第240章 拜见太后
作品:《眉间江山》 寿康宫的宫门缓缓打开时,带出一股沉郁的檀香气。
甄嬛与甄玉娆并肩站在门外,清晨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细长。通报的宫女进去已有一盏茶的工夫,里头却迟迟没有动静。
甄玉娆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转头看向甄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甄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耐心等待。
终于,门又开了。
竹息姑姑从里头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甄嬛脸上。
“太后娘娘今日身子有些疲乏,不宜见太多人。”竹息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熹常在,您先回吧。莞嫔娘娘请随奴婢进来。”
这话说得直接,连句客套的转圜都没有。
甄玉娆的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看向甄嬛,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和委屈。可太后身边的姑姑就这样当众让她回去,连门都不让进。
甄嬛心里也是一沉,她朝甄玉娆使了个眼色,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先回去。”
甄玉娆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竹息像是没看见,只对甄嬛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随奴婢来。”
寿康宫的正殿里光线柔和,窗子半开着,七月盛夏殿内因有冰鉴凉爽很多。
太后并没有如竹息所说“身子疲乏”。她正坐在暖榻的左侧。她的脸色看起来先前好了不少,虽仍有病容,却少了那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榻的右侧坐着安陵容。她正单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榻边的小几上,神情慵懒放松。小几另一侧,沉芳公主和七阿哥正趴在那里,小手扒拉着一个攒盒里的蜜饯果子,时不时偷吃一颗。
这幅画面透着一股家常的、亲昵的氛围,与甄嬛此时的心情格格不入。
甄嬛深吸一口气,走向前屈膝行礼:“臣妾拜见太后,愿太后康健,福泽万年。”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沉芳公主“窸窸窣窣”翻找蜜饯的声音。太后垂眼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回来啦。”
甄嬛依旧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膝盖已经开始发酸,她却不敢动,只恭声回道:“臣妾此番回宫,全凭皇后娘娘垂怜体恤,特降懿旨恩召。如今赐居承乾宫,殿内诸般陈设周全妥帖,臣妾……实在感恩戴德,无以言表。”
太后还是没有叫她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沉芳公主有些松散的发髻,声音里带着责备的宠溺:“你这个小皮猴,发髻都松了。这般不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总有被罚的一天。”
这话像是说给沉芳听的,可甄嬛却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心上。
这时,竹息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盏青瓷盖碗,冒着氤氲的热气。太后瞥了一眼还跪着的甄嬛,淡淡道:“有身子的人,还叫跪着。莞嫔,你来服侍哀家用参汤吧。”
“是。”甄嬛立刻应声,站起身时膝盖一阵酸麻,她强忍着,走到竹息面前,双手接过托盘上的盖碗。
她走到太后身侧,用碗盖轻轻撇去汤面的浮沫,舀起一勺,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慢慢喝下。
一勺,又一勺。
参汤喝完后,竹息又端来一盏漱口茶。甄嬛放下汤碗,接过茶盏,伺候太后漱了口,又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漱口瓶,待太后吐水后,立刻递上干净的帕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擦了擦嘴角,将帕子递还给甄嬛,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服侍人的功夫渐长。难怪去了甘露寺这么久,还叫皇上念念不忘。倒真学会了……狐媚惑主的那一套。”
这话说得重了。
甄嬛心头一跳,立刻又屈膝跪下,声音惶恐:“太后言重,臣妾实在惶恐。”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太后榻边沉芳公主粉色绣花鞋上晃动的流苏。安陵容依旧托着腮,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始终没有开口。
太后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惶恐?怎么,莞嫔怀有龙胎,君恩厚重,也会觉得惶恐?”
甄嬛的头垂得更低:“臣妾乃戴罪之身,皇上顾念旧情前往甘露寺探望,允臣妾回宫,已是天恩浩荡。臣妾……感激涕零,不敢有半分懈怠。”
“旧情?”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当日你执意离宫修行,连年仅半岁的胧月都可以撇下,那般决绝。如今怎么又肯跟皇上重修旧好?还有了孩子?”
