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来财30

作品:《房东和她的房客们

    缝合花了四十多分钟。


    腿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耳朵也缝了几针,最后打上消炎针,贴上纱布。


    刘医生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洗手。


    “让它在这儿观察两个小时,醒了就能带走。”


    他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只还在昏睡的猫,“回去之后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它要是舔得太厉害,你得想办法拦着点


    ——不过它这性格,伊丽莎白圈怕是戴不住。”


    李琳点点头。


    刘医生擦干手,又补了一句:“三天后要是还发烧,再带过来。”


    李琳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刘医生看着她付完钱,忽然问了一句:“要不要顺便做了?”


    李琳抬起头。


    “绝育。”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反正麻药都打了,顺手的事。


    公益的,让我也嘎一次村霸的蛋蛋?以后它打架就不至于这么拼命咯。”


    旁边那个年轻护士正在收拾器械,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李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李琳沉默了几秒。


    “不用。”她说。


    刘医生看着她,没说话。


    年前去石陂村做公益绝育的场景他还记得,那些受惊的猫一到李琳手里,莫名其妙就安静下来。他当时还跟李文说,这姑娘是真心喜欢动物。


    现在他看着李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不确定了。


    她是真喜欢这些动物吗?


    疤脸趴在那儿,麻药还没过,身上的伤缝得整整齐齐。它不知道刚才有人提议要让它当不成公猫,也不知道有人拒绝了。


    那个护士又抬起头,这回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可能是疑惑,可能是别的。刘医生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


    他走到药柜旁边,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


    “消炎药,一天两次。”他指着其中一个盒子说,语气比刚才平淡了很多,“这个是外伤喷雾,换药的时候用。纱布和胶带你自己有吧?”


    李琳点头。


    他又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药名,撕下来递给她。


    “这几个是常备的。外伤、驱虫、消炎,药店买不到可以来找我拿。”


    李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刘医生。”李琳顿了顿,“疤脸回来的事,麻烦别往外说。”


    刘医生摆摆手,没再说话,转身去安置台拨了拨疤脸那张摊软的脸。


    那个护士走过来,把一盒新的纱布放进柜子里。经过李琳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这只猫,”她开口,声音不大,“以后还会出去打架的。”


    李琳看着她。


    护士没看她,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语气平平。


    “不绝育的公猫,闻到母猫的味道就会往外跑。跑出去就会打架,打输了就伤成这样,打赢了继续生。”她顿了顿,“你这样救,救不完的。”


    李琳没说话。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端着托盘走了。


    刘医生触诊了疤脸全身重新洗了一遍手,然后走回来。


    “她说话直。”他说,“但道理没错。”


    刘医生又详细讲了一下他检查的结果:“疤脸身上好多地方,摸着都是硬的。”他顿了顿,“脸上、肋下、后腿根——全是老伤结的疤。它再这么打下去,虽然它还小,才一两岁,也撑不了几年。”


    李琳看着操作台上那只沉睡的猫。那道旧伤疤在灯下格外清楚,从眉骨划进耳根,毛长不齐,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肤。


    “我知道。”她说。


    刘医生没再说什么。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操作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猫趴在那儿,半边身子被光照着,毛色变得暖融融的。


    李琳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它。


    她没说任何解释的话。


    ---


    上午十点多,疤脸醒了过来。


    它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前爪撑了一下,又趴回去。


    李琳打开了航空箱的门。


    “能走吗?”


    疤脸试着站起来,这回稳住了。后腿落地的时候有点发软,但它还是站住了。


    它站在原地,先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看了看刘医生,又看了看那个护士,最后目光落在李琳身上,然后落在她身边那个敞着门的航空箱上。


    它犹豫了两秒。


    然后它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航空箱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才把头低下去,钻进去,在旧毛巾上趴下来。尾巴圈住脚,眼睛还看着外面,看着李琳。


    从头到尾,没人碰它。


    刘医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恢复得不错,看来不用住院。”他说,“回去注意别感染就行。”


    他又紧跟着再次叮嘱两句:“消炎药一天两次,伤口别沾水,三天后要是还发烧再带过来。”


    李琳点点头,把航空箱合上。


    “走了。”


    刘医生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药,”她说,“下次来买。”


    刘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


    六号屋。


    李琳蹲下来,看着小黑。


    “小黑,你去问问你爸爸。”她指了指趴在航空箱里的疤脸,“它是去我家,还是呆在这儿?它的伤很重,要三十天才能好。”


    小黑蹲在旁边,看看疤脸,又看看李琳。


    疤脸的眼睛眨了一下。


    李琳没再说话,只是朝疤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黑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疤脸耳边,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细的“喵呜”声。疤脸的耳朵动了动,没什么反应。


