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陌生的怀抱

作品:《眉间江山

    承乾宫正殿内甄嬛与芳若正说话这会子,殿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采萍推开门入殿:“娘娘,淳贵人、熹常在、甄答应前来拜见,正在外头候着。”


    甄嬛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袖口带倒了桌边的茶盏。芳若眼疾手快地扶住,茶盏在桌沿晃了晃,到底没摔下去。


    “快请。”甄嬛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被完全推开。


    甄玉娆一望见她的身影便脱口唤道:“长姐。”


    就在这一声里,甄嬛的眼泪倏然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扶起甄玉娆和浣碧,又朝淳贵人点点头,声音哽咽得厉害:“......许久不见。”


    甄玉娆抬起头,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抓住甄嬛的手,上下打量着:“长姐……长姐你可算回来了。在宫外……受苦了没有?”


    浣碧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甄嬛的脸。


    甄嬛握着两个妹妹的手,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逡巡。玉娆长高了些,眉眼更开了。浣碧……浣碧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了许多。


    此刻的甄嬛,心中早已没了皇上。既已无情,前尘那些恩怨纠葛便也淡如轻烟。浣碧曾假借她名义攀附皇上的旧事,离宫前的那些年确如一根细刺隐在心头,而今竟连最后一点痕迹也寻不着了。时光如水漫过,故人依旧,心境却早已全然不同了。


    可无论如何,眼前这两个,是她在这世上除了孩子外,仅存的血脉至亲了。想到此处,甄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打湿了衣襟。


    “长姐别哭……”玉娆也忍不住哭了,掏出手帕要给甄嬛擦泪。


    一旁的芳若姑姑连忙上前,温声劝道:“娘娘,您此刻怀有身孕,实在不宜大喜大悲过甚。今日舟车劳顿,不如……改日再与三位小主们相聚?”


    淳贵人也很有眼力见儿地开口:“是啊莞姐姐,您今日刚回宫,是该好生歇息。嫔妾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


    她说着便行礼退下。


    甄嬛点头示意,但双手则拉着两位妹妹没放。待淳常在离开后,又转头对芳若道,“芳若姑姑,本宫与两个妹妹有些私房话要说,劳烦姑姑先带人退下吧。本宫会注意身子,不会太过伤怀。”


    芳若犹豫了一下,见甄嬛神色坚持,终于还是点头:“那奴婢就在外头候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


    她行了礼,带着殿内其他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甄家三姐妹。


    甄嬛擦了擦眼泪,对采萍道:“你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采萍福身退下,将内室的门也关上了。


    三人在内室的暖榻上坐下。甄嬛握着甄玉娆和浣碧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在宫外时……我和流朱,曾遇袭。”


    甄玉娆的脸色“唰”地白了:“遇袭?!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甄嬛摇摇头,眼圈又红了,“是流朱……她为了护着我,被歹人砍了数刀,滚落山坡。”


    “后来呢?”浣碧的声音响起,比甄玉娆冷静许多。


    “后来……”甄嬛睁开眼,“温太医救了她。如今她性命无碍,在温府养伤。只是……伤得很重,身上留了不少疤。”


    甄玉娆的眼泪又掉下来:“流朱……流朱她……长姐,那些歹人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你们?”


    浣碧却蹙着眉头,提出了更多疑问:“长姐,那时皇上已在甘露寺见过您,已明言是要接您回宫的。是何等歹人,敢动皇上的女人?况且……你们又为何会独自外出捡柴?上次随皇后娘娘去甘露寺时,臣妾见那寺庙姑子不少,颇为势利,尤其是静白。她们怎会让您在那时候干这些粗活?”


    甄嬛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了浣碧探究的目光。她不能透露与果郡王、舒太妃的关系,更不能说出那日出门的真正原因。


    “我一日没有回宫,就一日不是莞嫔,只是甘露寺的莫愁。”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我不想要任何特殊照顾。捡拾柴火……是修行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浣碧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她是在甄家长大的,虽然是婢女,但在下人眼中几乎就是按小姐的待遇养着。可即便如此,她也干过粗活,知道真正干活的人是什么样子。上次随皇后去甘露寺,她看得清清楚楚甄嬛住着单独的院子,有流朱伺候,而此时回宫的她面色红润,手指细嫩,发质柔顺又光泽。


    那绝不是日日捡柴、干粗活的人该有的模样。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庆幸,庆幸自己当年在圆明园“爬”了龙床,从婢女变成了皇上的女人。若她还是甄嬛的陪嫁丫鬟,必然也会跟着出宫,那这次被砍的……恐怕就不止流朱一个人了。


