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相处久了,我对安室透的一些习惯和癖好了如指掌。比如,如果要带我去什么秘密的地方,他一定会用自己的领带把我的眼睛蒙住,嘴里还会念念有词,感慨一些什么“由纪酱好可爱”之类的话。


    就像现在这样。


    “不管经历多少次,我都觉得Zero你这样很变态诶~”我哼了一声,碎碎念吐槽着, “明明就有眼罩,你这样很不专业诶。”


    “不管经历多少次,我都觉得由纪你这样很可爱哦~”安室透模仿着我的说辞,只是语气截然不同,“才不要用眼罩,用领带比较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我嘟囔着, “这条是新的吧?之前没见你戴过。”


    “嗯, 上周买的。觉得颜色很适合你。”


    深蓝色,确实是我喜欢的颜色。但用这种所谓的适合, 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真的很适合,下次换浅色系试试。”安室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由纪酱被蒙着眼睛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想……”


    我瞬间警觉:“很想什么?”


    “很想吻你。”


    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好在有领带挡着,他看不见。


    不对,领带挡着的是我的眼睛又不是我的脸颊,他绝对能看见。


    “……我感觉接下来的话题不应该在白天讲。你专心开车啦。”我把头转向车窗方向。


    “啊,好像是,哈哈。”安室透尬笑几声,随后又故作正经, “那留着晚上继续讨论怎么样?”


    “谁要讨论这种事情呀!”我小声抗议。


    为了驱散空气中骤然升温的暧昧,也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想了想,重新换了个话题:“朗姆最近好像沉迷抓考勤,找我要了日本分部的考勤数据。”


    “嗯?”安室透的声音充满了迷茫,“除了你,真的有人用那台机器打卡吗?”


    可能是为了看起来像一个正经公司,组织据点楼下的确有一台打卡机,我第一天入职的时候,伏特加还煞有介事地录入了我的指纹。


    那台机器看起来不太新,经常识别不准,也就是能勉强工作的程度。最开始我认真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勤勤恳恳打卡,之后得知了真相,也跟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反正根本不会有人介意考勤这种事情吧!


    没想到,时隔多年,朗姆竟然一时兴起,又要起来考勤数据。


    “除了我的确没几个人打卡,最后我只能把我的打卡记录导出来了。”我说,“从入职到现在,一共一千两百多天,其中准时打卡的大概有八百天,迟到早退的三百多天,还有一百多天完全没记录。”


    “这个数据倒是很真实啊。”安室透真心实意地感慨着,“我还记得,某人与我共度一夜后落荒而逃,我本来还在担心你会去哪儿,结果你竟然跑去上班了……”


    啊,他说的好像是我因为目睹别人被爆头,吓得连续高烧那次。


    “因为当时还是觉得工作比较重要嘛……前两年比较认真,后面就……”我顿了顿,“总之,除了我,的确没有别人的数据了。你说,朗姆之后会不会强迫所有人签到?”


    “应该不会吧?”安室透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很快又笃定起来,“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组织里没人会当真的。琴酒第一个就不会配合。”


    我想象了一下琴酒站在打卡机前按指纹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是。”我说,“虽然大家闲来无事的时候都会到那个据点去转一转,但更多时间还是会出去执行任务。除了我和负责报销的财务姐姐,根本没人会天天风雨无阻过去。”


    组织的成员像幽灵,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执行着见不得光的任务,怎么可能天天按时打卡嘛!


    “算了,”我甩甩头,试图把这种荒诞的担忧抛开,“就当朗姆是一时兴起,或者他的某个新伪装身份需要学习人力资源管理好了。反正数据已经给他了,爱怎么想随他吧。”


    身下的车子速度明显减缓,经过几个转弯后,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吗?”我仰起脸,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柔软的黑暗,“是不是可以把领带解下来了?安室老师。”


    ·


    “还不可以把它摘下来吗。”降谷零哑着嗓子问。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两个交错的影 子,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他感觉到山口由纪靠近他。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脑后已经系好的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仔细地收紧了一些。


    “不准偷偷摘下来!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故作镇定。


    降谷零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放心,毕竟是由纪酱命中十环的奖励嘛。”他说,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射击场发生的事情——山口由纪紧张地握着枪,瞄准,然后意外地打出了十环的好成绩。她兴奋地跳起来,脸颊泛红地说希望她今晚主导一切,作为给她的奖励。


    现在,这个奖励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展开。


    究竟是谁奖励谁啊。


    温柔的黑暗中,降谷零感觉到山口由纪的手离开了他的脑后,然后是衣物落地的轻微声音。


    “对了,有没有闻到领带上的味道?是橙子味的香水哦。”她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直接拂过他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伏在他耳边,用羞怯却又强作大胆的语气解释,“闻起来酸酸甜甜的,对吧。”


    降谷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橙子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但在这明确的香味之下,确实还有另外一种暧昧的潮湿味道。


    “真的只是橙子香水的味道吗?由纪酱?”他低笑着问。


    回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对方羞涩又气急败坏的声音:“……笨、笨蛋,不要明知故问啦!”


    他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脸颊一定已经红透了,眼睛可能不敢直视他,但又会偷偷地、飞快地瞥他一眼看他的反应。


    一定很可爱。


    在这温柔的黑暗中,降谷零静静地等待着。终于,他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他的身上。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好像下定了一番决心才终于付诸实践。


    然后是一个吻。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试探性的、羞怯的,轻轻地碰上他的嘴唇。但很快,山口由纪的手捧住他的脸,开始更加主动地吻他。


    不再是单纯的触碰,而是真正的亲吻。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她小心翼翼的探索,她逐渐加快的呼吸。


    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降谷零能清楚地听到山口由纪的喘息声,温热而急促,一阵阵地扑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她的手移开了,然后是轻微的摩擦声,接着是一阵紧致。


    原来,真的是要请他吃一个橙子,汁水丰盈,滋味甜美。


    “由纪酱,”感受着她生涩的动作,降谷零艰难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唔……”山口由纪的回答被自己的一声惊呼打断。紧接着,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好酸啊……”


    降谷零赶紧抬起手扶住她的腰:“由纪酱,慢慢来……我帮你。”


    山口由纪的手指滑入他的指间,十指相扣。她开始尝试着活动,动作依旧生涩而犹豫。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衣料的摩擦声和湿漉漉的水声。在这被视觉剥夺的黑暗中,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私密而暧昧。


    “嗯……”起伏间,山口由纪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又立刻咬住下唇试图压抑住自己的声音。


    但那声音已经落入了降谷零的耳中,更落在了他的心上,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他握紧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传达着赞许和鼓励。


    “由纪酱,”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拜托,让我看看你。”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此刻房间的画面: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脸颊一定泛着害羞的红晕,眼睛可能因为紧张或兴奋而湿润,湿漉漉地凝望着他。


    这些想象让他的呼吸更加粗重,欲望不断翻涌。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降谷零听到山口由纪犹豫着的声音:“那好吧……”


    她松开与他相扣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探向他脑后的领带结。但就在她即将解开的前一刻,降谷零抢先了一步,轻轻一拉,自己摘下了领带。


    光线涌入视野,他眨了眨眼,适应着重新获得的视觉。


    然后他看到了她。


    山口由纪就跪坐在他的身上,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睛湿润而明亮,却不敢完全直视他。她的嘴唇湿润,几缕发丝贴在了颈侧,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柑橘的香气依然浓郁,暧昧的味道也挥之不散。


    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好。


    降谷零抬起手,轻轻拨开她脸颊旁凌乱的发丝,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他的紫灰色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要将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记忆。


    “由纪酱,”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温柔,“果然好可爱。”


    第82章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温度设定得有些低,吹得我头疼。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季度总结还差最后一段,可我就是不想写。满脑子都是今天早上在机场送别时,安室透回头对我挥手的样子。


    门突然被推开,伏特加拎着个公文包大步走进来,难得见他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山口,波本回美国了?”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问,和我聊起天来。


    “是啊,今天早上的飞机。”我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转椅上,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其实知道。他说大概两个月后会有个短期任务回日本,但组织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朗姆一个心血来潮又给他派个什么欧洲的任务,所以还是不期待比较好。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安室透现在应该还在太平洋上空当空中飞人。也不知道他在飞机上无不无聊,有没有发现我偷偷塞进他随身背包里的那盒手工巧克力——情人节的时候来不及送给他,只能现在提前送上。我特意还在盒子里夹了张便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我能有七分相似吧。


    “你们两个是挺不容易。”伏特加难得说了句人话,但下一句就暴露了他一贯的直线思维, “要我说,你干脆调到美国那边去好了。”


    这话听得我心惊胆战,连忙摆手:“伏特加哥,可别胡说!难道, 你很想在朗姆手下工作吗?”


    虽然组织里一直有传言说,两年前如果不是朗姆识破了赤井秀一的陷阱,琴酒就真的被FBI带走了。而且琴酒本人对这个传言也一直没有进行反驳,某种程度上算是默认了。但我总觉得朗姆不会是什么能力很强的人——他让我搞联欢会、办联谊、写材料、抓考勤,这零零总总,哪里有靠谱的事情啊?


