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不纯粹
作品:《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桑妩咬唇许久。
似乎每一个对她产生悯怜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问出这个问题。
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往往会选择沉默,直到对方语气略带抱歉地打圆场,再释然地宽宥对方。
偏偏裴序是一个不好糊弄的人。
她踌躇为难,他便耐心地等着,眸光开阔清亮,等再久都没有催促的神色,似乎是很通情达理的,只是绝口不提“算了”这两个字。
偏偏,他又是裴四郎。
因她想到裴六郎,也曾小心翼翼打听她的生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时她对于这个将来要朝夕相伴的赤诚少年不想做多隐瞒,坦诚告知后,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漫过的遗憾。
是的,遗憾。
桑妩动了动唇,的确感到了为难。
但也没什么可说谎的。
一则,岂有女嫌母丑的道理。
二则,他既然能打听到其他的事,兼打听一个普通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必要。
想到避不开,她反而松了口气。
“是,也不是。”她垂下头。
已经过了晌午最盛的时候,日光柔和,清风穿帘。她盯着帘幔拂动的那点光影,轻轻地道:“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她不识字的。”
“我……爹,是贩珠宝玉石起家的,经常跟粟特商队出门,虽有些见识,却也不懂书画。”
“还是我娘,她一定要我爹给我请女夫子,从小费了很多银钱,为此他们常吵架。”
“后来我爹渐渐不大回家了,回来也不拿多少钱。”
母女的境地一度因此艰难。
“可她生病的时候,也从不让我操心银钱的事,交给夫子的束脩从来没短过。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让郎中换了便宜的药材。”
桑妩深深困惑过,到底为什么值得她这般付出。
桑万千听后,面部肌肉动了动,露出一抹笑:“自是想把你送到高门大户里头享福,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笑是,在对方死后,他回家发现这个长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二天分,能给他们家带来荣华富贵时,竟也不再抠搜,尽全力培养她的才华。
桑妩抿唇看了裴序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情意,尽是探究。
因她要想顺理成章去到长安,最快捷而直接的途径就是争取裴序。
那时她还小,生父笑容中的讽刺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她大抵明白了,那样的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耻笑的。
她的才情,从来都不纯粹。
裴四郎,这个光风霁月、玉骨云衫的凛寒君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桑妩看向他的眼底。
可有嫌恶?
可有轻蔑?
……可有戏谑?
桑妩一双慧眼,竟看不透他此时态度,大惑不解。
裴序沉默片刻,抬眸对上她视线,问:“她叫什么名字?”
桑妩道:“红蓼。”
蓼,生于水岸,花小而浅绯,茎叶辛辣。
这显然不是一个良人的正式名字。
她从没告诉别人自己真正的名字,桑妩猜测,或许她本没有名字。
就像桃枝儿、樱桃这些卖身为奴的小丫头一样,在原来的家里,只有随意区分的“九娘”、“二丫”。
她垂眼,等待判决似的。
她感觉得到裴序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头顶,似想说些什么,随之外头通传的小厮却打断了他。
他又看了她一眼,走出廊下。
桑妩这才循着那背影向窗外望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兰苕色的襕袍,映着院子里的幽篁,那高挑身形也如青竹一般俊拔。
大抵日子平和,他身周的气息少了分冷肃,倒有些三相公的儒雅了。
只小厮垂手说了些什么,下一瞬,他遽然抬眸。
萦绕在身周的澹然顷刻褪去。
面色凛凛然,蕴着霜。
。
下午,赵氏来了。
桑妩面色平静,对方已开了笑脸,关切她的近况。
随后,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次的计策颇有效用,笑盈盈地道:“你这年一声不吭的,左不过埋怨我为你安排的亲事不好。怎么,如今是气消了,愿意见我了?”
这是讥讽她,还不是看人家眼色过日子。
桑妩正色道:“母亲莫说这种话,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置喙的份?这要是传出去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教养有失,连累妹妹的亲事。”
赵氏顿时一噎。
桑妩说的,完全是她的心病。
她亲生的桑婵比桑妩只小了数月,这两年看桑妩过得优越,便一直想给女儿找个有功名、家境不差的读书人。
只坊间不比高门大宅,平日谁家有什么动静,四邻皆知。桑婵在家呼奴使婢、压榨桑妩惯了,名声早已臭坏,家境好的士子岂看得上她。
“嗐,这都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子。”赵氏讪讪一笑。
只屋里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对她这份示好视若无睹。
尤其那个叫卢橘的,刚刚领她进门时,推了她塞过去的荷包,大模大样地说什么无功不受禄,还不是嫌钱少?
