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海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空,只有灰白色发着微光的虚无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他躺在那里,像一片漂浮在死水上的落叶。


    他坐起来。


    头痛得厉害,从脑子深处往外钻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他按住太阳穴,用力压着,想让那股痛停下来。


    然后记忆来了,像海水一样一起涌过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


    莫妮卡。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模糊的画面——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抬起头看着什么人的背影。银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是琴酒。


    还有另一个画面。那个女人。金色的头发,美丽到不真实的脸,总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不,看她。看莫妮卡。


    贝尔摩德。


    森川海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他开过的游戏号。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时间线会变成真实,不知道这些人会真的活过来,不知道他每一次读档都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他只是想试试不同的剧情,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


    然后琴酒的枪响了。


    森川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莫妮卡死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还睁着。贝尔摩德跪在她旁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个眼神他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他还记得,像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碎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一周目的清水茶柱——一个和莫妮卡完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却拥有神似的脸。那次贝尔摩德让他换上女装后,简直和长大的莫妮卡一模一样。贝尔摩德的目光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不是看他,是看那张和莫妮卡相似的脸。


    森川海坐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里,抱着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贝尔摩德偶尔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几次,想起有一次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在想莫妮卡。


    森川海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如果贝尔摩德真的爱过莫妮卡的话,她会不会……她会不会有可能背叛组织?


    为了那个小女孩。


    为了那个叫她“妈妈”的孩子。


    他抬起头。


    周围还是一片虚无。灰白色的光无边无际,像永远走不出去的梦。


    他看着那片虚无,慢慢想起另一件事。


    他回不去了。


    不仅是因为没路,还因为他改了太多东西。救了景光,救了松田,让萩原活过了十一月七日,让赤井秀一在纽约的雪夜里对他说“下个时间我们再见”。每改变一次,时间线就多一条分叉。现在那些分叉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把他挤出了时间的河流。


    他卡在罅隙里,卡在时间和空间的缝隙里,什么地方都不属于。


    森川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系统不在了,怎么还在坑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虚无。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他没办法计算——他忽然想起刚才想起莫妮卡的时候,还有一些别的记忆也在往外涌。


    他的记忆是乱的,并不完整。他到现在才想起来莫妮卡的事,那还有多少事是他忘记的?还有多少事是他记错的?


    他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站在一片很大的雾里,你知道周围有路,但看不见。你知道你走过这些路,但不记得从哪里走过来的。


    他把手伸到面前,看着那只手。


    很正常。五指,骨节,皮肤。但他知道这只手穿过时间,穿过那个五彩缤纷的、扭曲的光的通道。他知道这只手曾经变成过别的东西,变成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些光还在他身体里。


    那些读档留下的线还在。


    它们已经多到足够把他推出时间了。


    森川海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他们都活着。景光现在应该在安全屋里等他回去,松田和萩原应该还在处理摩天轮的后续,赤井秀一还没暴露身份。


    他想起松田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想起景光说的“你会回来的”,想起萩原站在摩天轮下仰头看他的样子。


    他们活着,这一点就够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脑子深处响起来的。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电子音。


    是系统。


    【警告。】


    森川海猛地睁开眼睛。


    【检测到玩家严重偏离既定剧情线。】


    【累计偏离次数:无法统计。】


    【当前状态:脱离时间锚点。】


    【建议:立即执行强制修正程序。】


    森川海站起来。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响。


    【警告。】


    【修正程序即将启动。】


    【目标:恢复剧情线至可接受偏差范围内。】


    系统一直在挑衅他。


    “你敢。”森川海说。


    那个声音没有停。


    【警告。】


    【检测到多条时间线存在不可逆扭曲。】


    【修正优先级:第一序列——警校组全员存活状态,判定为严重偏差。】


    【修正方案:重置。】


    【预计执行时间:未知。】


    森川海的心猛地抽紧了。


    重置。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把一切都抹掉,从头再来。松田还会死在摩天轮上,景光还会把枪口抵住自己的胸口,萩原还会在那个公寓里被炸成碎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读档,所有的痛——全部归零。


    ……那又怎么样?