这话问得直白,字字诛心。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沉芳公主和七阿哥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扒拉蜜饯的手,眨着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甄嬛。
沉芳公主仰头看向太后,奶声奶气地问:“皇玛嬷,什么是‘戴罪之身’啊?”
七阿哥也看向甄嬛,小脸上满是好奇:“莞娘娘,你犯了什么罪呀?为什么要撇下胧月?胧月妹妹很乖的。”
童言无忌,却让甄嬛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跪在那里,羞窘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
太后也意识到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不妥,脸色缓了缓,对甄嬛道:“起来吧。”
甄嬛谢恩起身,膝盖已经僵硬得几乎站不稳。
“如今是皇后发话,因你有孕,不忍皇室血脉流落在外,这才接你回宫。”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以后要安分守己,莫要再任性妄为。你这次回宫前,因着你的事,宫里闹出不少风波。往后记得谨言慎行。皇上前朝事忙,后宫要安稳,要让他安心。”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甄嬛深深福身:“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你先回去吧。”太后挥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哀家要教阿哥和公主识字了。”
“臣妾告退。”
甄嬛行礼,慢慢退出殿外。转身的瞬间,她瞥见安陵容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托着腮,目光追随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寿康宫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头的檀香、药味,和那股让她窒息的气氛。
殿内,竹息让乳母将沉芳和七阿哥抱去偏殿。两个孩子还有些不情愿。
等殿内只剩下太后、安陵容和竹息三人,太后才转头看向安陵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也是的,平日还说你细致体贴,刚才也不提醒着哀家,有孩子在呢。都聊了些什么话。”
安陵容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子,朝太后撒娇似的笑了笑:“太后请原谅臣妾吧,臣妾也是着实好奇,听得入迷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又柔:“莞嫔当初离宫时那般决绝,上次皇后娘娘带我们去甘露寺,她也是一副高人疏离的模样,对皇上、对回宫似乎全无念想。听说甄答应劝她为族人回宫时,她还与甄答应置气。如今这般回来……确实奇怪。”
太后“哼”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啊,就是个笨脑子。你看她那双细皮嫩肉的手和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哪里像是修行之人能有的?多半是咱们皇上偷偷照顾着。明面上只派了芳若和太医照看,可要是没有暗地里派人手,能养得这般水灵?”
安陵容眨眨眼,继续柔声道:“人家都说长辈最疼小儿子。后宫多年未有喜讯,她如今怀着胎儿回宫,皇上会不会以后就……”
她话没说完,太后却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昭贵妃派你来探话的?”
安陵容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变,嘴里说着求饶的话:“太后冤枉臣妾了!臣妾是担心……担心以后皇上、太后只顾着疼莞嫔生的小儿子,不疼我的‘前小儿子‘七阿哥了。”
太后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贫。哀家对七阿哥,哪里不疼了?”
她笑意微敛,声音低了些:“皇上看重六阿哥,自有考量,与年幼年长无甚干系。”
略顿一顿,语气渐淡:“至于莞嫔……本是罪臣之女,又在甘露寺带发修行,偏巧在那山寺里怀上龙胎。凭这几点,便已不在考量之内了。任怎样,也越不过你的七阿哥去。”
安陵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太后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既然这样……臣妾就悄悄告诉太后一个喜讯。”
“哦?”太后挑眉,“何事?”
安陵容坐直身子,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臣妾……怀孕了。太医说,有两个月身孕,应该与莞嫔怀胎差不多时间吧。”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恭喜太后,儿孙满堂!”
太后愣住了。
她盯着安陵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惊喜,最后化作一个开怀的笑容:“当真?你……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用力拍了拍:“你有福,哀家心里就踏实。哀家疼六阿哥,也疼七阿哥,将来你肚子里这个,哀家一样疼。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知道亲近。”
她语气舒缓,看着安陵容道:“你看六阿哥,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那是他的造化,也是给弟弟们立的榜样。做兄弟的,要知道兄友弟恭的道理。 你是个明白人,好好教孩子,将来……哀家不会亏待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安陵容连连道谢,寿康宫的檀香味依旧沉郁,只是这殿内的气氛,已经悄然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