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等待 (中原中也篇)

作品:《[文野]记忆碎片

    中原中也在等她的电话。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起初细微,而后逐渐扩散,最终搅乱了整片心湖的平静。


    那串数字——080-XXXX-XXXX.


    是他亲手递给她的钥匙,通往他私人领域的、极少对外人开放的通道。


    他说“如果有麻烦……可以找我”,语气故作轻松,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基于道义的善意。


    中原中也知道,自己在说谎。


    但他又知道没什么事,打他电话干嘛?


    理智在他脑海里冷静地分析:她生活在相对安稳的武装侦探社势力范围内,有太宰那家伙看着,有那群自称“正义”的同伴护着,能遇到什么需要动用港口□□干部级别武力解决的“麻烦”?


    日常的购物、工作、生活琐事,更不可能需要拨通这个号码。


    如果打他的电话说不定就是有麻烦。


    这个推论让中原中也陷入一种矛盾的焦灼。


    他希望那通电话响起,又害怕它真的响起。


    希望是因为想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中也”。


    害怕是因为那可能意味着她陷入了危险。而他给她的承诺,正是在危险时成为她的庇护。


    但中原中也无法抑制的期待对方打电话。


    这种期待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在每一个工作间隙、每一次任务归途、每一个独自驱车的深夜,悄然收紧。


    他会不自觉地查看手机屏幕,确认没有未接来电,却又在确认后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铃声设置的音量被他调到了最大,震动模式也开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她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过去了。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冰,屏幕亮起时总是各种工作邮件、部下汇报、任务通知,唯独没有那个他潜意识里等待的、来自未知号码的呼叫。


    中原中也望着手机。


    夜深时,他坐在港口□□大楼高层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横滨永不眠息的璀璨灯火。


    手机就放在红木办公桌的中央,在台灯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钴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沉默的装置,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规律的节奏。


    为什么不打来?


    是号码记错了?不,她说“我的记性很好,我会牢牢记住的”。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写着的认真,他相信。


    是觉得没必要?或者……是不想和他有更多牵扯?


    后一个猜测让中原中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开始经常去那次见面的店门口。


    那条有着老式茶铺和传统店铺的街道,成了他任务路线中频繁“顺路”经过的地方。


    起初是每周一两次,后来几乎每天傍晚,只要没有紧急事务,他的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方向。


    希望能再次遇到她。


    他站在茶铺前,佯装挑选茶叶,余光却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赭红色的头发在黄昏中依然醒目,黑色西装与周围穿着和服或休闲装的行人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固执的守望者雕像,等待着某个奇迹般的偶然。


    中原中也知道这个概率很低,但他就是忍不住。


    横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两条本就不该有过多交集的人生轨迹,一次偶然的交叉已是意外,奢望第二次,近乎天真。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那条街道、那家茶铺、甚至空气里飘着的淡淡茶香和点心甜味,都因为与她有关,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离那个黄昏、那个微笑、那声“中也”更近一些。


    就算是任务期间,他也经常失神。


    部下们最先察觉到干部的异常。


    那个向来雷厉风行、专注到近乎凌厉的中原先生,最近偶尔会在听取汇报时,目光短暂地飘向窗外。


    会在驱车前往任务地点的途中,因为路过某条相似的街道而微微减速。


    此刻,在横滨港区某个废弃仓库的阴影里,中原中也正以惯常的利落身手处理着一批不知死活、胆敢在港口□□地盘上走私违禁品的渣滓。


    重力在他指尖如同驯服的猛兽,每一次挥拳踢腿都裹挟着千钧之力,将敌人连同他们手中的武器像垃圾一样抛飞、砸碎在生锈的集装箱和水泥地面上。


    惨叫和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但他钴蓝色的眼眸深处,却似乎隔着一层薄雾,思绪有一半飘向了别处。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解决那些渣滓。


    战斗近乎本能。


    他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身体就能做出最精准高效的判断与反应。


    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敌人被他头也不回地反手掐住脖颈,随即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失去意识。


    又一个持枪者被他踢飞的手枪在空中被他用重力定格,调转枪口,子弹以诡异的弧度回射,精准地擦过对方耳畔嵌入墙壁,吓得对方瘫软在地。


    就在他揪起最后一个头目的衣领,准备问出幕后主使时——


    突然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那独特的、被他特意设为最大音量的铃声,划破了仓库内短暂的寂静,也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中原中也的神经。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她吗?终于……?