    如果一切被修正,他就可以从时间的乱流中走出去,再拯救他们一次。这是他无论有没有记忆、认不认识这些人都会去做的事。


    只是又一次循环而已。


    【警告。】


    【修正程序加载中。】


    他站在那片虚无里,下定了决心。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像刷屏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警告。】


    【剧情线偏移度:无法计算。】


    【警告。】


    【异常节点过多,修正难度极高。】


    【警告。】


    【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剧烈,建议配合修正程序以降低痛苦。】


    【警告】


    【警告】


    那些字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按住头,蹲下来,那种痛太熟悉了——每一次读档之后都会有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搅过的感觉。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重到他快要撑不住。


    【警告。】


    【修正程序即将——】


    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警告。】


    【修正程序无法中止。】


    【建议——】


    “我不听你的建议。”


    森川海站起来。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里,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警告文字中间,攥紧拳头。


    “我从来没听过你的建议。”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周目的时候,你说不要和琴酒走太近,会出事,我没听。我当了两年他的搭档,死在他面前。”


    他又走了一步。


    “二周目的时候,你说不要进警校,不要认识那些人,会改变太多。我没听。我进去了,认识了,死了一次又一次。”


    再走一步。


    “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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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说,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走,会有很圆满的人生,你说那是happy ending。你说只要听话,就不会痛,不会死,不会失去。”


    他停下脚步。


    “我偏不。”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又响起来了,带着更重的警告意味——


    【严重警告。】


    【玩家行为已严重违反原始约定。】


    【系统存在目的即为约束玩家行为。】


    【如继续违抗,将启动最终修正方案。】


    原始约定。


    森川海愣了一秒。


    那是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谁的时候,在那个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面前,他和什么东西定下了一个约定。他能够在时间缝隙里穿行,他能够一次一次读档重来,他能够——


    这一切都被系统约束。


    系统的存在不只是为了帮他。


    【最终修正方案启动倒计时。】


    【十】


    那个声音开始倒数。


    森川海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一下一下地响。


    【九】


    【八】


    他想起松田阵平按住他后颈时掌心粗砺的温度。


    【七】


    【六】


    想起诸伏景光说“你会回来的”时那双平静的蓝眼睛。


    【五】


    【四】


    想起萩原研二站在摩天轮下仰着头,彩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三】


    【二】


    想起赤井秀一蹲在他面前,说“想逃避的话,也可以”。


    【一】


    那个声音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金色的眼睛还在。他还站在这片灰白色的罅隙里,没有被重置,没有被修正,没有消失。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约定失效。】


    【修正程序中止。】


    【系统即将关闭。】


    森川海没有说话。


    【再见。】


    【○○○】


    那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可随后系统的声音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来。森川海站在罅隙里,很久很久。


    “等一下,我还在这里。”他说,“我还在。”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等他。他失约了太多次,现在他要回去,不管这个罅隙有多大,不管要走多久。他要回去。


    他迈开脚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可既然反正是什么都没有,那又有什么区别?


    灰白色的光在他身后慢慢变暗。他走着,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前面有一点亮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摩天轮上的灯,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朝那点亮走过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跑起来。


    那点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


    安全屋的窗户。


    黄昏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一个人身上。


    诸伏景光坐在床边看着他。


    森川海站在门口喘气。


    “我回来了。”森川海说。


    “我知道。”诸伏景光回答。


    窗外的黄昏还在,远处的摩天轮还亮着灯,东京的夜晚正要来临。森川海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在罅隙里响起的电子音,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警告,想起那个他至今不明白的“原始约定”。


    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里。活着,被人抱着,等着他的那些人还在等他。


    他会查清楚所有事。那个约定,那个让他被困在这里的存在,他的记忆里那些残缺的部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这样待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