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作品:《太傅给我当牛马》 乐源。信国公府,后堂密室。
信国公世子徐明远焦灼地来回踱步,袍袖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父亲!”他压低声音,“皇上再有五日就到了!清查学田的事,咱们家可……”
信国公徐桓靠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抬:“慌什么。”
郑明远急得额头冒汗:“父亲!您不知道,这次清查学田,由那个首辅陆时渊主理,皇上南巡祭祖同行,随驾的还有文武百官!锦衣卫那帮人十天前就潜进来了,李家、孙家那边都有人盯着。”
徐桓嗤笑一声:“孙家?他爷爷不过是扛过旗的校尉,也配跟咱们比?”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那幅太祖御笔的“开国元勋”匾额下。
“咱们徐家,可是太祖皇帝的亲兵!当年太祖在乐源起兵,你曾祖父是第一批跟着杀出去的人,汇州之战,他替太祖挡了三刀,差点把命丢在那儿。阳湖大战,也是他驾着小船冲进敌军的船阵,烧了对方三艘大船,连太祖都亲自给他斟酒!”
他目光骄傲:“这等从龙之功,太祖亲口说过,徐家子孙,世代与国同休!”
徐桓转过身,拿出一个紫檀木匣,从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层层打开。
一面铁券,字嵌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徐桓气定神闲道:“丹书铁券,太祖御赐,除谋逆大罪,一切过失皆可赦免。”
徐明远望着铁券,眼中的焦虑稍褪,却还是有点不安:“可皇上毕竟是皇上……”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徐桓将铁券收回,语气不屑,“放心,为父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徐明远想了半晌,才缓缓点头:“父亲周全,是儿子想岔了。”
郑明远躬身退出后堂,脚步却比来时稳了几分。
===
四月十一,圣驾抵达了乐源府,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快入城了。
乐源的百姓,已经早就知道皇帝要亲临祭祖,因此圣驾到处,无不跪迎。
越往前走,人越多。府县官员、乡绅耆老、兵丁差役、寻常农人皆垂首伏拜,不敢仰视。
姜知玉坐在车辇之中,透过纱帘望向窗外。
那些跪伏的身影里,有人衣裳整洁,有人破旧不堪,有人偷眼张望,有人表情麻木。
这些人里,有真心迎驾的,而更多的则是被迫前来的,天子南巡,总有人在主导着唱这出戏,不是所有人都如许善长那般,真正地为民着想。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大胆!”
“拦住他!”
“惊扰圣驾,你不要命了!”
……
陆时渊已策马上前,但比他更快的是前方开路的周承业。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跪伏的人群中猛地窜出,踉跄着扑向官道中央。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那少年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多大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喊:“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有证据……”
周承业大步上前,低头一看。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他脸上青紫交加,衣衫上全是暗红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尽数掀翻,血肉模糊。
周承业是个武官,掌管南城兵马司,什么样的伤没见过?看到这双手,他眼光一暗。
这是被用过刑的痕迹。
他蹲下身,低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少年抬起浑浊的眼睛,嘴唇微动,看形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往怀里掏出一个沾满血迹的布包,递给周承业。
“乐源府……鱼鳞图册,有贪官……”话未说完,手一松,整个人昏死过去。
周承业接过那个布包,只觉沉甸甸的。
陆时渊此刻已经上前,看见此形状,他立刻吩咐左右:“抬下去,请随行太医!”
