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樱花 (太宰治|江户川乱步|国木田独步|中岛敦|芥川龙之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清晨的微光,悄悄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西格玛的眼睑上轻轻跳跃、摩挲。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被晨光染得柔和的天花板,安静地发了会儿呆。


    任由睡意与清醒在眼底轻轻交织。


    片刻后,她才轻轻起身,缓步走向衣柜。


    指尖在一排新衣间犹豫片刻,最终停在了那件樱花粉的连衣裙上。


    昨天爱丽丝坚持要她试穿的那件。


    裙子的剪裁简洁而优雅,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装饰。


    西格玛换上它,站在镜前打量自己。


    裙子很合身,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曲线,却又不过分紧身,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身和柔和的肩线。


    她将浅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太宰治正靠在沙发上看晨报,听到动静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微微停滞了。


    晨光从窗口倾泻而入,恰好笼罩在西格玛身上。


    樱花色的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半紫半白的发丝在晨光中闪烁,淡粉色的眼眸清澈如春日的溪流。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在清晨初绽的樱花,带着露水般清新的美丽。


    “早上好,太宰。”西格玛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柔软。


    太宰治放下报纸,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扬起一个笑容:“早上好。樱花色很适合你。”


    他起身走向厨房,语气轻快:“今天早餐吃玉子烧和味噌汤,马上就好。”


    但在转身的瞬间,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


    他想起昨天西格玛提到的偶遇——森鸥外陪她挑选春装。


    这件樱花色的裙子,想必也是在那时被选中的。


    第一个看到她穿这身衣服的,居然是那个老男人。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爽,像是自己的宝物被别人先一步欣赏过。


    但他很快压下这份情绪,专注于手上的料理。


    早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太宰治将煎得金黄的玉子烧夹到西格玛碗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脸颊因为热汤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今天有什么安排?”太宰治问。


    “上午要把昨天的文件整理归档,下午……”西格玛想了想,“国木田先生说有一份委托需要处理。”


    太宰治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她身上。


    晨光中的西格玛比平时更加柔和,樱花色的裙子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治愈的气息。


    这样美好的画面,他希望能多看一会儿。


    吃完早餐,两人一同出门前往武装侦探社。


    三月的横滨街道两旁樱花盛开,淡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下着一场温柔的雨。


    西格玛走在樱花雨中,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她却浑然不觉。


    太宰治走在她身边,偶尔侧目看她。


    他想伸手拂去她发上的花瓣,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是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


    武装侦探社的门被推开时,江户川乱步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晃着腿吃粗点心。


    他第一个抬起头,翠绿的眼睛在西格玛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微微睁大。


    “哇哦。”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笑,“看来昨天逛街收获不小呢,西格玛。”


    西格玛愣了愣,随即意识到江户川乱步指的是她的新裙子。


    她点点头:“是的,乱步。”


    江户川乱步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西格玛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他的目光不像太宰治那样带着复杂的情绪,也不像森鸥外那样带着评估的意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


    “粉色。”江户川乱步说,“很适合春天,也很适合你。”


    他说这话时,罕见地没有带上那种“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语气,而是真诚的赞美。


    甚至,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位名侦探的耳尖也微微泛红了。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江户川乱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东西,然后又走回来。


    “给。”他将一瓶波子汽水塞到西格玛手里,瓶身是透明的玻璃,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瓶口有一颗樱花形状的弹珠。


    “樱花味的。”江户川乱步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很适合你今天的样子。”


    西格玛看着手中的波子汽水,又看看江户川乱步难得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乱步。”她轻声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江户川乱步摆摆手,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粗点心,但这次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飘向西格玛。


    这时,中岛敦从档案室走了出来。他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一抬头看见西格玛,整个人愣住了。


    文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但中岛敦浑然不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西格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西、西格玛小姐……”中岛敦的声音有些结巴,“您今天……很漂亮。”


    他说完这句话,脸更红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胆的话,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文件,却因为手忙脚乱又把几本文件碰倒了。


