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狸花的行动力，简直强得不像话。


    明明只在李琳家待了一晚，腿上的伤还肿着，它就死活不肯继续住下去了。


    天刚亮，就踮着不利索的腿开始扒拉门框，喉咙里发出催促般的“咕噜”声，圆溜溜的猫眼直勾勾盯着李琳，


    “两脚兽，开门。” 老狸花的胡须抖了抖，嗓音里带着点粗砺感，“昨天说好的给你找猫。”


    “你腿这样，找猫、抓老鼠的事，真的没那么急。”李琳叹了口气，蹲下身想检查它腿上的纱布。


    “不行。”老猫别开脑袋，躲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近乎傲慢的固执，“我不要住在你这里。”


    它蹲坐着，受伤的左腿却绷得笔直，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架势，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细线，清晰地表达着“此地不宜久留”的决心。


    李琳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收回。她叹了口气，妥协般地蹲下身，动作尽可能地放轻，小心地避开它受伤的腿，将它整个抱了起来。


    老狸花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威胁的低鸣，但到底没亮爪子挣扎，只是尾巴不怎么自在地快速摆动了两下。


    李琳小心地抱着它下楼，把它放在院子门口，轻声问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嗯。”老狸花用前爪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正要转身，却又突然扭回头，琥珀色的猫眼在晨光里闪着光，“对了，你记得做猫饭，要鱼肉拌饭。”


    李琳笑了，“知道了，不过，今天只能给你们吃肉干，明天再给你们做猫饭。”


    她正要直起身，准备回屋去拿以前做好的肉干，忽然想到了什么，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她又蹲矮了一点朝老狸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五号楼后面，小金毛阿黄晒太阳的地方，你知道吧？”


    老狸花耳朵动了动：“知道。怎么？”


    “去那儿。”李琳的语速快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别来三号楼。302那个女道士……”


    老猫的胡须抖了抖，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了然：“哦——那个穿紫衣服的？”


    李琳没应声，手指贴到嘴边，做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噤声手势，眼神里带着明确的制止。有些名字，有些身份，在这里连提似乎都觉得不太安全，她不让老狸花再说。


    “明白了。”老狸花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它一瘸一拐地转身，临走进巷子深处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中午，别迟到。”


    ---


    日头升到正当中，石陂村的窄巷被晒得暖烘烘的。李琳提着个奶茶外卖袋，进了五号楼。


    阿黄的狗笼边已经热闹起来。


    它正试图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一只猫——


    那是只漂亮的黄白混色狸花，体态修长匀称。它灵巧地躲开阿黄过于热情的招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矜持和谨慎，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甩动，喉间发出警告般的低鸣。


    阿黄却不以为意，以为对方在跟自己玩，更起劲地试图用爪子去扒拉。


    “啧。” 墙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咂嘴声。


    黄色狸花猫立刻寻声望去，阿黄也停下了动作，歪着脑袋看向声音来源。


    老狸花从墙头的杂物堆上轻巧跃下，落地时受伤的左腿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但它迅速调整好姿态，迈着稳健（除了某条腿）的步伐走过来。


    它先是瞥了一眼黄色狸花猫，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跟这傻狗一般见识”的无奈，然后才对李琳点了点头。


    “两脚兽，你来啦。”它目光落在外卖袋上。


    李琳蹲下身，打开外卖袋。


    食物的香味散开，阿黄的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口水嘀嗒。


    黄色狸花猫的鼻子也微微抽动，但身体仍保持着警惕的蹲姿，只是耳朵转向了食物的方向。


    李琳先把几块大些的肉干放在阿黄面前，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你的，慢慢吃。”


    然后，她拿出专门准备的、撕成适宜大小的肉条，放在一片干净的落叶上，轻轻推向那只黄色狸花猫。


    黄猫仔细嗅了嗅空气，又看了看老狸花。老猫微微颔首。


    得到默许后，它才优雅地走上前，没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先小口尝了尝，确定味道和安全性后，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进食，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猫科动物特有的挑剔感。


    趁着它们进食，李琳看向老狸花：“现在带你们过去？”


