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非兄弟
作品:《皇兄我想当皇嫂》 太祭后的祝祷宴选在清祀山外最宽大蜿蜒的三途河上。
专门打造来设宴的宴舫,并不具备行船能力,仅有个漂浮的水上宫殿虚名。
宴舫外,则是连通赏河景的各种水榭楼阁。
月色碎在粼粼的澄澈醇酒中。
君无厌低眸望着那杯中酒,酒中月,晃神入蝶梦。
幻象一会是阿兄夏日抱着年幼的他在轻拍哄睡,时而是正应他要求用小草编着小兔,倏忽间又变成落水后他没看到的君无玦发怒的样子……
画面里君无玦避开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几乎是洞穿一切的无礼霸道,攥着他的手又紧又烫,可是轻抚上脸庞的手却又那么轻柔细致,似在描绘心上人。
画舫被追杀时,是他二十一年人生中最逼近死亡的一次。
第一时间被青阳救下时,那一瞬间脑海里想到的是君无玦,他醒来第一件事是寻君无玦。
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君无玦不要生气。
可说开和好才没多久,君无玦又满口讽意地说谁会赌他;那般恐吓后,今日又如此行径。
阿兄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是当真不懂,可也不敢去问,他害怕再受一次如野兽那般几乎是将他拆解后吞吃入腹的目光和语气。
以至于至今脚踝上的金铃他都不敢摘下。
虽然从前也没摘下过就是了。
当真是醉得无可救药。君无厌放下手边的酒杯不想再饮,一边看歌舞正入迷的君亦涯见状凑过来说:“不好喝?”
君无厌摇头:“我皇兄呢,从清祀山下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今年好像圣上多了许多新制,似是又往附近微服私访求福去了,午时那会我寻小书,他都被他哥抓去走访田间看今年这附近的收成去了。”
“不过也确实奇怪,你忙的这段时间是没听说,圣上突然颁旨让许多宗亲入京,还有很多久未入京叙职的官员。”
这事君无厌确实没听说过。抬手召来青阳有莘问:“怎么回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同我讲?”
青阳道:“属下并不知晓此事,不过近来陛下动用影卫很频繁,连日守京的锦衣卫都往各地去。”
君亦涯一听顿时惊了,嘴里的肉也不香了,转头抓着君无厌的肩膀就说:“你得帮我问清楚啊!不会是我哥做了什么错事吧,锦衣卫都动了啊!”
君无厌推开他,把他摁回位置上:“小题大做,别人再有事你哥也不会有事。”
随即皱起眉来。君无玦从来不会和他讲政务方面的事情,最近确实开始或多或少会和他谈起,可也仅仅是谈起。
问的多是从前太傅讲的那些治理之事,从没讲过关于帝王权衡之术。
再说,被召回京的也不仅仅是普通官员,就连晋王燕王这两个心腹也被召回。说是为了勤王他也不信,不说晋王燕王当年对阿兄登基助益有多大,如今也不曾断过书信往来,几乎每三五日他就能收到阿兄至交的书信询问和物品。
思绪纷乱间暂时理不清,君无厌决定静一静,他让君亦涯先待着,自己往安静的船舱顶层而去。
清祀山周围除了山便是水,想有人家气息也得往外五六里开外,所以除了是避暑行宫,其实也曾做过狩猎场。
几乎可以说君家的发迹便是在此开始。
君无厌坐在窗口处,河面倒映着碎光,又有风衔起咸腥的味道吹进来,本是想让自己静下来,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忽想起早晨带出来那本册子,便拿出来再次翻看,早上看的断在哪里他至今都好奇后续。
如果说那经阁是君无玦来过后毁去大半锁起来的,那他又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书册。
既然留着了又为何要将它们收进铜匣之中掩藏在书架深处。
可当君无厌翻看白日看的那一页后,却发现后面一页已经被撕毁,他顿了下喊过青阳将那整个匣子取过来,取出剩下的一一翻过去——几乎没有意外,每个书册总在一些地方被人撕掉书页,仅有前面父皇母后和阿兄一些零碎的记录。
而未被毁去的完整记录大多是些日常无关紧要的内容,可到底也还是有不少记录。
如政事上的官员升迁、地方军事部署等
可这等隐秘事都有,那那些被毁去又是为什么?
君无厌又重新仔细翻看,直到翻到其中一本,其中没来得及撕干净的一页上,微小字迹是他父皇的。
他压平那脱落一半的纸页,寻来烛台凑近去看那蝇头小字,可才看两句,划过的指尖转瞬顿住。
这上面信息,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想过……他居然,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
可这……怎么可能?
白日才和君亦涯论过银发是皇室正统的代表,他和阿兄还有母后的发色明明是一样的。
君无厌将烛台凑得更近,再次往下看。
……
太子偶然得知自己的弟弟并非亲生弟弟,便跑去质问皇帝。
“父皇,您真的不跟儿臣解释下吗?什么叫阿厌不是我弟弟。”
正逗弄襁褓中孩子的景帝闻言回过头来很是无所谓:“这问题本就无趣,朕为何要答?”
“父皇!”
