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安室透回到美国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该怎么不暴露Zero这个名字。


    提问:藏好一滴水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把它扔进茫茫大海里——大海里到处都是水,谁还会在意其中特定的一滴水呢。


    同理,想要掩护“Zero”这个特殊名字,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身边所有人都变成数字——强行制造出一片数字的海洋,这样谁还会在意“Zero”呢~


    我为自己的机智深深折服, 迫不及待地联系上了远在美国的安室透, 把我的“海洋计划”和盘托出。


    屏幕那头的他沉默了很久, 才发来消息:


    【安室透:……理论上可行。但其实你不需要为了我做这些,你会很危险。 】


    Yes !我就知道我是天才!


    【山口由纪:没关系啦~非要感谢我的话,就别告诉我那么多,我压力真的很大。 】


    有了安室透的肯定,我动力十足。第二天一早,我兴冲冲地冲进了办公室,走到伏特加的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一本正经地通知他:“伏特加哥,经过深思熟虑和周密计划,我决定,从即日起启用一套全新的、更现代化、更具亲切感的内部称呼系统,你要不要听一听?”


    伏特加从屏幕后抬起头,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那张脸上明显写满了茫然。


    我无视他的迷茫,继续慷慨陈词:“简单来说, 就是数字化代号。从现在开始,你就是Two,而我,就是Seven!”


    这样一来, 人人都是数字,“Zero”就不再是孤零零的存在了。它只是数字海洋里一个普通的零,混在一堆“One”“Two”“Three”“Seven”里面,平平无奇,绝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可能是我的想法太跳跃,伏特加脸上的不解迅速升级,变成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啊?”


    “伏特加哥!我是认真的!”我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发动情感攻势,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你想一想,你是伏特加,琴酒大哥是琴酒,安室透是波本。除此之外还有黑麦、雪莉、基安蒂……总之,大家都有代号!只有我!只有我山口由纪,每天被连名带姓地称呼!这像话吗?!这不公平!这严重伤害了我的职业荣誉感和工作积极性!我感觉自己就像组织的临时工,随时会被清理掉……我也想要很炫酷的代号啊!”


    我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甚至使劲狠狠拍了伏特加的桌子,绝对是真情流露。


    “而且,我们为什么非要等那位先生赐予我们代号呢?我打听过了,别的公司都是自己选花名的!”


    伏特加被我这一通真情实感弄得有点懵,迟疑地说:“呃……这个……我好像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但是,为什么我会是 Two啊?你也没让我自己选啊?”


    来了,展示我舌灿莲花功力的时候到了!


    我立刻换上无比真诚、充满敬仰的表情,熟练地开始吹捧:“这当然是有深意的!在我心中,琴酒大哥是组织里当之无愧的、实力与威严并存的第一人,是可怕程度……啊不是,是工作能力第一名的存在!所以,他理应是 One !而你,伏特加哥,你常年跟随琴酒大哥,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你的地位和重要性仅次于琴酒大哥……所以, Two这个数字,非您莫属!这代表了你在日本分部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崇高地位!”


    我眨巴着眼睛,力求让每个字都听起来发自肺腑。


    伏特加听着,墨镜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嘴里嘀咕着:“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仅次于大哥……”


    很好,从他的语气来看,他已经接受这个设定了。


    “那……山口,你为什么要叫 Seven ?”


    我立刻切换到深沉模式,语气深沉:“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其中蕴含着我对力量、正义与美的终极追求……”


    伏特加被我的气势唬住,期待地看着我。


    我缓缓吐露真相:“因为我觉得……赛文奥特曼很帅。”


    伏特加:“……”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伏特加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不能对你的脑回路抱有任何正常期待”。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好吧……那其他人呢?”


    “当然!” 我来了精神,如数家珍,“宫野明美是Three,宫野志保是Four,她们两个已经同意了。”


    伏特加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雪莉是 Four我能理解,这是名字的谐音对吧?算是冷笑话……但宫野明美为什么是 Three ?”


    我面不改色,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胡说八道:“这体现了一种朴素而严 谨的排序原则。因为宫野明美比宫野志保早出生,是姐姐,所以占用前一个数字 Three 。顺便一提,黑麦是 Five ,这个是倒是我随便起的。 ”


    “……好吧,有点道理。” 伏特加摸着下巴,继续思考,“那波本呢?你给他安排了什么数字?你是 Seven ,他是 Six还是 Eight ?”


    关键时刻到了。


    “哦,说到这儿……安室透是 Zero。”我故作不屑。


    “Zero?”伏特加音量提高了一点,显然对这个数字感到意外。


    “因为那家酒店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冷笑一声,“呵,Ero至极。”


    对不起啊,安室透!为了大局,只能暂时牺牲一下你的清誉了!


    反正组织里关于我们俩的八卦早就漫天飞了,适当地推波助澜一下也没关系吧?


    而且那家酒店真的很色情啊!


    ·


    也许是因为我平时就没少干各种不着调的事,伏特加对于我突然强行推广数字代号系统,以及必须称呼我为“ Seven”这件事,虽然依旧表示不太理解,但接受度竟然出奇地良好。


    几天之后,他已经能非常自然地在我提交报告时回答:“Seven,这个材料的细节你再核对一下。”


    而当我偶尔喊他“Two”时,他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当然,推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挑战来自琴酒。


    在一次走廊偶遇时,我鼓起勇气,试探着喊了一句:“ One大哥?”


    琴酒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绝对算不上笑容的、阴恻恻的弧度。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总之,这套数字代号系统就默默地流传开来。等到安室透再次从美国飞回日本时,组织里已经传遍了“山口由纪因嫉妒大家都有酷炫代号,心理失衡,强行给周围所有人都安上了数字绰号,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奇葩轶事。


    “好久不见, Seven小姐。”见到我之后,他冲我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熟悉的调侃,“你知道吗,连朗姆都听说你喜欢赛文奥特曼了。”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见到他,我眼睛一亮,飞奔着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好久不见, Zero 。”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小声问:“那个……数字代号的事情,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安室透低下头看着我,紫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麻烦?确实有一点。”


    我心里一紧。


    他慢悠悠地继续说:“朗姆听说了日本分部最近的事情,以及某位思想教育工作专员因为没有代号心理不平衡而闹出的动静后,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


    为什么会找安室透?难道不应该找琴酒或者伏特加?那两位才算是我的上司吧?


    这种时候还是别考虑职场的规矩了,我紧张地抓住安室透的衣袖,内心慌乱不已:“他说什么了?”


    安室透模仿着朗姆那经过处理的电子音:“波本,听说,你和山口由纪关系不错?年轻人,感情用事要注意分寸,不要影响任务。只要工作努力,一定会拿到代号的。之后……”


    安室透故意卖关子,不肯往下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追问:“之后怎么样?”


    “之后,”安室透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主动批了我们两个好几天的带薪假期,让我安抚一下你。”


    假期?还是带薪假期?


    朗姆是突然大发慈悲,意识到一直压榨我这个文职人员非常罪恶,终于想起让我休假了?


    但这关安室透什么事啊……


    看着我一脸迷茫,安室透忍不住笑出声,他凑近我耳边,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解释:“干柴烈火。”


    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不是说那个时候,你给我请的病假吗?!”


    朗姆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


    “的确。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朗姆听说了 Ero的事情,可能脑补了一些多余的事情……”安室透摸着下巴回忆,看着我丰富多彩的表情,笑意更深,“没关系,那我们开始休假吧, Miss Seven 。” ——


    作者有话说:工作全都中道崩殂了,哈哈[化了]


    我什至怀疑是不是晋江在阻止我好好工作,让我摸鱼写小说[化了]


    我立下誓言专心工作一周后,先是迎来了降薪。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了,结果通知我下个月还降[化了]


    我:……


    薪水这种东西我实在没办法控制,该干的工作还是要干。于是我重振旗鼓开始狂干,方案出了、通知写了、计划定了、人员选了……最后被驳回了。


    三项工作,全都被驳回了[化了]


    我:……


    领导的喜好和我不一样很正常,要考虑的东西和我不一样也很正常,毕竟上周视频会的时候,她还让我看着干部们不准上厕所,被逼无奈下,我真的去厕所抓人[化了]


    我:……


    行吧,人生就是这样跌宕起伏。


    第62章


    我发现安室透这个人真的非常恶趣味。


    嘴上说着要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带薪假期,会带我去一个绝对安全又特别的地方放松放松。结果刚坐上车,他就又摸出了那条眼熟的灰色领带。


    没错,就是上次蒙我眼睛, 带我去射击场的那条。


    “等等,等等!”我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意图不轨的手, “你明明准备了眼罩吧?这条领带的遮光性真的很差, 还是用眼罩比较好吧?”


    安室透瞥了一眼手中的领带,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容:“是吗?我觉得领带就很好啊……由纪,别动哦。”


    说着,他熟练地把领带蒙上我的眼睛,绕过我的后脑,系上一个结。动作比上次流畅许多,我严重怀疑他私下对着镜子偷偷练过。


    “好在哪里啊?!而且你这动作也太熟练了吧!”我喋喋不休地抗议, “你知道吗,换成其他人,被你这么一弄,肯定会偷偷扯开看你要带她去哪儿了……而且,真的不太舒服诶!”


    “不舒服吗?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安室透对我的抗议充耳不闻,反而就着姿势,仔细调整了一下领带。


    调整好,他端详了几秒,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语气轻快地说:“但是, 这样的由纪看起来很可爱。”


    可、可爱? !哪里可爱了!


    我对着黑暗哼了一声,决定用语言反击:“安室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像是要带我去什么奇怪地方做一些奇怪事情的变态。”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说话,这让我更起劲了,脑洞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 Zero ?说真的,我感觉你是Ero才对……啧,你该不会真打算带我去什么少儿不宜的秘密场所吧?我警告你哦!我绝对、绝对不会去的!就算你把我绑过去,我也会誓死反抗的!”


    车子缓缓停下,大概是遇到了红灯。安室透终于腾出手,忍无可忍地、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由纪,”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还有一丝哭笑不得,“少看点午夜档的成人节目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吧。”


    “哦?”我反问,“那如果我邀请你一起看呢?”