姜知玉已经在车辇中看到了全程。
周承业来到辇前,双手高举那个血染的布包:“陛下,有人惊驾,自称有要物呈上,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姜知玉从张秉德手中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本册子,封皮已破损,血迹斑斑,但上面的字,清晰可辨“乐源府鱼鳞图册——承平二十五年。”
鱼鳞图册,就是官府的土地档案,因所绘田亩图形“状如鱼鳞”而得名。
好哇,还没有开始清查学田,就有证据被送到手上了。
姜知玉朝着辇外,语气严肃道:“把来人交给陆太傅看管,全力救治,保住他的命。”
乐源府这潭水,还没入城,就已经被搅动了……
圣驾被刚刚的冲撞停下,但处理之后,很快恢复了秩序,一行人继续向前。
城门口,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设好了彩棚香案。
乐源府一众勋贵官员黑压压跪了满地,为首的是信国公徐桓,身后依次是定远侯赵元真、永昌伯李高等七八家勋贵,再往后是乐源府的知府、同知、通判,中都留守司指挥使等官员,最后是乡绅耆老,浩浩荡荡近百人。
按惯例,天子驾临地方,会在此处停车驻辇,下来与迎驾的勋贵官员们寒暄一番。
尤其是乐源这样的龙兴之地,皇帝一般会感怀旧臣功勋,夸赞几句,以示恩宠。
信国公徐桓跪在队首,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句“臣等恭迎圣驾,伏惟圣躬万福”的开场白,只等车辇停稳,便率众叩首。
然而,御辇没有停……
那辆明黄的车驾,在香案前缓了一缓,就那么径直从跪了一地的众人面前驶了过去。
徐桓跪在最前,余光瞥见车辇从身侧掠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小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
眼看着御辇已经驶过城门洞,负责引导的礼部官员走上前来,宣道:“圣驾入城,诸臣跪送!”
跪了一地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们“跪送”,不是“跪迎”。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下车!
徐桓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带着众人叩首高呼:“臣等恭送圣驾!”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御辇消失在城门内,随后的仪仗、护卫鱼贯而入,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队伍才全部进城。
跪在地上的官员勋贵们这才得以起身,膝盖早已经有些发麻。
定远侯赵元真凑到徐桓身边,压低声音问:“国公爷,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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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皇上连面都不露,莫非……”
徐桓沉着脸,没有说话,他望着御辇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
这时,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匆匆跑来,附在徐桓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桓的脸色突然变了:“什么?”
家仆又说了几句,徐桓的手微微发抖。
赵元真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徐桓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人在城外拦驾,递了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赵元真的脸色也变了。
“不知道。”徐桓深吸一口气,“只说那个拦驾的,是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这些天来,各家都在加紧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的连夜转移田契,有的威吓知情佃户,有的干脆把人关起来等风声过去……
但总有漏网之鱼,总有意外发生。
而现在,这个“意外”,竟然直接撞到了皇上面前。
赵元真声音发颤:“国公爷,咱们……”
徐桓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先跟上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匆匆上马,追着圣驾往行宫方向而去。
等到了行宫门口,徐桓等人翻身下马,准备递牌子请安时,却被拦了下来。
“皇上有旨,今日车马劳顿,诸臣且回,明日再行召见。”
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说完便转身进去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一众勋贵官员站在行宫外,暮色中,大家再次面面相觑。
行宫内,姜知玉拿出新得的那几本鱼鳞图册,递到陆时渊面前,气愤道:“太傅看看这个。还没开始查,证据就已经送到手上了。”
陆时渊接过图册,目光在封皮上停留,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十八年前的鱼鳞图册。”
陆时渊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乐源府最新的黄册。
陆时渊将两种册子在姜知玉面前摊开,道:“鱼鳞图册,是朝廷登记田亩归属的底账,哪块地是谁家的,哪块地是官田、民田、学田、军田,一清二楚。而黄册,是记的是人之所纳,谁家有多少田地,每年该纳多少粮,是否完税,皆记录在册。”
姜知玉接过两本册子,对照着看。
鱼鳞图册,是清查学田至关重要的依据,各布政司每三年造册一次,把不同年代的图册拿来对比。
旧册上登记为学田的地,若在某一年新册上变成了某家的私产,再配合黄册一看,那便是被侵占的铁证。
这几本十八年前的图册,无疑大有猫腻。
姜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少年,如何了?”
陆时渊的神色也沉了下来,道:“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十指指甲被拔,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损伤,还一路奔波,失血过多。”
“太医怎么说?”
“生死未卜,若能熬过今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熬不过……”
陆时渊没有说完,但姜知玉听懂了。
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多少力气,才把东西拼死送到皇帝面前,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人贵为天子,也有人命贱如尘埃……
姜知玉心里堵得慌,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逐渐深了,但这一夜,注定让无数人难以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