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空气里最后一点鞭炮的硝石味也被晨风卷走，只剩下清冷的、属于早春的寒意。


    张圆背着那个来时的大行李背包，又一次站在了三号院的门口。


    这次，她是来告别的。


    “琳姐——！张圆要走啦！”张童童在楼下亮开嗓子朝上喊了一声。不一会儿，李琳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缓步走了下来。


    张圆看着面前并肩站着的李琳和张童童，嘴唇微微动了动，话还没组织好，眼眶却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她赶紧使劲眨了下眼睛，把那股突然涌上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琳姐，童童……”她开口，声音有点闷闷的哽咽，“我……我今天下午的车回学校。这段时间，真的……特别谢谢你们。”


    “谢谢”两个字她说得很快，很轻，尾音几乎含在嘴里，像是生怕被听出里面细微的颤抖，暴露了更多她收拾不好的情绪。


    可这两个字实在太轻了，轻得撑不起她心里沉甸甸的份量。说不出口的感激 在她心里无声的翻涌——


    她想好好谢谢李琳。谢谢那些不动声色给她的便利——蓬松的旧棉被、“房租等你发工资再交”“你只住十来天，他就只收两百”……


    ——让她这个第一次出门打工的学生，在陌生的城市里，竟也有了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临时小家。也想谢谢除夕夜里，那顿用拼凑出来的年夜饭，却吃得人从胃里暖到心口。


    她想谢谢张童童。谢谢那些风风火火、咋咋呼呼却实实在在的照顾，带着她认路，教她适应，在她手足无措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还有那个悄悄塞给她的、厚得让她不好意思的红包。


    还有……她的视线悄悄向上飘，望向三楼。


    她心里还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感谢，是专给三楼那位话不多、有些清冷的张罗宁大师的。那些话，像一只手，实实在在地拨开了缠在她家十几年、让人喘不过气的“霉运”。她第一次知道，那些仿佛注定了的“倒霉事”，原来是有因由的，甚至是能改变的。这份点拨带来的“原来还能这样”的微小希望，是她这个出来挣钱的寒假里，怎么也没料到会收到的、最实在的礼物。


    当然，还有带她来到这里帮她介绍工作的黄晓薇……


    这么多，这么多细微而具体的感谢，像潮湿的棉絮，一团团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发胀，又带着温暖的痒意。


    可它们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最终能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却只剩那最寻常、最单薄的两个字——“谢谢”。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和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一比，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有些苍白。


    她只能更用力地抿紧嘴唇，把后续所有翻涌的话语，连同鼻尖那股猝不及防的酸涩湿意，一起妥帖地、紧紧地压回心底。


    张童童看着她那副眼眶发红、鼻尖微皱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张圆。


    “哎呀，傻阿圆。”她声音亮亮的，像清晨摊子上第一勺滚烫的豆浆，瞬间冲淡了空气里那点黏糊糊的离愁，“等你以后多打几份工，多遇几个人就知道啦。也就现在，你顶着张学生脸，大家才乐意顺手拉你一把。”


    她目光在张圆脸上打了个转，语气放缓了些，少了调侃，多了点过来人的实在：“真的，等你像我们这样，在社会上混几年就懂了。人对着还没出过社会的学生仔才会


    ——能帮一把是帮一把。”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轻轻揶揄张圆一句：“也就你们大学生，还能为这点小事情红眼睛……”


    张圆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烫，那股酸涩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残余的水汽逼退，只留下眼角一点微不可察的潮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琳，李琳只是对她很轻地颔首，眼神平静温和，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张圆把从李琳那里借用的排插、衣架，还有那床已经仔细叠好的旧棉被，一件件递还回去，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三人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很快，张圆背起背包，朝巷口走去，和黄晓薇汇合。身影转过巷角，看不见了。


    巷子口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早春的风，吹过空荡荡的水泥地。


    张童童转身回到院里，从墙角推出来她那辆改换门面的小吃车。


    年过完了，她的“战场”要从夜晚的铁板烧，转回清早的豆浆、瘦肉粥、糖水和包子。


    张童童手里麻利地擦着不锈钢台面，脑子却没闲着。


    她心里还盘算着另一件事——等工厂全面复工，下午是不是去工业区路口支个水果摊。


    前两年夏天她也偶尔摆过，但那时候全看心情，不是正经做。可今年不一样，早餐生意眼见着比往年淡，要赚钱，可能真得往水果摊那边偏一偏。


    光想没用，得亲眼去看看行情。她心里拿定了主意：下午就往工业区那边兜一圈。


    ---


    下午，张童童骑着电动车往工业区方向去了。


    李琳则沿着熟悉的巷子，朝石陂横九街走去。


    就在快要拐进横六街那个岔口时，墙角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不是老鼠，而是某种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


    李琳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巷子墙根那片背阴的地方。


    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蜷在那里，几乎和斑驳的水泥地融为一体。要不是那细微的抽气声，很容易就错过了。


    是老狸花。


    但它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整个身体紧紧缩着，背弓得很高，像是随时要弹起来，尾巴却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尖沾着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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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琳走近两步，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巷子，终于看清了——它身上好几处毛都秃了，露出底下带着血痕的皮肉，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新鲜。最触目惊心的是左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着，它试着挪动时，那条腿明显不敢着地。


    “怎么弄的？”李琳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老狸花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浑浊，它没立刻回答，先费力地、一下一下地舔着前爪上那道裂开的伤口。


    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肉，动作很慢，每舔一下都像要耗掉不少力气。


    舔了大概七八下，它才停下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喵”声，语气里带着李琳很少听见的狼狈和怒气。


    “我的地盘……被抢了。”


    李琳眉头皱起来：“被打了？猫还是狗？”


    “新来的猫。”老狸花喘了口气，干脆趴回地上，把受伤的前腿小心地蜷在身侧，声音闷闷地从喉咙深处传出来，“一只刚成年的公猫，脸上有道疤，丑得很，但是很能打。”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场不堪的战斗，胡须微微颤动，不得不承认：“我老了……”


    巷子那头传来小孩跑过的笑闹声，老狸花警觉地竖起耳朵，但很快又耷拉下去，连这点警惕都显得力不从心。阳光慢慢挪移，终于有一小缕落在了它秃了一块的后背上，它没躲，反而往里挪了挪，让那点可怜的暖意贴着皮肤。


    李琳看着它背上那道最深的抓痕，边缘已经红肿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李琳看着这只老猫，此刻蜷在墙角，像个战败的将军。


    “去我家养伤吗？”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轻，“或者……我找个靠谱的人家，送你去，往后也能安心养老。”


    老狸花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脖颈附近的伤口，它疼得龇了龇牙，胡须跟着颤了颤，但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的神色却没变。


    “不去。”它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近乎固执的骄傲，“被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崽子揍一顿，就夹着尾巴去找两脚兽讨饭吃？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李琳没再劝，她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轻轻托住它的腹部和后腿——一个标准的、不会碰到伤口的抱猫姿势。


    “至少得去治个伤。”她说。


    “舔舔就好了。”老狸花挣扎了一下，但很轻微，更像是象征性的抗议，“猫有九条命，我这才用了五条。”


    “那也还剩四条。”李琳不容置疑地将它抱起来，动作稳而轻，“留着点用。”


    老狸花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也许是真的没力气了，也许是知道拗不过。它把头靠在她手臂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