    这个念头以爆炸般的速度席卷了他的大脑,将所有的任务、敌人、审讯瞬间挤到了角落。


    中原中也甚至连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都来不及细看——或许是不敢看,怕失望。


    但他知道,不能让任何杂音干扰这通可能来自她的电话。


    他马上把周边的渣滓全部解决掉,让他们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被他揪着衣领的头目只看到眼前这位可怕的干部眼中寒光一闪,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就轰在了他的腹部。


    剧痛让他双眼暴凸,所有的惨叫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集装箱上,滑落下来时已彻底昏死过去。


    而仓库内其他几个还在呻吟或试图爬走的残余分子,也在下一秒被无形的重力场猛地压制在地,连哼都哼不出来,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整个仓库只剩下那持续响着的铃声,以及中原中也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迅速松开手,任由那昏迷的头目滑落。


    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仓库里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甚至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仿佛要隔绝这个充满暴力的环境,营造一个适合接听电话的空间。


    指尖划向接听键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喂?”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陌生的低沉与急促,甚至压下了港口□□干部惯有的冷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赧的期待。


    结果电话是通知其他要解决的任务。


    听筒里传来的是下属冷静而公式化的汇报声,关于另一个区域突发的小规模冲突需要他前往坐镇处理。


    内容清晰,条理分明,与“她”毫无关系。


    期待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一股冰冷的失望,混杂着被愚弄般的恼怒,以及对自己刚才那番激烈反应的羞耻,猛地窜上心头。


    他感到耳根发热,幸亏仓库光线昏暗,无人得见。


    中原中也应答。


    “……知道了。坐标发给我,十分钟后到。”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比平时更沉,像是压抑着风暴。


    他挂断电话,看也没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成果”,转身大步离开仓库。


    黑色皮鞋踩过地面的碎屑和不知名的污渍,步伐又快又重,外套下摆在身后扬起凌厉的弧度。


    赶到下一个任务地点,一个被敌对组织短暂占据的地下钱庄时。


    中原中也周身的气压低得让随行的部下们都下意识地退开几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行威慑或问话。


    身影化为一道赭红色的残影,直接撞碎了钱庄加固的大门。


    重力异能全开,不再是精确的点对点打击,而是近乎无差别的狂暴宣泄。


    整个空间的桌椅、电脑、保险柜、乃至混凝土碎块,都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砸向每一个胆敢出现在他视线内的敌人。


    惨叫比之前更加短促,因为往往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声音,攻击就已经降临。


    他沉默地战斗着,钴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踢击,都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失望、自我厌恶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全部倾泻出去。


    战斗结束得异常迅速,敌人全灭,钱庄内部一片狼藉,宛如被龙卷风席卷。


    当最后一个敌人被嵌进墙壁,尘埃缓缓落定,中原中也才微微喘息着停下。


    他站在废墟中央,抬手扯了扯有些歪斜的领带,目光扫过一片死寂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踢飞最后一个碍事者、看着对方撞塌墙壁时,他脑海里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看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会害怕吗?还是会像那天黄昏一样,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


    这个未知让中原中也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


    中原中也的变化,尾崎红叶都看在眼里。


    自从那日在走廊点破中原中也那懵懂初开的情愫后,她便留了心,暗中观察着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变化。


    起初是少年人骤然知晓心意后无可避免的羞窘与慌乱。


    那几日,中原中也连与她对视都有些不自然,行事间偶尔会露出罕见的怔忡。


    这本是情理之中,尾崎红叶只是含笑旁观,并未打扰。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点羞窘并未如她预想般渐渐沉淀为甜蜜的忐忑或笨拙的尝试,反而被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情绪所取代。


    她注意到,中原中也身上那份属于青年人的鲜活躁动似乎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焦灼,以及不时流露出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完全察觉的失落。


    他依然高效地完成任务,在战场上依旧是那个令人胆寒的“重力使”。


    但在战斗之外,在汇报工作的间隙,在独处的时刻,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常常会掠过一丝空茫,仿佛心神飘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会更频繁地查看手机,却又在每一次点亮屏幕后,微不可察地抿紧唇角。


    这一日,在处理完一批文件后,尾崎红叶以品茶为由,将中原中也唤至自己那间雅致静谧的和室。


    室内焚着淡淡的线香,庭院里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规律地传来,更衬得此处安宁。


    尾崎红叶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玉露,茶汤清碧,香气袅袅。


    在氤氲的茶香中,她状似随意地开口:“中也君,近日似乎沉闷了些。”


    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年轻人比往日略显沉默的侧脸上,“可是有什么心事未解?还是说……与那位‘特别的人’,进展不顺?”