    “……今晚吗?”没等我回应,安室透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结论,“不对,不可能。我记得你的生理期……今天应该是第二天?由纪,基本的生理常识和健康知识还是要有的,不要总被那些奇怪的东西带偏。”


    我:“……”


    我是应该夸他能记住我的生理期,这一点真的很贴心,还是该吐槽他脑子里真的很多黄色废料,现在绝对又想歪了。


    “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啊!笨蛋!”我憋了半天,只能发出毫无杀伤力的控诉。


    安室透脱口而出,声音缱绻:“当然是在想你啊。”


    我:“……!”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也太犯规了吧? !


    我的脸更烫了,心跳也乱了节奏。为了掩饰慌乱,我猛地想把头转向车窗那边,动作幅度一大,本来就系得不算特别紧的领带立刻滑下来一小截,感受到了一丝光线。


    “啊!领带!领带滑下来了!” 我慌张地喊,双手下意识想去扶,又怕弄掉了更糟。


    “放心,我系的是活结,不会勒到你,也轻易掉不下来。” 安室透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乖乖坐好,别乱动,很快就到了。”


    ·


    这一次的目的地,显然比上次那个射击训练场要更加神秘。


    具体表现为,在车子停下后,安室透牵着我下了车,先是走了很远一段路,然后坐电梯往地下去了好几层,接着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左拐右绕,最后好像还通过了一道需要识别身份的门。


    滴的一声后,终于,他停了下来。我感觉到安室透松开了牵着我的手,转到我的身后。接着,覆盖在眼睛上的束缚被解开,领带滑落。


    光线并不刺眼,我适应了片刻,看向前方。然后,我愣住了,有点手足无措。


    我的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厚重的透明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圆桌,一把带软垫的椅子,角落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圆桌上还有一部电话,应该是用来和外界沟通的。


    怎么说呢,我能感受到布置房间的人在努力营造着一种温馨的氛围,毕竟软垫还是碎花款式的。


    但是,这所有的努力,都被玻璃房间内的灰色水泥墙壁衬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布置,这格局,这强烈的内外对比……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安室透,声音干涩:“Zero,我……能回头看一眼吗?”


    安室透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可以啊。”


    我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转过身——视线尽头,大概十几米外,是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铁栅栏。


    等一下,这和那家情侣酒店里的铁笼子有什么区别? !


    不,这比那个铁笼子更吓人啊!


    “安室透……”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你不会是今天就要把我……逮捕归案了吧?”


    身为日本公务员的他在感情和职责之间痛苦抉择,最终决定大义灭亲,将我这个知晓秘密的组织成员先行控制起来……这种剧情走向虽然很俗套,但也很合理啊!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呜呜呜,我肯定会配合的……”


    “由纪,冷静点,深呼吸。”安室透显然被我丰富的联想和剧烈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这只是一处地下掩体,怎么就联想到逮捕了?”


    他指着玻璃房间,认真地向我介绍:“你看,里面有书,有电话,灯光也挺柔和……我特意加了好几样东西进去,椅子也尽可能找舒服的了……”


    那就是不会逮捕我的意思?我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我来参观一个地下掩体,还特意布置成这样,但这大概就是他独特的浪漫细胞在作祟吧。毕竟,这个男人还会觉得我被领带蒙眼的样子很可爱……


    我刚要稍微松一口气,却又听见他用一种特别认真、特别关心的语气问:“条件有限,只能先简单布置成这样了。你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吗?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我可以尽量准备。”


    我:“……?!”


    所以,这不仅仅是参观,这是真的要让我入住的意思? !


    巨大的恐慌再次淹没了我。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悲从中来,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我觉得……已经足够了,真的,不能再给国家添麻烦了……”我抽噎着说,“非、非要说的话……我能不能……把家里的Switch带进来?还有充电器……啊,还有我床头柜里那些还没看完的小说和本子……求求你了,让我带进来吧,不然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因为担心我的身份影响到其他粉丝,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剧场公演了,只能靠读小说和本子来消磨周末的无聊时光。


    有好几本我都只看了个开头,一直拖拉着没看完。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虔诚地从头看到尾,绝对不漏下一个标点符号的!还有好几本小说一直在连载,至今没有更完……


    呜呜呜,我真的还能看到结局吗?


    作者没跑路,但是读者出事了啊!


    我看着安室透骤变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如果……如果不方便带实物的话……你、你看完以后,身体力行给我复述一遍剧情也行……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结局……”


    我越说越伤心,感觉自己悲惨得如同苦情剧女主角。


    安室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不耐烦,反而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之后你可能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我先提前准备齐全比较好。毕竟,帮你顺利逃出组织之后,不能立刻让你回到正常社会活动,风险太大。只能先暂时委屈你,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等外部环境安全了,再让你出去。”


    我还在为自己想象的铁窗生涯悲伤,闻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已经足够了,真的,不要给你……啊不是,给国家添麻烦了……非要说的话,我还想追小说,也不知道那几本连载还会不会完结……”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


    我猛地抬起头,瞪大了还含着泪水的眼睛盯着安室透。


    他果然没忍住,嘴角向上扬起,最后化作一个温柔又笃定的笑容,紫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我呆若木鸡的脸。


    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逃出组织?


    帮我逃出组织?


    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用力眨了眨眼,又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嘶,好疼!不是梦!


    “逃……逃出组织?你是说真的?!我能活着离开黑衣组织?!”


    安室透脸上的笑容加深,他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当然是真的。”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过还需要策划一段时间……别着急,我会救你离开这里的。我保证。”


    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像是做梦一样,我伸手回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预警:没跑成。


    要是随随便便就能离开的话,酒厂也太纸老虎了!


    从时间线上看,这边准备中,结果赤老师突然离开了……


    第63章


    安室透给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帮我逃离组织的计划, 概括起来很简单,其实也就两个字:假死。


    “听起来挺容易,但做起来很难吧?”虽然能够离开组织这件事真的让我激动不已,但理智回笼后,我还是忍不住皱起眉,犹豫起来, “我可是在黑衣组织工作诶,假死?琴酒没有那么蠢吧?”


    琴酒整天疑神疑鬼的,恨不得要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是卧底,伏特加招我进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教育大家不要叛变的嘛。


    诶?这么想想伏特加眼光也很毒辣,竟然精挑细选选中了我这个绝不会向黑暗妥协的人,换做别人说不定早就黑化了!


    “别担心,由纪。”安室透从身后抱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你想象的那么困难。而且,以你目前在组织里的重要性来说,琴酒大概连你假死后的尸体都懒得认真检查,真的。”


    ……虽然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怎么听了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觉得更心酸了。


    怎么,我乌丸酒厂人力资源部思想教育专员山口由纪就不能成为很厉害的菠萝啤酒吗? !


    “喂!”我转过身,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气呼呼地指着他的鼻尖,“难道我就只是个连死后验尸都省了的边缘人物吗?!哼,我怀疑你在嘲笑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安室透眨了眨眼, 努力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哪有?我这是在客观评价。”


    “少来!”我眯起眼睛盯着他,“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是这种小角色死了也没人在意,计划执行起来毫无难度……呵,我说的对不对?”


    “怎么可能?”安室透摸了摸下巴,然后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仔细想想,可能我还高估了你的重要性。说不定你离开之后,只有伏特加会难过三分钟,然后就开始发愁谁来帮他写下一季度的材料……”


    “安、室、透!”我气得直接扑过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又开始欺负我了!”


    安室透笑着接住我的拳头,顺势把我拉回怀里,眼角弯弯的:“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总之,你放心就好,计划我已经有初步框架了,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靠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担忧倒出来:“可是,假死总得有个合理的契机吧?如果我是伏特加、琴酒那种外勤人员,还能说什么任务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但我只是个坐在办公室的文职人员啊,每天除了写材料就是摸鱼,难道……难道要说我写材料写到猝死?”


    我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说真的,这种死法听起来一点都不酷,而且也太丢人了,我觉得会沦为笑柄……黑衣组织会不会因为觉得我死得太没格调,反而起疑心啊?”


    安室透沉默了两秒,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在我控诉的目光中,他勉强压住笑意,轻咳一声:“嗯……这个角度,我倒是没考虑过。不过放心,我会帮你设计一个……呃,比较有冲击力的退场方式。”


    “这还差不多。”我嘟囔着,又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等一下,如果我成功假死跑路了,你不会被怀疑吗?现在全组织都知道我们俩在谈恋爱吧?刚谈恋爱没多久,女朋友就死掉了,这怎么看都很可疑啊!我觉得,像琴酒那种多疑症晚期患者,肯定会第一个盯上你。”


    我说得越来越紧张,仿佛已经看到琴酒举着枪对准安室透脑门,冷笑一声质问他是不是叛徒的画面了。


    安室透却似乎并不太担心。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平静:“总会有合适的契机,也会有合理的解释。相信我,这些我都会处理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不定,你离开之后我还可以演一出痛失所爱、意志消沉、借酒浇愁的戏码,到时候伏特加他们还得安慰安慰我……”


    我想象了一下安室透抱着波本酒瓶或者是举着菠萝啤酒罐、一脸颓废地坐在安全屋角落的样子,莫名觉得……呃,还挺带感?


    听着他兴致勃勃地给自己规划剧本,明明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些夸张的话来逗我开心,但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头疼吧。


    “好吧,”我小声说,伸手抱住他,“我相信你。”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不过,我真的好喜欢你刚刚的样子。”


    “嗯?”我有些没跟上他的思路。


    “就是……会和我斗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甚至还有心思嫌弃自己的假死的理由不够酷。”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活泼又可爱,什么也不怕的样子……真的,我最喜欢这样的山口由纪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心里却莫名甜滋滋的。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我也是啊……我最喜欢那个永远自信满满、无所不能的Zero了。”


    ·


    虽然朗姆大发慈悲给了我们两个一周的带薪假期,但去掉安室透忙他那些我不能多问的本职工作的时间,能真正陪我的时间并不多。经常是早上我还没完全醒来,他就已经轻手轻脚地出门;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快睡着时,他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用他的话说就是,难得能在日本待满一周,得抓紧时间处理积压的工作,不然他的下属也会累到崩溃的。


    ……真的不会因为上司是个工作狂而工作量翻倍吗?


