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丹青技

作品:《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桑妩没想到,昨天下午制了一半安神香,不仅夜里困得容易,还让她醒来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轻云型的月洞窗前,纱帘半挽,春光入帘,将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气勾勒出清晰的径路。有声音低低沉沉,不疾不徐地传进耳畔。是谁在说话?


    桑妩透过月洞窗看去,看见裴四郎站在廊下台阶,身影俊拔。


    一个仆妇叉手低头,回禀着什么。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桑家”两个字。


    桑妩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没有刻意发出动静,但带动的风息还是扑动了烟径。裴序已发现她。


    他偏过身,视线投落她的脸上。


    “醒了。”他说。


    桑妩看着他:“郎君在说什么?”


    裴序的神情复杂。


    但这都只是一眨眼的事,面对桑妩,他言简意赅地道:“刚才,你家里递了拜贴。”


    家里,桑妩顿了顿,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心情还是一下不好了。


    她垂了睫:“可有说是什么事?”


    裴序道:“并未。”


    “你……”他问,“可是很久没见她们了?”


    桑妩的沉默就是回答。


    裴序的指尖捻了捻。


    自从出嫁,就与继母跟弟妹们割席了,这其实是不符合裴序所的认同的礼法的。孝亲观念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偏偏这个女孩子,她的境况是那么尴尬,又让人没法产生责备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一直都很体面妥帖的人,也会有这么断然偏激的处理方式。


    从小接受的孝道和礼法教育让他无法说出“不必理会”这种话,他仍然认为,这世上的问题,总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还有就是,对方越过桑妩,越过三夫人,直接找他这种行为,让裴序觉得有些唐突和失礼。


    高门大族里的贵人,心里其实多少都隐隐看不上商人。


    桑妩也明白这一点,难得叹了口气,抬起眸子,认真道:“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好,如果真的有难处,便帮衬一二也不算什么。”他说,“虽过去有些龃龉,但终究还有你弟弟。”


    裴序的认知里,女子终究还是得有一个娘家支撑。


    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桑家那个儿子桑愿似乎也开始读书了。


    既是读书人,应比他的母亲更明事理,懂孝悌。


    这好像是裴四郎第一次尝试开导她,那俊眉修眼微微垂下来,笼着光。桑妩隔窗看见,昨晚那抹极淡笑意似风过无痕,并未在寒潭般的双眸中留下什么痕迹。


    只她素来熟悉眉眼高低,又擅丹青,对人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总能精准抓获那“一瞬间”。


    眼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虽然言辞间的内容在桑妩听来并不是很赞成。


    但她没同他说什么,只一笑,温声嘱咐婢女回帖子说明接待的日期跟时辰。


    闲淡的午后,裴序坐在东牗下的圈椅里,继续读昨日没读完的那本杂记。


    抬头远望,苍翠连绵,白云轻悠,垂目一瞥,映入眼帘的是案边铺纸作画的桑妩。


    风和日丽,美人如画。


    皆使人心情好。


    这两日,他很少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压抑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澹然的心境。长安里的波云诡谲,似离他很远了。


    去看望三叔父,对方偶还会提起他童年时在老宅的生活,如萤火忽明忽灭的记忆,在对方的叙述下渐渐生出了辉光。那时家人在侧,不知岁月,十分引人怀念。


    还是因为太清闲了。放在过去,一连两天放松的闲暇时间,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桑妩垂着头,却能感觉裴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许久。


    她装作不知,添完最后几笔。


    卢橘的耶娘想为她说亲,托人画的像却不尽人意,桑妩看见了,就实在没法当看不见,这才拿过来上手改动了一番。


    眼下婢女们正围着赞叹:“可像!可像!”


    一抬眼,对上裴序清清淡淡的眼神。


    她没忍住,到底问:“郎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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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呢?”


    要论对卢橘的熟悉,她的确不及裴序,但也真的只是客气一句,体面地提醒对方——别看了。


    没想他沉吟一下,真的站了起身,朝桑妩过走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挤挤眼,四下散开了。


    桑妩抬了抬眉,让开一点位置。


    “很像。”垂眸片刻,裴序道。


    一直就听说,连三夫人都肯定,眼下他也亲眼见过了。


    须得承认,这女郎的丹青之技在他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上。


    包括他自己。


    似裴家这等士族,家学渊厚,对子弟们的培养除了诗书礼,书画琴棋也都是必修,娇养如裴六郎,也能在书画上谈论几句,裴八娘那样的才是异类。


    虽然是在前人的画作上修改的,可笔触精妙自然,毫无违和。


    他道:“画得很好,眉眼神韵尤像。”


    桑妩听了,微微一笑,过后又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云影都透过窗棂,洒在她水绿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杆亭亭清荷。


    看一眼都觉心情好。


    裴序目光扫过她,螓首蛾眉,丰颊修颈,再往下,对襟领口露出脖颈下些许肌肤,阳光照过来,白玉般温润,映着抹褪色的红。


    他心头一动:“这些是你生母教的吗?”


    他从前是不关心这些的,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也只提到一句早逝。


    但眼下,兴许是情绪太放松了,氛围也轻松,在回过神之前,莫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那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子,还能有这样好的性格,不仅读书认字,还有令人欣赏的一技之长,一切一切,定离不开她那位早逝生母的教养。


    想象中,或许是识人不淑的闺秀,至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在有限的年轻的生命里,温柔疼爱、谆谆教导子女……才让她这般怀念。


    但桑妩唇边的笑意淡去了。


    裴序清楚地看见,她那盈盈秋水的眸子里,显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踌躇着,为难地看了裴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