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抉择
作品:《眉间江山》 温家的院落不大,墙角种着几丛的菊花。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将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竹匾染成暖金色。老嬷嬷正弯腰整理着匾中的当归,手指熟练地翻拣,将那些颜色不均、形状不整的挑出来搁到一旁的小筐里。
“嬷嬷,您瞧!”
清脆的童声响起。院子东头的小径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姑娘慢慢走来。那姑娘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袄裙,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吃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是流朱。
“流朱姑娘走得比昨日好多啦!”小丫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老嬷嬷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眯着眼瞧了瞧,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是不错。你这小丫头也有功劳。”她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对那丫头道,“先扶姑娘回房歇着吧,走太久也是不行的。然后自己去厨房,叫你娘给你煮个鸡蛋吃。”
“诶!”小丫头高兴地应了,脸颊红扑扑的。
流朱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她看着小丫头雀跃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温家算不上富贵,宅子旧,陈设也简单,可这里的人……待下人真好。老嬷嬷会把药渣分给咳嗽的守门老头,厨房的婶子总偷偷给夜里守院的小厮留热汤,就连这小丫头,帮忙做事也能偶尔得个鸡蛋。不像甄府,规矩严,等级分明,她小时候过年才能从小姐吃剩的席面上,小心翼翼夹走一块沾了点油腥的鸡蛋。
小丫头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西厢的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窗子开着透气,能看见外头那棵叶子快落光的槐树。刚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流朱姑娘,”温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却带着郑重,“你明日就要回宫到内务府报到了,我现在方便进来聊两句吗?”
流朱连忙道:“夫人请进。”
门被推开,温夫人走了进来。她今日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她走到流朱面前,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停,伸手搀住她的胳膊:“来,这边坐,说话方便些。”
流朱在她的搀扶下,慢慢挪到屋子中央的小圆桌旁,两人在绣墩上面对面坐下。桌上一套茶具,温夫人提起旁边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流朱面前。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温夫人温声道。
流朱有些拘谨地捧起茶杯,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红枣香气,是她这几日惯喝的补气血的茶。半盏茶下去,身上似乎也暖了些。
温夫人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她看着流朱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流朱姑娘,我儿实初……待你如何,待你家小姐又是何种心意,你心中,应当有数。”
流朱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明白温夫人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温大人待她,自然是极好的,救命之恩,悉心医治,从无怠慢。而待小姐……那份藏在沉默眼神和诸多破例相助背后的情意,她即便愚钝,又怎会毫无察觉?
温夫人看着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继续道:“实初这孩子,心软,重情,尤其对你家小姐……若他日,你家小姐开口,为了报答你的忠心,求你一个归宿,让他娶你……他多半,是无法拒绝的。”
流朱的脸“唰”地红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骤然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又是关于自己的婚事,羞窘得几乎想立刻站起来走掉。可身上伤口还疼着,动作不得,只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温夫人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话已开头,便只能继续说下去:“但是流朱姑娘,”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只要我还在世一天,你就绝不能进温家的门。”
流朱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她睁大眼睛看着温夫人,嘴唇微微颤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瞧不起她丫鬟出身?还是……连带着羞辱小姐?