“纵然不是,他也是皇幺儿,是你的弟弟。这个抓周宴上,只寻着你、旁人一眼都不曾瞧过的幼弟,难不成你不想认?”
太子垂头下去,绷着脸语气沉凝地说:“不是……”
景帝说:“既如此为何还要纠结这种事情?不论将来如何,这储君之位都是你的。”
“孩儿从未如此想。”
景帝打断太子的话:“朕知道。你弟弟自出生起便被迫经历一月逃亡,身子孱弱,你母后接回来时都被断言没命可活,精心养护一年到周岁才算稳定下来。”
“舜娆一族祖上分宗数百年,两支里仅剩你母后和阿厌,若以后朕与你母后去了,他在世上唯剩你这一血亲。”
“纵非亲生,亦是同脉。”
“朕教你如何做君如何看臣,你做的都很好。可身为帝王,手握权力时,朕只要求你护得住你唯一的幼弟。”
景帝正色起来,沉声道:“若以后当真意外……光明匾背后亦有朕亲笔所书的认作亲子并继位的圣旨。”
“阿玦,别让你弟弟,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
君无厌已震惊得不能自已。
他居然,和阿兄,渊源居然是如此。数百年,十数代的相隔,根本就是陌生人。若非他父皇说的他这血脉返祖得来的发色,他同母后阿兄没有半分联系。
只不过是陌路人。
若只是出于最后一位同族而救他、护他至此,那也绝对不可能。母后待他,确是亲子,他不会否认同父皇母后的感情,可他想不明白,这里头被父皇隐去未提的事,究竟是什么?
居然让父皇忌惮到要留如此一道圣旨却绝口不同阿兄提起原因。
而那句他的一月逃亡路……
君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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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又向下翻,却再无更多内容。
阿兄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君无厌起身立刻朝外赶去,边走边喊青阳,青阳从暗处出现:“怎么了主子?”
“我皇兄呢?”
“半刻钟前十三说陛下去清祀山东边的昭宁行宫。”
君无厌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都惊了,君无玦发什么疯跑去比承天台还偏的废弃行宫,那处不是早毁去要划进皇陵范围了吗?
可他到底不能多想,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找君无玦,才出发半刻钟,快马加鞭还是能追上的。
他一甩缰绳便驾着红菱朝东方猛奔而去。
***
君无玦骑着马听着锦衣卫镇抚使汇报时,后方突然响起寥寥马蹄声,周遭锦衣卫转瞬形成护卫阵型。
镇抚使听了会道:“陛下,应是误入此处的,听马蹄声不过三四人。”
等在后方的十三却突然惊喜地喊:“是殿下!陛下,是殿下寻来了!”话还没说完便朝声音源头而去。
不一会那身着轻薄红金祭服的人出现在眼前,君无玦侧头看镇抚使。
镇抚使立刻应下,让躲在暗处的人都隐藏起来。
“阿兄!”君无厌靠近,在马背上就朝君无玦伸手。
君无玦垂眸看他。
“阿兄!”又是一声急切的呼唤,君无玦才终于伸手将他从红菱抱到自己的身前。
周遭影卫皆隐去,青阳被那镇抚使寻去,似乎有事情交代,但君无厌没管这些,他双手撑在马背上回头,仰头问:“阿兄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
君无玦不答,只是斥他:“太祭之重你为主祭人怎可说离就离。”
君无厌哼哼地说:“那也是阿兄先这样的,我不过是有样学样。”
从君无厌的角度去看其实只能看到君无玦的下颚和回他话时微微张开的唇。
“不说这个,阿兄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来这种地方,还有下午为什么要那么做!阿兄既然知道太祭重要为何要做出如此妄逆之事。”
君无玦轻轻一夹马腹,青绡便缓缓朝河边走去。
同君无厌的红菱一样,君无玦的青绡亦是自己驯得,只是青绡没红菱那般好动热烈,更多时候是沉静温柔,与世无争一般的气度。
失去主人的红菱正不忿地跟在身旁朝青绡喷气,时不时就走快一点企图阻挠青绡前进的步伐。
君无厌瞧见了跟着笑,弯腰伸长手去抚摸红菱的鬃毛,“安静点,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见人探出的距离有坠落的危险,君无玦伸出一只手揽紧那节纤细柔软的腰身,将手放在他的腹部上往回带:“莫玩闹。”
君无厌向后靠到君无玦的身上又问了一次,这无赖样,大有不得答案今夜谁都别想好过的势头。
君无玦将视线落回怀里那先前避他如蛇蝎,却又不知经历了什么、胆子重新大回来的幼弟,迟迟未开口。
青绡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君无厌便等了多久。
今夜的他耐心极了,就在他打算换个法子重新试探君无玦时,耳边却骤然出现破风之声。
君无玦抱着他,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同时勾住马身侧压身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带着他躲了过去。
这转瞬的惊吓却骤接一声甩缰绳的声音,君无厌在君无玦怀里睁开眼,缓缓抬头。
只见他们背后,那本该澄空的夜色里,有无数不属于这清寂静穆的曳尾鎏火坠下。
那是满天火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