    我很想吐槽,但看着安室透认真的脸还是选择了放弃,毕竟是工作嘛,就远程心疼一下那个不知名的下属吧。


    周五晚上,安室透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他进门后,一边扯松领带,一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长长舒了口气:“周末我应该能空出整天时间。我们出去约会吧,由纪。”


    “我们两个人不太适合出去抛头露面吧?”我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草莓味冰激凌,坐到他旁边,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唔……这个草莓味的还不错,你尝尝。”


    说着,我又挖了一勺冰激凌递到安室透的嘴边。


    他眼睛都没睁,非常自然地张嘴接住,含糊地评价:“嗯……味道的确还行。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再买几盒回来囤着。”


    “好啊。”我又给自己挖了一勺,边吃边问,“你明天还要出去吗?”


    “刚说过了,我们明天去约会呀。”安室透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我,“天天闷在家里对心理健康没好处,难得有机会休假,去游乐园怎么样?”


    的确很久没有去过游乐园了。


    我咬着勺子,有点犹豫:“万一被哪个认识的组织成员看见,或者被摄像头拍到……”


    “放心,正常外出没问题的。”安室透坐直了些,试图打消我的顾虑,“你看基安蒂和科恩不也经常搭档出门吃饭?贝尔摩德更是在镁光灯下当大明星。组织没那么多闲工夫监控每个成员的私生活,只要不涉及任务和机密,大家其实挺自由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点发怵。主要是……我有心理阴影。


    “其实我不止怕组织的人,”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怕又遇到什么案子,然后被警察请去喝茶。你还记得一年前那起炸弹犯事件吗?我当时就是路过见义勇为,结果被警察不分青红皂白一起塞进车里带走了……太吓人了,我真不想再来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体验。


    “时隔一年,你终于承认当时是害怕了啊。”安室透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还记得某个人事后在我面前强装镇定,对我爱答不理,一副我是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和你这种犯罪分子没有共同语言的样子……真让人伤心。”


    “总、总要让我缓冲一下嘛!”我试图转移话题,“翻旧账可是会降低恋爱好感度的哦,Zero!”


    “不过,那时候的你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明明吓得要死,之后竟然试图套我的话……我当时就在想,由纪还真的不得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起来才行。”


    听到他这么说,我忽然来了精神。


    我把冰激凌放到茶几上,转过身,趁他不注意,我伸手用力一推。


    安室透猝不及防,顺着我的力道向后倒进沙发靠背里。我顺势往前一扑,软软地靠进他怀里,然后学着他以前的样子,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我抬起头,刻意放软了声音,眨巴着眼睛看他:“ Zero老师。请问,我现在……可以出师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室透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抹掉了一点残留的草莓冰激凌。


    “好想吃冰激凌哦……要不然,明天还是在家休息吧。由纪酱……”


    他低下头,吻了下来,剩下的话化为彼此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下面是发挥想象力的时间~[黄心]


    第64章


    “诶——?!朗姆大人让我去美国?现在、立刻、马上?!”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我刚刚踏进办公室,连帆布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伏特加就迎面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


    不是,这个组织的出差都这么急迫吗? !


    “Two哥,你不是骗我吧?”我用怀疑的口吻质问他, “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哦。”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刚刚才收到的通知。”伏特加挠了挠头,把通知单塞进我手里,“朗姆大人直接发来的命令,没说原因,只说让你尽快动身去美国分部报到,最迟明天就要出发。机票已经帮你订好了,今天晚上的航班。”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通知单,盯着上面那行冷冰冰的“即刻赴美” ,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混沌,即将死机。


    虽然名义上我一直被朗姆借调去了美国分部, 负责撰写组织整体的工作总结和各种听起来高大上的汇报材料, 但那位神秘的大人从来就没真的打算让我踏足美国领土。


    我觉得,朗姆只是想要一个能二十四小时随时响应、又不必支付跨国差旅费和津贴的廉价劳动力。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朗姆终于意识到远程压榨员工的局限性,决定把我这个苦力提到眼皮子底下亲自监督了?


    “Seven,你说,”伏特加突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沉重,“朗姆他是不是……突然想出书了?”


    我:“……啊?”


    “你看啊,”伏特加掰着手指头,开始了他逻辑清奇的分析,“你最近这半年,给他写了多少份报告?思想教育工作总结、季度绩效考核汇总、年度活动成果展示……哪一份不是洋洋洒洒上万字,里面还穿插着各种对朗姆英明领导的赞美之词?”


    他顿了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没有可能,朗姆大人被你的文笔深深打动,决定把这些文章汇编成册,在组织内部广泛发行,作为如何正确领会领导意图并高效执行的经典教材?毕竟,组织里有这种……呃,特殊才能的人,可能就只剩下你了。”


    出书?好离谱。


    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会义正辞严地反驳——怎么会有人产生这么离谱的想法!领导调下属去总部,那必然是有重要的战略性工作部署,怎么能扯到什么出书立传上?


    但一想到发出这个命令的人是朗姆,那个会因为我写的报告里“歌颂的力度不够澎湃”而让我反复修改七遍,又会因为“歌颂力度过于澎湃不够真实”而让我用回第一版的可恶上司,我忽然就觉得,伏特加的猜测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之前也大张旗鼓地把我叫去美国,结果只是让我举办相亲联谊活动,现在又大张旗鼓地把我叫去美国,结果只是让我当枪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Two哥,”我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提出了另一个更符合朗姆行事风格的可能性,“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我最近提交的材料,歌功颂德的力度下降了,诚意不足,所以特地把我叫去美国,打算当面狠狠批评我一顿?”


    在一个阴暗的、只有屏幕亮光的房间里,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逐字逐句地挑剔我报告里的用词不够谄媚、数据不够夸张、对领导形象的塑造不够光辉伟岸……光是想想,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可能性比出书还大。”我悲壮地补充。


    “不会的。”伏特加这次倒是很果断地摇头反驳了我的猜想,“朗姆根本就不会当面见你。如果他对你的报告不满意,想批评你,早就一通电话或者一条长消息发过来了,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把你弄去美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笃定:“我跟着大哥这么多年,多少也了解一些朗姆的作风。他要是真想训人,绝对不会让你赶去美国一趟的。”


    好吧,他竟然说得很有道理。朗姆这个至今 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不是真人的神秘高层,当然不会轻易现身亲自接见我这个小小的文职专员。安室透也说过,他在朗姆手下干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朗姆的真容,两人所有的沟通几乎都是短信联络完成。


    有时候我什至会猜想,就算是朗姆的心腹库拉索,可能也根本没见过朗姆真正的样子——说不定朗姆就是个高级AI ,或者是一群程序员共用的账号,专门负责给组织成员发布各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所以,朗姆到底找我干什么啊?


    总不至于是美国分部的成员们良心发现,觉得当年放我鸽子这件事非常过分,想要当面给我道歉吧?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安室透之前说过的话,在我大张旗鼓推进“海洋计划”的时候,朗姆还特意找他谈了话。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突然涌上心头。


    “Two哥,”我缓缓转过头,看向伏特加,表情无比严肃,“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朗姆大人听说了我们搞的那个数字代号系统,觉得非常有趣,所以想把我叫去美国……”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你看啊,他是组织的二把手,地位崇高,肯定不能随便选个数字。我把 One给了琴酒大哥,那朗姆大人会能选什么?他是不是觉得我在藐视他的权威……”


    伏特加这次没有立刻回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墨镜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沉重地、缓缓地,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自求多福吧, Seven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不管朗姆大人找你干什么……记得,活着回来。我上周让你写的那份《关于优化办公室零食采购流程的建议》还没改完呢,你可不能撂挑子。”


    我:“……”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买零食的事情,伏特加,你真是组织的好员工,我的好领导。


    ·


    回到自己的工位,我盯着通知单,内心充满了悲壮。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发挥一下人际关系的优势,分别给安室透和库拉索发去了消息,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儿打听到什么内幕。


    【山口由纪:库拉索姐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啦!刚刚接到通知,朗姆大人让我紧急去美国分部报到……请问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我最近哪里工作做得不够好,需要当面接受指导吗? 】


    斟酌完措辞,按下发送键,我又赶紧给安室透发了消息。


    【山口由纪:救命!刚刚收到晴天霹雳,朗姆让我立刻马上飞美国!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QAQ 】


    【山口由纪:航班号发给你了,记得来接我啊,不然我肯定会走丢的……】


    库拉索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大概是在忙。安室透的消息倒是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透:没有收到相关消息。稍等,我侧面打听一下。 】


    【山口由纪:没关系,我也问库拉索了,就是她还没回我。唉,我估计她也不知道……】


    【透:没关系,有我呢。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明天见。 】


    【透:我们的明天。 】


    我们的明天见。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笑了。


    【山口由纪:好~我们的明天见。 】


    有安室透在,好像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了,无非就是打发时间比较难。


    真是的,朗姆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要是早点决定,我还可以跟安室透一起飞过去,路上还能说说话,不至于现在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啊!


    就在我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思考着该往行李箱里塞几包零食才能熬过长途飞行时,库拉索的回复姗姗来迟。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得体,但内容却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库拉索:抱歉,山口桑,让您久等了。关于朗姆大人调您去美国的事,我这边了解的信息也不多,只是隐约听说,似乎与朗姆大人想要筹办一个“全球性的技能竞赛”来欢度圣诞节有关。具体的,可能需要您抵达后才会知晓。祝您旅途顺利。 】


    技能竞赛?欢度圣诞节?


    我看着这两个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对不起,有了之前新人训练场的经历,我对这个组织举办的任何技能竞赛都抱有本能的、高度的警惕,总感觉说不定又得有什么可怜人魂归西天啊……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装饰着彩灯和圣诞球的靶场里,代号成员们一边互道“ Merry Christmas” ,一边举枪瞄准彼此的额头;颁奖典礼上,冠军浑身是血地踩着其他人的尸体接过奖杯,背景音乐是我现场演唱的《铃儿响叮当》……


    这样的活动,真的能“欢度圣诞”吗?


