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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第121章 璀璨夺目
璀璨夺目[VIP]
一柄雪亮长刀劈头砍下, 隐约传来破空之声,明岫空毫无惧色径直向前一扑,顺势滚到对手身后, 旋即变拳为掌,毫不犹豫地重击在此人脖颈!
一记手刀瞬间将对手击晕过去, 执枪者见同伴晕倒心中一惊, 咬牙狠心瞄准就射,谁知扳机还未扣下, 意外遭遇的这名年轻人竟唰地夺过她手中枪支,然后用力一掷——
“程棋!”
混乱人群中陡然跃出另一道身影,足足十余米的距离, 那人手臂一展, 竟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枪柄, 而后她向后狠狠一击, 枪柄径直撞向身后人面孔, 咔哒一声鼻梁折断, 剧痛之下对手抽搐倒地,昏迷不醒。
无数人潮涌动,程棋来不及管太多,当即下蹲扒开这人衣服,看到那内衬眼熟的脏兮兮时心中一凛,当下立刻有了判断。
思考间明岫空已经杀过来了, 在无数“杀了她——”“我好痛啊!”“救命!救命有人疯了!”的怒吼中两人背抵着背, 明岫空偏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妙, 竟然有流浪者进入了副本。”
心脏砰砰狂跳全身负荷拉到最满, 程棋急促地吸着氧气,在明岫空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五分钟前她们意外遭遇了一群游行民众, 谁成想正正撞上其中有人精神茧浓度攀升因而暴走,等她们到场时已经晚了,无序的混乱中所有人都颠倒了理智,无谓的厮杀与逃离占据了一切。
如果在这裏的只是游行队伍,那么只能说明精神茧病毒的蔓延程度超乎她们所料,但问题在于程棋发现了流浪者。
任何副本的覆盖范围都是有限的,第一次副本只能囊括流浪者荒原上的一百来号玩家,第二次副本却能覆盖整座通天塔——但也只是通天塔。
所以在这裏如果出现了Z区的流浪者……那么她对出现只能宣告着一个最恐怖的事实。
D区与Z区的间隔被彻底打破,通天塔终于露出了它最不堪的一角。
“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蛋推倒的墙。”
程棋咬牙切齿,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她的鬓角跌落,在数据虚空中死去即是意识消亡,眼前至少有二百条人命,这是她和明岫空谁也不敢大开杀戒的数量。于是一次次地闪躲间只能竭力打晕这些人,对于她们而言,这可比杀人困难多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明岫空扫视一眼全场当机立断下了结论,“精神崩溃或者紊乱的感染者数量还在提升!”
“得找到赫尔加或者Qin了,这时候恐怕只有游戏管理员才能强行镇压。”
程棋当面一掌正打在对手太阳xue,咔哒一声,平民歪歪扭扭地倒下,远处却出现更多癫狂的身影,掌心逐渐汗湿,耳边咆哮不断,一个不幸的想法跃入脑海。
感染者这样密集地出现……恐怕触发了精神茧病毒的群体效用机制,大批量的精神崩溃者聚集在一起,连带着本应安好的感染者都被挑动了浓度曲线。
再这样下去……
程棋快速瞥了一眼玩家数据后臺,果然,自己的精神茧浓度已经从安全的24%涨到了35%。
【紊乱波动负面状态:受周围精神茧高浓度者数量增加,玩家精神茧浓度将受到不良影响】
还未读完最后一句话,然而这个空檔!更远处竟有属于意志的气息飘荡开来,有人狰狞一笑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再抬眼,那人竟已不管不顾地扑向程棋!
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思考都来不及,空间裂隙生效,程棋凭空出现在此人身后,右肘狠狠一击,瞬间打晕对手。
明岫空愣了一下:“她是……意志拥有者?”
程棋抹去汗珠:“是,看来意志瞒不住多久了……这东西恐怕快成为公开的秘密了!”
两人互相掩护像是要冲到人群的边缘,程棋从口袋裏快速翻出一小盒YZ-636塞给明岫空:“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动用极危意志。”
明岫空并非一无所知,她当然知道在这种人群中动用意志会有不太美妙的下场,适当时候必须要用药物辅助,她的确没有随手携带抗精神茧药物的习惯,毕竟明岫空不像单打独斗孤身一人的程棋,后者从来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前者说到底依旧是天川家的少主。
不过她没想到这东西会是程棋主动塞给她。
但完全没有发呆惊讶的时间,明岫空第一时间接过并很快小声道谢,程棋听了哼一声反而很烦躁:“我是讨厌你,但又没有到要你命的程度。”
毕竟冲突的是立场,而在更致命的敌人面前,这些都可以暂时偃旗息鼓了。
明岫空丝毫没发现对方的别扭,反倒顺着说了下去,语气慨嘆:“当时在防暴基地,我的确有杀了你的打算。”
“你说那枚感官交换?”
“嗯。”
程棋眼神飘忽若无其事:“那件事得谢谢你。”
“?”
明岫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呆了一下:“什么?”
“它落在了我老板身上。”
瞬间醍醐灌顶。
她和家主还没尝试过!
明岫空呵呵两声:“正好帮你们忙了是吗?真稀奇,到了感官交换的地步,以你的莽撞竟然还没成功?”
程棋扯扯嘴角立刻回击阴阳怪气:“是吗?那请问您的理智起到了什么作用?是死到临头都说不出口还是在计划外的一切都不能发生?别告诉我你都被天川隼亲得喘不过气了还摇头恳求,说家主,不可以——”
“……”
死一般的沉寂。
程棋顿住了。
她不可思议道:“真的啊?!”
