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入职(下)
作品:《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前年隆冬,张知节正埋首备考。
在一个雪天,张书在书铺檐下遇见了一位鬓发肩头皆落满雪花的老者,他仿佛不觉寒冷,只执着地向掌柜询问一本书的下落。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正想离去时,张书却叫住了他,告诉他在城南的芸萃阁二楼从左数第三列书架的第二排上有他想找的书。
张书说罢,转身便走进了纷飞的雪中。
后来,吕祭酒果然在芸萃阁寻得了心心念念的书。
此后几次,两人又偶遇于不同的书铺与书摊,渐渐养成了一种默契,不过问姓名来历,只以书会友。
与吕祭酒交往时,她自然察觉到他学识的渊深广博,远非常人可比,他也曾说,自己是教书的先生。
张书便猜想,他或许是国子监里的先生,却从没将他和这天下最高学府的主官联系起来。
她本以为去年回到洛都后,还能再遇见这位慈蔼博学的长者,却不想他自此杳无音信。
她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也曾向徐可等人打听,但按张书的形容,这样的老先生在国子监里太多了,徐可她们并不能给张书准确的答案。
直到此刻重逢,张书意外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吕祭酒虽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些,头发也愈加花白,目光却依然清亮有神。
张书轻声问道:“祭酒大人后来怎么不去书铺了?”
“天气酷寒,不小心染了风寒。”吕祭酒在张书关切的目光里笑了笑,“如今已经好了。”
数月不曾出门,绝对不是他口中的风寒那么简单,但吕祭酒显然不想多说此事。
他伸出手,含笑道:“文书交给老夫吧。”
张书连忙上前几步,将昨日宣旨时就随之下发的吏部任职文书双手呈上。
至此,报到的手续便算正式完成了。
吕祭酒又与张书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先去办理后续事宜,只说日后同在监中,叙旧的机会很多。
离开吕祭酒的公廨,霍典簿的态度愈发恭敬,接着引着二人去拜见国子监司业,并出言提醒,意思是让张书做好心理准备。
郑司业面容古板,眼神里透着守旧与疏离,对张书显然没什么好感。
只是她有圣旨任命在身,他纵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公然阻挠。
然而,在交代完例行事项后,郑司业还是语带刻薄地添了一句:“张小姐身为女子,孔庙便不必参谒了,毕竟,孔圣人曾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更未曾教导过女子。”
张知节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同情。
果然,下一瞬,就听张书笑意清浅地开了口:“司业博学,既知此句,想必也知《论语》开篇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圣人教诲,本就因时、因事、因人而异。昔年孔子设教杏坛,门下弟子三千,其中是否真有女子,史书未载,然圣人曾言‘有教无类’,这四字流传千古,岂会自困于男女之别?”
郑司业脸色愈发难看,张书语调却越发平和:“晚辈今日来此,并非要争辩千年前是非,而是奉旨传承六艺。圣人重‘射’以观德,讲‘御’以致远。学生不敢妄比先贤,只愿将弓马之术、御守之道,传授于监生。若因一句千年旧语,便断定女子不得承圣人遗泽、入庙瞻仰,岂非辜负了陛下破格用才的圣意,也窄化了圣人之道?”
张书故意顿了顿,给了郑司业消化她话语的时间,然后接着道:“何况,国子监现有女弟子三百二十一人,入学时皆曾拜谒圣人,平日所学亦是圣人之言。若未曾亲受圣人教导便不算门生,敢问大人——”
她轻轻抬眼,“您又以何自称儒家弟子呢?”
“你——!”
郑司业猛地站起,指着张书的手微微发颤,却一时语塞。
张知节适时上前一步,将张书护在身后,轻飘飘说了一句。
“小女年幼直率,先生莫怪。”
最后,是霍典簿在郑司业被气得背过去之前,站出来打了圆场,带着张知节和张书二人快速退出了公廨的同时,身后传来了数道瓷器落地的动静。
直到彻底走出院子,霍典簿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悄悄抬眼望向身旁神色从容的两人,神色里不禁又添了几分敬畏与叹服。
竟敢在郑司业跟前如此说话,应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未等张书开口,霍典簿便抢先一步解释道:“两位大人,其实以往骑射博士若是中途到任,往往也不单独安排谒庙的,多是在新学年开学时,随全体师生一同行礼。”
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声音有些心虚:“司业大人他,其实也并非特意针对您······”
张知节与张书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补上一句,他只是针对所有踏入国子监的女子罢了。
其实张书早已从牧雅君和徐可那儿听过,这位郑司业向来不喜监中女弟子,若非皇上与长公主明旨压着,只怕他早已将女监生尽数逐出国子监。
张书原本想着,若他今日面子上过得去,自己也不必与他计较,可既然对方先出言不逊,她可不会忍气吞声。
不过看着霍典簿一脸慌张,张书还是接受了这番说辞,并没有要求一定要去谒庙。
接下来霍典簿就像是想快点完成任务一般,飞快地为张书办理了接下来的流程,去学正那领取《国子监监规》和课表,又参观了一下绳愆厅,就是监生犯错了需要受罚的地方。
张书作为骑射博士,霍典簿特意带他们去看了射圃。
张书每月只需上两堂课,因此并没有专门的办公房间,平时也不用住在监里。
最后一项安排,原本是要领取工作服的。
国子监的老师无论文武,都有统一制服,但张书年纪太小,没有合适的尺码。
监里特意请了女裁缝来给她量身,说五天就能做好四季总共八套衣服,张书看了下课表,她的第一堂课在七天后,正好来得及。
裁缝娘子量尺寸时好心提醒,说会把衣服做得宽大些、放长些,毕竟她还在长身体,这样能多穿一段时间。
张书还没说话,门外听到这话的张知节便出声拒绝了:“衣服太大或太小,穿着都不舒服,还是请按合身的尺寸做吧,要是以后小了,我们再自己置办新的就是。”
家长疼孩子,乐意自己多花钱,其他人自然不会出言反对,只是心里对张知节宠爱女儿有多了一层认识。
待所有流程走完,霍典簿便领着二人往国子监外走,此时正值监生们上下午最后一堂课的时辰,廊庑庭院间一片宁静。
“两位大人可还有其他不明之处?”霍典簿侧身问道。
“倒真有一事请教,不知博士每月的俸禄是多少?”
霍典簿见张书一脸认真地询问起薪俸来,恍惚间又觉得眼前这小姑娘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由含笑答道:“博士乃从八品官职,月俸四贯铜钱,另加年禄米四十石,其余年节赏赐,皆与诸官同例。”
张知节和张书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待遇还算满意。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将二人送上马车,目送车影驶远,霍典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分享欲,他得赶在下学钟响之前,去和几位相熟的同僚好好说道说道,说新上任的小张博士,是如何几句话将郑司业怼的无言以对、怒发冲冠的。
那场面,若是只有他一人知道,那可真真是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