    拜托,圣诞老人是Santa,不是Satan啊!——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太重要的设定—


    其实【】里的名字是备注啦,由纪最开始给透子的备注是【波本】,后来是【安室透】,逃避的时候又是【波本】,这里变成了【透】


    至于透子视角,则是从【山口】变成了【由纪】再变成【由纪酱】


    但因为这个设定经常写一写就忘了,所以等我完结后要修一下文~


    第65章


    这一次去美国出差,住宿酒店依旧是由伏特加为我精心挑选的。收到他发来的酒店信息时,我看着那个简洁到只有地址的页面,内心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 Two哥, ”我尝试做最后的挣扎,“其实我可以自己订酒店的,纽约的连锁酒店那么多,我随便选一家就行,还能帮组织节省经费……”


    “不用不用!”伏特加豪爽地挥了挥手,墨镜后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 Seven你难得去美国出差一趟,住宿怎么能随便?放心,这家酒店我熟,环境好,服务周到,保密性强,特别适合我们这种需要低调行事的!”


    我盯着他脸上那“快夸我体贴”的表情,那句“其实我更想住看起来像正常人会住的普通酒店”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挤出一个同样灿烂的假笑:“那真是太谢谢Two哥了,您考虑得真周到。”


    算了,他开心就好。


    谁让他是我的领导。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脚步虚浮地踏出航站楼。长途飞行的后遗症让我感觉脑子昏昏沉沉,像一团浆糊一样。


    就在我眼神放空,开始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遭这种罪”的哲学问题时,那个熟悉的金色脑袋出现在视线里,我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好久不见。”安室透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脸色这么差,没休息好?”


    “何止是没休息好……”我顺势把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声音有气无力,“我喝了酒,看了电影,数了羊,甚至尝试了冥想,但就是睡不着。现在,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在太平洋上空飘散了,跟着你走的只是一具空壳。”


    听了我的话,安室透笑了起来:“这么严重?的确,伏特加选的航班时间不太行。”


    “航班时间还是小问题,”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抱怨,“我觉得就是因为我自己一个人,又遇见了气流颠簸,吓都吓死了,根本不敢睡……等到了酒店,我一定好好好睡一觉……”


    “……你看过伏特加订的是哪家酒店了吗?他只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地址,说那边只有那一家酒店,去了就会明白。”安室透的声音有些犹豫。


    想到伏特加当时的表情,我有些无语:“哈哈,我猜肯定又不是什么正经酒店。”


    伏特加口中的“环境好、服务周到、保密性强”,翻译过来很简单——这是一家高档情趣酒店,私密性极佳,并且房间里可能配备了某些让人看了会脸红心跳或者无语凝噎的东西。


    “算了,”我自暴自弃地摆摆手,“事已至此,有张床能让我立刻躺下睡觉就行。至于其他……眼不见为净。”


    话虽如此,但当我站在那家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个熟悉的招牌时,还是忍不住沉默了。


    “这不就是去年那家酒店吗?!”我指着招牌,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安室透,“连名字都没换!伏特加对这家店到底有多执着啊?!”


    安室透已经拿出了手机查找资料。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有些微妙:“我刚刚查了一下……这家酒店,确实是连锁品牌。在北美主要城市有十几家分店,欧洲也有几家。”


    我:“……”


    情趣酒店做成跨国连锁品牌,还真是超出了我的认知。


    但转念一想,日本本土也有无数规模或大或小的Love Hotel ,相比之下,美国有几家连锁情趣酒店,好像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往好处想,”我试图安慰自己,“至少这说明他们管理规范,卫生达标,床品更换及时……而且你可能不知道,这家酒店的床还挺舒服……”


    疲惫已经压倒了一切。我认命地拖着脚步,带头走进了酒店大堂。


    前台办理入住的过程倒是高效又专业。工作人员笑容标准,眼神平静,仿佛我们只是来出差的普通商务人士,而不是即将踏入一间情趣套房的客人。


    拿到房卡时,我什至产生了一丝侥幸心理——说不定伏特加今年良心发现,给我们订的是普通大床房呢?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知道我错了。


    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的铁笼子依然屹立在那里,位置都没变。笼杆看起来被擦得锃亮,在房间暖昧的灯光照射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芒。


    “这个笼子……”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它竟然还在?而且看起来好像比去年更亮了?难道他们还给笼子做抛光保养吗?!”


    安室透放下行李箱,走到笼子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笼杆。


    “材质好像换了,这个应该更结实。”他像个质检员一样评价道,随即又看了看笼子的锁, “锁具也升级了,从普通的挂锁换成了密码锁。”


    “……这个有什么必要升级改造吗?难道还会有客户会反馈笼子的锁不够高级?”我忍不住吐槽,“而且这真的有市场需求吗?美国人的尺度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安室透耸耸肩,走到一旁的柜子前,随手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道具。皮革材质,金属扣环,造型各异。


    “手铐、皮鞭、麻绳……没想到一年过去了,还是这几样……等等,多了个遥控器。”


    安室透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房间角落里,一个我原本以为是装饰品的球形物体,突然开始旋转,表面还泛起了七彩的LED光。


    估计他也觉得这东西不忍直视,立刻按掉了开关,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至少,”他干巴巴地说,“电池还有电。说明他们确实有在做基础维护。那床单什么的肯定也都换了……”


    我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面巨大的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我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现在只想洗澡,然后睡觉。只要那个笼子不会半夜自己动起来,其他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放心,笼子不会动的。”安室透在我坐下,隔着被子拍了拍我,“我也不会趁你迷迷糊糊的时候把你关进去的。”


    我猛地掀开被子,瞪着他:“你研究得还挺仔细?!不会去年你就在这么想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正人君子。”安室透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好吧,这方面的确如此,如果他想发生点什么的话早就发生了,这一点上他堪称忍者。


    “勉强相信你一下。”我重新躺下,背对着他,“谁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Ero 。”


    安室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你希望我当时做点别的?今晚试试?”


    “……我没有!你别乱说!”我的耳朵有点发烫,“哎呀,让一下,我要去洗澡了!”


    ·


    降谷零发现,几天不见,山口由纪似乎变得格外黏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长途飞行太累,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求温暖和依靠。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吹到半干,换上了她自己带来的、印着卡通猫咪的棉质睡衣。


    “Zero,让我抱一会儿。”


    说着,她爬上床,很自然地滚到他身边,然后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满足地叹了口气。


    “飞机上不是没睡好吗?”降谷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现在好好睡一觉吧。”


    “不要,”山口由纪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软又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现在不想睡,就想抱着你。充电。”


    “充电?”


    “嗯,”她闭着眼睛,声音慵懒,“抱着你,闻到你的味道,听到你的心跳,就会觉得安心,比睡觉还有用……就像,就像手机没电了要充电一样。”


    这个比喻倒是很山口由纪。降谷零忍不住笑了。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意识显然已经开始漂浮:“好累哦……但是抱着Zero就好舒服……床也好软……比办公室的椅子舒服一万倍……朗姆的技能竞赛……到底要比什么啊……不要比谁报告写得好就行……希望以后别有铁笼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抱着他的手臂却一点没松。


    降谷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山口由纪似乎真的很喜欢拥抱。不是那种带有情欲色彩的亲密,而是更纯粹、更本能的贴近。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拥抱会促进大脑分泌让人感到愉悦和安定的激素。


    现在,当这个温暖柔软的身体全心全意地依偎在他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时,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她所说的那种安心感。


    无关任务,无关立场,无关那些压在心头沉重的一切。


    仅仅是两个人,在一个荒诞又真实的空间里,安静地相拥。


    他低下头,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由纪,你说得对。拥抱……真的会让人开心。”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怀中人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降谷零说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像往常那样,或吐槽或反驳或撒娇的回应。


    山口由纪已经睡着了。


    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是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神情。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睡吧,由纪酱。”


    他轻声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以后会时不时切一下降谷视角,因为有些描述我实在无法用第一人称写出来……


    —


    我又要短暂消失一段时间了


    昨天往工位上摆了个透子,我那三个工作突然同时推进了,还多了很多杂活……Orrrrrz


    第66章


    “也就是说,朗姆大人想借着圣诞节的由头,组织一场面向全球代号成员的技能大赛,让大家开心一下?”


    我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努力消化着库拉索刚刚传达的信息。


    坐在我对面的库拉索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听到我的疑问,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山口桑。朗姆大人认为, 近年来组织各地分部的业务压力较大, 成员之间也缺乏有效的非任务性互动。适逢圣诞季,举办一场兼具专业性与趣味性的内部竞赛,有助于提升士气, 增强凝聚力。”


    好官话,好晦涩, 好不想听。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脑海里自动播放起组织成员们提升士气的画面——琴酒冷着脸一枪打爆十个移动靶,伏特加在旁边激动鼓掌;基安蒂在狙击比赛中被黑麦战胜,气急败坏地指责比赛有黑幕;宾加追在琴酒的身后,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这真的能让人开心吗?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工作考核和同僚内卷吗?


    “那个……”我诚恳地问, “库拉索姐姐, 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哈。您看,既然目的是让大家开心,放松,那直接给大家发奖金,或者统一安排几天带薪休假, 会不会效果更好?”


    发奖金,大家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花怎么花,自由度百分百。


    安排休假,大家想睡觉睡觉,想旅游旅游,彻底脱离工作状态。


    这两样,哪一样不比让人顶着压力去比赛更让人开心?


    更重要的是……


    “而且操作起来简单啊!不用找场地,不用定规则,不用协调全球代号成员的时间表,更不用怕比赛过程中出现什意外减员!”我目光灼灼地看向库拉索,拼命给她洗脑,“库拉索姐姐,您觉得呢?是不是带薪休假比较好?”


    库拉索似乎真的被我问住了。她很认真地思考了将近半分钟,才缓缓开口:“但是……我们组织的工作时间,本来就很灵活。大多数代号成员都是独立或小组行动,并没有固定的坐班要求。所以,安排休假这个概念,本身意义就不大。”


    的确,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又不会根据打卡时间按时上下班,不然也太荒谬了——琴酒用枪指着任务目标的头,在他瑟瑟发抖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我下班了,明天早上一定按时来取你的性命”和他潇洒的背影……


    如果他们想要带薪休假的话,随时都能休息。


    “所以可以发奖金啊!”我立刻接上,语气更加真挚,“总不会有人和钱过不去吧?奖金可是硬通货,全球通用,老少咸宜……大家一定都会开心的!”


    虽然朗姆大概率不会给我这个临时被抓壮丁的策划发多少钱,但总得给我发点奖金吧!