    西格玛走上前,帮他一起收拾。


    当她靠近时,中岛敦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某种自然的甜味。


    “谢谢你,敦。”西格玛说,声音很轻。


    中岛敦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地面,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泉镜花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她看见西格玛,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西格玛。”泉镜花走到她面前,仰起脸,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裙子,很好看。”


    她的赞美直接而纯粹,像孩子般真诚。


    “谢谢镜花。”


    西格玛摸了摸泉镜花的头,泉镜花微微眯起眼睛,像只被抚摸的小猫。


    国木田独步从社长办公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西格玛穿着樱花色的裙子站在晨光中,身边围着中岛敦敦、泉镜花和江户川乱步,太宰治则靠在门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条裙子很适合她。


    第二个念头是:这样的画面,很美好。


    第三个念头是:工作时间,大家不要围在一起。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断,而是静静看了几秒,才清了清嗓子:“各位,该开始工作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目光在西格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西格玛整理完文件后,国木田独步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份文件需要送到委托人手中,地址在里面。”国木田独步说,然后看向中岛敦,“敦,你和西格玛一起去。路上注意安全。”


    中岛敦立刻站直身体:“是!国木田先生!”


    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国木田独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继续低头工作。


    但在西格玛和中岛敦离开后,国木田独步抬起头,透过眼镜看向窗外飘落的樱花,轻轻叹了口气。


    那条樱花色的裙子,确实很适合她。


    三月的横滨街道被樱花装点得如同梦幻。


    西格玛和中岛敦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花瓣不时飘落在他们肩头。


    中岛敦敦的紧张显而易见。他走路时身体有些僵硬,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紧紧抓着文件袋。


    他的目光一直直视前方,但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西格玛。


    她今天真的很美。


    这个念头在中岛敦脑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加快几分。


    樱花色的裙子衬得她肌肤白皙,浅色的长发在春风中微微飘动,淡粉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宝石。


    “敦君,”西格玛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不用那么紧张。只是送文件而已。”


    中岛敦的身体更僵硬了,他转过头看向西格玛,正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瞬间,中岛敦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他连忙转回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紧张……”


    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西格玛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中岛敦容易害羞,过多的关注反而会让他更不自在。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樱花隧道。花瓣如雨般落下,西格玛伸出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掌心。


    她停下脚步,看着掌心的花瓣,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中岛敦敦也停下来,看着她。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斑在她发间跳跃。


    她专注地看着那片花瓣,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中岛敦看得有些呆了。


    直到西格玛抬起头,将花瓣轻轻吹走,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年轻女士的包被一个黑影抢走,抢包的人迅速钻进旁边的小巷。


    “慢着!”中岛敦敦大喊一声,本能地冲了出去。


    他的双脚瞬间虎化,像猎豹般疾驰,几乎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口。


    西格玛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向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士。


    “您没事吧?”她轻声问,声音温和而安抚,“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请放心,您的包我们一定会为您拿回来的。”


    女士看着西格玛,被她平静的态度感染,稍微镇定了一些:“谢、谢谢……”


    “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西格玛说,然后转身看向中岛敦消失的方向。


    她思考了一秒,迅速在脑中规划出这片区域的路线图。


    中岛敦的速度太快,她不可能追上,但她知道一条捷径,也许能截住那个抢包贼,或者至少能跟上敦。


    西格玛开始奔跑。樱花色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朵在奔跑中绽放的花。


    芥川龙之介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光。


    作为港口□□游击队的队长,他的生活被任务和训练填满,休假对他来说几乎是奢侈的。


    但今天,难得的,他没有任何任务。


    他漫步在横滨的街头,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鬓角渐白的发丝在春风中飘动,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走过一条樱花盛开的街道,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响。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芥川龙之介敏锐地抬头,银灰色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


    然后,他看到了她。


    樱花色的身影在巷口出现,像一道粉色的流光。


    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半紫半白的长发在身后飘散。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淡粉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


