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来财9
作品:《房东和她的房客们》 手机屏幕在102房昏暗的光线下亮起,张童童盯着那句“琳姐!下来吃铁板烧!我亲自做的。”
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两秒,最后又把后面那句“别说不来!我都已经做好啦,就等你!十分钟,楼下见!”也一并发了出去,还配上几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她知道李琳这人,不这么“死缠烂打”一下,她准能找出一百个理由宅在301里。
果然,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张童童赶紧提起脚边两个袋子——红色塑料袋里啤酒瓶哐当轻响,保温袋里透出她独家调料炙烤过的香气。
——她关上门,几步迎到楼梯口。
“琳姐!”
她扬起笑脸,直接把沉甸甸的保温袋塞进对方手里,“给,你拿着,我的独家秘方哦!”
自己则晃了晃那袋啤酒。
李琳接过袋子,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了看她,问道:“去你屋,还是——?”
“屋里多闷呀。”
张童童立刻摇头,广府天气一暖和,村里晚上哪哪都是人声和宵夜的油烟味,
“而且这时间,外面逛街、吃宵夜的吵得很,咱找个清净地方嘛?”
李琳没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下,目光往村子的方向飘了飘,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地图。几秒后,她点了点头:“有个地方,应该没人。”
张童童乐了,赶紧跟上。
李琳在前面带路,专挑那些路灯照不到的、黑漆漆的小巷钻。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偶尔需要侧身让过晚归的电动车,车灯晃得人眼花。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一栋院门前。
张童童眯眼一看——
哟,这不就是李琳大伯家那栋三层别墅吗?
半个月前她还在这里的“大大排档”吃过一次饭,现在招牌拆得干干净净,门口空荡荡的,衬得院子在夜色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儿?”她有点意外。
琳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一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也没锁。
院子里比外面巷子更黑,只有隔壁几栋楼窗户漏下几片稀薄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水泥地。
张童童吸吸鼻,空气里还有股后面菜地里带出来的尘土的味道。
院子静得出奇,静得张童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李琳按亮了手机电筒。
一道偏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射向院子最背风的那个墙角。
光柱下,是一个用旧玩偶和破毛巾搭的小窝,还有几块不知哪个好心人歪歪扭扭砌起来的砖头挡风墙。
光刚打过去,墙角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只猫的影子从黑暗里浮现——一只灰褐毛、看起来有点年纪的狸花猫,蹲得端端正正;另一只黄白相间、体型纤细的猫紧挨着它。
它们面前的地上,好像有个小东西动了动。
“我去——”张童童仔细一看,吓了一跳,“老鼠?”
她这一叫,老狸花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一条细缝,瞥了她们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被打扰不悦的“咕噜”,又低下头去。
那只黄猫胆子小些,被光一惊,整个身子往后缩,大半藏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嚯,这儿还有房客呢?”张童童强装镇定笑了起来。
她快步挪到另一边,离两只猫更远了些。她也不管台阶脏不脏,借着手机光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张童童坐下后利索地从袋子里掏出啤酒,用钥匙串上的开瓶器“啵”、“啵”撬开两瓶,一瓶递给站在边上的李琳,自己拿起另一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麦芽的微苦冲下喉咙,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位置:“琳姐,坐呀。”
李琳接过酒瓶,在她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抿着。
“琳姐,恭喜啊!”
张童童用自己的酒瓶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脸上的笑藏不住,“今天这顿,专门给你庆祝的!村里公告栏贴出来了,你的宅基地申请,公示了!”
琳姐握着瓶子的手指紧了紧,玻璃瓶身透出冰凉的触感。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看张童童,很轻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琳姐!”张童童高兴得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终于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她是真心替对方高兴。在这片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握手楼里租房好几年,谁不偷偷想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也许是夜色太浓,也许是冰啤酒让人放松,又或许是张童童这高兴劲儿太直白,李琳一直习惯性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根本算不上笑,只是唇线柔和了那么一下,但一直盯着她的张童童,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跟着一亮。
“嗯。”李琳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里,确实多了丝几乎抓不住的、如释重负的轻快,“能有个自己的地方……是真好啊。”
她甚至停了停,目光望向黑暗中那栋老别墅模糊的轮廓,主动多说了一句,这可太少见了。
“我以前……空的时候做了一些机械模型。”
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很占地方。一直没地方好好放,后来……在‘海鲜市场’上,很便宜出掉了。”
她说得平淡,可张童童不知怎么,就从那平平的语调底下,听出了一点被时间磨得差不多了、却还硌在那里的珍视和不舍。
那大概是李琳那层又硬又闷的外壳底下,为数不多的、软乎乎的角落吧?
却连个安放的地方都讨不到……
张童童心里跟着酸了一下,像被那点藏着的遗憾轻轻撞了。她没说什么,只是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空瓶子“咚”一声放在脚边。
又利落地开了瓶新的,冰凉的酒精好像把心里关着话的闸门冲开了。
“琳姐,说真的,我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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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慕你。”
张童童声音低了点,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自己都能尝出点自嘲的涩味。她转着手里新开的酒瓶,目光没个着落地落在前面的黑暗里,
“你好歹是石陂村户口,年底村里多少还有些分红拿,现在连宅基地都能申请下来。我呢?”
她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黑暗里。“我家里虽然在镇子上,说是城镇户口,其实就跟个大点的村子差不多。”
“和你们广府的村子更加比不上,什么厂子和企业都没有。”
话说着,张童童的家乡的口音不自觉地溜出来一点。“我爸妈……人还不老实,也冇得么子本事,又染上了牌瘾。”
说起这些,张童童心里倒没太多恨,更像是早就认了、没力气再挣扎的事实。
“屋里本来就没钱,后来越过越差。我读高中那时候,学校给我免了学费,还有助学金,还是不够。屋里三天两头有人来讨债。
最后……连镇上那套老房子都卖脱(卖掉)还债,一家人租了个更差的地方住。”
她苦笑一下,仰头灌了口酒。“小镇户口,听着好像比农村好点,其实屁用都冇得。
地是冇得的。
工作也是冇得的。
不跑出来,留在那里等死啊?”
她声音低下去,家乡话在酒精里泡得更浓了,“我咯号(我这种),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咧。
么子都冇得,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冇得一点牵挂。”
目光落在远处那点模糊的光晕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冰凉的玻璃瓶。
李琳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张童童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酒瓶、指节有点发白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凉,握着的力度很轻,但稳。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握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李琳才松开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拿过一直放在脚边的保温袋。她拉开袋子,铁板烧混着孜然和油脂的浓香猛地扑出来,撞散了夜风里的凉气。
她拿出一个一次性餐盒,打开盖子,又细心地把一次性竹筷掰开,磨掉可能有的毛刺,然后连餐盒一起,轻轻推到张童童面前。
“你做的,”琳姐声音不高,在这寂静里却很清楚,“趁热吃。”
张童童看着眼前冒热气的铁板烧,又看看李琳平静却专注的脸,鼻子刚才那点酸劲儿,忽然被这暖烘烘的香气冲淡不少。
她吸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扯出个比刚才轻松点的笑。
“嗯!闻着就香,我自己都馋了。”
她接过餐盒和筷子,夹起一块还滋着油花的豆腐塞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翻腾的东西压下去。
嚼了几口,暖意从胃里升上来,她顺势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黑黢黢却依稀能辨出轮廓的独栋别墅,想起刚才的话题似乎太过沉重,便刻意让语气转向日常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