    这笔钱可以用来干什么呢?给安室透准备一份圣诞礼物,给宫野明美带一些纽约特产,再给自己囤几箱菠萝啤酒和零食……


    就在我美滋滋地畅想时,库拉索看我的眼神逐渐从温和专业变成了无奈,最后干脆变成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山口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泼了过来,“直接发钱的话,朗姆大人该怎么参与进这件事呢?”


    我:“……?”


    我没太理解这个逻辑关系——朗姆他参与发钱不就行了吗?


    他批预算,财务打款,大家收到钱后在心里默默感谢他,这不就是参与了吗?


    库拉索看着我依旧懵懂的脸,眼中的同情又加深了几分,仿佛在看着一个永远猜不透领导心思的职场菜鸟。


    “朗姆大人当然是要做评委的。”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解释道。


    懂了。


    我瞬间就懂了。


    朗姆不是真想让大家开心,他就是想找个由头,坐在评委席上,看着那群代号成员上蹿下跳,给他提供点乐子,这跟古罗马竞技场的斗兽表演没什么本质区别。


    真是罪恶的大人啊……


    ·


    朗姆给的方向是,这场代号成员技能大赛又要体现专业性,又要体现趣味性。他觉得库拉索专业有余,趣味不足,因此想到了毫不专业,只剩趣味的我。


    “希望山口桑你能发挥你的想象力,大胆提出建议。”


    说完,库拉索就用那种鼓励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眼神注视着我,一副“你今天不想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就别想离开这个房间”的架势。


    “但是这么突然……”我干笑着,“我也没什么准备,不太可能一下子想到什么好主意……”


    我脑子里倒是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把我当年兴致勃勃想推广的那个“卧底杀”游戏改良一下?


    但下一秒我就自己否定了。不行不行,太敏感了。万一比赛过程中又暴露一个卧底,我肯定又得被琴酒拎进审讯室。上次靠一无所知蒙混过关,万一这次我有抗药性了,或者他们换更厉害的吐真剂怎么办?


    “山口桑,不要有压力,也不要不好意思。”库拉索的声音愈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朗姆大人就是看中你思路活跃,不落俗套。放心大胆地建议吧,我会帮你筛选和完善的。”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说不出来啊!


    还是伏特加好,他对我从来没有这种“你一定能想出惊世骇俗好点子”的莫名期待,他只会让我写材料、订零食、布置会场……


    等等,伏特加?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库拉索:“库拉索姐姐,你觉得,我们组织一场代号成员与熊的搏斗大赛,怎么样?”


    库拉索脸上的标准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熊?搏斗?”


    “对!熊!”我用力点头,虽然只是随口胡扯一个方案,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充满了野性的魅力和实用价值,“其实自从知道了伏特加哥的代号之后,我脑子里就经常冒出他和琴酒大哥一起,在冰天雪地里赤手空拳与熊搏斗的火热画面!”


    对不起,这是我对俄罗斯人民的刻板印象。虽然伏特加不是俄罗斯人,但他这个名字多么俄罗斯啊!


    “正好,最近日本那边不是闹熊灾吗?熊频繁下山,给居民造成困扰。我们组织完全可以发挥国际主义精神,派人去抓几头……啊不是,是转移几头熊到美国的比赛场地!这样一来,我们既举办了别开生面的技能大赛,又为日本民众消除了安全隐患,说不定还会被当地政府表扬呢!”


    而且日本的熊频繁伤人见血之后,杀伤力明显更胜一筹,就算运到美国水土不服应该也比本土的熊能打,说不定还能血洗黑衣组织,把他们都灭掉。


    当然,这就没必要坦白了。


    我转过身,对着库拉索,脸上写满了期待:“您说,这是不是一举两得,既专业又趣味,还充满了正能量?”


    库拉索看着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从震惊到迷茫,再从迷茫到震惊。


    “……被政府表扬?山口桑,你确定……我们组织需要这种表扬吗?”


    怎么不需要? !


    现在时代不同了,连日本的极道组织都知道要洗白转型,努力塑造亲民形象。山口组都在短视频平台上发自己跳宅舞的视频呢,我们乌丸集团旗下的乌丸酒厂,帮助日本解决熊患,这不是顺应时代潮流,积极承担社会责任吗?


    “库拉索姐姐,您可能不太了解日本那边的现状。”我掏出手机,快速滑动,找到之前存下的一个视频,然后把屏幕转向她,“您看,这是山口组的官方账号,他们在跳宅舞,努力展示自己的亲和力呢!”


    视频里,两个穿着西服的大汉,正在节奏轻快的音乐下,动作略显僵硬地跳着时下流行的宅舞,但是表情非常自信。


    其实我也会跳恋爱幸运曲奇,如果朗姆真的那么看重趣味性,我不介意带领全球的代号成员们共舞一曲。


    我们的账号一定会有更多粉丝!


    “很厉害吧?我还收藏了好多……”


    只是,库拉索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形容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疲惫。


    “山口桑,我觉得这两个方向,可能不太适合我们。把日本的熊运到美国,操作难度和风险都太高了。至于跳舞……我们组织行事,一贯还是以低调为主。”


    “好吧……”我有些遗憾地坐回椅子上。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胡扯,但到了最后我也很想看琴酒与熊搏斗啊。


    “我们还是尽量考虑一些更传统,但也更容易体现出趣味性的项目吧。”库拉索叹了口气,“比如射击、格斗、情报分析、危机处理这些。山口桑,你的任务就是想一想,怎么能让这些传统的项目,在竞赛中变得有趣起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要求:“哦,对了,朗姆大人还特别提到,希望这次大赛能促进团队协作。所以,最好能设计一些需要团队配合才能完成的环节。”


    传统项目、团队协作、还要有趣……


    我默默地拿起笔,在库拉索递过来的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关键词,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朗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吧,求求您,放过我,也放过那些可怜的代号成员吧。


    哈哈。


    第67章


    “怎么表情这么难看?你不是说朗姆找你就是策划活动吗?”安室透一边说,一边坐到我身边。


    我趴在床上,盯着面前被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满的本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斟酌一番后,我翻了个身躺到他腿上, 问:“你觉不觉得, 朗姆这个人有些太性急了?”


    安室透愣了一下,随后声音沉重地附和我:“的确,他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做。怎么了,他给你布置什么离谱的任务了?”


    “是啊……”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他让我明天飞回去日本抓熊, 机票都定好了。”


    我和库拉索头脑风暴到最后, 一致认为技能比赛就不可能会有趣味性这种东西,还是按部就班办一场传统比赛算了——反正组织里有不少卷生卷死的家伙, 就算比赛一本正经, 他们也会打了鸡血一样参加。


    唯一的问题就是,该怎么让朗姆接受我们这么平庸的点子。


    对此,经验丰富的库拉索给出了建议:“当领导提出一个模糊又难搞的要求时,最好的办法是先给他一个极其离谱、明显不靠谱的选项。他拒绝之后,你再拿出一个虽然平庸但至少可行的方案,相比之下, 他就容易接受了。”


    于是,我们两个对着手机,信心满满地抛出了选择的那个离谱选项——组织一场别开生面的代号成员与熊搏斗大赛!比赛地点可以设在美国的某处荒野,熊可以从日本引进,既能展示成员勇武,又极具观赏性和话题性!


    “但是,朗姆那个家伙竟然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不是,他有病吧?!”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盘腿坐直,脸上写满了悲愤。


    朗姆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用了“富有创意”、“打破常规”、“彰显组织成员无畏精神”等等词汇来夸奖我们。他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没有给我们两个狡辩的机会,只剩下我和库拉索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回忆着库拉索那张表情变幻莫测的脸,苦着脸和安室透抱怨:“这下子真的成古罗马斗兽场了……你说,琴酒能打赢熊吗?”


    安室透似乎也被这个问题带偏了,他真的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呃……如果用枪的话应该可以吧?”


    我痛心疾首地接话:“但是,我们要求是搏斗啊!说真的,我感觉熊可以一巴掌把琴酒拍死!如果是伏特加的话,倒是有可能再坚持一轮……”


    毕竟伏特加体格更壮实一些,脂肪层可能也厚点,抗打击能力稍强……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告诉我说:“其实我很想吐槽,现在的重点不是谁能活下来,而且你该怎么搞到一头熊……明天的机票,你真的要赶回去?”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啊!”我哀嚎一声,又倒回床上打滚,“我连大型犬都没养过诶!怎么抓熊?用菠萝啤酒引诱吗?还是我现场给熊跳一段恋爱幸运曲奇,祈求它看在我努力活跃气氛的份上自愿跟我走?”


    滚了两圈,我忽然灵光一闪,再次猛地坐起,眼睛发亮地看向安室透:“要不……我拜托库拉索Cosplay成熊怎么样?听说她身手好,反应快,虽然体型瘦弱了点……但我们可以解释……呃,就说熊在从日本运到美国的漫长旅途中,因为思念故乡、水土不服、以及航空餐太难吃,所以日渐消瘦!”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也很离谱,但总比我真的搞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真熊要靠谱吧?


    而且库拉索那么敬业,为了完成任务,扮演一下熊……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


    安室透看着我 兴奋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委婉地提醒:“……由纪,我觉得,库拉索可能会选择先把你解决了。”


    听了他的话,我绝望地躺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要不,还是说我们两个依依惜别,干柴烈火,最后我没赶上飞机吧……”


    ·


    不知道库拉索是怎么说服朗姆的,最后这个与熊搏斗的方案还是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衣组织版双人搭档铁人三项——远程射击、负重奔袭、破译密码。


    顺便一提,为了增加趣味性,负重奔袭的重物就是搭档——为了降低大家的警惕性,也让朗姆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乐子,比赛现场才会公布最终规则:其中一人需要背着另一个人狂奔好几公里,中间还要翻过不少障碍。


    再顺便一提,方案确定之后,我就第一时间发布了活动信息,但报名情况却异常冷清。


    我觉得这很正常啦!毕竟,对于大多数独来独往、信奉神秘主义的代号成员来说,参加这种比赛实在没什么好处。


    按理来说,朗姆应该想得通这种简单的道理才对——他自己就是个神秘主义推崇者,根本不和代号成员们见面,至今我都不知道是男是女诶!


    但他高高在上,丝毫不会理解下属们的心思。


    眼看报名者寥寥无几,朗姆那急性子又上来了,直接下了最新命令:全体代号成员,除非有不可抗拒的任务在身,否则必须参加本次技能大赛!