赵氏这心里,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讨日子的继女,如今也敢讽刺她了。放在以前,赵氏早就发火了。
可不是为了这事,她岂会巴巴地上门求对方?
赵氏压下满心的浮躁,几度看向桑妩,等待对方主动开口问询来意。
桑妩只慢慢喝茶,并不分给她一个眼神。
赵氏被晾了许久,热茶都凉透了,终于捺不住地开口:“你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怎也不问问我来寻你什么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亲昵,埋怨她不懂事。
桑妩吹了口茶盏口的热气,眨眨眼:“母亲不是说来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过了,我很好,序郎也很好。母亲尽可以安心了。”
“……”
日照西窗,她的面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晖,海棠般娇艳。
赵氏咬了咬牙。有一瞬间,她习惯性想朝桑妩斥道:“那不过是在裴四郎面前的托词,你自恃机灵,怎会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
桑妩不打算配合,她只得自己主动提起:“是有个事……”又顿住话音,看眼屋内的丫鬟。
桑妩愈发微笑:“母亲刚刚不是说没外人,什么事,直说就行。”
赵氏无法,只好腆着脸皮道:“有个殷实士子,腹中有些学问,打算参加明年的春试,肯与我们家结亲……”
在赵氏的注视下,桑妩点点头,给了肯定:“听起来,挺好的。”
只是,这样好的条件,如何要和桑婵结亲呢?
倒不是桑妩看轻桑婵,只她中等姿色,又无长处,还有那样的名声,便嫁妆丰厚些,也不是个好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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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谋财,那是为的什么?
桑妩缓缓抬眸,看向赵氏。
“是他家听说了你……”赵氏赔笑,和盘托出来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写一封荐信。”
桑妩眉尖微挑。
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急不可耐地,竟将拜贴递到裴四郎那儿去了。
赵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别这么看我,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帮。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消了下去。
因桑妩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着她。
红蓼的许多旧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几大箱笼。
出阁前,她没能带出来。
桑妩后来让人去问,只得到赵氏“不见了”的托词。
眼下,倒是知道用这些拿捏她。
只她算个什么,凭什么让裴四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写推荐信?
纵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裴家的立场,十分忌讳这等植党营私的行为。
何况裴四郎本就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允许内宅插手外面的事。
她心里本有决定,如果赵氏只来要些钱财,她便以此将生母的旧物置换回来,权当切割,无需疾言厉色。
但这件事情实在已经超出了内宅女眷的纠纷,桑妩不可能也不允许有人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闲生活毁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赵氏,摇摇头,严肃地告诉她:“这件事,我无法答应母亲。”
“一则,朝堂开设科举是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云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无甚丢人的。倒是这个人,连公平应试的气魄都没有,又岂是妹妹良配?”
“二则,郎君非比忻郎,为人公正严明,最厌谋私图利。我只告诉母亲,不必想着再去郎君面前说什么情,若惹他不愉,只怕反手告这位一个营私舞弊之罪,到时亲家做不成,反倒结了仇。”
看着赵氏逐渐铁青的脸色,她忽又一笑:“母亲有这等白费苦心的功夫,不如省着擦亮眼睛,再为妹妹择一踏实可心的郎子。”
一番话,不留转圜余地,将赵氏泼了个透心凉。又是在婢女面前,颜面扫地。
她忍无可忍,“蹭”站起来,抬起手:“你……”
赵氏自己寡居,带着一双儿女,经营桑家的财产跟铺子,这几年已然成了一个泼辣凶悍的健妇。站起来,气势夺人。
屋里虽有丫鬟,却都有些怯怯。
这时,安静旁观卢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扬眉道:“娘子这就要告辞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卢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门婢女身上的气势。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压下来,赵氏的反应卡了一拍,火气就发不出来了。
“我……这就回去,不麻烦你。”她冷哼。
卢橘也十分懒得搭理这尖酸妇人,便让个小丫头送她,更是看着莫叫她在府里乱走,冲撞了其他主子。
桑妩对卢橘的举动有些意外,神色缓和了下来:“多谢你。”
卢橘“嗐”了一声,笑道:“这都公子的吩咐。”
裴四郎……桑妩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识尚未完全苏醒时,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徐徐漫进了耳中,那样好听。
她下意识朝窗外看去,春光里,如松如竹的青年负手站在阶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对待公事般认真。
桑妩怔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