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李欢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厢内还残留着方才验金时的些许凝滞感，她侧过身，语气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像是要驱散那股沉闷：


    “对了，李老板——”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玩笑的揶揄，“您那栋房子装修工程的大单，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工作室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琳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李老板”叫得耳根微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低声道：“你别乱叫……”


    李欢笑了笑，见气氛缓和，便顺着话头聊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平时姐妹间谈正事时的正经，也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说真的，我工作室刚成立，第一个项目是老爸给的老宅装修。这第二个能拿得出手、又信得过的项目，可全指望你了。”


    她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将想法娓娓道来，“我打算把老宅那三层，好好做成几个能拍视频、能放到网上去推广的实景样板。


    比如一楼，可以做成一个三百平米的仿宋私人茶室。


    二楼嘛，隔出几个户型不同、风格也各异的单间和套一，展示不同的居住可能性。


    三楼就做成适合家族聚会的空间，也按精品样板间的标准来弄。”


    她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向李琳，眼神里带着征询：“你的房子将来建起来，如果愿意，我也想用同样的思路来做，做成小而精的中端公寓居住样板。你觉得呢？”


    李琳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略一思索，回复得很实在，也带着对堂妹的支持：“房子如果建起来，装修的事……本来就该找你啊。”


    她语气里有点奇怪李欢的“见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不超预算就行。”


    李欢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目光留意着路况，话也没停：“那我们就说定了，超出预算的话，我给你补。”


    李欢接着建议：“至于你的新房具体怎么操作，我建议你照着老宅的操作来——


    我爸，他名下不是有个物业公司嘛。他把老宅的长期管理权，用一个合理的价格，整体租给他的公司。”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琳，确认她在听，才继续解释，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易懂：


    “物业公司拿了管理权，就有责任对资产进行维护和提升。这时候，他们就可以把装修、改造这类工程，作为公司正规的采购项目，向外招标。


    比如，就可以发给我这样有资质的设计施工团队。”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出方案、报价、签合同，接受他们聘请的第三方监理来监督质量和进度。等全部装修好了，通过了验收，物业公司再负责把这些房子租出去，管理起来。


    你的房子修好了也可以一样操作。”


    李琳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抱着帆布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等李欢告一段落，她才抬起眼，视线有些迟疑地掠过李欢的侧脸，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眉头轻轻蹙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顾虑和一丝不安：


    “这样……绕来绕去的，还要经过大伯的公司……会不会……不太合规矩？


    会不会让人说闲话，或者给他添麻烦？”


    李欢听出了她话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她语气笃定地宽慰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个项目公开询价、方案比选、合同签订、预算审计、第三方监理全程盯着，一个环节都不会少。”


    她语气里透出一种见惯了的淡然，“有法务看着呢。”


    接着，她才抛出这个安排里对李琳最实际的一环：“而且，等房子都弄好、租出去了，总要有人日常维护、和租客对接吧？


    物业公司完全可以正式招聘你，作为石陂村这片物业的常驻管理人员。


    这样，你的一部分收入，就是有合同、有社保的正式工资了，比你现在零散帮忙要稳定得多。”


    她尽量把前景描绘得实在而清晰：“这么一来，你自己有了个安稳的窝，房子能产生收益，你还有了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收入。所有环节都在明面的合同和规矩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你觉得呢？”


    李欢这番话说完，车厢内安静了几秒。李琳没有立刻回应，她抱着帆布袋，目光落在窗外匀速后退的绿化带上，似乎在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


    过了片刻，她才转回头，看向李欢，眉头依然微蹙着，但眼神里的不确定稍稍退去，换成了另一种更实际的顾虑：


    “这样……听着是挺正规的。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物业公司招聘我……也是因为大伯的关系，他公司的其他人会不会觉得……”


    “你想多了。”


    李欢没等她说完，便干脆地打断，语气里带着坦然，“那家物业公司，股东就我爸和我妈，纯家庭作坊，没什么其他‘别人’需要觉得。”


    她瞥了李琳一眼，似乎觉得她这份担心有些多余，“重要的是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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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办好，规矩有没有走对。其他的，不重要。”


    李琳被这话噎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暂时无法消化、索性搁置的退让：“那……等房子真的建起来，再说这些，好吗？”


    李欢听出了她话音里的不确定和逃避，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舒服……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利落地将话头转向金店打来的钱款：“好，先不说那个。


    现在说眼前的事：卖金条的钱，我卡上到账115万。


    是全部转给你，还是按之前说的，先留70万在我这里做工程预备款，剩下的45万转给你做生活和应急？”


    “都转给我吧。”李琳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她没有看李琳，只是目视前方，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公事化的简洁：“行。那我稍后操作转账。”


    她顿了顿，补充道，话语间已然划清了界限，“工程款的部分，等你宅基地批下来，确定施工方和合同，需要支付的时候，你再单独转出来。每一步的账，我们走清楚。”


    她原本想再说一句关于资金管理的建议，比如“这笔钱别全放活期，至少做点最基础的理财”。


    但话到嘴边，看着李琳侧脸上那副沉静却明显隔着一层的表情，她又觉得多说无益，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缓缓驶入石陂村狭窄的街道，速度慢得像在爬行。


    李琳重新将脸转向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贴满各色招租广告的墙面在眼前缓慢移动。她的手指松开了紧握的帆布包，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碰触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她就这样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直到李欢将车稳稳停在南二巷巷口，熄了火。


    “到了。”李欢说，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


    李琳解开车门锁，抱着帆布包下车。关门前，她停顿了一瞬，侧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小心：“那个……谢谢你，阿欢。今天……麻烦你了。”


    李欢坐在驾驶座上，没转头，几秒后，才很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车门轻轻关上。李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欢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才重新发动引擎，掉头驶出了这片迷宫般的城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