    相比之下,伏特加和琴酒偶尔还会让我和代号成员谈心谈话,美其名曰“关注一下他们的思想动态”。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没人配合我,但至少听起来像份正经工作!


    真不知道安室透是怎么在朗姆手下坚持下来的,大概这就是专业人士和我的差距吧。


    果然,提到“直接在朗姆手下办事”之后,伏特加的表情就变得很微妙。他推了推墨镜,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要离这个话题远一点。


    “山口啊,”他语重心长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觉得在大哥手下工作挺好,这种话你还是别提了,万一被有心之人听到,我很难解释啊……”


    “不,伏特加哥,你相信我。”我转向他,语气无比诚恳,“大家都知道你对琴酒大哥忠诚不二。就算你哪天真的被调到朗姆手下,大家也只会觉得是组织高层人事调动,绝不会怀疑你的忠心……毕竟你每次见到琴酒大哥时那个眼神,啧啧,比追星少女见到偶像还热烈。”


    伏特加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明显是尴尬的。他低下头开始翻文件,装作很忙的样子。我见好就收,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


    “说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带琴酒大哥去游乐园?”我兴致勃勃地询问。


    “已经去了啊。”伏特加头也没抬,声音格外平淡冷静,仿佛在说“已经吃过午饭了”一样寻常,“昨天去的。”


    我愣了一下:“昨天?你们真去了?”


    “嗯。还遇见了一场谋杀案。啧,现在的东京也太不太平了吧。”


    我:“……”


    为什么他能把“遇见谋杀案”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就像在说“遇见下雨了”一样?


    而且那个“啧”是什么意思?是对东京治安的谴责吗?您二位不就是治安恶化的原因之一吗? !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神可能透露出过多的怀疑,伏特加立刻补充解释:“真的是运气不好才遇见,我和大哥真的就是为了交易才去的!”


    “那你们的运气还真是差啊……”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说着伏特加的话感慨。去游乐园做交易已经够离谱了,还能顺便撞上凶杀案,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不过,这么像犯罪分子的两张脸——一个银长发黑风衣眼神像要杀人,一个黑墨镜黑西装体格像保镖——在游乐园里晃荡,东京的警察怎么就没考虑把这两个人也带回去审一审呢? !


    哦,对了,伏特加以前和我提过,警方内部有组织的人。估计就算真被抓了,也能很快因证据不足而释放。想到这里,我更郁闷了。


    “唉,山口,你说对了,我们两个的运气的确差!”伏特加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也郁闷起来,“交易的时候,我们竟然被一个高中生……哦,还是什么高中生侦探发现了。”


    “侦探?”我重复一遍,觉得有些离谱,“你们怎么会知道他是侦探?难道他还自报家门,高喊着我是侦探!之类的话,撞破了你们的交易现场吗?”


    “这个啊,因为他最近很有名嘛!”伏特加说着,居然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似乎在找什么新闻,“就是那个姓工藤的小子。说起来那起谋杀案也是他破的!”


    找到新闻报告后,他举起手机给我看,又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还好有他在,不然警察大概会把大哥随口指认的无辜女生当成凶手逮捕归案吧?”


    这段话的槽点实在太多,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


    最近很有名的高中生侦探?为什么我完全没听说啊!我每天上班摸鱼刷社交媒体、看娱乐新闻,怎么从来没见过相关报道?难道我关注的领域已经和现实脱节到这个程度了吗?


    而且,你们两个罪犯见到侦探,不应该赶紧溜走吗? !为什么还能淡定地围观破案过程,甚至琴酒还“随口指认”了别人?他竟然是这种热心市民人设吗?真的不是伏特加自己猜错了凶手,现在为了面子,把这件事移花接木给了琴酒吗? !


    不对,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伏特加哥,你说那个侦探撞见了交易现场……那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啊?”


    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各种可怕的可能:被灭口了?被绑架了?被扔进东京湾了?


    伏特加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干脆:“啊,他被大哥发现了,一棒子打晕了。”


    我:“……”


    还好,只是打晕了。琴酒没有直接把他一枪毙了,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吧?我居然因为这个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对组织的道德标准已经降到了一个可怕的低点。


    “然后大哥就把雪莉开发出来的毒药喂给他了。”伏特加继续说,声音随意,甚至还耸了耸肩,“估计这个时候他已经过三途川了吧。”


    我:“……”


    安室透,我后悔了。


    我们两个真的应该去多罗碧加游乐园的。


    至少如果我们去了,说不定能提前发现那个倒霉的高中生侦探,至少能提醒他离这两个杀神远一点。


    现在好了,这两个人真的在游乐园里杀害无辜民众了啊!


    虽然听起来是侦探自己撞上来的,但喂毒药是不是太过分了? !而且雪莉开发的药是能随便喂给路人的吗? !她知道了会气疯的吧? !


    我的表情大概过于僵硬,伏特加看了我一眼,居然还安慰起我来:“放心吧,那小子是自己凑上来的,大哥只是顺手处理掉一个潜在威胁。游乐园里人那么多,少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的。”


    不,这根本不是重点!


    我努力平复心情,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交易顺利吗?”


    “顺利啊。”伏特加心情又好起来了,“对方很守时,钱货两清。就是中间出了这个小插曲……不过没关系,大哥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死了也是活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居然带着对琴酒的崇拜,仿佛琴酒做了什么英明神武的决定,更让我心凉了又凉。


    【山口由纪:琴酒给某高中生侦探喂了组织研发的毒药。 】


    我偷偷给安室透发过去短信,再回过神来,伏特加已经开始专注地写他的任务报告,仿佛刚才那段惊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还空着的季度总结结尾,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满脑子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高中生侦探,还有琴酒冷着脸喂药的画面。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东京的街道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重新打开季度总结的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敲下一行字:“本月,组织成员思想稳定,工作积极,未发生重大违规事件……”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然后默默按下了删除键。


    琴酒还是进行了人体实验,明天还是去看看宫野志保吧。


    第83章


    实验室的门比想象中沉。我推了半天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迎面就是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实验台上整齐摆着各种我不认识的仪器,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房间里沉默地工作。


    宫野志保站在最里面的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我。她没回头,但应该听到了开门声。


    “志保?”手足无措间,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回答我,反而是有几个研究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来都来了,也不能就这样走了”的心态走过去。刚走到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她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害怕。


    “山口小姐。”她的声音也是冷的, “有什么事吗?”


    我被她这声“山口小姐”噎了一下。平时她都叫我“由纪姐”,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她的语气也总是不热络,但至少没那么疏远。


    “那个……琴酒让我来和你谈谈。”我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对劲, 赶紧补充, “不是那种谈话!就是……呃……就是聊聊?”


    宫野志保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嘲讽:“你都知道了?真没想到,琴酒竟然会告诉你这么多事情。”


    “不是琴酒啦。”我连忙摆手,生怕她误会更深, “是伏特加一时嘴快说出来的,我听了之后很担心你……但是见你一面真的很难,琴酒一直让你搞研究,不放你出来参加活动,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我说话时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在听到“担心你”这几个字时,她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瞬。


    “诶?伏特加?”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冷淡,“那你知道什么了?”


    我犹豫了几秒,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未经过允许,琴酒把你研发出来的药物用到了一个无辜侦探身上。”


    虽然伏特加的原话是“毒药”,但我还是觉得宫野志保不会研究这种东西——她看起来就像那种对科学有追求的人,毒药多没技术含量啊。


    而且毒药也没必要大张旗鼓进行人体实验吧?难道还有杀不死人的毒药吗?


    虽然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我也知道,想杀人,只要把什么有毒元素加到致死量就可以了嘛!何苦搞这么复杂的研发流程,还建这么大一个实验室,招了这么多人进来!


    可能是我严谨的用词打动了宫野志保,她眼里的冷漠又消散了一些,把我领去了她自己的办公室里。


    “由纪姐,”这次她叫回了我熟悉的称呼,但语气依然谨慎,“那你来是为了——”


    “——当然就只是为了看看你的情况。”我抢在她说完前开口,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觉得琴酒做的就是不对!怎么能搞人体实验呢?这也太违背人伦了吧!”


    在她的办公室里,我也不担心自己的话被别人听到,越说越愤慨:“虽然组织里这群人的三观都不太正确……呃,你看伏特加,他觉得抓人做实验是废物利用,琴酒就更别提了,他眼里除了任务和雪莉你这样的天才,其他人大概都是废物……但是,他主张搞人体实验也太突破下限了吧!我是不知道志保你究竟在研究什么药物啦,但哪怕是解酒药、感冒药、消炎止咳药也不能随便用在人类的身上啊!琴酒他真的是太过分了!”


    说到激动处,我忍不住拍了下旁边的桌子。桌子很硬,拍得我手心发麻,但我顾不上疼,继续输出:“有本事,有本事的话他自己亲自试药啊!拿无辜路人开刀算什么本事!”