    芥川龙之介的身体比他的想法更快。


    几乎是在她踩空的那一刻,他已经冲了过去。


    黑色的罗生门没有发动,他只是单纯地伸出手,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她。


    好轻。


    这是芥川龙之介的第一个念头。


    他扶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布料下纤细的骨骼,以及……某种柔软的触感。


    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按在了她胸侧偏上的位置。


    手掌下的触感温暖而柔软,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和曲线。


    西格玛借着他的支撑站稳,喘息着抬起头:“谢谢您,先生——”


    话音戛然而止。


    她认出了他。港口□□的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


    那个在天人五衰时,她曾在资料上见过的男人。


    芥川龙之介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从感谢到惊讶,再到一丝警惕。


    她认识他。


    这个认知让芥川龙之介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如果是往常,他会立刻质问对方为何认识自己,是否有所图谋。


    但此刻,扶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收回,那股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让他罕见地迟疑了。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樱花,又像是某种更清新的味道。


    她的肩膀纤细,在他掌下微微颤抖——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紧张?


    “西格玛小姐!”


    中岛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拿着追回的包跑回来,看到眼前的画面时愣住了。


    “芥川……”中岛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目光在芥川龙之介扶着西格玛的手上停留,“放开西格玛小姐!”


    这句话让芥川龙之介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西格玛肩上。


    他迅速收回手,动作有些仓促,像是被烫到一样。


    但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却久久不散。


    西格玛……是她的名字吗?


    “是芥川先生帮助了我。”西格玛轻声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刚才差点摔倒。”


    她转向芥川龙之介,微微鞠躬:“谢谢您。”


    芥川龙之介看着她鞠躬时垂下的浅色发丝,看着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淡粉色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中岛敦也走上前,虽然眼神中仍有警惕,但还是礼貌地鞠躬:“谢谢你帮助了西格玛小姐。”


    芥川龙之介的目光在西格玛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看向中岛敦。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看着芥川龙之介离去的背影,中岛敦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抱歉,西格玛小姐!”


    他转向西格玛,深深鞠躬,“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我太冲动了,你想对我做什么惩罚我都行!”


    他的声音充满自责,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西格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深深弯下的腰,看着他紧握的双手。


    几秒后,她伸出手,轻轻扶起他。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中岛敦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西格玛手的温度,柔软而温暖,包裹着他的手。


    “没关系的,敦。”西格玛轻声说,声音像春风一样柔和,“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看到别人遇到困难,你总是第一时间去帮助。”


    她顿了顿,看着中岛敦渐渐抬起的、泛红的眼睛,微微一笑:“那位小姐还在原地等着呢。我们去把包还给她吧。”


    中岛敦敦呆呆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淡粉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的手掌温暖地包裹着他的手,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的脸红了,红得像是被太阳晒伤。


    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或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情绪。


    “嗯。”中岛敦点点头,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局促,但已经不再慌乱。


    他们一起往回走,中岛敦的手还被西格玛握着。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更自然地交握。


    回到原地后,那位女士看到包被追回,连连道谢。


    西格玛温和地回应,中岛敦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将包还给女士后,两人一同返回武装侦探社。


    路上,风裹着细碎的樱花瓣,慢悠悠地擦过肩头。


    中岛敦攥了攥衣角,脚步慢了半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西格玛小姐……”


    “嗯?”


    “您今天……真的很漂亮。”


    中岛敦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耳尖通红。


    西格玛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谢谢,敦。”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在春风中摇曳。


    中岛敦听着那笑声,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他不敢抬头看她,视线只能追随着街角飘落的樱花。


    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地面,铺出薄薄一层。


    樱花真美呀。


    他在心里轻轻叹道。


    回到武装侦探社后,西格玛和中岛敦向国木田汇报了任务完成的情况,自然也提到了遇到芥川龙之介的事情。


    西格玛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事件经过,中岛敦在一旁不时点头补充,只是说到自己把西格玛一个人留在原地时,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国木田独步的笔尖在报告纸上停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敦,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原地?”


