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挨着长长的坡道,两侧栽种着符合时节的无尽夏,吸足了养分,长得很旺盛。


    从十字框架形状的玻璃窗望去,花被暴风雨浇灌摧残,背景是乌泱泱的骇人的阴云,就和插画一样。


    由梨支着脸颊,收回视线,趴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漫画。


    这是悠仁以前喜欢看的,就放在他床头。


    刊号……


    啊,是他们两个一起在书店买的,过了有段时间。但是以封面积攒的灰尘来看,已经很久没人打开了。


    她也没什么心情,只是随便拿来打发时间。


    结果……一页又一页有着悠仁指痕的漫画书让她更放心不下对方,视线停留在漫画上,却看不进去用油墨印刷的搞笑内容。


    或许对悠仁来说,高专目前的训练并不累,可是任务赌上性命,和平时又没法比。


    再怎么说,真希前辈练习负责,但绝不会真的对悠仁下死手。


    如果遇见的诅咒像两面宿傩那般危险,他又该怎么办呢?


    千万不要受伤啊!


    下意识往后翻了一页,指腹传来不寻常的触感。


    漫画对话框附着淡淡的污渍,透明的、没有任何异味。


    就好像悠仁不小心打翻水杯,弄湿了书页,干掉之后,廉价用料的纸张收缩,形成一块块圆形褶皱。


    对话框中的文字紧跟着蜷缩起来,与主人公健谈而搞笑的言语给人开怀大笑的效果相反,它们向周围晕染,黑色油墨手拉手,像某种怨念一般。


    无论瞧几次,都让由梨非常不舒服。


    这还能是什么呢——不敢想象,当时悠仁抱以何种心情落下这些泪水。


    由梨把脸贴上去,仿佛这么做就能感受悠仁的感受。


    眼睛和鼻子瞬间泛起酸涩,她叹了口气,把漫画重新搁到旁边,发泄糟糕情绪似的左右滚了几圈,然后将自己裹进被子闷声呜咽。


    虽然是下雨天,却不舒爽。


    紧闭的窗户时不时悲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乱的风吹裂。


    它带着股湿气侵入室内。


    唯有被子隐隐散发出来的悠仁的气味让人甩掉躁郁。


    从被子里探出头,由梨仰天躺倒,以天地倒转的姿势再次看向窗外。


    树叶不停颤动,倾斜而下的水线将目光所及之处糊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


    也许因为挂念悠仁,以至于产生了这片叶子就是正和诅咒战斗的悠仁的幻象。


    天空明暗交替,透出恐怖的暗紫。


    那种颜色令她忍不住眩晕、颤抖,眼前仿佛闪过两面宿傩的眼神,他看谁都像看死人,搞得她身体也开始觉得冷起来了。


    “真讨厌……”


    为什么会联想到那个混蛋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将头蒙了进去。


    “说起来,悠酱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两面宿傩……”


    “一定……要给你好看、”


    说着说着,由梨的声音轻了下去,阖眼陷入沉睡。


    整个高专笼罩着阴冷,仿佛遭遇能够改变天气的特级咒灵,不见一丝一毫转晴迹象。


    虎杖回到高专的时候,雨更大了。


    暴雨升级成雷暴雨,雷电冷不丁劈裂天空,投射出来的白光鬼火似的映在他脸上。


    嘴巴里仍留有伊地知请客吃的冰淇淋的凉意,这股冰凉却没有压住身体的热度。


    “嗯、嗯嗯。”


    “你这家伙,有认真听我说吗?”


    电话那边,伏黑听上去快生气了。


    “有的有的,你冷静点啦。”


    虎杖嘿的笑了:“是因为伏黑你婉拒伊地知先生请客,所以火气起来了吗?”


    他一如既往和同期开玩笑,语气听不出不对劲,面色却流露难以抑制的痛苦,紧紧皱眉,下唇已经咬出了血丝。


    然而这副样子隔着电话,伏黑并不知道。


    伏黑只知道虎杖像忘记拴绳的傻狗,丢下他们和伊地知先生,急不可耐先一步走掉了。


    关于任务报告以及相关细节,还有辅助监督处理后续的结果,虎杖还没来得及和他们探讨。


    甚至,虎杖这个笨蛋就这么顶着暴雨消失在通往高专的石阶上。


    渺小起来的背影,仿佛遭遇神隐般,被鸟居和雨水吞噬。


    这家伙仗着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什么都做得出来。


    陷入感情,人就没有理智可言吗?


    着急去见由梨,至少跟他们打个招呼……不、不不,想这些干吗?那个家伙急哄哄的,更何况见不见由梨又不需要他和钉崎批准。


    钉崎走在旁边,透明雨伞映射着的亮光模模糊糊。


    ——走路不看脚下,又是向哪位老师学的啊?五条悟教学时间总体算不上多,影响却大得惊人,包括那家伙肆意的模样,高专的大家好像早就沿袭了他的风格。


    伏黑又有一种无力感。


    难道在别人看来,他平时表现也展露着那个家伙的作风吗?


    伏黑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现在,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今天石头特别滑,你……”


    钉崎突然瞪大眼睛,从侧面也能瞧见大大的眼珠,也不清楚看到了什么,叫她如此惊讶。


    雨伞脱力倾斜,闲暇时注重打扮细节的钉崎,此刻却毫不在意雨水淋湿发顶。


    手机怼到了他面前。


    “搞什么啊……”伏黑无奈地低头。


    二人像玩木头人游戏,双双顿住脚步。


    “池面模特欸——!”