    也许是语速太快,情绪太过激动,我看着宫野志保的眼睛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豆豆眼。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由纪姐,”她声音里那点冷意彻底没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点点无奈,“你先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着,赶紧拽过椅子坐下。动作太急,椅子轮子滑出去一小段,我连忙用脚刹住。


    宫野志保也拉过一把椅子。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好像有些局促不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还以为你是来当说客的……琴酒应该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喂药。”她说,“但竟然一走了之,没有记录数据,这是严重的失误。为了补这个烂摊子,琴酒只能派我去实地调查一下。”


    我听得云里雾里:“实地调查?去哪里调查?”


    难道要去多罗碧加游乐园吗?


    就算现在去,人也早就被处理了吧?能剩下什么啊?


    我脑子里闪过一些刑侦剧的画面,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要从土壤中提取什么有效成分吗?还是……要找目击者?”


    话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琴酒做事怎么会留目击者?那不就是伏特加嘛!


    可能是我的表情过于茫然又或者过于愚蠢,宫野志保犹豫了一会儿,又额外解释了几句:“是去那个侦探的家里,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琴酒没确定他死掉就直接离开了,现在这个人的状态还是未知,我需要去确认结果。”


    我:“……”


    琴酒做事情竟然这么不严谨吗?这不是他的风格吧? !


    在我的认知里,琴酒应该是那种会补枪、会确认目标彻底断气、会清理现场不留痕迹的完美主义者才对。怎么这次就这么潦草?


    等等。


    我突然想起伏特加说过的话——“还好有那个侦探,不然警察大概会把大哥随口指认的无辜女生当成凶手逮捕归案吧?”


    随口指认。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蹦了出来。


    “志保啊,你做的那个药物,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副作用?”


    宫野志保疑惑地看着我:“比如?”


    “比如……”我斟酌着用词,“让人性格大变?或者夺舍?比如把伏特加的灵魂和琴酒的灵魂互换之类?”


    我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如果琴酒和伏特加灵魂互换了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虽然像这样在背后编排领导不太好,但我觉得伏特加绝对是冒失的性格!


    宫野志保看着我,沉默了。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用我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开口:“由纪姐,我研究的只是科学,不是玄学。”


    “……是哦,哈哈。”我尬笑了几声。


    好吧,我的想法的确不太科学。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我忍不住继续发散:“你看啊,伏特加说琴酒随口指认别人是凶手,这根本不像琴酒会做的事。然后他又没确认目标死亡就走人了……真的,这更不像琴酒的作风了!所以我在想,那会不会是药物有什么未知效果,让琴酒短暂地……嗯……降智了?”


    “呃……虽然这个药物还在试验阶段,但肯定没有灵魂互换或性格突变这种效果啦。至于琴酒的行为……”宫野志保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思考,“可能是现场情况特殊,或者他有其他考虑。”


    “其他考虑?”我追问,“比如?”


    “比如……”宫野志保想了想,“他当时急着离开?或者觉得那个人一定会死?”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多了。我点点头,终于把那些玄幻的猜想从脑子里赶出去。


    “由纪姐,还好你不是来当说客的。”宫野志保低下头,突然语无伦次地说,“我……其实我真的以为——”


    “——志保。”我轻声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向我。


    “我知道你会很难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别闷在心里。我虽然不懂你研究的东西,也不懂组织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这种事不对。如果你需要说话……或者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我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明美,我们都在呢。”


    听到姐姐的名字,宫野志保的眼眶明显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比刚才有温度多了。


    她站起身,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研究员模样。


    “由纪姐,谢谢你来看我。”她努力微笑着,“不过我得继续工作了。琴酒给的时限不多。”


    “好。”我也站起来,“那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我送她离开办公室,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调整这什么器材,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肩膀单薄,背脊却挺得很直。


    我突然想起来,她不过也才十八岁。


    别的女孩在这个年纪,也许正在为考试烦恼,和朋友逛街,偷偷喜欢某个男生。而她在实验室里,研发着药物,还要面对琴酒的压力。


    我轻轻带上门。


    走到电梯口时,我按下按钮,等电梯的间隙,我掏出手机,给安室透发了条消息。


    【山口由纪:能在22岁的时候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 】


    第84章


    琴酒最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宫野志保的实验室那边。据伏特加透露,琴酒每天至少要往实验室跑三趟——早上检查进度,中午确认数据,晚上验收成果。有时候半夜还会突然打电话过去问实验是不是一切顺利,吓得守夜的研究员差点把试管摔了。


    连带着伏特加也没什么时间管我。他要么跟着琴酒在实验室外面转悠;要么开车接送琴酒去实验室;要么就被派去处理其他杂务,反正就是整天不见人影。


    于是办公室里常常只剩我一个。对着电脑屏幕,手边堆着一沓朗姆之前要的“组织文化建设活动方案” ,但我一个字都不想写——反正写了也会被驳回,驳回的理由又千奇百怪:上次是“缺乏黑色幽默感”;上上次是“不够体现组织威严”;再上上次更离谱,库拉索说“行间距太小太小,朗姆大人看着费劲”。


    我明明用的是最标准的材料格式,行间距固定值28.9磅,能够撑满整页屏幕,看起来最舒适。


    而且, 这个格式都用两年了, 朗姆他是突然老花眼了吗? !


    我干脆把文档最小化,打开视频网站追星。看了半小时,又因为没什么新舞台而关掉。


    没意思。


    窗外的天气倒是不错,天空蓝得十分干净,阳光温暖不燥热。这样的下午,就应该翘班去咖啡厅坐着,或者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再不然去书店蹭空调翻漫画。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思考“如何让黑/涩/会团建活动更有凝聚力”。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最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请假。


    伏特加不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了想,干脆直接给他打了电话过去:“伏特加哥,我想请假。”


    “哦。”伏特加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请假?多久?”


    “呃……初步计划是半个月?”


    伏特加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半个月?你要干嘛?”


    “休假呀!年假、病假、事假、调休假……”我理直气壮地说,“之前攒的假期一直没用,再不休就过期了。”


    这倒是真的。黑衣组织虽然不讲究劳动法,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每年都有名义上的带薪假。虽然因为这里并不重视考勤,所以从来没人休过,但规定就是规定呀!


    电话那头,伏特加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琴酒大哥最近很忙。”终于,他慢吞吞地说,“你这时候请假——”


    “——所以正是好时机啊。”我立刻接话,“反正琴酒大哥现在心思都在实验室,我在办公室也是闲着。不如让我休个假,等我回来了,说不定琴酒大哥那边也告一段落了,正好可以专心工作!”


    我说得天花乱坠,伏特加听得将信将疑。但他大概也觉得我这段时间确实没什么正事,加上他自己也忙,懒得管我,最后还是犹豫着同意了。


    “行吧。不过要是中途有事叫你,你必须立刻回来。”伏特加语重心长地叮嘱我,“最近情况很复杂,事情很多,十五天后你一定得回来啊!”


    “没问题!”我挂断电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半个月,整整十五天!时间这么长当然要去美国找安室透,给他一个惊喜啦~


    偷偷飞过去,然后突然出现在他安全屋门口……啊,光是想想他开门时错愕的表情,我就开心得想转圈。


    我迫不及待地查询航班信息。最近一班是晚上十一点的红眼航班,飞到纽约要十二个小时,落地虽然是那边的晚上,但安室透一定会忙到很晚才回家……


    完美~


    就在我兴高采烈地对比机票价格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头也没抬:“请进。”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停在我办公桌前。


    我这才抬起头。


    是宫野明美。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编成了两根麻花辫,看起来温婉又可爱。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些局促。


    “由纪,你现在有空吗?”她问,声音比平常沙哑一些。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好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立刻放下手机,扯出一抹笑容:“有空,当然有空!明美,怎么了?进来坐。”


    我起身给她搬了把椅子,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接过水,她却一直没有说话,我决定主动开口:“明美,你来找我……是关于志保的事吗?”


    除了宫野志保,我想不到还会有什么事情会让她这么烦恼——总不会是赤井秀一又联系她了吧? !那也太离谱了!


    “是。”宫野明美低声说,“我……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两年前赤井秀一离开后,宫野姐妹的处境变得微妙,琴酒加强了对她们的监控。甚至有一段时间,伏特加还让我和宫野明美同住,美其名曰照顾,实际上是监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宫野志保在药物研究上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后,琴酒 对她们两个人的监管已经放松了不少。宫野明美搬了出去自己住,虽然行动仍有限制,但至少有了相对自由的空间。她也定期能和妹妹见面,通常是在琴酒的默许下,两个人待上一两个小时。


    一个月没见?这太不正常了。


    “我试着联系过她。”宫野明美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涩,“电话打不通,邮件没人回。我去过实验室楼下,但守在那里的外围成员不让我上去,说雪莉正在关键阶段,闲人免进。”


    她说到“雪莉”这个称呼时,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回想前几天和宫野志保的会面,尽可能多地提供信息:“我前几天见过志保。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但看起来很累。她现在最抵触的还是琴酒强迫她进行人体实验这件事……”


    我从见到她时她对我冷漠说起,讲到她听到是伏特加透露消息时的错愕,再到最后送我到门口时那个单薄的背影。宫野明美沉默地听着,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后知后觉地,我突然意识到,按理来说,宫野明美根本不需要从我这里得知自己妹妹的消息才对。


    她才是宫野志保的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和宫野志保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她需要从一个外人、一个组织边缘的文职人员这里,才能拼凑出妹妹最近的状况。


    这比宫野明美嘴角的那个笑容更讽刺。


    我说完后,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过了很久,宫野明美才轻声开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由纪。”


    “不客气……”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明美,琴酒是不是……是不是又加强了对志保的控制?”


