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过年的余温还没散尽，返工的人潮已重新涌向广府。城中村的巷道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又密集了起来。


    李琳坐在301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指尖滑动，一页页刷过招聘网站。界面花花绿绿，弹出的职位却很惨淡——


    离石陂村近的职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类——文员、跟单、物流快递、普工，或者是和李琳专业沾边的“数码操机”、“机械设计”……


    招聘页面整齐划一地贴着“做六休一”的标签。


    李琳的目光在机械类岗位上停留得最久，那是她的本专业。可一行行看下来，条件栏里刺眼的小字总是如影随形：


    “限男性”


    “适合男性”


    “要求：男”


    李琳长吁一口气，只能屏蔽掉机械类的选项。


    可剩下的那些岗位，无论标题写得多么花哨，最终薪资那一栏，“综合薪资3-6K”的小字后面，总跟着星号标注的“含全勤奖、绩效及补贴”。


    以李琳两年的上班经历——


    不用怀疑能拿到手的一定是3K。


    她试着筛选“双休”，列表瞬间稀疏了大半。偶尔跳出一个看着合适的，简历投出去，基本石沉大海。也有主动打招呼的HR，消息弹出来时带着亲切的波浪号，可聊不了几句，不是保险就是外地用工，甚至还能远赴东南亚或者大熊国，而且薪资好比诈骗。


    李琳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话术，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会儿。窗外，握手楼的缝隙里传来新租客喧嚷的动静，混着行李箱拖拽的声响。


    她关掉又一个闪烁的聊天窗口，屏幕暗下去。


    找工作这件事，就像在早高峰挤地铁——你知道车门会开，也知道自己能上去，但是以什么样的姿势上去的，自己说了不算。


    ---


    张童童逛街回来正要拐进南二巷，眼梢瞥见巷口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是黄黑相间的外卖平台款式，后座上捆着个硕大的保温箱。车旁站着个女人，侧脸被头盔遮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黑的下颌线。她正打着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着冲锋衣上沾了污渍的袖口。


    张童童本要径直走过去，一句提高音量的、带着明显口音的话却随风飘进了耳朵：


    “要押二付一？……不是，阿姐，能不能再便宜点？”


    声音里透着一股压着的焦躁。张童童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最少五百五？……行，我再想想。”


    五百五，押二付一。张童童心里啧了一声，这价格在石陂村都能租个带大阳台的正经一套一阳光房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脸上已经堆起了极具亲和力的笑容，脚步一转，就朝那女人走了过去。


    “靓女，”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心，“刚听你打电话问房子？是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女人转过头，看见张童童，眼神里先是一丝被打扰的警惕，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我叫张童童，就住前面巷子里。”张童童趁热打铁，指了指三号楼方向，“我们那栋楼正好有空房，房东人很好，价格也实在。你要不要去看看？离这儿就十几米，看一眼不耽误你时间。”


    女人——蓝丛，看着张童童那张笑得毫无攻击性的圆脸，又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犹豫了几秒，但眼前这女孩的眼神太亮，语气太笃定。


    “……看看也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西南地区硬邦邦的口音。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叫蓝丛。蓝色的蓝，丛林的丛。”


    “蓝姐是吧？走走走，我带路！”张童童瞬间来了精神，脚步轻快地往巷子里走，边走边回头说，“你放心，我们那栋楼可好了，大部分住的都是女生，安全！”


    蓝丛推着电动车跟在她身后，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墙面和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


    到了3号院门口，张童童扯开嗓子就朝楼上喊：“琳姐——！下来一下！有人看房——！”


    声音在狭窄的院子里撞出回音。三楼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但没回应。张童童也不急，回头对蓝丛笑笑：“房东就住楼上，马上下来。哎，蓝姐你是做外卖的？跑哪个区域啊？”


    “都跑。”蓝丛言简意赅，她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视线迅速将这个小院打量了一遍——角落停着的几辆旧自行车、充电的电动车、收拾整齐的小吃车还有一辆人力三轮车。院子虽小，但看得出有人经常打扫，水泥地上没有垃圾。


