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羊杂汤(下)

作品:《弟弟当爹卷科举,姐姐武力镇朝野

    十年前的洛都,护城河上至多漂些浮冰,或是结一层薄脆的冰皮。


    可现在,城外的河面湖面的冰却一年厚过一年,前些日子,竟已能容人畜在上面行走了。


    老妇人一家五口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家里的男人平日在外打短工,女人们便帮人浆洗衣物赚一些零花。


    若不是老妇人还有这一手熬羊杂汤的手艺,怕是在洛都城里根本活不下去,即便这样,以往的日子也仅是勉强温饱罢了。


    可近几年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


    天越寒,百姓过冬的代价就越高。


    天寒地冻,许多工程都停了,男人能打到的短工越来越少,冬日里浆洗衣物的活计本就有限,还都得抢着做。


    河水冰冷刺骨,双手浸在里面,一道道冻裂的口子又红又肿,钻心地疼。


    柴火炭价也成倍地涨,去年还能咬牙买上一担硬柴,今年同样的钱却只够换回半担湿木。


    白日里,老妇人的儿子、儿媳便带着大孙子一道去城外拾柴,这都是为了支撑如今还算是有些营收的摊子,不然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任何进项,实在是让人心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洛都终究在天子脚下,官府一直死死压着粮,还隔三差五的就会放出一批低价的粗粮,让底层的百姓不至于饿死。


    张书一直安静地听着,一边将一碗羊汤慢慢吃完。


    三娘早已停下了抚摸母羊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张书喝汤,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里尽是渴望。


    即便是东家的孙女,她也已经很久没喝过奶奶做的这口热汤了。


    张书抬眼望去,她又慌忙别过脸,假装自己并不馋。


    张书收回视线,看向老妇人,问道:“县衙自冬至后便在城内设了十来处暖棚和施粥点,专供老弱妇孺白日歇脚用饭,婆婆怎么不去呢?”


    老妇人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敬重的神色:“当今圣上仁德,惦记着我们这些百姓的苦处,老婆子心里是感激的。”


    她望向摊子上那口咕嘟着热汤的锅,“只是,这摊子虽小,却是一家人糊口的指望,我若也去了,这一天的营生便耽搁了,一家人的嚼用就更紧了。”


    见张书将一碗汤喝得干净,那是对她手艺的认可,老妇人心里不由得有些欢喜,接着道:“况且,那粥棚里的粮食,合该留给更需要的人,那些实在揭不开锅的,拖家带口流落街头的,老婆子还能靠这手艺挣几个铜板,就不去占那份救命粮了。”


    张书听罢,一时无言。


    方才她分明看见,那口大锅里还剩着大半锅羊杂汤,现在已是申时,她坐下也有两刻钟了,期间却一个客人也没有。


    天寒地冻,百姓出门的少了,即便出来,也多半想找能遮风避雪的室内食肆。


    这简陋的棚子只能挡雨雪,却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客人自然寥寥。


    张书放下碗,温声道:“汤很好喝,多谢婆婆。”


    老妇人连连点头,慈爱道:“好好好,合小姐您的口味就好。”


    张书起身,“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老妇人探头望了望棚外,见雪势小了些,忙跟着站起来:“是该回了,天快黑了,您一个人在外,家里该惦记了。”


    “婆婆还不收摊吗?”


    “天还亮着呢,等卖完这锅汤就回。”


    老妇人笑吟吟答着,丝毫没觉得自己话里的矛盾。


    张书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点破,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离去。


    老妇人回到锅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肩:“三娘啊,往后可不能再乱跑了,亏得今日遇上的小姐心善,若不然,咱们家可赔不起。”


    三娘乖乖应声:“祖母,我记住了,您别生气。”


    说着便偎进老妇人怀里,祖孙俩挨坐在炉边,借着灶口余热取暖。


    老妇人望着棚外零星飘落的雪花,心里默默祷祝,明日,可别再下雪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摊前。


    妇人连忙起身相迎,就见车上下来个管事模样的年轻男子,开口便问:“羊杂汤可还有?”


    “有,有!”老妇人连忙掀开锅盖,热气腾地漫开,殷勤道:“这位爷,咱家汤十五文一碗,给您盛一碗驱驱寒?”


    说罢,有些紧张的看着高青。


    若不是在这样的寒冬,这羊杂汤至多卖七八文一碗,可如今柴火和羊杂的成本几乎不相上下,价格自然也涨了不少。


    今日已有几拨人问了价钱,都被这十五文的高价给劝退了,可实际上,一碗汤的利润也不过两三文钱罢了。


    高青朝锅里看去,白蒙蒙的热气中,汤还剩下大半锅。


    他转身从车上取下一个不小的陶罐:“这锅我全要。”


    “全、全要了?”老妇人一时结舌,见他确不像说笑,才赶忙估了个整锅的价钱报出来。


    高青爽快应下,接过陶罐,老妇人慌忙舀汤,却又听他指着炉边那母羊问:“这羊怎么卖?”


    她手上不停,抽空回了个价。


    高青再次点头:“一并要了。”


    他应得太过干脆,老妇人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三娘本能地抱紧了母羊的脖子,片刻却又想起家里的难处,默默松开了手。


    惊喜还不止这些。


    “五日后我还需要一锅羊杂汤,您能做吗?”


    “能!能!”老妇人连声应下,可欣喜之余又浮起一丝迟疑。


    高青看在眼里,解释道:“我家主人体恤府里的下人冬日辛苦,尝过您家的汤觉得好,便吩咐定期订来犒劳大伙儿,往后每五日我都来取一锅,您能按时供上吗?”


    “能!一定能!”


    老妇人这次应得又快又重,生怕应得慢了,这生意就飞了。


    她家里其实已经没有羊了,这样的冬天,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活畜。


    可她在洛都住了大半辈子,城里城外哪户养羊、哪家屠宰,她都门儿清。


    每隔三两日,市上总会有新鲜羊杂,货源并不难寻,五日一锅的量,绝对供得上。


    高青利落地付了今日的汤钱和母羊的钱,又掏出定金,约定五日后取汤。他正要把母羊牵上车绑好,却见那小女孩红着眼眶,直勾勾盯着羊看,脸上写满了难过。


    他想起张书的交代,便转身问老妇人:“这羊能产奶吧?”


    老妇人有些迟疑,还是如实道:“这两日它没怎么吃东西,奶水,并不算多。”


    “能产就行。”高青并未因这老实的回答而后悔,只顺口解释道,“我家小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正需要羊奶好好补一补。”


    三娘听了,眼睛倏地亮了。


    既然买羊的人是要挤奶补身子,那就不会急着杀它了。


    目送马车渐渐远去,老妇人低下头,见孙女还踮着脚尖,朝那个方向望。


    她心头一软,感受着褡裢里沉甸甸的铜钱,柔声道:“三娘啊,等开春了,祖母给你买一只小羊羔好吗?”


    三娘却摇了摇头,仰起脸,认真地说:“不买羊羔了,给祖母买肉吃。”


    “祖母不爱吃肉,祖母就想给我家三娘买只小羊羔。”


    “不买羊羔,给祖母买糖吃。”


    棚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个漫长而酷烈的冬天,仿佛也从这一刻起,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