    “放心,为了让她给组织做事,琴酒不会一直关着她的。”宫野明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猜……只要她完成了琴酒布置的任务,我们两个就可以见面了吧。”


    这话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无力感。


    是啊,组织是没有人性的。宫野明美看起来过得很好——有独立的住所,有相对自由的时间,甚至还能和大学的同学们出去玩。但她不过是组织用来威胁宫野志保的棋子。为了她的安全,宫野志保只能隐忍,只能妥协,只能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工作。


    而我自己呢?


    我现在的快乐生活,我计划中的美国之行,我和安室透看似正常的恋爱关系……这所有的一切,其实也只是因为我一直活在安室透为我编织的幻梦里罢了。


    活在幻梦中的我,又能为宫野明美做些什么呢?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凉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宫野明美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苍凉的、近乎绝望的味道。


    “由纪,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睛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声音飘忽,“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美,别……”我抓住她的胳膊,“别做傻事。”


    “放心。”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志保还在这里呢……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她是我的软肋,我也是她的软肋。”


    这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枷锁。


    之后,宫野明美又和我说了很多话,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脑子里乱乱的,一切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离开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她没喝的水,水面已经彻底平静,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水面上显得模糊不清。


    伸出手触碰一下,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彻底破碎掉。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机票购买页面,我没了比较价格的心情,随机买了一张。以后又点开LINE ,点进和安室透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山口由纪:安室透,我好想你啊。 】


    想了想,我又把“安室透”三个字删掉了。


    因为,我喜欢的人,其实并不是安室透啊。


    第85章


    【由纪酱:我好想你啊。 】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降谷零的心软了又软。


    这条消息是凌晨时收到的,那时他正在跟踪一个可疑目标,手机调了静音,塞在外套内袋里。等任务告一段落,他坐进车里,摸出手机解锁,这条消息才跳进视野。


    简简单单几句话,加一个句号。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撒娇的语气词,可他就是能想象出山口由纪打下这行字时的样子——大概是趴在办公桌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删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修饰,只留下最直接的心情。


    她从不吝啬用讯息传递情感,文字就是她表达爱意的方式。有时候是长篇大论的日常分享,有时候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有时候是深夜的一句“你睡了吗”。每一条他都会认真看,然后在脑海里勾勒她发消息时的场景。


    想象着,就好像她就在身边一样。


    虽然因为时差和任务,他们两个人都经常不能及时回复,但降谷零反而觉得这样有一种独特的浪漫——像在拆封一封从远方寄来的信。从发出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期待,期待在心里不断生长,最终在收到回复时化为具体的喜悦。


    这大概就是隔着大洋的远距离恋爱的独特之处吧。


    他靠在驾驶座上,纽约的夜色从车窗涌进来,他竟然忙了快整整一天。街灯一盏盏亮着,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些,但这座城市的喧嚣从未真正停歇。


    降谷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打字回复。


    【波本:由纪,我也很想你。忙完这个任务,我们就见面吧。 】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东京那边现在是下午,她大概在忙——可能是在写朗姆要的材料,可能是在和伏特加斗嘴,也可能是在摸鱼看视频。


    等她收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复的。


    降谷零笑了笑,收起手机,发动车子。


    回安全屋的路上,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她的那句话。明明是很平常的思念,可今天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疼。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很想她——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一周,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小时,身体疲惫到极点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总是她的脸。


    他想念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念她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嘴,想念她睡着时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动作。


    想得心脏突然涌上一股空虚寂寞的感觉,只有山口由纪才能将它填满。


    车子拐进公寓楼下的街道,降谷零把车停好。


    走向公寓楼入口时,他习惯性地观察四周,没有可疑人影,一切如常。


    但当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动作却顿住了。


    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但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时却发现那里夹着的一根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


    而且做得很明显,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宣告,告诉他有人来过。


    是谁?


    FBI?组织里其他派系的人?还是朗姆派来试探他的?


    降谷零的大脑飞速运转,手已经摸向腰后。枪在,子弹满膛,足够控制住这个侵入者。他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楼道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他侧身闪进门内,背贴着墙壁,借着这道光迅速扫视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家具都在原位,但茶几上的杂志摆放角度变了,遥控器也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有人在这里待过。


    降谷零握紧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一点点往里面挪。厨房没人,卫生间没人,书房没人……只剩下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他停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传来极轻、极均匀的呼吸声。


    有人睡着了?


    这太诡异了。入侵者在他的安全屋里睡着了?


    降谷零举起枪,用膝盖轻轻顶开门。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毫不吝啬光辉,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地洒进房间里。借着月光的光线,他勉强能看清床上的轮廓。


    一个人侧躺着,裹在他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


    降谷零愣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垂下,枪口垂向地面。


    是……由纪?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出现了幻觉。但下一秒,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子边缘。


    那个小动作,那个睡梦中不安的表情,太熟悉了。


    降谷零慢慢走、轻轻地过去。他在床边蹲下,借着月光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她的脸。


    是她。


    真的是她。


    山口由纪闭着眼睛,睡得不太安稳,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她身上穿着他的衬衫,尺码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锁骨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是梦吗?


    降谷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温热的,皮肤细腻。


    不是梦。


    他这才彻底相信山口由纪真的来了。偷偷跑来美国,没有告诉他,就这样闯进他的安全屋,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心里那股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流。惊喜,感动,还有一点后怕——如果来的不是她,是别人……


    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赶走了。现在,此刻,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降谷零收回手,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去洗漱。动作放得很轻,水龙头只开一点点,连刷牙都尽量不发出声音。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洗漱完,他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山口由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降谷零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香气。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像被充满了电一样。


    “晚安,由纪。”降谷零低声说,在她闭着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久没有这样抱着她睡觉了。上一次还是一个多月前,他回日本执行短期任务,一起待了一周多。那之后又是漫长的分别,隔着大洋,隔着时差,只能靠讯息和偶尔的视频通话维系爱情。


    现在她真真实实地躺在他怀里,他竟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 Zero……”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你回来了?”


    “嗯。”他立刻应声,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抱歉,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有……”山口由纪在他怀里蹭了蹭,睁开眼睛。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我搭晚上的航班来的,落地之后就睡了好久,现在不太困。想和你聊聊天。”


    “好。”降谷零笑着回答,“想聊什么?”


    她找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琴酒最近好像被夺舍了一样,”山口由纪开始碎碎念,声音软软的,“任务竟然会出纰漏,没确定目标死亡就离开了……哦,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个高中生侦探!好像除了我,大家都知道那个叫工藤新一的人,搞得我还特意关注了一下……唔,最近有个叫沉睡的小五郎的侦探突然很火,大阪那边也还有个高中生侦探……”


    降谷零一边听,一边伸手抚摸她的背。


    “沉睡的小五郎?”他轻声问,“睡着了要怎么推理?还真想看一下他的推理现场。”


    “对吧!我也觉得奇怪……”山口由纪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今天……还是昨天?反正就是在日本的时候,见到了明美。她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志保了……感觉比起志保,明美的状态才更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手指也松开了他的手,垂下来,轻轻地搭在他腰侧。


    “睡吧,由纪——”降谷零柔声说,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那只搭在他腰侧的手,忽然向上滑去,在他喉结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降谷零呼吸一滞。


    “可以吗?”山口由纪突然问,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她的手就这样胡作非为,降谷零觉得自己喉咙发干,但还是哑着嗓子回答:“由纪,别闹。你刚下飞机没多久,还需要休息。”


    结果,怀里的人非但没有停下来,动作反而更明显了。她的手指不再满足于隔着布料,而是探进衣摆,掌心贴上了他的皮肤。


    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试探的颤抖。


    降谷零身体瞬间绷紧,血液翻涌,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他抓住她的手,想让她停下现在的肆无忌惮。


    “由纪,乖……”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山口由纪却在这时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带着渴求的、深入的吻。


    “飞机上我就一直想这样……”她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说,声音更加软,更加甜,像融化的糖,“想被你抱着……怎么样,我的吻技是不是进步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热气喷在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降谷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翻身抱住她,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么长时间的思念融进这个吻中。


    “由纪酱,的确进步了许多,不过还有提升的空间。”


    “好幸福,是梦吗?”山口由纪被吻得泪眼朦胧,呼吸急促。


    降谷零搂紧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不是梦。”他轻声回应,“我在这里。”


    第86章


    十五天的假期转瞬即逝。


    明明感觉昨天才拖着行李箱闯进他的安全屋,今天却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日本了。航班是明天下午两点,挑了个安室透方便送我的时间。


    这十五天,我整天窝在安室透的安全屋里,一天也不肯离开。早上他起床做早餐,我就跟到厨房,从背后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无奈又宠溺的叹息;他在书房处理任务,我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处理事情,我就直接躺下来,头枕在他腿上,手指玩着他睡衣的扣子。


    到最后,他干脆把能远程处理的任务都带回家做,我靠在他肩膀上,就这么蛮横地亲近他,一分一秒也不想分开。


    “由纪酱,你在撒娇吗?”有一次,安室透笑着问我。


    “不知道。”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反正我要待在你身边。”


    我知道这样很任性,强制地抱住他,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他分开。


    这几天都是这样。只要他也在这间屋子里,我就寸步不离。


    我知道安室透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不对劲。平时我来美国找他,虽然也会黏着他,但不会到这种程度。


    我在等他和我发脾气,等他皱着眉说“由纪,你这样我没办法做事”,或者至少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


    可他没有。


    他只是温柔地抱紧我,用那种能让我融化的声音,充满耐心地问:“由纪,是不是又在不开心?”