    李琳等着。


    小黑又凑过去,叫了几声。


    疤脸趴在那儿,没动。过了很久,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上。


    小黑回过头,看着李琳。


    “这里。”它说。


    李琳点点头,站起来。


    她回三号楼拿来工具和材料。先把墙角那堆废料清走——断木板、碎砖头……


    一样一样搬出来,在六号屋门口斜斜地垒成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不是为了挡人,是为了让里面的猫进出时有个遮挡。


    又找来两张旧竹席,盖在墙上,用砖头压住边角。竹席从墙头垂下来,刚好遮住里面的航空箱。


    她蹲下来,换了好几个角度往那边看。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无论哪个角度都拍不到里面。


    就算是那个蓝色的航空箱,也得凑到跟前才能看见。


    她又走到院子另一边。老狸花和小黄猫的窝该重新弄一下。


    小黄猫那个玩偶做的小窝,她搬到最前面,正对着门口。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软软的,粉粉的,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做的。


    老狸花的窝她换了个新纸箱,里面套了个泡沫箱,泡沫箱底铺着厚厚的旧衣服。这窝她做好好些天了,一直没拿来给老狸花。今天正好用上。


    她把新窝放在小黄猫后面一点,又找了几块木板挡在旁边。从远处看,像是一个新做的猫窝区,整整齐齐的,有人专门收拾过。


    谁来了都会以为,是好心人把猫窝重新换了个避雨的地方。


    李琳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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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又看了一圈。


    矮墙、竹席、航空箱藏在阴影里。小黄猫的玩偶窝在最前面,老狸花的新窝在后面。阳光照在玩偶窝上,软软的,粉粉的,像个招揽客人的招牌。


    没有人会想到,后面那道竹席底下,还藏着另一只猫。


    忙完了,李琳蹲下来。


    航空箱里,小黑挨着疤脸挤着。


    箱子不大,一只成年猫刚好转身,再加一只四个月的小猫,刚刚好塞满。小黑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黑球,紧紧贴着疤脸的肚子,下巴搁在疤脸的前爪上。


    疤脸闭着眼睛,没动。


    李琳看着它们,声音放得很慢。


    “小黑,”她说,“你以后还住王姐那儿。”


    小黑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抬头。


    “白天你去抓蟑螂,看电视。”李琳说,“晚上可以回来看疤脸。”


    小黑睁开眼睛,看着她。


    “巷子里很多人知道你爸爸带着你,”李琳顿了顿,“它要养伤,不能让人发现。你白天不能在六号屋,记住了吗?”


    小黑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它没叫,只是把脑袋轻轻点了点——很小幅度的,像猫那种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知道了”。


    李琳伸出手,从航空箱的门伸进去,在小黑背上轻轻摸了一下。小黑的毛软软的,从她指缝间滑过去。


    疤脸还是没动,但耳朵往后转了转,听着。


    “走吧。”李琳说。


    小黑站起来,从航空箱里钻出来。走到门口,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航空箱里,疤脸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它。


    ---


    小黑蹲在冰箱旁边。


    身体压得极低,那张婴儿肥的脸都绷紧了,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晃眼,像两颗刚拆封的小灯泡,死死盯着冰箱底下的缝隙。


    王姐蹲在它旁边,手机举在半空,屏住呼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可能就是看它那个姿势太逗了,像个蓄满力的小弹簧。


    冰箱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黑的耳朵往后一压。


    下一秒,后腿一蹬,整只猫像颗射出去的黑色弹珠,“嗖”一下窜出去。前爪凌空往下一按,“啪”的一声轻响——再抬起来的时候,一只蟑螂已经被它按在地砖上了。


    蟑螂翻了个身,六条腿乱蹬,想跑。


    小黑低头看了一眼,爪子轻轻一拨,把它拨回来。蟑螂再跑,再拨。来回玩了两次,它才叼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王姐,像是在说:看见没?


    王姐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挺能干。”她小声说了一句,把手机收起来。


    她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刚才拍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画面有点晃,但小黑窜出去那一瞬间拍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两遍,点开小抖。


    她的账号注册好几年了,发的东西不多。


    置顶的还是二零年儿子因为疫情回不了国,满冰箱冻饺子的视频。再往下翻翻,还有几条是几年前公爹在老家种的菜园子,黄瓜结得满满当当的,老头子站在地里笑。


    零零散散,从一九年到二六年,总共也就十来条作品。


    她想了一下,点了“+”号,把刚才拍的视频传上去。


    配文打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七个字:我雇来抓蟑螂的猫。


    点了发布。


    手机屏幕上转了几圈,显示“作品已发布”。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黑。


    小黑蹲在沙发旁边,低头舔爪子,舔得专心致志的。


    王姐笑着给小黑承诺:“今天姐给你做带牛肉的猫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