    中原中也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


    听到尾崎红叶的问话,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中原中也只是沉默。


    他没有像往常被戳破心事时那样急着否认或辩解,也没有流露出被关怀的放松。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底的神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是一种默认的、却又带着无处排遣的烦闷与失落的沉默。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竹筒叩石的清响。


    尾崎红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到他无意识收紧的指节,再到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沉默。


    尾崎红叶从他的表现就猜到——看来进度并不好。


    少女的心意如隔云端,少年笨拙的靠近或许并未得到期待的回应,又或许连靠近的机会都难以寻得。


    这本是青春情事中最常见的涩意,但对于初次经历、且身份处境如此特殊的中原中也来说,这份涩意无疑被放大了许多。


    尾崎红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并无责备,只有了然与怜惜。


    她宽慰着他,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它来时往往不由分说,去时也常难觅踪迹,其间的酸甜苦辣、忐忑期待,本就是必经之路。”


    她顿了顿,看着中原中也终于抬起些许的眼眸,那里面盛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急不得,中也君。”尾崎红叶的语气如同在安抚一只躁动不安的幼兽,“心意如同初春枝头的嫩芽,需得阳光雨露,也需得时间酝酿。有时你以为的停滞不前,或许只是它在悄悄扎根。更何况……”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你所处的位置,你所背负的身份,注定了这条路会比旁人走得曲折些。”


    尾崎红叶顿了顿,她的眼神飘旋,似是如梦,似是如初,“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或许……也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时机与勇气。”


    她将一块精致的樱饼推到他面前:“尝尝看,甜味有时能让人心境开阔些。记住,无论如何,港口□□是你的后盾,大姐我也在这里。莫要一个人钻牛角尖,有些事,顺其自然,反而能看到转机。”


    中原中也安静地听着,陷入了思考。


    尾崎红叶的话像清凉的泉水,稍稍浇熄了他心中那团无名的焦灼之火。


    他拿起那块樱饼,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却未能完全驱散舌尖的涩意。


    顺其自然?耐心等待?


    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


    可那颗已然悸动的心,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她所在的方向。


    他给她的号码,他日复一日的等待,他那些不由自主的“顺路”……这些笨拙的努力,是否都只是在“钻牛角尖”?


    他想要的“转机”,究竟在哪里?又该以何种方式到来?


    身份的对立,组织的壁垒,太宰治的存在……这些现实如同冰冷的枷锁,时时提醒着他这份心意的“不应该”与“不可能”。


    然而,越是压抑,那份渴望却越是鲜明,鲜明到在每一次战斗的间隙,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都会猝不及防地跳出来,啃噬他的理智。


    离开尾崎红叶的和室后,中原中也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


    尾崎红叶的宽慰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却未能解决根本的煎熬。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


    他在等她的电话。


    中原中也的奇怪,让森鸥外都忍不住约谈了他。


    前往首领办公室的电梯里,中原中也正在又一次无意识地盯着手机屏幕走神。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他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走进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旧书气息的房间。


    森鸥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深紫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深处是洞察一切的锐利。


    “中也君,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呢。”


    森鸥外的声音不疾不徐,“是遇到了什么困扰吗?作为你的首领,我很乐意听听。”


    经过一番交流,中原中也没有提到西格玛。


    他不可能提。那是他与武装侦探社成员私下接触,还主动给了私人号码。


    虽然当时有“归还外套”作为理由,但这行为本身已越过了组织间默认的界限。


    他简单地用“最近睡眠不太好”、“一些私人琐事”含糊带过,语气镇定,表情也无懈可击。


    森鸥外其实猜到了,他是因为西格玛。


    那位拥有半紫半白独特长发、淡粉色眼眸的少女,像一颗投入横滨暗流的神秘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一处。


    太宰治的异常关注,芥川龙之介那罕见的动摇报告,现在连他最稳重可靠的干部中也也显露出心神不宁的迹象。


    但他不说。


    森鸥外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目光掠过中原中也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掠过他偶尔瞥向口袋的细微动作,掠过他谈到“私人琐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软与挣扎。


    森鸥外在心中感慨西格玛的魅力。


    真是……不可思议的吸引力啊。


    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夜昙,清冷又神秘,散发着不自知的芬芳,引得飞蛾与夜蝶都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明知可能灼伤翅膀。


    中也,太宰,我……


    这个念头在森鸥外心中轻轻划过,带着一丝玩味,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需谨慎审视的悸动。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足够吸引人啊,西格玛小姐。