    中岛敦立刻低下头:“是的,我非常抱歉——”


    泉镜花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中岛敦。


    而太宰治——他原本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把玩着钢笔帽,在听到“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时,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太宰治有些意外,自己那个死脑筋的徒弟居然选择帮助了西格玛。


    在他的认知里,芥川龙之介是一把淬炼得过于纯粹的刀,锋芒毕露,非黑即白。


    对武装侦探社成员,尤其是对敦,有着近乎本能的敌意。


    在非战斗的日常情境下主动伸手援助,这绝非芥川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孩子更可能的选择是冷眼旁观,或者认为这是麻烦而漠然离开。


    太宰治的目光从钢笔帽上移开,落到了西格玛身上。


    她正站在办公桌旁,樱花色的裙摆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柔和地拂过小腿,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不过是眼前这个女孩的话,那就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了。


    太宰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是了,如果是西格玛,似乎很多“意外”都变得合理起来。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令人安定的气质,像春日里一片静谧的樱花林,能让最警惕的野兽也暂时收起利爪。


    连森先生那样的人都会以“个人身份”陪她逛街,那么芥川那小子一反常态地出手相助,似乎也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可以轻描淡写地过去。


    国木田独步已经放下了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他准备进行严肃谈话的前兆。


    “中岛敦。”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请你重复一遍,当同伴——尤其是非战斗系或辅助系的同伴,与你共同执行外勤任务时,第一条准则是什么?”


    中岛敦的身体绷紧了,他立刻站直,大声回答:“在任何情况下,以确保同伴安全为最优先!不得擅自脱离同伴可视、可及时支援的范围!”


    “那么,”国木田独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天的行为,符合这条准则吗?”


    “不……不符合。”


    中岛敦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愧疚,“我非常抱歉,国木田先生。我当时只想着要追上那个抢包贼,完全忘记了……”


    “如果那不是芥川,而是其他敌人呢?”太宰治接过了话头,他不知何时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站在中岛敦的侧前方。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惯常的、略显轻浮的笑容,但鸢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沉淀着某种罕见的严肃。


    中岛敦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如果那是一个调虎离山的陷阱,目的就是把你引开,然后对落单的西格玛下手呢?”太宰治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中岛敦的心上。


    中岛敦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后怕,冷汗从额角渗出。


    泉镜花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敦,那目光里清晰地写着不赞同与担忧。


    “确实该道歉。”太宰治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敦君,冲动是老虎的爪子,用好了可以撕裂敌人,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人哦。”


    “帮助市民固然重要,但同伴的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位,这不是口号,是用血换来的教训。”国木田独步的语气严厉,和太宰治一严一弛,却同样切中要害。


    泉镜花虽然没有开口,但她默默站到了西格玛身边半步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看,如果你在,你应该站在这里。


    于是中岛敦就挨了国木田独步和太宰治两人的联合批斗,再加上泉镜花不赞同的目光。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不断地说“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犯了”、“请惩罚我吧”,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西格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为敦解释:“国木田先生,太宰,其实敦君他是因为……”


    “西格玛。”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的零食堆,走到了西格玛身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上前。


    名侦探翠绿的眼睛洞察一切般地眨了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让敦记点教训。”


    他朝敦那边努了努嘴,翠绿的眼睛看着西格玛:“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这是原则问题。而且你看——”


    江户川乱步示意西格玛看中岛敦的表情。


    虽然被严厉批评着,但中岛敦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服气,只有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他正一字不落地认真听着每一句训斥,眼神里满是愧疚。


    “——他自己也明白真的做错了。现在打断,反而是不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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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认错的态度哦。”江户川乱步松开手,拿起自己的波子汽水喝了一口,又补充道,“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了你。”