    订阅杂志时,偶然关注的模特出现在好友评论当中,而且显然不只是普通关系。


    虽然重点围绕熊猫学长,话里话外充满对由梨与熊猫合照的羡慕,但模特小子完完全全撒娇做派,还直呼名字喔。


    钉崎嗅到了八卦:“他粉丝超多的啊,长得还不错,如果对由梨有那种意思,虎杖该哭了。”


    伏黑:“……”


    淡淡地瞄了眼屏幕,他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平静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只是一个称呼。”


    就像五条悟兴致上来,比如想要捉弄人的时候,会喊他‘小惠’,会喊家入小姐‘硝子——’,又或者对熊猫学长甜腻腻地叫‘PandaPanda’。


    “错!”钉崎满脸失望。


    “看啦。”她随意点进页面,指了指营业笑容,“不觉得他眼睛里少了点东西吗?”


    “……我又没兴趣关注。”


    同期凶恶的眼神逼迫他噤声。


    呼吸着凉丝丝的空气,伏黑头脑却有些混沌。反应过来时,脱口而出的话令他心里一惊:“所以少了什么?”


    说完便后悔万分。


    如果学虎杖早早溜之大吉,他就不用面对奇怪的话题,也不用疑惑自己内心奇怪的感受。


    除了虎杖,这个世界出现其他人喜欢由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


    “虽然对普通人而言,伪装得很好,但我一眼就发现了,这双漂亮眼睛毫无感情。”


    “我说伏黑,你那超强的观察力去哪了欸?”


    他那是用来观察诅咒的,而不是和同伴傻乎乎站在雨中观察不认识的模特的采访视频。


    “但这不能表明他对由梨……抱有对异性的想法,对吧。”他急忙在钉崎开口前止住话题,免得谈起八卦没完没了。


    转头松开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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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的手,虎杖仿佛隐忍着伤口的呼吸声从另一边传来,钉崎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伏黑感觉头隐隐作痛。


    他继续问虎杖:“那你复述一遍刚才讲了什么。”


    虎杖站在自己的寝室门口,低声道:“要尽快提交任务报告,还要了解辅助监督是怎么和区政府交谈的,之后尽量减少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没错吧?”


    “还真的在听啊。”


    虎杖听伏黑这么说着,另一边似乎还有钉崎在说些什么,但雨声太大,模糊掉了她的嗓音。


    “那,回见。”


    “等等!”


    被伏黑骤然提调的声音吼得一愣,虎杖身体痛苦之余,有点惊讶。


    原来伏黑也会展现不冷静的一面。


    “还有什么事吗,伏黑。”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只要插进钥匙,旋动,轻轻下压,就能见到由梨了。


    可能是祓除诅咒激发肾上腺素高涨。


    心跳好快,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不清楚为什么油然而生一股兴奋,虎杖握着把手,却迟迟不敢开门。


    好像,打开这扇门,踏进去,就会发生什么事。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在脊椎骨蔓延开来,心脏跳得他感到钝痛。


    电话里只有一刻不停的雨暴戾地击打地面,就像他们三人对歌舞伎町诅咒挥去的力道一样。


    虎杖沉默了。


    “硝子小姐就要去总监部了。”伏黑突然提到高专唯一的医生。


    咯嗒。


    宿舍门向内洞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现在去医务室。就算只是小伤也不要偷偷强忍。”


    在车上的时候,虎杖就有点奇怪了。


    伏黑心想,也许那个时候,任务中途,虎杖表现出和他们截然相反的反应的时候,就该勒令他让硝子小姐检查身体。


    虽然没有虎杖被诅咒影响的切实证据,但直觉正是这般警告他,虎杖悠仁不对劲。


    “多谢关心,不过我真的没事啦。”发现宿舍床上多出来的‘寿司卷’,虎杖眼底含笑,小声回答伏黑。


    “那你……”


    对面话未说完,虎杖挂断了电话。


    并非欺骗伏黑,除了有那么点热,他觉得身体没问题。


    要是自己变虚弱,宿傩绝对趁虚而入抢走身体控制权。


    所以,现在既没出现那样的可怖场景,也……虎杖单手虚握,从手掌感受对身体的掌控。


    受伤、生病,事情大小他当然能分清。


    由梨觉得他是笨蛋就算了,怎么伏黑也有这种想法?他表现得很像笨蛋吗?


    蹑手蹑脚走到由梨旁边,虎杖跪坐在地板上,光看着微微鼓动的被子,浑身就像泡在温泉里面,泛起暖洋洋的困意。


    好可爱。


    好可爱。


    好可爱喔。


    “是么,除此之外你就没点别的念头?”两面宿傩幽灵般冒了出来。


    脸颊因为对方出现而变得扭曲。


    窗外又闪过一道雷鸣。


    虎杖就是有种“果然如此”的直觉。


    “啊,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吗?偷窥那么久,憋着不说话真是难为你了宿傩。”他学对方嘲讽的口吻反击。


    “……呵。”


    两面宿傩笑得诡异。


    好像故意报复那天将他比作恶犬一事,夸张的、极恶的、带着凛冽杀意的邪笑,源源不断充斥房间。和愈发大的暴风雨共鸣似的,地面变成了船只,可怜摇曳,虎杖眩晕不止。


    视线和身体脱离一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动了起来。


    方向是……


    由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