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被截胡
作品:《眉间江山》 承乾宫的夜晚,静得让人心慌。
甄嬛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她本以为,回宫的第一天,皇上无论如何都会来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匆匆看上一眼,说几句话也好。那样她就可以顺势提起胧月和流朱。
流朱满身的伤,就算温实初医术再好,那些刀疤也不可能完全消失。所以入宫前内务府按例来核对回宫宫人时,就报备流朱为救主重伤,幸得温太医相救,待养好伤再回宫伺候。
她原本打算待流朱回宫后,她便亲自去求温实初。以她对温实初的了解,他那样心软的人,看在流朱忠心护主、又落下满身伤痕的份上,多半会应下这门亲事。
届时,她再为流朱向皇上请一个“忠义典范”的恩典,求恩放出宫、销去奴籍,并以嫔位大宫女的身份体面离宫,加上自己认作义妹的名分,风光出嫁。流朱丫鬟出身,温家门户再单薄、难免还是会有些阻力,但经此番安排,只要温实初自己心意坚定,配他一位太医正妻也并非不可。若能求得皇上亲口赐婚,便更是稳妥无虞了,如此流朱今后也算有个依靠和体面,她如此忠心,她值得。
毕竟……如今她是罪臣之女,想给流朱找好婆家太难了。旗人家里嫌流朱出身低,她又不舍得让流朱嫁给普通百姓,吃苦受累,如今流朱身上还有疤,便更难了。
温实初……是最好的人选。
可这一切盘算,都被今日那句“温太医家中喜事,告了假办婚宴”打得粉碎。
甄嬛翻了个身,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若太医院没有自己人,在这吃人的后宫,她要怎么保住这个孩子?怎么护住身边的人?
甄嬛依旧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朦胧。
她就这样站了半夜。
直到天色微明,采萍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站在窗边,吓了一跳:“娘娘怎么起身了?”
“睡不着。”甄嬛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今日要去景仁宫请安,早些准备吧。”
景仁宫内,甄嬛到得很早。在暖阁内皇后见了她,皇后望了她一眼,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莞嫔来了?坐吧。”
“多谢皇后娘娘。”甄嬛福了福身,这时小宫女捧着的鲜花托盘进来请皇后簪花,莞嫔起身从中仔细挑选了枝雍容的牡丹,花苞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簪在皇后发髻的右侧,动作熟练而轻柔。
“莞嫔许久不见,依旧是光彩照人。”皇后看着甄嬛,“昨日刚回宫,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甄嬛低声应道。
“那就好。”皇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闻你昨日一入宫就哭了几回?这可不行。如今还怀着身孕,切记要心宽。前朝事忙,皇上昨日是歇在养心殿的,连本宫这儿都没来,你也不必多想。”
“臣妾明白。”甄嬛垂下眼, “只是见到妹妹们,一时感慨,让娘娘挂心了。”
皇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声音却依旧温和:“莞嫔从前伺候本宫簪花的规矩,倒是一点都没错。”
甄嬛温婉回禀:“服侍皇后娘娘是应当的,规矩不敢忘。”
“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剪秋走上前,躬身禀报:“娘娘,各宫妃嫔来请安,已在外头候着了。”
皇后站起身,甄嬛连忙伸手搀扶。皇后看了她一眼,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正殿。
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甄嬛随众人行礼落座,目光静静地掠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多了许多陌生容颜,皆是她在甘露寺这些年间新入宫的妃嫔,个个明艳如三春枝头初绽的花。她也望见了故人:夏冬春已晋妃位,此刻端坐在她上首,下颌微抬;沈眉庄已是昭贵妃,在左侧首位安然坐着,神色宁和如深潭静水;年世兰依旧守着华贵妃的尊荣,居于右侧首席,指尖闲闲拨着茶盖,似听非听地迎着皇后循例的训诫。
正当她默然环视时,一道目光轻轻迎了上来,坐在她对侧的安陵容正抬眸望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她身后垂首侍立的采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痕迹。
甄嬛的目光静静移向安陵容身旁那位女子。
吉嫔,孟静娴。
她忆起曾从温太医那儿得的几句传言,说京中盛传这位沛国公府的千金曾非果郡王不嫁。而后来,果郡王亲口告诉她,是皇上封了孟静娴为吉嫔;他那日前往沛国公府,不过是奉旨担任册封使。
此刻的孟静娴端坐于席,姿容娴静,神情温婉得体,瞧不出一丝传闻中那般痴情执拗的模样。果然流言多穿凿,他……确实未曾骗她。可惜了,命运弄人。
新人们也都在偷偷打量甄嬛。这位离宫修行数年又突然回宫的莞嫔,容貌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出众,甚至比宫里许多年轻妃嫔更胜一筹。
请安的仪式按部就班。行礼、问安、回话,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许多目光在甄嬛身上流连,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隐隐的敌意。
就在请安快要结束时,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端妃。如今莞嫔回来了,”皇后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你要多带着胧月公主去见见她。到底……莞嫔是胧月的生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端妃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病弱温婉的模样:“臣妾明白。”