    西格玛愣了愣,看向中岛敦。


    他正低着头,诚恳地接受着国木田和太宰的教导,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


    她明白了江户川乱步的意思。


    这是侦探社前辈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导后辈,而中岛敦也在认真地接受这份教导。


    “可是……”西格玛还想说些什么。


    “这是为他好。”江户川乱步又强调了一遍,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西格玛看着中岛敦诚恳认错的样子,又看看国木田独步和太宰治严肃的表情,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再上前。


    但她还是轻声补充了一句:“敦君也是为了帮助别人。”


    国木田独步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语气稍微缓和:“帮助别人是好事,但也要考虑同伴的安全,不能顾此失彼。”


    “是!”中岛敦大声回答。


    这场小小的“教育课”持续了约十分钟,最终以中岛敦郑重承诺会写一份详尽的检讨书,并加强相关情景模拟训练而告终。


    中岛敦垂着肩膀回到自己的座位,脚步都带着点沉甸甸的拖沓。


    他拉过椅子坐下,盯着面前的空白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粗糙的触感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有了落脚点。


    检讨书该从何下笔呢?承认错误是简单的,但如何真正剖析那一瞬间被助人冲动完全压倒理智、忘却基本原则的深层原因,却让他感到艰难。


    心里的懊悔还沉甸甸地压着,混着被前辈们点醒的后怕,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柔和的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中岛敦下意识地抬起头。


    西格玛正站在几步之外的档案柜旁,手里还拿着几份待归类的文件。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安慰的微笑。


    那笑容很轻,淡粉色的眼眸弯起温和的弧度,眉宇间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清澈的理解与抚慰,像春日里化开的一抹暖阳,不炙热,却足以驱散阴霾。


    那笑容轻飘飘地落进心里,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沮丧和沉重。


    中岛敦愣了愣,随即也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先前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决心在胸腔里慢慢升腾。


    西格玛小姐没有生气,还在安慰我……


    他暗自握了握拳,指尖微微用力。


    那我更要记住这次教训,以后执行任务时,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再让她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不,没有下次,这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终于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片刻,然后稳稳落下,划出一道坚定而清晰的墨痕。


    检讨书的标题工整地显现出来,原先的迷茫被彻底驱散,思路变得异常清晰——他要认真剖析自己的错误,更要做出郑重的承诺。


    西格玛小姐……真的很好。


    中岛敦的笔尖顿了顿,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又微微泛起了热度,这次不是因为窘迫或紧张,而是因为一些更朦胧、更柔软的东西。


    中岛敦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整理文件的西格玛。


    她的侧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细碎的金辉落在发梢,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美好。


    就像和自己手牵着手走在樱花道上时,自己偷偷瞥见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中岛敦的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他猛地低下了头,假装专注地在稿纸上沙沙书写,指尖却不自觉地发颤。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揣了只扑腾不休的小鸟,震得他耳膜都在轻轻发麻。


    中岛敦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里忽然冒出一丝疑惑: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他明明只是在想西格玛小姐很好而已,明明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过往的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第一次并肩执行任务时,她轻声提醒他注意细节。


    上次他不小心打翻文件,她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帮忙整理。


    还有刚才,明明是他犯了错,她却用那样温柔的笑容安慰他……


    每一次看到她,每一次和她说话,心脏似乎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节奏,脸颊也会莫名发烫。


    中岛敦愣了愣,笔尖再次停在纸面。


    原来……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看到西格玛小姐,自己就总会有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这个发现让他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只能埋下头,用更快的速度在稿纸上书写,试图掩盖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可胸腔里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而另一边,芥川龙之介走在返回港口□□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扶住她时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生命的温度。


    还有她抬起头时,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春天的樱花,又像清晨的露水。


    看向他时带着真诚的感谢,却又在认出他的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她是对自己使用了异能吗?


    芥川龙之介皱起眉,将手握成拳。


    这个推测迅速在他的思维中扎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作为一名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他太清楚异能可以如何扭曲人的感知、操纵人的情绪。


    那些能引发好感、制造幻觉或影响心智的异能并非罕见。


    芥川龙之介认为对方对自己使用了异能。


    否则,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悸动?