    全体代号成员,这得多少人啊!


    这道命令一出,连库拉索都坐不住了。她立刻联系朗姆,苦口婆心地劝说:“朗姆大人,如此强制要求所有代号成员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聚集,阵仗太大了,风险太高。万一被敌对势力或警方盯上,有被一网打尽的可能性啊!”


    据说,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朗姆不情不愿地收回了强制命令。


    说实话,我感觉安室透好像还挺期待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听说朗姆收回成命后,他还叹了口气,问我事情还会不会有转机。


    我一脸痛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啦,要不回日本之后我想办法劝劝伏特加,再给你一次一网打尽的机会吧。”


    于是刚刚还有些消沉的安室透又满怀壮志地去处理他的工作了,还真是可喜可贺。


    强制报名取消后,报名的人又寥寥无几,唯一被激发出强烈胜负欲的,是琴酒。而激发他这份欲望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宾加孜孜不倦、见缝插针的挑衅。


    据伏特加偷偷发来的消息,宾加这几天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说什么“日本分部是不是安逸太久了,连个像样的比赛都不敢参加”、“琴酒,该不会是怕输给我这个后来者,丢了面子吧”之类的话。


    终于,在宾加第N次挑衅后,琴酒简洁地回了一个“好”字,命令伏特加填写报名表和他一起参赛。


    比起被激将的琴酒,伏特加显然对比赛本身更有追求。他还特意发消息找我打探消息,问我宾加的搭档是谁。


    【伏特加:Seven!宾加的搭档是谁?他肯定也得参赛吧? 】


    我看了看手中整理出来的的初步名单,火速回复:


    【山口由纪:宾加和库拉索一队。毕竟是朗姆大人手下的心腹,这种时候肯定要抱团行动,展示团结嘛。 】


    【山口由纪:不过,Two哥,听我一句劝,按现在这个比赛方案,尤其是负重奔袭那个环节……你最好还是不要和琴酒大哥组队比较好。 】


    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伏特加吭哧吭哧地背着浑身散发低气压的琴酒,在泥潭里跋涉,翻越障碍时可能还会因为重心不稳把琴酒摔出去……那赛后伏特加可能就不是少一个竞争对手,而是少一条命了。


    等等,琴酒会同意自己沦为负重吗?


    如果是琴酒背着伏特加……天啊,这个画面岂不是更可怕了!


    【山口由纪:伏特加哥,慎重啊! 】


    过了一会儿,伏特加的消息又来了,这次的问题更加直接:


    【伏特加:波本呢?他现在也在朗姆手下干活,肯定也得参赛吧?他的队友是谁? 】


    我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心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山口由纪:……是我。 】


    没等伏特加回复,我赶紧又补上一条,试图解释:


    【山口由纪:偷偷告诉你哦,是因为负重环节需要背搭档……我不想让他背其他人,所以才主动报名参加的啦! 】


    过了好一会儿,伏特加的回复才跳出来。出乎意料,他的反应异常热烈:


    【伏特加:我懂了! Seven ,你这是深谋远虑啊!主动和波本组队,又不让我和大哥组队,这样你们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联手夺冠的机会就大增了! 】


    【伏特加:放弃吧,你的小心思已经被我识破了!我已经报名成功了,就等着惨败吧! 】


    【伏特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


    我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半天没回过神来。


    伏特加啊伏特加,你的脑回路有时候真的,清奇得让我无话可说。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又不是我背琴酒,死的那个倒霉蛋又不会是我。


    安息吧,我的领导。


    第68章


    黑衣组织第一届“迎圣诞·庆新年”全球代号成员技能大赛, 在一片沉闷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朗姆一如既往没有出现,还是摄像头加电子音的老配方。只不过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圣诞气氛, 他把电子音的音调调得异常甜美无害,难怪组织里会有“朗姆其实是女人”的传闻。


    这一次,他的语速也慢悠悠的,导致他那些关于“彰显组织实力”、“促进成员交流”、“优胜者将获得嘉奖”的套话,听起来就像催眠曲一样。


    于是,我毫不意外地开始犯困了。


    偷偷打了个哈欠后,我用手肘悄悄碰了碰站在旁边的安室透,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气音说:“诶,你说,宾加之前突然开始沉迷女装,该不会也是被朗姆这声音带偏了吧?以为高层流行这个?”


    安室透目视前方, 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别走神,由纪。马上就结束了。”


    果然, 几秒钟后, 朗姆那甜美的电子音说出了“预祝大赛圆满成功”的结束语。仓库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无比热情的掌声, 其热烈程度堪比听到“本次活动到此结束”。


    伏特加甚至激动地多拍了好几下,我怀疑他和我一样,早就困得不行了。


    和我预想的完全一样,这种技能大赛,根本不可能诞生什么真正的趣味性。第一个项目是射击,气氛严肃得就像在出任务一样。


    真正的亮点,出现在第二个项目——负重奔袭的准备环节。


    当裁判详细说明了规则,特别是明确指出“需要其中一名搭档背负另一名搭档完成障碍跑”时,比赛现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有意无意地、齐刷刷地扫向了我和库拉索。


    没办法,方案是我们两个出的,欲看热闹,必承受灼热目光。


    等到安室透二话不说,背上我就跑,把我颠的七荤八素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身后来自伏特加的杀气。


    唉,我早就提醒过伏特加别和琴酒组队,谁让他不听呢?


    就在我们以惊人速度通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时,我抽空瞥了一眼隔壁赛道。


    然后,我看到了足以载入黑衣组织史册的一幕。


    琴酒是绝对不可能屈尊被伏特加背着的。因此,在琴酒那“敢背我,我就毙了你”的冰冷视线压迫下,可怜的伏特加只能战战兢兢地趴在了琴酒的背上。


    是的,琴酒,组织的Top Killer ,此刻正背着身材魁梧、目测体重绝对不轻的伏特加,在障碍赛道上艰难奔跑。


    虽然速度明显不如安室透这边,姿势也因为这诡异的负重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琴酒居然真的在跑。


    他脸色铁青,嘴唇冷酷地抿成了一条线,银色的长发在跑动中扬起。如果忽略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包袱,画面甚至有种诡异的力量感。


    现场所有还没开始比赛,或者已经完成前一项正在围观的成员,甚至是正在场上比赛的选手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


    一开始是死寂。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惊呼。接着,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琴酒他……真的背了……”


    “伏特加那体重……”


    “这体力……也太可怕了……”


    “重点是表情啊!琴酒居然还能保持面无表情!”


    当琴酒咬着牙,背着满脸通红、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伏特加,艰难却坚定地冲向负重奔袭环节的终点线时,所有围观的人们都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零星的,带着难以置信和叹服的掌声,很快就连成一片,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掌声不是为了庆祝他们完成比赛,纯粹是为了表达对琴酒惊人意志力和体力的崇高敬意——背着伏特加跑完障碍赛还能面不改色,这究竟是何等非人的体能和忍耐力啊!


    连安室透都看着那边鼓掌赞叹,然后凑到我耳边:“由纪,回头写活动报告的时候,记得用上可歌可泣、感人肺腑、值得讴歌这类词来形容这对搭档的真挚情感。”


    我看着伏特加在到达终点后被毫不留情地扔了下来,滚到一旁后又手足无措地想给琴酒递水,结果被狠狠无视的场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只可惜,由于在这一环节耗时过长,琴酒和伏特加组合的成绩大幅落后,彻底与冠军无缘。


    宾加毫不意外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夺下冠军,在之后的时间里对琴酒进行了不下十次的嘲讽,内容从“日本分部的王牌不过如此”到“伏特加该减肥了”,花样百出。


    伏特加气得墨镜都在抖,但碍于琴酒越来越恐怖的低温气场,只能憋着。


    无论如何,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技能大赛,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真的是可喜可贺。


    ·


    活动结束后,按理说,我这个借调人员应该跟着伏特加他们一起,打包飞回日本了。


    但眼看着圣诞节近在咫尺,纽约街头已经弥漫起浓郁的节日气氛,我实在不想就这么错过。


    我找到正在收拾东西、同时小心翼翼躲避琴酒低气压漩涡的伏特加,提出了请假申请。


    “圣诞节?你想留在美国过?”


    “嗯!就几天!反正朗姆大人也没说让我立刻回去报道嘛……而且,安室透他也在,可以……呃,照顾我。”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但不知怎么被我说得格外心虚。


    伏特加似乎正被“如何让大哥心情好转”这个世纪难题困扰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细究我的理由。他大手一挥,非常爽快:“行吧行吧,准了!玩得开心点儿,记得回头补个书面请假单就行。哦对了,注意安全,别惹事。”


    “谢谢伏特加哥!”我如蒙大赦。


    搞定假期,我立刻跑回安室透身边,眼睛发亮地看着他:“所以,带我去你的安全屋吧!我不要再住这个铁笼子房间了!”


    其实我早就想搬走了。但前几天,本着“组织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反正报销”的抠门心理,我硬是拉着安室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好几天。


    天知道我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角落那个寒光闪闪的大铁笼,内心有多么的无语和崩溃。


    听了我的话,安室透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扫过那个铁笼,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遗憾。


    “今晚就走吗?”他摸了摸下巴,语气若有所思,“其实……房费已经付到明天中午了。现在退房,有点浪费。”


    我瞬间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潜台词,汗毛倒竖,连连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双手在胸前交叉比出大大的叉。


    “你该不会是想在离开前,体验一下那堆东西吧?!绝对不可能!想都别想!安室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手铐用在我身上,我……你……你今晚就睡大街上去!”


    我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就是Ero!


    之前装得那么道貌岸然,他分明就是蠢蠢欲动!