    殿内一时沉默。


    甄嬛见浣碧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将话题转开:“不说这些了。胧月……胧月如今情况如何?听说她之前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提到胧月,甄玉娆立刻急了:“长姐!宫里先前……皇上不许任何人在胧月面前提起您,所以胧月根本不知道您的存在。后来皇上开始派芳若姑姑和太医出宫探望您,才默许我们提及,甚至他自己也当着端妃的面说过,您才是胧月的额娘。”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了起来:


    “可自从那以后,我们就更难见到胧月了!端妃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没说几句话就打发我们走。我……我是仗着画工还不错,以给胧月画画的名义,才得了几次机会。可后来因为我常在胧月面前提起您,端妃便更不喜我们往来了。这次胧月生病,我也只见过一面……”


    她抓住甄嬛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但皇上说胧月如今已大好了!长姐,您是胧月的生母,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延庆殿探望?端妃再怎么样,也不敢不让您见自己的女儿吧?”


    甄嬛的心狠狠一跳。


    她看向浣碧。浣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玉娆说得有理。长姐既已回宫,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公主。”


    “好。”甄嬛站起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我们现在就去。”


    延庆殿里的药味,甄嬛一进门就被那味道冲得皱了皱眉。端妃半靠在榻上。


    见甄嬛三人进来,她正着要起身相迎。


    “端妃姐姐快别动。”甄嬛连忙上前虚扶,“您身子不适,好生躺着就是。”


    端妃重新靠回去,声音虚弱:“莞嫔妹妹回宫了……本该我去承乾宫道贺的,只是这身子不争气,劳妹妹亲自跑一趟。”


    “姐姐客气了。”甄嬛在她榻边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内室瞟,“听说胧月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我……我想看看她。”


    端妃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推辞,只对身边的锁青点点头:“去请乳母把公主抱来。”


    不多时,乳母抱着一个穿着粉色小衣的孩子走了出来。


    那是胧月。


    甄嬛几乎要站起身。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小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显然是刚被叫醒。


    “胧月……”甄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伸出手,“来,到额娘这儿来。”


    乳母犹豫地看向端妃。端妃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孩子被递到甄嬛怀里。


    甄嬛抱紧女儿,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声音哽咽:“胧月……我是额娘……是额娘啊……”


    怀里的孩子却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甄嬛,看了好一会儿,小嘴忽然一瘪,“哇”一声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胧月在甄嬛怀里拼命挣扎,小手使劲推着她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额娘娘……额娘抱!要额娘!”她扭着身子朝端妃伸出手,眼泪糊了一脸:“额娘是不是不要胧月了?是不是要把胧月给别人了?胧月乖……胧月听话……不要不要胧月……”


    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端妃连忙伸手接过胧月,抱在怀里轻轻拍抚:“不哭不哭……额娘在这儿,额娘怎么会不要胧月呢?胧月是额娘的心肝宝贝……”


    胧月死死搂住端妃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却再不肯看甄嬛一眼。


    甄嬛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女儿在端妃怀里哭得发抖,看着女儿那双陌生的、带着恐惧的眼睛,只觉得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甄玉娆和浣碧也愣住了,想上前劝,却不知该说什么。


    端妃拍抚着胧月,抬头看向甄嬛,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莞嫔妹妹,胧月刚好些,受不住这样折腾。不如……等她安静下来,改日再来?”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她亲娘”,可看着女儿死死抓着端妃衣襟的小手,看着女儿看她的那种陌生又害怕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内浓重的药味熏得她胃里翻腾。她捂着嘴,强压下那股恶心,脸色白得吓人。


    “那……那本宫改日再来。”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声音干涩,“端妃姐姐好生休养,本宫……先告退了。”


    她说完,甚至不敢再看胧月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延庆殿,而抱着胧月的端妃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淡淡地笑了笑。


    甄玉娆和浣碧连忙跟上。


    走出殿门,嬛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长姐!”甄玉娆吓坏了,连忙扶住她。


    浣碧也上前搀扶:“快,先回宫。”


    甄嬛摇摇头,直起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采萍,声音虚弱却急切:


    “采萍……你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承乾宫一趟。就说……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采萍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三人慢慢往回走。宫道漫长,三人都沉默不语。


    承乾宫内,采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难色:“娘娘……温太医……温太医不在太医院。值守的太医说,温太医家中喜事,告了假办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