“等莞嫔生产之后,”皇后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胧月公主也该送回承乾宫了。你这个养娘再亲,到底……也是比不上人家亲娘的。”
端妃艰难起身,深深福身:“臣妾……遵旨。”
甄嬛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看向甄玉娆和浣碧,两人眼中都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甄玉娆更是掩不住脸上的喜色。
而沈眉庄,年世兰、夏冬春等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安陵容,目光在端妃和甄嬛之间来回逡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请安结束后,甄嬛带着采萍,甄玉娆带着崔槿汐,四人慢慢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依旧有几分景致。各种鲜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几人沿着石子小径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晖堂附近。
堂前种着几棵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朵,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
甄嬛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花。
她伸出手,一朵合欢花恰好飘落,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想起允礼说过的话:清晖堂的合欢树,是他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
“娘娘若喜欢这合欢花,”崔槿汐在一旁轻声说,“不如多摘一些回去,让采萍姑娘做成香囊。”
甄嬛看着掌心的花,轻轻摇了摇头:“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即便做出香囊,它还是会枯萎的。”
她说着,翻转手掌。
那朵合欢花从她掌心滑落,飘飘荡荡,最终掉在泥土里,沾上了污渍,粉色的绒毛很快变得灰扑扑的。
“不如就随它去吧。”甄嬛收回手,声音很轻。
几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御花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假山旁,甄嬛停下脚步,对采萍和崔槿汐道:“你们在这儿守着,本宫与熹常在说几句体己话。”
两人会意,退到几步开外,背对着假山,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甄玉娆疑惑地看着甄嬛:“长姐,昨日在承乾宫为何不说,偏要到这里……”
“事关重大。”甄嬛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在宫外遇袭时,黑衣人并未伤我,并且除了那些黑衣人,还有一个蒙面人出手相救。”
甄玉娆睁大眼睛:“谁?”
“他说……是他主子让他保护我安全回宫。”甄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甄玉娆的耳朵,“他还说,我们的母亲……不是病逝。”
甄玉娆浑身一僵。
“母亲死前,”甄嬛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曾被人毁容。”
“什么?!”甄玉娆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你我容貌肖似纯元皇后,这事你我都知道。”甄嬛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若那蒙面人所言属实,母亲被毁容……很可能就是因为这张脸。那是否意味着……母亲的身份,有蹊跷?”
甄玉娆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甄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长姐……你说遇袭时,那些黑衣人并未伤你,而是专门冲着流朱去的?”
甄嬛点头。
甄玉娆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什么?为了让你回宫后无人可用?不对……若只是为了这个,他们大可以安插新人手。那采萍……”
“采萍是信得过的。”甄嬛打断她,“她是舒太妃安排给我的人。”
“舒太妃?”玉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信得过吗?”
甄嬛不想透露孩子的事,只能含糊道:“信得过。这事你就不要多问了。”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我猜,那些人不敢直接对我下手,是怕惊动皇上,引来彻查。所以转而杀我身边的人,让我回宫后孤立无援。这手段……像是后宫妃嫔所为。至于具体是谁,我们往后慢慢查。”
她握紧甄玉娆的手:
“幸好舒太妃安排了采萍,我身边总算还有个可靠的人。现在当务之急……是等那个知道真相的蒙面人再来找我。这段时间我会多在宫中走动,方便他有机会接触我。”
甄玉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长姐……你千万小心。”
甄嬛点点头,松开她的手,抬头望向假山上方。
远处传来宫女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采萍和崔槿汐回头看来,甄嬛对甄玉娆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恢复了平常的神情,并肩走出假山,像只是寻常的姐妹赏花。
合欢花还在风中飘落,一朵,又一朵,无声地坠入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