    森鸥外轻轻垂下眼眸,又缓缓抬起。


    他只是笑着说,他相信中原中也自己能解决。


    “中也君是港口□□不可或缺的栋梁。”


    森鸥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相信你能妥善处理好私人事务,不会让它们影响到你的判断与职责。如果需要休息,可以申请假期。”


    这是提醒,也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中原中也垂下视线:“是,首领。我明白。”


    他明白森鸥外看穿了一些东西,但既然首领选择不点破,给他留有余地,他就必须尽快“解决”这个“私人事务”。


    走出首领办公室,中原中也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源于内心那场无声的战争。


    被暗恋那种滋味折磨的感觉,如同慢性毒素,悄然侵蚀着他的理性与平静。


    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脑海里全是她回头唤他“中也”时的侧脸。


    会在开车时因为想起她接过外套时指尖的轻触而掌心发烫。


    会在独处时,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她身上那清浅的、甘甜的气息,仿佛那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他甚至想直接去到她面前。


    这个冲动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


    去武装侦探社楼下等她,去那间公寓敲门,或者干脆在任务途中“偶遇”。


    他想看看她,想确认那声“中也”不是幻听,想再次看到那个在黄昏中温柔微笑的她。


    又怕这样会吓到她。


    他是港口□□的干部,是浸染在黑暗与血腥中的人。


    他的世界充斥着暴力、算计与死亡。


    而她,虽然是由书创造的生命,如今却生活在相对光明的一侧,身边是那些将“正义”挂在嘴边的侦探。


    他这般贸然闯入她的生活,带着不加掩饰的直白,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是满心警惕?是渗入骨血的恐惧?还是干脆利落的彻底疏远?


    他不敢赌。


    这个念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神经,格外磨人。


    太宰治就住在那里,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下。


    中原中也早已查清,西格玛如今正和太宰治同居。


    太宰治为她提供庇护的住所,包揽了生活里的种种琐碎帮衬。


    纵然同住一宅,两人却依旧各守着各自的生活节奏,界限分明。


    可中原中也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个狡猾、轻浮、满嘴谎言的混蛋,会不会借着这份便利,趁机……?


    有时念及此刻的她或许正和太宰待在一起,一股无名火便猛地窜上来。


    当然,他气的从来不是她,是太宰治。


    气那家伙得天独厚的亲近机会,气他总能用最自然的姿态,不着痕迹地介入别人的生活。


    更气他或许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自己只能遥遥仰望、求而不得的日常陪伴。


    这怒火熊熊燃烧,烧得他心烦意乱,却寻不到半分发泄的出口,最后只能尽数化作更深的焦灼,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中原中也攥紧了拳,决定最后一次,走向那家店的门口。


    他给自己定下界限:这是最后一次无意义的徘徊,最后一次放任自己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果这次依然遇不到,他就必须彻底斩断这荒唐的念头,将注意力完全拉回港口□□,拉回自己的职责。


    像戒掉一种不该有的瘾。


    黄昏再次降临,天空染上熟悉的金橘色。


    中原中也穿上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上礼帽,驱车前往那条老街。


    他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他停好车,走向茶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石板路上。


    这一次,他真的只是来买茶叶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中原中也站在老式茶铺的屋檐下,背靠着斑驳的木柱,赭红色的发梢被渐起的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看似放松,钴蓝色的眼眸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是近乎死寂的沉寂。


    他不抱有任何希望,静静地站在店门口。


    夕阳的余晖将他颀长的影子斜斜地拉长,与街道上匆匆归家的行人的影子交错、分离,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在这里,像一个固执的坐标,标记着一段无望的等待。


    空气里飘着茶叶的清香、隔壁点心铺刚出炉的栗子羊羹的甜腻、以及暮色本身那种微凉的气息。


    中原中也熟悉这一切,熟悉到几乎麻木。


    他等了快半个小时,余晖貌似都要燃尽了。


    天空的颜色从金橘滑向深玫瑰,再沉淀为一种近乎哀伤的绛紫色。


    云层的边缘还镶着最后一丝熔金般的光线,但那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连天空也耗尽了热情。


    街灯尚未完全亮起,世界处于明暗交替的暧昧时刻。


    中原中也垂着眼。


    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看着自己锃亮的黑色皮鞋尖,看着石板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滑痕迹。


    心里那点自嘲越来越清晰——看啊,中原中也,你在干什么?港口□□的干部,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做着无谓的守候。