    老狸花点点头，朝黄色狸花猫低唤一声。黄猫立刻停下进食，虽然对剩下的肉条流露出些许留恋，还是毫不犹豫地小步跑到老猫身边，身体微微贴着它，显得依赖而恭顺。


    李琳领路，在迷宫般的侧巷与通道间穿行，最终来到了最僻静的横九街。


    大大排档已经完全被清空，搬厨具的人都没有了。


    她引它们来到院子里。


    靠墙的一角被她提前收拾过，显得齐整许多。那里，一个用废弃的柔软旧玩偶和干净厚毛巾仔细铺就的小窝，正静静等待着新主人。


    “让这只黄猫暂时住这里，”李琳指了指那个干燥舒适的小空间，对老狸花说，“避风，也隐蔽。”


    黄白色的狸花猫不用更多指引，轻盈地跃入窝中，谨慎地四处嗅闻，用身体感受着垫料的柔软，片刻后似乎感到满意，在其中蜷伏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前爪，俨然一副安顿下来的模样。


    安置好一位，李琳转向另一位伤员。她拿出随身的小药包：“该换药了。”


    老狸花这次没再别扭，配合地侧身躺下，露出包扎着的左腿。


    李琳小心地拆解纱布，伤口依旧红肿，但未见恶化。


    碘伏触及伤处时，老猫的肌肉微微收缩，胡须颤动，却依然保持沉默。清洗、上药、更换新纱布，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还有药。”李琳将药片碾成的粉末混入少许清水。


    老狸花看着那勺药水，脸上闪过明显的嫌恶，胡子都拧了起来。但它侧头看了一眼窝中安然理毛的黄色狸花猫，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凑上前，迅速将药水舔舐干净，随即别过头，用力吐了几下舌头，满脸都是“这味道真是灾难”的表情。


    “坚持几天，等伤口好利索了，就不用再吃这个了。”李琳边收拾药包边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安抚，“以后每天中午，我都会送猫饭过来。”她特意顿了顿，补充道，“新鲜的鱼肉拌饭。”


    说完，她看向老狸花，目光落在它依旧不利索的腿上，轻声问：


    “你呢？……跟我回去吧？”


    “不，我也住这里。这只小母猫刚成年，胆子不大，我要训练它抓老鼠。”老狸花舔着爪子清理口腔。


    “你……”李琳看着它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确定要留下来？”


    “嗯。”老狸花的回答简短，目光扫过那个已然被母猫气息标记的小窝。


    “好。”李琳站起身，“那我每天送饭时，顺便给你处理伤口，直到痊愈。”


    “可以。”老狸花简短应道，踱到窝边，在小母猫身旁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皮毛，安定下来的姿态俨然是这里的长住客了。


    ---


    夜色渐浓，李琳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稳稳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专注的脸。


    视频正在播放：一位声音温温柔柔的宠物博主，正戴着透明胶手套，手法利落地处理着案板上的食材。


    鸡胸肉被切成匀称的小块，深红色的牛心被仔细分切，暗色的肝脏被精准称重……旁边的小碗里，放着被称为“银粉”的营养添加剂和细腻的蛋壳粉。


    “蛋白质来源要多样哦，肉类占比至少要达到80%呢……肝脏是必须的维生素A来源，但注意比例不要超过5%……对了对了，牛磺酸千万不能忘，对猫咪的心脏和眼睛超级重要……”


    李琳看得很入神，手指不时轻点触控板暂停，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关键数字和步骤。


    然后她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鸡胸肉、牛心、银粉……长期下来，对于目前没有稳定收入的她来说，似乎有点超过预算了。


    她删掉刚刚记下的几行字，重新在搜索栏输入：“便宜、营养、鱼肉占比高的猫饭配方”。


    页面刷新，跳出不少分享帖。


    李琳快速浏览，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最后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搭配：草鱼肉350克（菜市场常见的便宜鱼）、鸡肝30克加鸡心20克（补充必须的肝脏和额外蛋白质）、蛋壳粉（补钙），另外需要单独补充牛磺酸（这个帖子上说可以买人用的补充剂，分量控制好就行）。


    “唔……两只成年猫的话……”她低声自语着，又新建一个页面，搜索“成年猫每日食量估算”。得搞清楚大概需要做多少，既不让它们饿着，也别浪费。


    好不容易理清了食材清单和大概分量，第一个视频也刚好结束。李琳没有停下，顺手点开了收藏夹里的另一个视频，标题是“猫咪外伤护理与营养支持”。


    ---


    第二天，中午时分，李琳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煮好的肉糜鱼汤混合物，一个装着干净的水和药箱——再次来到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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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街。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了颇为壮观的一幕。