    如何解释自己竟会在那个瞬间,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冲上前扶住她?


    如何解释掌心残留的触感与温度,在任务结束后仍挥之不去?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芥川龙之介习惯了用战斗和任务填满生活,习惯了克制和压抑一切不必要的情绪,习惯了将世界简化为“任务目标”与“潜在威胁”的二元分野。


    但她不属于这两个范畴。


    她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现在是停战时期,她不是敌人。她也没有任务关联,不是需要处理的对象。


    那么,她是什么?


    或者说,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芥川龙之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武装侦探社的方向。


    几秒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开始跟踪她。


    这是调查,他对自己说。


    是为了确认是否存在异能影响,是为了排除潜在威胁。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以说服他自己那越界的好奇心。


    芥川龙之介隐藏在人群中,黑色的风衣融入阴影,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樱花色的身影。


    他来到武装侦探社附近,隐匿于街角建筑的阴影中,黑色的风衣与昏暗融为一体。


    他耐心等待着,目光锐利如鹰。


    他看着她结束工作,与同事道别,独自走上回家的路。


    她步态轻盈,浅色的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飘动,偶尔会停下脚步,仰头看看飘落的樱花,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发现对方走进了一间公寓。


    芥川龙之介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对面建筑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栋公寓楼的入口和几扇窗户。


    半小时后,他看到了太宰治。


    太宰治哼着歌走上楼梯,用钥匙打开了同一扇门。


    芥川龙之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灯光在那一户的窗户后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透出窗帘,映出模糊的人影轮廓。


    难道,对方是太宰先生的女友?


    这个猜测如同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钝痛。


    不知怎么的,有种苦涩的情绪从心头涌出。


    那并非明确的嫉妒,也非清晰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酸涩感。


    像吞下未熟的果实,涩意从舌尖蔓延到胸腔,又沉甸甸地坠入胃底。


    他想象着窗户后的画面——太宰先生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着夜晚的时光,像家人一样自然相处。


    芥川龙之介摸着心脏。


    掌下的心跳并不慌乱,依旧规律,但那沉闷的钝痛感和弥漫的苦涩如此真实。


    好奇怪。


    这不该是他会产生的情绪。


    是异能力影响的余波?还是因为发现“目标”与太宰先生关联而产生的复杂心绪?抑或是……


    他强行截断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可能。


    芥川龙之介最后再望了一眼那间公寓,随后转身离开。


    夜色已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又格外遥远。


    不管对方是否是太宰先生的女友,想必也和太宰先生关系斐然。


    这个认知让他清醒过来。


    他今日的跟踪,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都已然越界。


    对太宰先生相关之人的过度关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自己如今已经越界了。


    他迈开脚步,黑色风衣的下摆划破夜色。但那种酸涩的感觉依旧留在心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冷静地分析着:有太宰先生在,这应该不是异能。


    太宰先生的“人间失格”能无效化一切异能效果。


    如果她真的对自己使用了某种影响心智的异能,那么在她与太宰先生密切接触的情况下,异能效果理应被消除,自己的异常感也该随之消失。


    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排除了异能干扰,这种持续的情绪波动又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思索着返回港口□□。


    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科学的、理性的解释。


    他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这会影响他的判断,削弱他的刀刃。


    芥川龙之介准备做个身体检查。


    或许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旧伤的后遗症?某种未知的毒素影响?抑或是长期战斗积累下来的、某种精神层面的应激反应?


    他需要医疗部的全面诊断,需要数据来证明这只是一次生理或心理的短暂异常。


    他必须将一切重新纳入可控的、理性的范畴。


    夜色中,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身后,樱花还在静静飘落,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温柔的雨。


    这个春天,横滨的樱花似乎开得格外盛大。


    而某些悄然萌发的情感,也如同这些樱花一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