    最后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都写在脸上了。”安室透捏了捏我的脸颊,“而且你最近太黏人了……虽然我很享受,但这不像平时的你。由纪,究竟怎么了?”


    “只是太想你了。”我小声辩解。


    “说谎。”安室透注视着我,紫灰色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不要低估情报人员的业务能力……更何况,就算我不是情报人员,也能够敏锐发现你的不对劲。”


    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想别开脸,却被他用手指固定住。他的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却让我鼻尖发酸。


    “ Zero……”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宫野明美的脸——她站在我办公室里,捧着那杯没喝的水,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从这里逃出去”;然后是宫野志保的脸,在冰冷的实验室里,一脸冷漠地喊我“山口小姐”;还有赤井秀一,那个两年前突然消失的男人,留下明美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最后这三张脸融合又消失,变成了安室透的脸。他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只有我。


    我很想问: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对吧?


    我很想问:我会一直活在轻松愉快的幻梦里,对吧?


    我很想问:我们两个不会变成悲剧的男女主角,对吧?


    我享受了两年的欢乐平静生活,好像突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赤井秀一留下宫野明美独自离开时,我什至都没有这样难过。直到现在,得知宫野明美为自己成为宫野志保的软肋而挣扎时,我的心里泛起了阵又一阵的酸涩。


    可我还是没有勇气戳破这场幻梦的泡泡。


    “Zero,”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飘了出来,“我真的好爱你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由纪,你知道的,我也爱你。”


    他把我的脸按进他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是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不管发生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们一起去面对。”


    我闭上眼睛,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


    回日本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发呆。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美国的这半个月,回放着安室透温柔的表情;回放着他说“我会在你身边”时的语气;回放着更早之前,宫野明美站在我办公室里的画面。


    睡着时,我又开始做梦。梦里宫野明美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跑,琴酒在后面追。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跑着跑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


    我想抓住她,却又抓不到,只能无能为力地伏在安室透的怀里大哭。可下一秒,他的身影也渐渐散去。 。


    惊恐间,我睁开眼,飞机开始落地。


    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伏特加问我什么时候销假,库拉索发来新的材料要求,还有几个垃圾广告。


    以及一条来自宫野明美的消息:


    【明美:由纪,能麻烦你尽快来一下吗?地址是以前那间公寓。 】


    她指的是组织最开始安排我和宫野明美同住的地方。现在是晚上,她怎么会突然约我去那里?而且还说“尽快”。


    【山口由纪:没问题,我刚下飞机,这就赶过去。 】


    我拖着行李箱直接打车过去。路上堵车,出租车在车流里缓慢挪动。我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前,拧开房门,轻轻推开。


    “明美?”我喊了一声。


    “由纪?进来吧,我在厨房!”宫野明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快。


    “你在做饭?”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做了些饭团,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我走进厨房。料理台上摆满了食材——煮好的米饭,金枪鱼、梅干……宫野明美正戴着一次性手套,熟练地把米饭捏成三角形,包上海苔。


    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赶时间。


    “怎么突然做这么多?”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勤劳的明美酱给我做了这么多饭团吗?”


    宫野明美笑了笑,没抬头:“是啊,想着你总是不好好吃饭,多做一些冻起来,你饿了随时可以热来吃。”


    “明美对我好好哦~”我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声音却有点发紧,“明明我才是姐姐,结果一直被明美姐照顾呢!”


    “因为很久没见了嘛,竟然一声不吭去美国了……还好,还好有时间再见你一面。”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明美……你在胡说什么呀!怎么说的像是……像是……”


    怎么说的像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我重新看向宫野明美。她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我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平静的、下定决心的眼神。温柔,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由纪,我和琴酒谈过了。只要我完成他给的一个任务,他就放我和志保离开组织。”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你……你说什么?”我有些恍惚,“我是不是听错了……”


    “琴酒答应我了。”宫野明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只要我完成这个任务,我和志保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心脏发疼。


    “琴酒……琴酒竟然会这么好心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在颤抖。


    宫野明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听说FBI又派人来日本了,琴酒大概也担心我重新和大君联系上吧。所以格外好说话,竟然真的答应我了。”


    她顿了顿,转身开始收拾料理台,背对着我继续说:“也对,他已经拿到那个药物了,志保也就不再是不可替代的了。留着她,反而要担心她会不会因为人体实验的事彻底反水。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我们离开。”


    药物开发已经结束了吗?可明明上次她还说“药物开发正处在关键阶段”,难道短短十五天就天翻地覆了?


    而且,琴酒真的会这样好心吗……


    “明美,你要不要在考虑一下……”我拉住她的手,疯狂劝说,“那个任务真的可以靠谱吗?说不定琴酒就是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具体的我不能说。但……不难。只是需要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


    “去哪里?取什么?危不危险?”我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急。


    宫野明美终于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容。


    “由纪,”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志保……我不想看她继续这样难过了……”


    “明美……”我的声音哽住了。


    太多疑问,太多不安。可看着宫野明美平静的脸,我突然问不出口。


    她已经决定了。从我认识她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外表温柔,内心却比谁都坚定。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明美,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别逞强。”


    “放心,我会的。”宫野明美温柔地擦掉了我的眼泪,“由纪,希望到时候,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这个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喧嚣。


    只是今晚的夜色毫不温柔。


    第87章


    宫野明美死了。


    没有前因, 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消息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句“宫野明美被琴酒处决。”


    收到这个消息时,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拼凑最新一期《黑衣组织代号成员思想动态及工作生活情况周报》。我刚刚写到“加强代号成员思想管理,发挥家属监督作用,与雪莉家属宫野明美谈话了解近况”这句,光标在这句话的最后一闪一闪的,闪的我眼睛疼。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然后沉默地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两个字,一行字, 一段话。


    宫野明美最后的印记,不应该以这种荒谬的形式, 留在这份更荒谬的报告里。


    她一定不想再和黑衣组织扯上联系。


    这算是我能为她做的, 最微不足道, 也是唯一的事了。


    做完这件事,我安静地缩在办公椅上,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默默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果然,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伏特加的头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


    “山口,宫野明美是因为试图脱离组织才被大哥处决的。”他压低声音,带着我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但……流程,你懂的。”


    “我知道的,都理解。”我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应该会有几分善解人意的样子,“……天啊,真没想到。这……这是我的工作失职。毕竟明美竟然想……唉,如果、如果我早点察觉到明美有这种想法,我一定会阻止她的。明明……明明她答应我了……伏特加哥,你不会在某天偷偷死掉吧……”


    伏特加听着我语无伦次的絮叨,沉默地走在我的旁边。审讯室门前,他最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是在安慰我:“唉,山口,别想太多了。走吧,琴酒大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前两次被叫来审讯都是安室透负责问话,那家伙进入“波本”状态后,虽然的确狠戾得有些可怕,但我心里知道他不会真正的伤害我,我也没什么需要担心泄露出去的秘密,所以都还算冷静。


    现在,安室透不在日本,我还在猜测琴酒会安排哪个成员来。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由他亲自负责。


    说实话,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时,我真的有些害怕。


    琴酒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耐心,直接拿起一支吐真剂,在我眼前晃了晃:“宫野明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说实话。”


    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在琴酒把吐真剂放回去时又放松下来——还好,只是吓唬吓唬我,没真想用。


    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是才听伏特加哥说的……那个FBI跑了之后,明美和我都被送进了审讯室,也都证明了自己的无辜,结果根本没人相信她……后来,她为了证明自己,还积极地提供了很多信息,结果组织不仅不信任她,还一直拿她威胁雪莉继续搞研究。她对你们失去了信任,进一步情绪崩溃,要求离开组织,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琴酒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呵,不自量力。”


    “与其在这里分析宫野明美为什么非要逃离组织不可,不如想想怎么安抚雪莉!她唯一的亲人被你一枪打死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还会信任组织吗?她还会忠心于组织吗?她还会继续开展药物研发工作吗?摆脱,雪莉就算是天才,可她也是人啊!”


