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琥珀

作品:《雨打芭蕉落闲庭

    谭柳真不知道的是,她捡谭晏回来的那个晚上,谭晏坐了一个梦。


    当天夜里,他睁开眼。


    周围是朦朦胧胧的一切,刺耳的耳鸣声在耳边回荡,空气突然变得闷热又潮湿……


    “今天带你们出来开不开心?”


    母亲一手挽着弟弟,一手牵着谭晏,兄弟相差两岁。母亲两只手上都别着大大小小的礼盒,她的眼角弯弯的,鱼尾纹勾勒出深深的两条缝。


    谭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上身是藏青底织银丝的对襟短褂,绣着细细的云纹。下身阔腿裤,脚上一双软底小牛皮靴。头上用红绳编着几股麻花辫,长发披散在肩上。


    他又抬头望向天空,脖子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银项圈,一动就叮当响。


    这个世界仿佛浸在蜜罐子里,天色是诡异的琥珀色。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那么高大,巷子里难受地堵着一群人,但是却都看不清脸,他们像琥珀里的昆虫那样,行动迟缓,神色僵硬。直让人看得心上发毛。


    “又来了。”


    “又是这个梦!”


    谭晏最熟悉这场景不过,因为这是他的梦境,这个同样的梦境他已经重复经历过许多次。梦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过路人,甚至母亲那熟悉的“亲切的”话他都已经咬文嚼字般的烂熟于心。


    谭晏扎着许多个小辫,梦境里还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时的打扮,可能是年龄的缘故,小脑袋止不住地左右摇晃,小麻花辫在脑袋的带领下也跟着左右左右地啪啪打着他的小脸。


    他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很享受。


    谭晏苦苦地冥想这该如何是好,眉毛被他拧成一条线。


    他记得清楚,母亲会拉着自己和弟弟去小巷子里的衣铺里说是给自己买花灯。


    可刚到衣铺她又叫嚷着说钱包落在别处了,要回去取。


    “我和你们一起去取吧,母亲。”


    小谭晏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想让他们离开。


    可母亲像是早有预料,摸着他的头,安慰他,随后手指指向衣铺上挂着的漂亮花灯对他说:


    “乖,母亲马上就回来,你先看看小花灯好吗?这么多好看小花灯耶!”


    怕哄不住小谭晏,他又急忙补充说:“你哪都不要去,就站在这里选灯笼好吗?等母亲回来就把你选的给买下来。”


    “在母亲回来之前,你哪都不要去,就站在这里选裙子。好吗?”再三强调。


    小谭晏摆着双眼,母亲的说辞果然与前面几个梦境别无差异。


    于是他干脆放弃抵抗。因为他记得清楚:无论他是撒泼打滚,还是用感情牌,都免不了母亲带着弟弟离开,然后他在衣铺里等啊等,再也见不到弟弟和母亲回来。最后,梦境结束。


    小谭晏虽然年纪小,但脑瓜子始终是想事情的。在重复做了几次这个梦后,他就想了许久,干脆决定不再和母亲扯嘴皮,直直地就放母亲和弟弟离开了。


    母亲抱着弟弟向走去,谭晏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衣铺上挂着的漂亮花灯,还背对着母亲,已然一副让母亲放心的模样。


    母亲和弟弟刚走不久,谭晏立马就转了过来。他偷偷地跟在母亲和弟弟的身后。


    他倒是想要看看母亲和弟弟离开之后,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什么会不来接他?


    如果这次计划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这个梦境做了许多次,这次失败了,下次梦里再换一个方法,就像闯关打老虎一样!


    或者是说这次梦境结束以后再也不会做同样的梦境也好,反正他早就厌烦这样同样的梦境了。


    他心里暗自窃喜着认为自己还真聪明。


    他跟着母亲的脚步也越来越不安分,渐渐地竟变成了一蹦一跳的。


    直到,他蹦到了马车前。


    他亲眼看着母亲将弟弟推上车,然后神色慌张地朝身后、周围忙看。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母亲在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急忙迈开步子想要两三下就蹬上车。


    可是一下她就动弹不了了,他感到身后有人拽着他的衣角。


    她怕极了,脸色顿时吓得煞白。


    低头就对上了谭晏深色的眸子。


    谭晏抬头看向母亲,眼神冰冷失望,脸色像摔在了地上一样难看。


    但还是硬生生地强挤出一句话:“母亲,你要去哪呀?我还在店子里呢。”


    …………


    ……


    声音在耳边回荡,眼前突然又变得一片漆黑……


    一抹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谭晏感到一股难以排解的闷气在胸腔涌动……


    他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呼吸困难,一下子就喘不上气,


    人群还在乱。


    谭晏被人流裹挟着,不知道被推到了哪里。等他终于从那股洪流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他不认识这条街。


    谭晏猛地转身,想往回跑,可巷子口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阿姐——”


    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往前跑,跑出巷子,跑上另一条街,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不认识路,只能凭着感觉乱跑,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陌生的脸。


    谭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阿姐是不是……借着这个机会,就这么走了?她还在这里么?她是否也在这么着急地寻找他?


    谭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阿姐不会的,阿姐不会赶他走的。


    可是母亲也说过……


    母亲也说过让他等着,说过马上就回来,说过要给他买花灯,然后母亲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谭晏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敢停,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可喘进来的气根本不够用。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划火柴,一下一下地烧。他咽了口唾沫,唾沫也是干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腿开始发软。


    跑过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的右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去。他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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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墙,才没有摔倒。


    他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地喘气。


    呼——吸——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那些陌生的巷子里拼命地跑,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直到终于跑回那条熟悉的街道。


    街上乱糟糟的,人群还在慢慢散去。有人在捡地上的东西,有人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在安慰受惊的孩子。


    谭柳真不在这。


    谭晏站在街心,四处张望。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糖葫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哭,几个汉子在骂骂咧咧地说着刚才那匹疯马。


    可他没有看见阿姐。


    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谭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挖了一下,挖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得他发慌。


    “阿姐……”


    谭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人。


    他们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可他们的动作忽然变得很奇怪,很慢,很僵硬,像是泡在什么东西里面。


    谭晏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个画面。


    在那个梦里。


    那些人,那些行动迟缓的人,那些看不清脸的人,那些像泡在琥珀里的虫子一样的人。


    和现在一模一样。


    谭晏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土,有一道血痕,在微微地抖。


    他又抬起头,看向四周。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慢得像凝固了一样的动作。还是那些看不清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他想起那个梦的结尾。他拽着母亲的衣角,问母亲要去哪儿。母亲的脸变得很可怕,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丢下的感觉,那种再也不会有人回来的感觉。


    现在又是这样。


    他又被丢下了。


    谭晏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抱住脑袋。


    他的头很痛,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跳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拼命地想要想点什么,可脑子里全是乱的,全是那些话,全是那个梦,全是阿姐的脸。


    “阿姐……”他喃喃地念叨着,声音发颤,


    “阿姐,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去镇上……我不要娶媳妇……我就跟你和有福在一起……你别丢下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拼命地念着,像是念经一样,像是这样念着阿姐就会听见,就会回来。


    “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干……我会修院墙……我会做饭……我会看好有福……我会什么都不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


    周围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可他已经看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响,响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


    “阿晏……”


    谭晏浑身一颤。


    “阿晏,”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