    在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只老鼠。大小不一，最大的几乎有李琳手掌长。它们被并排放置，头朝同一个方向，仿佛某种严肃的进贡仪式。


    老狸花端坐在“贡品”前方，背脊挺直，尾巴盘在身侧，下巴微扬，一副“验收吧”的沉稳大佬模样。


    而那只黄白色的成年母猫，则安静地蹲坐在它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恭顺，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李琳手中的袋子，又迅速低下头，舔舔自己的前爪。


    李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她放下袋子，先看向老狸花：“这是……礼物？”


    老狸花胡子动了动，喵了一声，回复道，“给你验收。”


    “好吧，谢谢。”李琳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颇具野性特色的“伙食费”。


    她蹲下身，先处理正事——给老狸花检查伤口、换药。今天的伤口看起来红肿消退了些，是好迹象。


    喂药时，老猫依旧一脸嫌弃，但比昨天更干脆地舔完了药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塑料饭盒，将带来的猫饭分成两份，又倒上清水。肉糜鱼汤的香气弥漫开，混血狸花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老狸花虽然还端着架子，但喉结也明显滚动了一下。


    “吃吧。”李琳将饭盒推过去。


    这一次，不用老狸花示意，混血狸花猫便矜持而迅速地走上前，开始进食。老狸花也踱步过来，低头吃自己那份，动作依旧沉稳，但进食的速度并不慢。


    李琳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小黄猫光滑的脊背。


    母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耳朵向后抿了抿，继续专注于面前的食物。


    摆好了猫饭，李琳看着那五只老鼠，犯了难。直接扔在这里肯定不行，她想了想，来到隔壁，隔壁是她曾经的邻居肥仔家。


    她走到肥仔家院门前，敲了敲。开门的是肥仔的妈妈，村里人都叫肥姨，一个身材富态、笑容爽朗的中年妇女。


    “阿琳？稀客啊，找肥仔？他出去跟朋友喝茶啦。”肥姨热情道。


    “肥姨，我想借把铲子用用，行吗？就一会儿。”李琳指了指老宅那边，“处理点东西。”


    “铲子？有有有，在那边墙根。”肥姨很痛快，引她去拿，“处理什么呀？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一点小东西，我自己来就好。”李琳接过一把有些锈迹但还算结实的旧铲子。


    肥姨却似乎来了聊天的兴致，没立刻回屋，靠着门框问：“阿琳啊，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在帮安琪管房子？她那个没良心的，自己跑去国外享福……”


    李琳含糊地“嗯”了一声，走到老宅后边的田地里，开始挖坑。


    肥姨追出来站在两栋房子中间，继续说着：“要我说，你也不要太老实……”


    李琳动作不停，又回到院子用树枝将老鼠扫进铁铲，然后运到地里，将老鼠一一倒入坑中，填土压实。


    “我不知道，肥姨。我只是暂时帮忙看看。”她的回答简短。


    “唉，你呀……”肥姨摇摇头，看她认真埋土的样子，换了个话题，“你这是在干嘛呢？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一点垃圾。”李琳埋好土，用脚踩实，又把铲子上的泥土在旁边的石头上磕干净。


    肥姨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院子里那两只安静望着这边的猫，尤其是那只气度不凡的老狸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探究。


    喂野猫的人不少，但这么郑重其事地“料理后事”的，倒是少见。


    李琳还了铲子，道了谢，回到院子。


    肥姨回了屋，她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面，撩起窗帘一角，默默地看着下面这一幕。


    看着那个平时话不多、总带着点疏离感的女仔，蹲在院子里，耐心地看着两只野猫吃饭。


    “怪人。”肥姨放下窗帘，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心里却谈不上厌恶，只是充满了不解。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楼下，两只猫吃完了饭，开始舔毛清理。李琳收起空饭盒和水碗，对老狸花说：“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她又看了一眼皮毛光亮的黄色母猫，补充问道，“明天吃鸡肉，还是鱼肉？”


    老狸花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身旁的黄猫，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柔的“喵呜”，像是在商量。母猫凑近它，轻轻蹭了蹭它的脸颊，细声回应。


    交流完毕，老狸花转回头，语气笃定地告诉李琳：


    “明天还是要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