    我越说越愤慨,最终歇斯底里地拍桌控诉起来,完全不顾琴酒越来越黑的脸色:“琴酒大哥,您这次真的太冲动了!把人带回来,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思想工作我可以慢慢做啊!现在好了,人没了,我的工作主动权也没了!这下,思想教育工作还怎么开展?!我今年的年底报告要怎么写?!因行动部门处置不当,导致关键研究人员家属损失,思想工作陷入被动,建议加强部门间协调……难道我要这样写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崩溃了!”


    最开始的叹气是装模作样,最后的血泪控诉是真情实感——琴酒这一枪,简直是给我的年终总结埋了个大雷,他根本没给我留活路啊!


    琴酒似乎被我这套撒泼打滚式的控诉搞烦了,也可能他觉得跟我这个脑子只有工作报告的蠢货多说无益,他竟然没动用其他审讯手段,只是挥挥手让我在审讯室里好好反省。


    临走前,他举起手枪,点了点我的方向,阴恻恻地威胁道,如果再被他逮到老鼠,就让我见识见识组织真正的手段。


    我:“……”


    首先,我觉得宫野明美不算他口中的老鼠,他的定义就有问题。


    其次,我突然觉得,就算组织再有人被他逮到,真的和我关系不大——这明明应该是审核人员的问题,谁让他把这群人放进组织啊!


    那么,审核人员是谁呢?


    是琴酒。


    领导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英明决策有问题的。所以,这口锅,最后还是得我这个关联责任人来背。


    呵,这就是黑/涩/会的世界吧。


    真黑啊。


    ·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晚上。


    回到组织提供的安全屋,关上门的瞬间,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浑浑噩噩地瘫软在地,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人失去灵魂之后是什么感觉。


    空虚、麻木、厌倦、想逃避一切,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这一切。


    我强撑着精神,想收拾一些宫野明美的东西,找机会带给她的妹妹,至少给她一些睹目思人的契机。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搬走很久了,怎么这个安全屋里,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她送我的那个印着我们两个人合影的水杯还好好地放在橱柜里,我一直不舍得用它喝水;她怕我吃腻了便利店便当,特意冻在冰箱里的饭团还剩了好多,包装上有她手写的“由纪专属”标签;茶几上放着她硬塞给我的润喉糖,说最近天气变化大,听我总在咳嗽,让我写材料写累时含一颗;衣柜里挂着她给我挑选的碎花裙子,说我穿这个颜色显得气色好。


    就在几天前,她还坐在这张沙发上,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和我畅想,离开黑衣组织后,她和宫野志保要去哪里生活,要做什么工作。


    我们还约好了,要一起去游乐园看烟花,一起去潜水看海底的鱼群,一起去北欧追极光,还要尝遍东京所有甜品店的芭菲……


    明明那个时候,我们还在憧憬地幻想着遥不可及的未来,还信誓旦旦地约定,无论如何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约定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听不清彼此含含糊糊说的话的时候,也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可恶,这个女人怎么食言啊。


    大骗子。


    老人们常说,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吞一千根针诶,那得多疼啊,为什么宫野明美她不害怕呢?


    明明她和我一样怕疼啊。


    神明大人啊,如果您真的能听见我这微不足道的祈愿,拜托您,千万不要让她再感觉到疼了。


    一丁点都不要。


    这一千根针已经扎在了我的心脏上,很疼很疼,所以就不需要为了她,另外再找一千根针了。


    那样实在太麻烦了。


    我很贴心的,真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屏幕上最新的两封邮件,却偏偏来自那个没办法给我传来邮件的人。


    是宫野明美设定好的定时邮件。


    “由纪,如果你能收到这条邮件的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哭,也不要为我难过哦。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了。”


    “你说,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知道我们两个会成为好朋友。一直没有告诉你,以后也没有机会告诉你,那就在这里偷偷告诉你吧——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能够在这里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真的、真的、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和志保,谢谢你一直想办法制造机会让我们两姐妹见面,谢谢你成为我最好的好朋友。”


    “如果下辈子能再见面的话,我要当姐姐哦。”


    “再见。”


    “PS 要好好活下去!”


    好过分,明明知道我会哭,怎么还偏偏要在开篇写不准我哭的话啊。


    明明她也很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我和宫野志保,为什么她还要离开我们啊。


    子弹已经打中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在懊悔,这封定时邮件真的要被发送给我了呢。


    ……那个时候,她,疼吗?


    好过分,她明明知道我会哭的。


    没关系,这次我再偷偷哭的话,她也不会知道。


    宫野明美永远永远不会知道。


    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蜷缩起身子,再也无法抑制地痛哭失声。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落在地上,或许还能滋养出花朵。而我的眼泪砸在地上,开不出一朵像样的花来。


    “明美……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第88章


    我是后来才知道宫野明美的任务是什么的。


    抢劫银行, 为黑衣组织抢十亿元。


    怪不得她那天晚上她像在准备一场漫长的告别。


    怪不得她的眼神里有那么深的决绝。


    怪不得她会问我,如果她获得自由之后,还会不会愿意和她继续做朋友。


    伏特加提起这件事时语气十分不屑,一副宫野明美咎由自取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报纸,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像是要开始工作,但嘴里还在念叨:“真是的,明明乖乖听大哥的话留在组织里不就好了?非要去抢什么银行……现在好了,命都没了。”


    我沉默着,不想接话。可伏特加是不会顾及我的心情的。他继续自顾自地抱怨,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有她妹妹也是,宫野明美一死,雪莉就闹着要停止研究……呵,还真是不自量力。”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拜托,她唯一的亲人已经被你们杀掉了,她又为什么要为你们继续研发那个药物呢?


    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宫野志保现在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伏特加转过头,墨镜后的表情我看不清,但语气里满是烦躁:“雪莉?她被大哥关起来了。这是的,怎么可能她想停止研究就停止啊!大哥对她算是有求必应吧?要什么设备给什么设备,要什么资源给什么资源,结果呢!她竟然为了一个废物女人反抗大哥!宫野明美的死因就那么重要吗?呵,废物女人罢了……”


    “废物女人”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伏特加还在继续抱怨,声音越来越大:“要我说,大哥就是太宽容了!要是换作别人,敢这么闹,早就处理掉了!雪莉倒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敢跟大哥谈条件……”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终于,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伏特加哥,”我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宫野明美不是废物女人,她是宫野志保的姐姐。”


    伏特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驳。也对,我一向谨小慎微,虽然和他插科打诨但也都对他尊敬有加,从来没有这样反驳过他。


    我深呼吸一口,继续往下说:“宫野志保是人。组织杀了她的姐姐之后,又不肯告诉她真正原因,她因此憎恨上这个组织也非常正常。如果她还能一心一意在这里工作的话,反而不太对劲吧?”


    我顿了顿,感觉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而且,”我看着伏特加,一字一句地问,“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们咎由自取吗?你们逼她做人体实验,你们用她姐姐威胁她,现在你们杀了她姐姐,还指望她继续为你们工作?伏特加哥,你们把她当什么了?机器吗?没有感情的工具吗?!”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伏特加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我能感觉到他的错愕,甚至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我握紧拳头,掌心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的话,伏特加万一真的动了怒,把我处理掉也不是不可能。


    可刚刚那些话像有自己的生命,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


    而且,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我想说宫野明美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保护妹妹。我想说宫野志保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为姐姐讨个公道。我想说这个组织到底还要毁掉多少人才够?明明你们都是一群犯罪分子,怎么好像还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别人了呢?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伏特加的胸口剧烈起伏。


    伏特加也看着我。他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困惑。好像他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会对这件事有不一样的想法。


    又过了几秒,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挥了挥手,“我问问大哥,如果方便的话,你去看一看雪莉吧。毕竟你也是负责思想教育工作的,去劝一劝她吧。也算是为大哥减轻负担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伏特加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大哥现在正在气头上,雪莉又闹得厉害……能不能见到,我说了不算。”


    “……谢谢伏特加哥。”我低声说。


    他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心神不宁。写材料时打错了好几个字,倒水时差点烫到手,就连中午吃饭也味同嚼蜡。我一直在等伏特加的消息,等他告诉我能不能去见宫野志保。


    可消息一直没来。


    直到第二天下午,伏特加才主动提起这件事。他走进我办公室时脸色不太好,语气也比平时更生硬。


    “山口,雪莉那边回话了。”他说,“她不见你。”


    我抬起头:“什么?”


    “我说你想去看她,她拒绝了。”伏特加冷哼一声,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替我打抱不平的意味,“要我说,你真的没必要关心她。反正她被关着,绝对逃不出去。等她想明白就好了……呵,等她再熬几天就知道跟大哥作对没好果子吃。”


    他说这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让我心里一紧。


    “她……被关在哪儿?”我试探着问,“我是说,条件怎么样?有没有——”


    “——这些你就别打听了。”伏特加打断我,“大哥自有安排。总之她死不了,但日子肯定不好过就是了。”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我越是害怕。


    宫野志保究竟被关在哪儿?经历着什么?实验室的地下室?还是某个更隐蔽、更可怕的地方?