    森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无形的压力与自我厌弃交织在一起。


    他已经决定,等会儿就走。


    就再站五分钟。不,三分钟。


    然后就去买之前说要买的茶叶——既然来了,总得有个交代,哪怕是给自己的。


    之后,就彻底结束这场荒谬的独角戏。


    把手机里那个从未响起的未知号码从潜意识里删除,把这条街道从“特殊地图”上抹去,把那个黄昏的微笑和那声“中也”锁进记忆最深处的匣子。


    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就在中原中也抬起手腕,准备确认最后时间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他渴望了很久的声音,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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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里一样。


    “中也?”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如同羽毛飘落水面,漾开的涟漪却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世界。


    中原中也猛地抬起头。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以从未有过的狂暴力度重重撞向胸膛,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又轰然冲向四肢百骸,指尖都感到微微发麻。


    余晖之下,西格玛站在那里。


    最后一线天际的残光,如同神祇不慎打翻的熔金画料,恰好泼洒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缎面裙子,简约的裁剪,流畅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然而,那特殊的缎面材质,却将漫天渐逝的霞光尽数捕捉、揉碎、再温柔地释放出来。


    映照着流光溢彩。


    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和站姿,裙摆流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肩线和腰身处则折射出更细腻的、如同月华般清冷又柔软的光晕。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层虚幻的、梦一般的光雾所笼罩。


    半紫半白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镀上淡淡的金边。


    她手中提着一个印着老字号纹样的纸袋,正微微歪着头,淡粉色的眼眸里映着暮色与他愕然的身影,清澈见底。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街道的嘈杂、晚风的流动、乃至黄昏最后的叹息,都在这一刻褪去,成为模糊的背景音。


    中原中也见到了那个人。


    在我决定最后一次,不带任何希望时,你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滚烫的烙印,刻进他的灵魂。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


    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彻底放弃的临界点,在他卸下所有期待、甚至带着自毁般决绝的时刻。


    ——她出现了。


    简直就像命运一样,老天爷都说我和你还有未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悸动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宿命般的震撼。


    仿佛一直紧绷的弦在即将断裂的刹那,被一只有力而温柔的手稳稳托住。


    钴蓝色的眼眸映照着余晖,也映照着眼前的少女。


    他眼中冻结的冰湖瞬间破碎、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被晚霞点燃的、灼热的深蓝。


    如同暴风雨前夕最深的海域,蕴含着惊人的能量与热度。


    那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她,贪婪地、近乎失礼地摄取着她的影像。


    ——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裙子,她微微惊讶的表情,一切的一切。


    “……西格玛。”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却奇异地平稳。


    西格玛似乎这才确定真的是他,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笑容瞬间驱散了暮色的哀愁:“真的是中也!好巧。”


    这次西格玛来这里,是为了买直美说很好吃的一款和菓子的。


    她举了举手中的纸袋:“谷崎小姐,就是直美,强烈推荐这家的‘落樱’羊羹,说配茶特别好。我刚好路过这边。”


    “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中也了。”


    她的语气自然又带着纯粹的欣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美好的偶然。


    中原中也望着她眼中映出的细碎霞光,唇角跟着扬起一个克制的弧度,低声应道:“……啊,确实很巧。”


    然而在他胸腔深处,却回荡着截然不同的声音——


    巧?不巧,这都是我计划了很久很久的。


    计划着每天傍晚驱车绕道,计划着站在同一个位置望向同一条街道,计划着用“买茶叶”这样拙劣的借口掩饰真正的目的。


    计划一次次落空,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直到连计划本身都成了绝望的仪式。


    这不是巧合,这是我用近乎偏执的等待,从命运指缝里硬生生抢来的一丝可能性。


    晚风拂过他赭红色的发梢,带来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浅的甘甜气息。


    他钴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复杂情绪。


    西格玛将手中的另一个小一些的、同样印着老字号花纹的精致礼包递给中原中也。


    “这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淡粉色的眼眸里带着真诚的微光,“希望你能收下。”


    中原中也愣住,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个递过来的礼包上。


    “中也之前已经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想送份礼物。虽然不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但希望你能收下。”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中原中也怎么可能不收下呢?这是她送的啊。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她掌心微温的礼包。


    纸袋很轻,里面大概是点心之类,但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


    指尖接触到细腻的纸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气息。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礼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钴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


    “谢谢。”


    中原中也和西格玛随意地聊了一些事。


    他问她最近如何,工作是否适应,横滨的生活是否习惯。


    她一一回答,声音温和,偶尔提到侦探社的趣事,眼角眉梢会带上浅浅的笑意。


    他也简短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近况,刻意避开了所有黑暗与血腥的部分,笨拙地试图营造一种“普通人”交谈的氛围。