温夫人迎着她震惊又受伤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我不是瞧不起你。恰恰相反,你这孩子性子纯良,忠心可嘉,我心中是怜惜的。是温家,是我……不能接受任何与莞嫔娘娘有关的人,再与温家绑在一起。我绝不能拿温家全族的性命去冒险。”
流朱的脸色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温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她一时无法消化,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又隐隐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
温夫人见她如此,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温家如今,已是如履薄冰,自身难保。实初的父亲在外重伤,生死未卜。实初在太医院,看似安稳,可那是御前伺候的地方,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谨小慎微。温家……不能再与宫廷阴私,尤其是与莞嫔娘娘那些不可言说的秘事,有丝毫瓜葛了。”
“秘事”二字,像两根冰针,狠狠扎进流朱耳中。她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温夫人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温夫人知道了?知道小姐和果郡王的事?知道孩子……
她猛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温夫人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别动:“你若信我,便先听我说完。”
流朱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温夫人,对方眼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挣扎片刻,她最终还是慢慢坐稳了,手指却死死抓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温夫人见她镇定下来,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流朱心上:“即便……即便没有这些祸患牵连。流朱姑娘,实初对你,也绝非男女之情。那是怜悯,是责任,是医者对伤者的照拂,独独……不是夫妻相守的真心。你若嫁他,一生都将活在对他的感激里,活在他对你家小姐无法割舍的追忆里。你们之间,永无平等相爱之日。这对他不公,对你……更是残忍。”
流朱愣住了。这些……她从没想过。温大人是好人,小姐是她最重要的人,如果小姐希望她嫁给温大人,她愿意。可“真心”、“平等相爱”……这样的字眼,像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她从未仔细审视过的角落。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告诉她什么是对她“残忍”。
温夫人看着她的眼泪,眼中也浮起水光。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放到流朱手边,却没有替她擦,只是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想必你近日也发现了,府里下人走动频繁,采买红绸,收拾东厢院子……我给实初定了一门亲事,他……同意了。因着他父亲的事,我们两家商议,将婚事提前办了。对不住了。”
流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摇头:“不……不,夫人,是我对不起,是我和小姐……给温家添麻烦了。”她终于有些明白温夫人的恐惧和决绝了。
温夫人深吸一口气,握住流朱放在桌上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流朱姑娘,实初已请命外派,婚后不久就去边疆派驻。哪怕再苦,我们也不会让他再靠近后宫半步了。他对莞嫔娘娘……已无用处。”她紧紧盯着流朱的眼睛,“而你,你回宫后,就求你家小姐,为你定一门亲事,求个恩旨,出宫去吧。”
流朱猛地摇头,眼泪纷飞:“不!我要守着小姐,护着她!我答应过要永远陪着小姐的!”
“傻孩子!”温夫人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你在,才护不住她!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的身份一旦变了,再回宫去,就是个活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莞嫔身上,聚焦在你为何重伤!你这一身的伤疤,就是抹不掉的证据,时时刻刻提醒别人去查旧事!一旦你回宫,任何想扳倒莞嫔的人,都会想方设法从你身上撬开缺口,甚至……伪造证据!”
流朱惊恐地看着她,浑身冰冷。
“你以为知道真相就能帮她?”温夫人声音发颤,“万一这谎言……就是她如今活下去的支柱呢?一旦捅破,她再无生念,你怎么办?果郡王毕竟是那孩子的生父,终归不会真要莞嫔的命。可你若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你是想让她……活不下去吗?”
流朱彻底呆住了,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绣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这些话,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她只想着要回去,要保护小姐,要赎罪……可原来,她的回去,本身可能就是一把悬在小姐头上的刀?
温夫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刺痛,却不得不把最后的话说完:
“流朱姑娘,如今对你,对莞嫔最好的路,便是你回宫后,让她以嫔位主子的身份,风风光光为你这个贴身大宫女安排一门宫外的亲事,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凭我们温家与甄家这些年的交情,也清楚甄家旁支里头,确有几户踏实本分的人家。虽算不得高门显第,却是正经行商、门户清白的,品行也靠得住。如今甄家本家虽倒了,旁支的根基还在。你若愿意,未尝不可从中安排,也算为莞嫔在后宫留一条牵得着的线,别让她在后宫里,真成了无根的浮萍。这样,你能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离开,往后过安稳日子。到时,我们温家,会给你备一份嫁妆,也全了……咱们这段日子的情谊。”
她松开流朱的手,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流朱姑娘,这是我在当下情势里,能为你想到的……最不坏的路了。它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能给你一个安稳余生,远离那些要人命的刀光剑影,也能……为你家小姐,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她看着流朱依旧呆滞茫然、没有回应的脸,知道这些话对她冲击太大。温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窗外晒药材的老嬷嬷和小丫头的说笑声隐隐传来,那么鲜活,那么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壁,再也触及不到她了。
她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