    她拒绝见我,是因为不想牵连我,还是因为她已经没办法见我了?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冰冷的囚室,昏暗的灯光,铁链,拷问,甚至更糟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往最坏的地方想。每天晚上又开始做噩梦,反反复复,像一部永远播不完的恐怖电影。


    有时候是爆炸。爆炸的火光中,我看见结城辉被大火吞噬。


    有时候是枪声。一声枪响之后,我听见宫野明美的声音,很轻地说“由纪,我要走了”。


    有时候是宫野志保的脸。她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不说,只是流泪。


    最可怕的一次,我梦到了安室透。


    梦里,他的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扩散开来。他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然后抬起手,对我挥了挥。


    “由纪,”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辈子,我们早一点见面吧。”


    我想跑过去,想抱住他,想按住他胸口的伤。可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


    然后我醒了。醒来时枕巾早已湿透。


    凌晨三点,纽约那边是下午。我想给安室透打电话,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确认他还好好的。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不能打扰他工作。而且……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做了噩梦?说我害怕?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两个真的随时可能永远分开?


    最后我只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山口由纪:你那边还好吗?记得按时吃饭。 】


    他很快回复:


    【透:一切都好。你怎么还没睡? 】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山口由纪:睡不着,想你了。 】


    【透:我也想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


    【山口由纪:嗯。晚上好。 】


    ·


    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结城辉死了,宫野明美死了,宫野志保被关起来了,下一个会是谁?安室透?还是我自己?


    白天我在办公室里强装镇定,写那些可笑的思想汇报,和伏特加插科打诨。可一到晚上,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害怕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不知多少天,伏特加突然又带来了新消息:“山口,雪莉……她消失了。”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消失了!不见了!……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消失了?宫野志保……逃走了?


    “现在大哥正在大发雷霆,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叫去审问了。”伏特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幸好雪莉没同意见你,这事跟我们两个没关系,不过……”


    他没说完,但我懂。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涌起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雪莉逃出去了。


    窗外,东京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伏特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组织现在有多乱,琴酒有多愤怒,要如何加大搜查力度。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琴酒很愤怒,伏特加很困惑,山口由纪却一脸平静。


    甚至,在看到匆匆赶回来的安室透时,我还能和他开玩笑:“你该不会又是奉命审讯我的吧?”


    “当然不是。”安室透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最终走过来,将我拥在怀里,“由纪,我回来了。”


    第89章


    回到木马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他拖着行李箱跟进来。我打开灯,他放下行李,转过身来看我。


    然后, 很自然地,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 他像是怕我逃脱一样, 紧紧地箍住了我。


    “由纪, ”安室透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回来了。”


    “……嗯。”我僵了几秒,才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


    我们就这样在玄关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在说话,安静到我又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我身上。


    扑通、扑通、扑通, 一如既往的强劲有力。


    可是很奇怪, 我缩在他的怀里, 没有感到平静,反而更加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酸涩的、沉重的、复杂的,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宫野明美, 想起她最后一次见我时温柔的笑容;想起宫野志保,想起她消失在组织的囚室里;想起赤井秀一,想起结城辉,想起所有那些在这个组织里消失或死去的人。


    然后我想起安室透。


    想起他每次离开时回头对我挥手的身影,想起他在深夜发来的讯息, 想起他在电话里的低声倾诉,想起他每一次坚定地告诉我,他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我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站在这里拥抱自己喜欢的人。可我也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伏特加的宽容,琴酒的不在意,我的实际地位,还有安室透不知能维持多久的保护。


    这种清醒的认知让我痛苦。我宁愿自己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只要不惹事,就能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但我做不到了。


    宫野明美的死像一记警钟,把我从那个美好的幻梦里彻底敲醒。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不能再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在这个组织里,没有人是安全的。昨天是宫野明美,今天是宫野志保,明天可能就是我自己,或者……安室透。


    我不能永远把安室透当做我的浮木,在暴风雨的海面上紧紧抓着他,祈祷他能带我上岸。那样太自私了。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我而陷入危险,如果我成为他的软肋,如果我拖累了他……


    我不愿去想那个画面。


    所以,在安室透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在他抱着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暂时安定下来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安室透,”我的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我能感觉到安室透身体的僵硬。抱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但明显紧了紧。然后,他慢慢放开我,后退一步,沉默地注视着我。


    终于,他注视着我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紫灰色的眼睛里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波澜,让我不知所措。


    为什么?


    我只能躲闪着他的目光,嘴里说出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因为你应该离开这里,但是我要在这里工作到死。”


    安室透突然冷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带着怒意、却又强行压制的笑声。


    “由纪,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对吗?”


    “我当然知道。”我喃喃地说,“正因为我知道,我才知道我不应该成为你的负累。”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痛苦。


    我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有一天你被迫提前离开这里,我一定会被他们抓过去审问,会成为他们追查你的线索。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安全离开这里,但带着我只会增加风险,我不应该成为牵绊你脚步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们用我威胁你做什么你不想做的事,我……”


    我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眶,视野一片模糊。我仿佛看到了许多可怕的画面,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


    安室透沉默地看着我,泪水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反而和梦中的即将消失的他一模一样。


    “由纪,你听我说——”他拉起我的手,声音变得急切。


    我摇头,眼泪彻底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苏格兰和明美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不在了。我知道我不应该胡思乱想,可是……”


    可是我害怕。


    害怕我们也会变成那样。


    害怕某一天他因为我而暴露,因为我而受伤,因为我而死。


    “我不应该成为你的软肋,”我推开他的手,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强迫自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些残忍的话,“所以,安室透,我们分手吧。你继续完成你的任务,我会在这里继续工作,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异国恋坚持不下去很正常,组织里的人也不会大惊小怪的……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离开,就独自离开吧。”


    别感情用事了,别给自己的压力加码了,别在处理那么多工作的同时分心给我了。


    我说完了,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却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持续个不停,像是永远下不完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看看安室透的反应。


    眼前的人绷着脸,眼神深沉。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要骂我,要摔门离开。


    可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山口由纪,”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接下来又要说那句话了吧?”


    我愣住了:“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拉着我往卧室走。我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倒在床上。


    他俯身下来,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把我禁锢在他的臂弯里,我能看清他紫灰色的眼睛瞳色变浅,变得更具有压迫性。


    “你又要说,”安室透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声音低沉而暧昧,“我们做吧。”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我、我就是想……”


    “是吗?”他打断我,手指轻轻拂过我脸颊,“那我先说好了。”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了起来。


    “我的真名是降谷零,目前就职于警视厅公安部,是一名公安警察,潜入组织已经六年,代号波本,主要负责情报搜集……”


    我惊慌地伸出手想捂住他的嘴,生怕他说出更多信息。但他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按在枕头上,嘴唇继续张合,强势地把自己的所有信息都一口气告诉了我。


    包括他小时候的事,他在警校的成绩,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他加入组织的真正原因……


    不是安室透的经历,而是降谷零的经历。


    他说了很多,多到我根本记不住。那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个字都在把他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给我。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认真:“好了,记住了吗?没关系,接下来我会检查一遍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由纪,”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眼角,尝到了泪水的咸涩,“我们做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好意思,你没办法拒绝。”


    ·


    降谷零知道自己失控了。


    无论是不管不顾地坦白自己的一切真实信息,还是此刻强制抱住山口由纪,这两件事都是一场危险而彻底的失控。


    他本以为这场失控会在赤井秀一逃离组织的时候爆发——那个男人自己抽身而退,却将身为女友的宫野明美留下。逻辑上,降谷零预想过,如果山口由纪因此感到恐惧,进而怀疑起身边所有人,包括他,从而向他索要更多承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他其实已经在暗自准备了,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只等一个相对合适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时机,能让她率先撤离。他盘算着如何说服她,如何安置她,如何确保她在他可能无暇顾及的时候依然安全。


    这是降谷零能为自己珍视的人所做的最隐晦,也最实际的打算。


    然而,赤井秀一叛逃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预期。组织内部的猜忌喧嚣直上,监控更密,审查更严,他小心翼翼预设的计划尚未成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压彻底打乱。


    更何况,还有那场审讯。


    山口由纪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慌。


    流程必须走完。为她注射吐真剂后,问题一个接一个,他看着她机械地回答,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终于被允许离开。


    回家的路上,在吐真剂的药效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降谷零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翻腾已久的的冲动。他靠近她,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由纪,你会不会因为赤井秀一而怀疑我,甚至……害怕我?”