    可能是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太认真严肃,安室透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你怎么怎么喜欢逗我啊!”我反应过来,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安室透却突然一步步走近,直到将我困在他与墙壁之间,手臂撑在我耳侧。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慌乱又强装镇定的脸。


    “由纪,”他低声唤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我只是觉得,既然花了钱,总要物尽其用。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房间各处。


    “而且什么?”我警惕地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沙哑:“而且,我的确很想试试看。”


    “你……你别过来……”我的抗议声在他落下的吻中,变得含糊不清,最终消散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


    ·


    最后什么都没用,只是平常地度过了一夜。


    情到浓时,降谷零忍不住低下头,注视着身下人的模样。


    山口由纪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凌乱地黏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混合着她细微的呜咽声和喘息声,让他更加按耐不住自己的冲动。


    降谷零想,还好这世界上只有他能欣赏山口由纪的这幅模样。


    只有他能看到山口由纪在情动时,那双总是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变得如此迷蒙而专注,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也只有他能听到,她那些平时伶牙俐齿的吐槽和嘀咕,最终化为细碎的、动听的呜咽,轻轻地、一声声地,敲在他心上。


    “由纪,我真的好爱你。”


    “唔……我也是啊。”降谷零听见她的呢喃,“安……Zero。”


    第69章


    安室透的这个安全屋和东京木马公寓那间房间没什么两样——米色的墙壁,木质地板,甚至还有一扇不小的窗户,能看见外面街道上红绿相间的圣诞灯饰。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此刻立在客厅角落的那棵圣诞树。


    树不大,也就一米八左右,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仿真松树,枝叶茂密得有些过于整齐,一看就是人工款。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盒,里面是安室透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装饰品。


    “去年圣诞节之后买的,当时正好碰见了打折促销,就鬼使神差买了一棵回来。”安室透把最后一个大箱子拖到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样,要买棵真树吗?”


    “这就足够了!”我端详着这棵圣诞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圣诞树到位、材料到位,现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看到我这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安室透忍不住笑了:“这么认真?”


    “仪式感! Zero,仪式感你懂不懂!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诶!”


    我蹲下来,开始暴力拆箱。彩带、彩球、小铃铛、迷你圣诞老人玩偶、各种形状的亮片……东西还挺全。最底下甚至还有好几串不同颜色的LED彩灯。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我拿起一串彩灯,好奇地问,“看着挺新的。”


    “这个是前几天去超市采购的时候买的。”安室透也蹲下来,拿起一个红色的彩球在手里掂了掂, “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的确很喜欢。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抬杠:“哦——原来是采购的时候顺手买的。我还以为你是特意买的呢。”


    “装饰的确是专程去买的,不过我还顺手买了些别的,”安室透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暧昧,“要去看看吗?”


    “安室透!”我随手抓起一颗球扔向他,“现在还是白天,请你注意一些!”


    “那就晚上?”看着我瞪过去的眼神,安室透终于求饶,“好,我错了,不开玩笑了……先收拾一下这棵树吧。”


    装饰工程正式启动。我负责创意和指挥,安室透负责执行和吐槽。


    “这个金色的球挂这里?会不会太密集了?”


    “要的就是这种琳琅满目、富丽堂皇的效果!挂上去!”


    “这个星星你挂歪了吧?”


    “歪了也是星星!这叫个性!”


    “由纪,绕彩带不是缠绷带,你都快把它裹成木乃伊了……”


    “你懂什么,这是后现代主义艺术!你从这个角度打一个结,再绕过去……完美!”


    安室透摇摇头,但手上还是老实地按照我的指示,把那条彩带缠到了树枝上。


    等到我把最后一串彩灯也雄心勃勃地往已经负重累累的树梢上绕时,安室透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拦住我,指了指那棵已经被装饰品淹没、树枝明显开始不堪重负下垂的圣诞树,语气诚恳:“由纪,我觉得差不多了。真的。你看这棵树,它好像在说救命,我要被压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非常精准的吐槽:“没必要挂这么多东西吧?感觉这棵树被压榨得好惨,比我们两个赶报告时的脸色还差。”


    “哪有那么夸张……”我话音未落,却突然听到一声脆响。


    我和安室透同时低头看过去,发现一根较为细弱的侧枝,因为它末端挂上了一个颇有分量的水晶雪花装饰,再加上缠绕的彩灯和彩带,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那颗水晶雪花可怜兮兮地吊在断裂的枝头,要掉不掉,颤颤悠悠。


    安室透看着我。


    我看着那根断枝。


    “……好吧。”我干巴巴地承认,“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一副早就预料了一切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往下摘那些过于沉重的装饰。


    “唉,算了算了,给员工减轻负担……我真是个体贴的好老板。”我一边摘一边嘀咕,“像我这种心软的人,果然当不了万恶的资本家,看到树枝断了都会心疼。”


    安室透笑了起来,也帮我收拾起来:“装饰个圣诞树而已,怎么还能联想到资本家和员工剥削上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小心翼翼地解下一串彩灯,“宣传工作,哦不,所有文职工作的精髓,就是从身边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挖掘出深刻的、可以无限上纲上线的意义。做一说十,宣传一百,无限拔高。这可是我入职乌丸酒厂学到的的核心技能,记到现在。”


    我把摘下来的彩灯理顺,然后重新选择了几根粗壮的主干,稀疏地缠绕上去。这次不再追求后现代主义,而是讲究错落有致。


    安室透也默契地把一些太过花哨的彩球换成了更轻的小铃铛。


    弄好之后,我退后几步,按下了彩灯的开关。


    温暖的光芒瞬间亮起,变换着颜色,光晕透过稀疏的枝叶和亮片,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斑驳陆离的光影。


    虽然比不上商场里那些巨型圣诞树的壮观,但在这间客厅里,它恰到好处。


    “不错吧?”我得意冲安室透扬起下巴,“这才叫圣诞氛围。”


    “不,还不够。”


    我刚想说话反驳,就看见安室透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圣诞树的光芒成为唯一的光源。彩灯闪烁,把整个房间,包括我们的脸,都染上了流动的、梦幻般的色彩。


    我看着站在光影里的安室透。


    那双紫灰色眼睛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像藏着整个银河。


    看着看着,我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安室透转过头,一脸茫然:“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亮片了?”


    “没有,”我摇摇头,还是笑,“就是觉得……好开心啊。”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又指了指我们,再指了指这棵发光的圣诞树。


    “明明才过了一年,”我又感慨和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去年圣诞节,我还一个人缩在安全屋里,靠《樱桃小丸子》撑过去。今年,我不需要一个人过节了诶!”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越来越大:“而且,好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报告怎么写,不用想朗姆会不会又抽风,不用想明天会不会被琴酒叫去谈话……就只是,和你一起,装饰一棵圣诞树,然后看着它亮起来。”


    安室透静静地看着我,眼底一片温柔。


    “嗯,”他低声说,声音被彩灯的微响衬得格外清晰,“那就一直这样过圣诞节好了。”


    我们就这样肩并肩站着,看着我们的圣诞树。


    “如果是白色圣诞节就更好了。”我轻声说。


    “那……要和圣诞老人许愿吗?”


    我斜睨安室透一眼:“哪有许这种愿望的?你当圣诞老人是雪天娃娃吗?当然要许更重要的愿望。”


    “那你……”安室透牵起我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小心,“有什么愿望?”


    愿望啊……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去年的圣诞夜。匆匆赶回的结城辉,我压抑不住的崩溃大哭,还有在心底让我反复煎熬的人影……


    “去年……没有圣诞愿望。圣诞节只有我自己,晚上才见到匆匆赶回来的结城辉,然后我就在他面前哭得死去活来……”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安室透握着我手的力道收紧了几分。


    “你知道吗,我当时还在心里偷偷庆幸。”


    “庆幸?”


    “嗯。庆幸……赶回来的人,是苏格兰,而不是波本。因为我知道,如果那天晚上,出现在我面前、看到我那么狼狈脆弱样子的人是波本……我可能就真的完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映着彩灯的、格外温柔的眼睛,非常坦诚地说:“我一定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爱到无法自拔,爱到明知是深渊也一定会跳下去。那样的话,就太痛苦了。”


    幸好,幸好他不是纯粹的波本。


    幸好,幸好我汹涌的的情感还有地方安放。


    安室透沉默了。


    他松开了牵着我的手,然后,从身后轻轻地、坚定地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下巴搁在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我们没有动,就这样在闪烁的彩灯光晕里,静静相拥,任由光芒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在我头顶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柔和:“今年呢?今年……你要向圣诞老人许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


    我靠在他怀里,认真地思考着,忽然笑起来。


    “你想知道吗?”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喜欢看安室透的眼睛。这双迷人的眼睛,总能让我清晰地看见自己动情时的倒影,也总让我一不小心,就沉溺进去。


    “ Zero ,有什么愿望,没必要跟圣诞老人说吧?”我凑近他,近到能把他眼中的我看得更清楚。然后我一字一句,无比笃定地说,“你就是能实现我愿望的圣诞老人啊。”


    安室透的目光变得更温柔了。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我。


    当这个吻结束时,窗外似乎传来了欢呼声。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安室透松开我,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道。


    窗外,无数洁白的、细小的光点正纷纷扬扬地,静谧地飘落。


    下雪了。


    最开始只是细碎的雪花,但很快,雪花变得越来越大,一片一片,羽毛般轻盈地飘落。


    不过片刻,窗外的世界就开始变得模糊,逐渐染上纯净的白。


    真的是白色圣诞节。


    安室透回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由纪,真的是白色圣诞节。”


    我没说话,只是面对漫天飞雪,以及客厅中的圣诞树,提前在心中许下了我的圣诞愿望。


    圣诞老人,或者随便哪位路过的好心神明,不管是谁都可以。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我很爱很爱的人。所以拜托,请让他实现他的愿望吧。


    无论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未来我们会走向何方,我都愿意接受。


    只要他能实现他的愿望,迎来光明,得偿所愿。


    ——希望未来有永无休止的阳光。


    第70章


    圣诞节结束后, 我又独自一人回到了日本,日常生活再次跌回了那个熟悉的、波澜不惊的轨道。


    写报告,交报告, 被朗姆或库拉索打回来修改,再写, 再交;筹备一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毫无意义的内部活动;帮伏特加整理永远理不完的档案;偶尔和宫野明美在周末约个饭, 听她温柔地吐槽志保又因为实验熬夜;在深夜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零碎的、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信息存进U盘。


    办公室窗外那棵樱花树的枝桠,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抽出嫩芽,然后某一天,我忽然发现,视野里已经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柔软的粉白色。


    春天到了。


    而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平淡时节,我波澜不惊的日常里, 终于迎来了波澜。


    “Seven啊, ”伏特加突然出现在我工位旁, 声音似乎有些心虚,“有个任务交给你。需要你和最新获得代号不久的成员, 进行一次例行的谈心谈话。呃……就是基尔。”


    我抬起头,从一堆废话材料里拔出视线,脸上写满了问号:“基尔?最新获得代号?”