    晚风轻轻吹过,撩起她颊边的发丝,她抬手拢到耳后,那个简单的动作,在他眼中却慢得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


    暮色越来越深,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他们周围投下暖黄的光晕。


    最后西格玛说,带着一丝犹豫和认真:


    “中也……其实,我之前想过联系你的。”


    中原中也的心猛地一提。


    “但是,”她微微蹙眉,像是思考着该如何表达,“你给我的号码时,说的是‘如果有麻烦’可以找你。”


    “我想了想……我最近好像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贸然打过去,会不会太打扰你?或者,让你误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诚:“我有点担心……担心你的电话不能随便打。所以,”


    她顿了顿,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撕下那一页,递给他。


    “所以我把我的电话给你。”


    小小的纸片被她纤细的手指捏着,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中原中也愣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我自己的话,导致我自己一直没接到你的电话。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痛楚的释然同时击中了他。


    他设下的“门槛”,他故作姿态划出的“安全距离”,最终成了阻隔他自己期待的墙。


    他期待她的声音,却又用言语将她推开。


    多么可笑,又多么……符合他一贯的笨拙。


    然而——


    中原中也又笑了。


    那不是他平时带着讥诮或凌厉的笑容,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带着苦涩后知后觉、却又被巨大惊喜冲刷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笑意点亮了他钴蓝色的眼眸,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郁,让他的整张脸都显得生动起来。


    “但我现在又遇到了你。”


    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奇迹。


    是的,他等到了。


    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命运将她带回了他的面前。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递来了通往她世界的钥匙。


    中原中也接过纸条,纸条很薄很轻,又带着无形的重量。


    他拿出电话,快速地把西格玛的电话记了下去。


    动作迅捷,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这纸条被风吹走。


    将那串数字存入通讯录时,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给的备注,只是简单的“西格玛”。


    看着那个名字出现在联系人列表里,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填满了之前一直空落落的心口。


    存好后,中原中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青年人的笨拙的急切:


    “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打我电话。”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不够有说服力。


    于是,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那双如同深海又如同暴风雨天空的钴蓝色眼眸,牢牢锁住她淡粉色的眼睛。


    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话:


    “要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想和你交朋友。”


    不是“因为你是武装侦探社的”,不是“因为你是太宰那家伙的室友”,不是任何外部理由。


    仅仅是因为她是西格玛,而他,中原中也,想认识她,想靠近她,想成为她生活里可以被信赖、可以分享平静时光的……朋友。


    这个理由简单到纯粹,却也沉重到让他屏住了呼吸。


    西格玛愣了愣。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港口□□干部的冷硬外壳,在渐浓的夜色和暖黄的街灯下,显露出一种近乎滚烫的真诚。


    他的眼神灼热得像火焰,却又奇异地清澈,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坦荡荡的、不容错认的渴望与忐忑。


    她沉默了几秒。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流湿润的气息和点心铺最后的甜香。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重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


    最后,她选择相信对方。


    不是基于组织,不是基于立场,仅仅是基于眼前这个名为“中原中也”的人,此刻传递给她的这份纯粹的温度。


    “好。”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再是最初偶遇时的礼貌,也不是归还外套时的感谢,而是一种更温暖、更亲近的,属于“朋友”之间的笑容。


    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淡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与灯光,如同春夜绽放的樱花,温柔而静谧。


    中原中也看着这个笑容,在心里想,好像一切都值了。


    那些焦灼的等待,那些无望的徘徊,那些被自我怀疑折磨的日夜,那些在任务中突如其来的失神与暴怒……


    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笑容轻轻抚平,赋予了意义。


    能再次见到她,能这样和她说话,能得到她的电话号码,能被她用这样的笑容回应——是的,一切都值了。


    不,他更贪得无厌,他还想要更多。


    这个念头几乎是紧随其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想要更多地见到她,想要听她多说说话,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想要……成为她生命中更特别的存在。


    这份悄然滋长的贪念让他自己都心惊,却又无法抑制。


    但此刻,能被满足于“朋友”这个起点,已是命运最大的馈赠。


    于是,中原中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释然与喜悦的笑容,甚至有些孩子气。


    赭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温暖,钴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明亮得惊人。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隐约闪烁,而横滨的街灯,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了一片暖光之中。


    这条老街,这个黄昏,这场等待与相遇,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同时或许也是新故事开端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