    她转过头,眼神因为药物还有些涣散,但回答他的声音却很笃定:“不会,我永远相信你。”


    像是怕他不信,她又重复一遍:“我永远相信你,Zero。”


    现在,那个说着永远相信他的人,却在宫野明美死后感同身受,生出了真实的害怕情绪,真实到她今晚试图用“分手”来斩断一切,将他推离险境,也让自己从这提心吊胆的依赖中解脱。


    现在,在她的未来规划里,根本没有他。她甚至决绝地要将他的存在彻底删除。


    这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所以有了不顾一切的坦白,有了此刻不容拒绝的欢爱——他要将自己的存在,他的真实,他的所有,重新镌刻进她的生命里,不容她单方面抹去。


    降谷零注视着山口由纪迷蒙的泪眼,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用力地、深情地、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把她后续所有话语都变成了呜咽。


    他了解她身体的每一处,了解怎样的触碰能让她战栗,怎样的安抚能让她放松。得益于长久以来身体的本能契合,即便她开始时因为心烦意乱而抗拒,但经过他极尽缠绵的爱抚,此时她也能足够欢愉地迎合他。


    她的身体足够诚实,背叛了她口中分离的誓言。可降谷零明白,如果只是这样,明天醒来之后,山口由纪又会重新回到过去的模样。


    装傻、逃避、躲着他、回避这段感情——即便她也很难过,但她依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可以让她继续逃避了。


    “由纪,” 降谷零开口,声音因为情欲而沙哑得厉害,却执着地问,“我是谁。”


    怀中的人眼神涣散,像是被骤然中断的愉悦弄得有些糊涂,只是凭着残存的意识,小声又肯定地回答:“安室透。”


    “不对……” 降谷零抚摸上他的脸,极具耐心地引导着,逼迫着,“我是问,我的真名是什么。”


    山口由纪瞬间从情潮中清醒,意识到他在索要什么。她猛地摇头,开始疯狂地拒绝:“不……安室透,你只能是安室透……只能是……”


    她在逃避,在退后,在试图切断与他的一切联系。这份爱意实在过于汹涌,她无法承受。


    她只能选择拒绝。


    “不对。” 降谷零哑着嗓子重复,语气坚决,没有半点让步的余地,“由纪,我刚刚告诉你了的,我是谁。”


    几次三番的拉锯与折磨,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山口由纪终于松了口:“呜……降谷……零。你是……降谷零……”


    “这才对。” 降谷零终于满意,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乖,忍了很久吧。抱歉,由纪,接下来,我不会停了。”


    第90章


    好消息:我还活着。不仅活着,我喜欢的人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证明了他对我的感情远超我之前的任何想象,以至于我此刻脑子乱乱的,已经丧失了分析能力。


    坏消息:我分手失败了。不仅失败,似乎还把彼此拽入了另一个漩涡。这和我预料的, 他得到自由, 我独自承担后果的结局截然不同。


    算了,这应该不算真正的坏消息,心口那份沉甸甸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悸动骗不了人。


    我闭着眼睛,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决绝的分手宣言,失控的眼泪,他的真名,他的身份,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那些在喘息与泪水中反复确认、近乎偏执的誓言……理不清,真的理不清,干脆暂时放弃。


    我终于鼓起勇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 继而逐渐清晰, 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紫灰色眼睛。


    他就侧躺在我身边,平静地、专注地注视着我,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看见我完全醒来,他脸上的平静温和被沉重替代。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昨晚提分手的事而道歉?还是该为他告诉我那些绝密信息而道谢?又或者是该为后来发生的一切表示点什么?


    那我宁愿什么也不说。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错。昨夜那些激烈的情感沉淀后,涌上心头的只有些许尴尬和不确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终,是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昨晚……抱歉。”


    道歉?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强行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所以他在为将如此沉重的秘密强加于我,为可能因此将我卷入更深危险而道歉吗?


    明明是我先无理取闹,懦弱地想要逃跑;明明是他,冒着无法想象的风险,将自己的软肋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他……


    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我突然有些鼻酸。但我还不想直面这个问题,尤其是在经历那样一个夜晚之后,我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哈,还好啦,偶尔尝试一下新鲜事物挺好的嘛。”我刻意曲解他的意思,硬着头皮说完,“虽然的确有些过分刺激了,体力要求也太高了点,不过……不过,总体体验感还是蛮不错的。”


    他没有顺着我的话回答,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他的目光让我感到一阵心虚的慌乱。


    不行,不能再这样对视下去了。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试图从即将到来的过于深入的对话中逃离。


    “啊,肚子好饿,低血糖要犯了……”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我去厨房热杯牛奶,安…… Z……呃……我去厨房热牛奶,你要不要……唔!”


    脚步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他一把握住。下一秒,我被他重新拽回床边坐下。


    “山口由纪,”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教训似的口吻,“别装傻了。”


    我试着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我哪有装——”


    “你就是在装傻!”他 强制性打断了我的话,抓着我的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一些,“聊聊吧,不要总把一切闷在自己心里。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你有什么心情都会说给我听。那为什么现在,你反而要一个人躲起来,上演这种自我牺牲和忍痛放手的戏码呢?如果分手能够让你真正开心的话,就算我再心痛难过也不会拦着你,但你明明知道,分手之后你不会开心!”


    他的话语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撕开了我试图用玩笑和逃避掩盖的脆弱内核。那点因为羞涩和慌乱而升起的小脾气,被他这番话彻底点燃。


    聊聊就聊聊!反正人长嘴就是要沟通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就不逃避了!


    我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转过脸直视他,开始反驳:“因为我逐渐认识到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危险性!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总不能一辈子把你当成我的浮木,只顾着自己安心,自顾自地把我所有的恐惧、不安等等负面情绪都倾倒给你,却假装看不见你面临的危险!苏格兰、明美、志保,还有赤井秀一……他们的例子还不够明晃晃吗?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我只是……我只是做了在当时我觉得最正确、对你也最安全的选择啊!”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哽咽起来,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哦?”他冷笑一声,紫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太多怒意,“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深爱,所以不得不远离?为了你好,所以离开你?哈……这的确是很多影视作品里滥用不厌的俗套桥段。由纪酱,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会把自己代入女主角心情的纯爱战士。”


    “俗套但是有道理啊!”我撇了撇嘴,低下头不看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越是靠近,越是坦诚,越是……爱我,我就越害怕。”


    恐惧失去,恐惧成为弱点,恐惧那未知的、可能因我而起的灾祸,这份沉重的心情只会越来越沉重。


    真的没有人能够完全感同身受另一个人的心情。我无法完全理解他背负着那样多重身份、行走于黑白之间却依然拥有的强大自信和掌控力;我也一直认为,他无法完全理解我这种身处边缘、目睹太多悲剧后产生的、深入骨髓的脆弱和无力感。


    至少,昨天晚上之前,我一直认为的都是这样。


    “……真的没关系吗?”我抬起头,重新看向他,“把那些事……都告诉我。”


    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立刻用甜言蜜语安抚,而是非常坦率地回答:“当然有关系。”


    我的心微微一沉,不知所措。


    但他随即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带着点无奈和释然的笑容。他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风险很大,压力也很大,对你对我,都是。”


    “那你为什么还——”我急切地追问。


    “——因为,”他打断了我的话,目光锁住我的眼睛,既温柔,又坚定,“我想让你知道,你永远都在我规划的未来里。无论那个未来需要跨越多少障碍,经历多少黑暗,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你,更不会允许你放弃自己。”


    他说着,手臂稍稍用力,将我拉向他,拥进怀里。


    “抱歉,我知道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让你被迫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和秘密。这很自私。”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些,“可我实在忍耐不住了。除了向你坦诚我的一切,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让你相信……相信我真的对你毫无保留,相信我真的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你,相信我真的,会尽我所能,带你一起走到那个光明的未来。”


    “由纪,别总觉得自己不重要,别总想着后退,别总在出事前就先一步放弃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拜托,请相信我,好吗?”


    他很真诚。


    他太真诚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将我彻底淹没,我之前所有为自己构筑的、用于防御和“为他好”的理由,在这份真诚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我僵在他的怀里,耳朵里是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就这样被他彻底包围。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


    幸好,他并没有催促。他只是那样抱着我,有无穷的耐心,可以一直等到我自己理顺思绪,找到答案。


    时间在拥抱中静静流淌。在他的怀抱里,那些纷乱的恐惧、自毁的冲动、复杂的算计,慢慢沉淀下去。心底最深处,那份最初也是最纯粹的情感逐渐清晰浮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挣脱了他的怀抱。


    他手臂松开的瞬间,我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询问,有等待,还有一丝紧张。


    “能够喜欢上你……真的是太好了。”


    这句话还不够,不足以形容我此刻感受到的、那混合了信赖、依托、心疼以及无数复杂情绪的情感。我需要一个更确切的词汇,来呼应他毫无保留的坦诚,来锚定我们之间这用秘密和誓言重新加固的关系。


    我看着他,清晰地、缓慢地喊出那个名字:“降谷零。”


    降谷零,这是我深爱的人的名字。


    喊出他名字的瞬间,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紧张变成了惊喜,整个人的气场也变得柔软。


    “降谷零。”我重复了一遍,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我忍不住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尽此刻所有的真诚和勇气,说出了深埋心底的那句话。


    “降谷零,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