    那么大一个活人,在群里会发“收到”,会回复任务指令,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名叫水无怜奈,代号基尔,在日卖电视台当女主播做伪装的女人,她的名字出现在组织内部通讯录和那个总是不太活跃的代号成员LINE群里,好像是去年的事了吧?


    都过去一整年了, 樱花都又开了一次了,哪里是最新获得代号呀? !


    “咳咳,”伏特加明显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这个……基尔她确实是一年前左右获得的代号。但是呢,你也知道,去年组织事情多,任务重,大家都很忙。她获得代号后,一直有重要的外勤任务,所以这个谈心谈话的环节就一直……呃,没来得及安排上。”


    意思就是他忘了,彻底忘了。要不是最近可能闲下来了,或者整理档案时突然看到这个名字,可能根本想不起还有这茬事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伏特加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说了实话:“好吧,我把这件事给忘了。最近朗姆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检查人员档案,这才发现她的材料不全,得抓紧补一下。”


    这才对嘛!


    我一直以为是组织高层终于意识到这种谈心谈话纯属形式主义,浪费双方时间,所以默默取消了呢。毕竟,给一群刀口舔血、各怀心思的犯罪分子做思想工作,听起来就像个地狱笑话。


    但领导发话就是工作。我认命地点点头:“好的, Two哥。时间地点?反正就是补材料,随便糊弄一下就行吧?”


    “怎么能是糊弄呢!对外的话,一定不能这样说!这个嘛…… Seven ,你要理解,获得代号,并不代表她就完全得到了组织的认可。新成员都需要一个……考察期!对,没错,是考察期!基尔她经过这一年的观察和表现,目前算是顺利通过了考察,所以现在才有资格接受你这边的正式谈话,算是……纳入正规管理的最后一步!”


    伏特加说得自己都快信了,腰板都挺直了些。


    我看着他那副努力圆谎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但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我还是诚恳地提出了建议:“伏特加哥,既然要编……啊不是,既然要完善流程,不如我们把说法调整一下?就说这场谈心谈话,是新代号成员转正考核的最终环节或者考察期结束前的综合评估面谈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显得我们这个人力资源部更重要、更专业一点? ”


    我顿了顿,补充道:“其他正规公司,员工试用期结束不都有个面谈嘛。我们这也算和国际犯罪……呃,和企业管理接轨。说不定,朗姆大人会看不出来你工作出了差错的。”


    伏特加沉默了几秒,我猜他的大脑在飞速思考。最终,他选择放弃继续编造复杂逻辑的谎言,大手一挥,直接下达指令:“山口啊,那些细节以后再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准备谈话提纲。好好谈,别出岔子!大哥今天有任务,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说完,他就像怕我再提出什么让他难以招架的建议一样,迅速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行吧,他是领导,他说了算。


    ·


    日卖电视台。


    本堂瑛海继续着新闻女主播水无伶奈的伪装,刚刚结束上午一档新闻直播节目的录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发信人时,莫名焦虑起来。


    看完消息,这种焦虑更加强烈了。


    【山口由纪:基尔,恭喜你正式成为组织的代号成员。根据组织规定,现为你安排代号成员例行谈心谈话。请于今日下午15:00前,准时到达组织3号办公室。逾期未至,后果自负。 】


    短信措辞正式,甚至有点冷冰冰的,带着组织惯有的命令口吻。


    本堂瑛海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谈心谈话?


    为什么是现在?


    她获得代号“基尔”,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她以为,获得代号就意味着获得了信任。


    这一年里,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双重角色,完成组织交代的各种或明或暗的任务,同时也努力履行着CIA卧底的职责,如履薄冰般完成着各种任务。


    这种谈心谈话不是应该在刚获得代号不久后就进行吗?为什么拖延了整整一年?


    难道……组织发现了什么? !


    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翻腾,搅得她坐立难安——是上次传递情报时留下了痕迹?是之前某个任务的细节引起了怀疑?还是…… CIA那边出了纰漏,牵连到了她?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肾上腺素开始飙升。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冷静分析。


    “山口由纪”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这一年里,或多或少从其他成员,尤其是伏特加那里听到过,知道她是黑衣组织日本分部的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书和各种各样的活动。


    她平时很低调,每天就是固定上班下班,从来不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和其他代号成员交际,日本这边好像只和雪莉、伏特加比较亲近。


    最著名的事迹,大概就是去年她突发奇想,非要给所有代号成员都安上数字代号,掀起了一阵诡异的“数字热潮”,到现在伏特加还经常叫她“ Seven” 。反正,她听起来像个有点脱线、不太着调的文职人员。


    但也只是“听起来”。


    黑衣组织里待久了,她深知绝不能以表面判断任何人。尤其是,她还听说这个山口由纪的男朋友是组织里颇受朗姆重用的情报专家,代号波本。传闻中能力极强,行踪诡秘,任务中习惯动用自己的人脉,但恋爱上的举措似乎有些出格,一度把山口由纪吓得和他绝交,以至于被伏特加称为“ Ero” 。


    ……情侣情趣的事她还是不要管了,但能让那样一个男人倾心,这个山口由纪,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傻白甜文员?


    万一……这一切都是伪装呢?


    万一她所谓的脱线和不着调,只是一种降低他人警惕的手段呢——组织派她来进行谈心谈话,或许正是看中了她外表无害,容易让人放松戒备,从而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套出不该说的话?


    面对看似无害的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这个道理,她作为资深卧底再清楚不过。


    说不定,山口由纪就是波本背后的人脉……这里是日本,“山口”这个姓可不简单!


    本堂瑛海越想,后背的冷汗渗出得越多。原本计划吃完午饭再去组织的想法被彻底推翻。她立刻找到节目组导演,脸上适时的表现出疲惫和虚弱不堪。


    “导演,抱歉,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头很晕……下午的配音工作,能不能麻烦您调整一下时间,或者请代班一下?我想立刻回家休息。”


    导演看着她确实不太好的脸色,很痛快地批准了,还关切地叮嘱:“水无小姐,身体要紧!快回去好好休息,多喝热水,明天还有节目录制,一定要养足精神啊!”


    “好的,谢谢导演,明天我一定以饱满的状态回来。”本堂瑛海嘴上感激地答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寒意。


    明天?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下午走进那间办公室后,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


    下午两点五十分,本堂瑛海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指定的地点。


    她在标注着“ 3号会议室”的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毫无问题,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音色温和,听起来甚至有点柔软。


    本堂瑛海推门而入。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的女子已经坐在长桌的一侧等待。


    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气质干净温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友好的、甚至有点腼腆的笑容。


    完全不像本堂瑛海想象中的任何样子——既没有琴酒那种冰冷肃杀,也没有贝尔摩德那种神秘妩媚,更没有伏特加那种粗犷存在感。她就像个刚入职不久的普通办公室文员,温和得和这个黑暗世界格格不入。


    但正是这种普通和温和,让本堂瑛海心中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


    ——可怕的不是摆在明处的枪支,而是藏在微笑后的子弹。


    “你好,基尔。”年轻女子站起身,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坐在对面,“我是山口由纪。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的态度礼貌而自然,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


    “您好,山口桑。”本堂瑛海谨慎地回应,依言坐下。


    “不用紧张,”山口由纪似乎看出了她的紧绷,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和她攀谈,“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次例行的谈话,算是……嗯,新代号成员纳入正规管理的一个小流程。主要是了解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听听你的想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本堂瑛海一个字都不敢放松。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试图找出破绽或深意。


    然后,她看见山口由纪从旁边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几页纸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本堂瑛海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格式相当正规的调查问卷,标题是《黑衣组织成员思想动态与职业发展意向调研(代号成员版)》。


    往下看,题目五花八门:


    “您当初是基于何种考虑加入组织的?”


    “成为代号成员后,您对组织的认同感是否有提升?请简述原因。”


    “请简要评价您过去一年的工作表现,列出至少三项优点和一项待改进之处。”


    “您认为自己的核心能力最适合组织的哪类任务?情报搜集、任务执行、技术支持、内部管理、其他。”


    “在合作过的同事中,请列举一位您认为最有效率的搭档,并说明原因。”


    “如果组织举办团建活动,您更倾向于哪种形式?”


    ……


    问卷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本问卷匿名填写,结果仅用于内部管理优化,请放心如实作答。感谢您的配合!”


    本堂瑛海盯着这份问卷,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钟。


    这……这是什么?


    犯罪组织的员工满意度调查?职业发展规划咨询?还带团建偏好?


    有必要强调是匿名填写吗?山口由纪她又不瞎!


    本堂瑛海觉得自己过去一年在组织里建立起来的、关于这个黑暗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误入了某个正经公司的HR办公室。


    她狐疑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对面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山口由纪,声音干涩:“山口桑,这是……?”


    “哦,这个啊,”山口由纪指了指问卷,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调查问卷。是我们人力资源部用来科学、系统、量化地了解组织成员思想动态和职业倾向的重要工具。”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基尔小姐,请务必认真填写。你的反馈对我们改进管理工作非常重要。这也是你作为代号成员,行使民主权利、参与组织建设的重要途径。”


    本堂瑛海:“……”


    她看着山口由纪那双清澈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份荒诞到极点的问卷,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组织的新型审讯手段?


    是在用这种离谱的形式让人放松警惕吗?


    还是说……这个山口由纪,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她真的在试图用企业管理那套来管理一个跨国犯罪组织?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她似乎都没有别的选择。


    “……好的,山口小姐。”本堂瑛海听见自己声音格外干涩。


    在山口由纪的注视下,她忍住颤抖,伸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签字笔,像一个即将转正的普通公司职员一样,对着这份画风清奇的调研问卷,绞尽脑汁地、字斟句酌地认真填写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一直在消耗存稿,脑子乱乱的写不出来QwQ


    希望赶紧调整好状态呜呜呜呜呜呜


    —


    这章好长,果然,一吐槽起来工作我就忘情了……


    —


    数据就像ip地址的冬天一样寒冷,我什至想入V上夹子,看看能不能吸引到新读者了……


    —


    打算周一找编辑谈入V,顺利的话周一入V,周四上夹


    ABO那本会在周三放出前三章试读,因为我实在写不出来什么吸引人的文案,所以就看前三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