    大约过了一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琳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穿着居家的一套深灰色运动衣裤，头发松松扎着。


    “琳姐，这是蓝丛蓝姐，想看看房。”张童童介绍道，又转向蓝丛，“这是房东，李琳。”


    蓝丛把外卖车停进院子，取下头盔，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


    她对李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寒暄，直接问道：“张阿妹刚才说，你们这栋楼住的大部分是女生？”


    “嗯。”李琳应了一声，转身推开楼门，“以前房东阿婆一个人住，租房比较注意，女性租客多。我接手后，也差不多，而且楼上楼下都装了监控连着派出所。”


    这个答案似乎让蓝丛放松了一些。她跟着李琳走进楼内，同样先快速扫了一眼一楼门厅——置物架上码放整齐的快递、鲜红的消防箱、干净的地面。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难闻。


    “现在一楼二楼都有空房，一楼采光不好，便宜一点。”


    蓝丛立刻回道：“那就先看一下一楼。”


    李琳走到两扇并排的不锈钢门前，先打开了105，开了灯。


    蓝丛走进去。她仔细看了看卧室那扇正对别人家防盗网的窗户，又摸了摸墙壁，敲了敲。


    蓝丛没说话，退出来，示意看另一间。


    103的结构和105一样，也是狭长的小厅连着卧室，但卧室的窗户开在侧面，虽然也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但距离稍远一些，下午这个时候，竟有一线斜阳从高楼缝隙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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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明晃晃的光斑。


    就是这线光，让整个房间的感觉和105截然不同。至少，不显得那么压抑。


    蓝丛在这个房间里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她检查了插座，开关了卫生间的水龙头，甚至蹲下来看了看墙角有没有潮湿发霉的痕迹。最后，她站在那线光斑里，抬头看了看窗户外的缝隙。


    “这间多少钱？”她问。


    “月租四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李琳说。


    蓝丛点了点头，很干脆：“我租这间。”


    租房手续办得很快。蓝丛拿出身份证登记——滇省。李琳拍完照，拿出合同。蓝丛看得仔细，一条条读完，才签下名字。转账，交钥匙，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事情办完，气氛轻松了些。张童童顺口问道：“蓝姐，你怎么想到来石陂村租房啊？我看很多跑外卖的兄弟都租在区中心那边，离商圈近，单多。”


    她问得自然，心里却有些奇怪——石陂村夹在区中心和开发区中间，距离两边差不多，对讲究效率的外卖员来说位置并不理想。


    更重要的是，她对村里情况太了解了：老广们最讲“新鲜热辣”，阿婆阿婶们要么自己下厨，要么直接去大排档、农庄，点外卖的很少。石陂村的租客工资普遍不高，为了省钱也大多自己开火。


    正因为这样，以前村里很少见到专门跑外卖的租客——时间上不划算嘛。


    蓝丛选择这里，肯定有别的原因。


    “石陂村现在单不错。”蓝丛说着，“这边新开了个外卖站点，就在村口过去两条街。”


    她抬眼看了看张童童，又看了看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李琳，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而且，这边房租便宜。区中心那边，一个单间最少五百五，押二付一，水电还贵。”


    张童童点点头，这话实在。但她总觉得还应该有别的原因。


    蓝丛低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才又开口：“最主要的是……我之前租的房子，被偷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黑瘦的脸带着苦笑，“那栋楼住的人杂，什么人都有，房东也不管。”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她想要个安全点的环境，至少，邻居大部分是女性、房东看起来负责的地方。


    “你一个人住？”李琳问。


    “嗯。”蓝丛点头，“目前一个人。可能……”她犹豫了一下，“可能暑假我小孩会过来住一阵。但也说不准，看情况。”


    李琳没再多问，只是说：“如果有家里人来长住，记得微信我一下，需要登记给村里。”


    “知道。”蓝丛笑了笑，“有的话会跟你说。”


    “就这样吧，我去跑单了。”她对两个刚刚认识的、未来将成为邻居的女人告辞。


    然后她推起电动车，掉转车头，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驶出了三号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张童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对李琳笑：“又租出去一间！琳姐，我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