明岫空阴恻恻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程棋噔噔噔后退两步举手:“……我随口猜的。”
有那么一瞬间,程棋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和明岫空当朋友了,哪怕她投降准备说我会保守秘密的,明岫空都得冷笑说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她一边应付着扑来的平民一边转移话题:“你们防暴队没有镇压大型暴乱的预案吗!”
“这种密集程度恐怕只能请研究所出面。”
“如果现在能出去就好了……”程棋咬牙切齿,“谁这副本究竟怎么回事?”
这正好问到明岫空头上了,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家主欺骗了Qin。”
“怪不得……”程棋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么Qin一直不现身,恐怕是在找寻可以对天川隼或者赫尔加下手的机会。
但问题是,天川隼为什么要反水?如果和Qin合作她的确有机会拿到游戏系统管理权,说她是为了人类的正义和尊严背刺一刀未免都有点侮辱天川隼了。
哪裏不对……
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裏一闪而过,但那个念头太快了,以至于注意到的瞬间,它就飞快地再度溜走。
正此时,远处骤然亮起的白光夺回一切思绪,像是雨后春笋般唰地长出来一排人,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层淡蓝的氤氲,忽然间能听见一道熟悉的惊喜的嗓音:
“师傅!”
程棋瞬间抬头:“戚月?!”
明岫空眼前一亮:“家主!”
远处正是与拜神教徒搏斗的天川隼与戚月。天川隼的西装已经消失不见了,雪白衬衫飞溅半身鲜血,眼神凌厉宛如手中长刀。而戚月这种时候简直格外靠谱!靠着食堂抢饭的加速意志竟然也能和敌人打得有来有回。
天川隼看见她们却不喜反惊:“副本的随机状态在减弱!”
程棋这才发现这裏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多,她们没有移动,遇见天川隼也不是幸运之神的突然降临。一切都是因为随机扭曲在缩减,所以副本把她们像海浪一样不断地堆进一个方向!
Qin与赫尔加……在争夺副本的控制权!
程棋心中一寒,她往前急速跳跃试图问个清楚,谁知就在此刻右侧一道刀光溅落,刀气之凛冽简直让人遍体生寒,她想也不想下意识以手中步枪相迎,咔嚓一声脆响,枪身应声而断!
一名信徒落地,露出森然笑容,对手翻身暴起毫无犹豫,宛如炮弹般冲向程棋。
手中陡然丢失武器,拔刀已经来不及。仓促间程棋只得以刀鞘而对,但听一声铮鸣声跌宕而出,戚月倏然转头。
眼看那刀气沿着师傅鬓角斩落,戚月心中一惊,年轻气盛不作它想,担忧之下骤然跃来,程棋见状大吼:“回去!!!”
然而制止已经晚了,信徒唇边洩出一丝冷笑,随后猛一转身,破风声中她遽然出拳,那速度简直快如残影,戚月手中武器刚刚落下斩出一道血痕,胸膛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哗啦——”
戚月猛地被砸出去三米,一口热血就涌到咽喉。她刚想说师傅没事儿我开了痛感屏蔽,谁料一种细小的痛楚就从肋骨开始蔓延,她再也坚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妈耶……”
血吐出来就不疼了,戚月却摸着嘴角喃喃自语,反应过来后咔咔截图拍照,欣喜若狂,“我还没吐过血呢!!!”
程棋:“……”
程棋第一次这么想笑,但看着戚月唇角鲜血她再也忍不住了,信徒就在不远处,唰一声长刀出鞘,谁料明岫空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刀柄:“你快走!”
还未开口疑问,远处天川隼抬头指向淡蓝氤氲处高声:“去找赫尔加!这裏交给小空——”
程棋骤然抬头,离得近了,这才能发现那氤氲中竟然隐约立着两个人。
是……赫尔加和Qin。
戚月和盐焗蟑螂跟两只小□□一样马上跳到明岫空背后:“放心吧师傅——我们会往明岫空身后躲的!”
明岫空:“……喂。”
这种时候的确不能顾及太多,更何况如果解决不了Qin大家都没准会死在副本中,程棋向明岫空略一点头,旋即连续使用空间裂隙,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精神茧浓度飙升到45%,几次跳跃间已经能隐约望见赫尔加的身影。铺天盖地的幽蓝光晕中,两股奇特的精神力砰然相撞,是最无声又最激烈的战场。
也就是闯入这裏的瞬间,胸膛裏的心脏没由来地慢下一拍,第九张意志牌初始精神茧悄无声息地浮出凹槽。
赫尔加的轮廓隐约出现在眼前,程棋迫不及待:“老板!”
“离开这裏——”
回应她的是毫不留情更为决绝的制止声。赫尔加咬牙望着Qin果然如此的悠然神情,终于猛地掀翻对手的精神力。
就在这个关口,程棋又一次撕开空间裂隙,凭空闪现在Qin的眼前,想也不想就要一刀刺下。
“别那么着急啊。”
Qin向后一闪,副本中的搏斗她无法占据上风,精神力反被赫尔加压制,因而反应都要慢上半拍,刀刃割破她右肩,带出一长串血滴。
她却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不想聊聊吗?”
“我不知道我们间有什么沟通的必要。”
“你不想知道,”Qin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吗?”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赫尔加不可避免地滞住了,随后精神力铺天盖地,对Qin竟然又一次发动了压制。
Qin的身影有一瞬的虚幻,程棋知道这次是能伤到她的,立刻前扑抓住了对手,Qin防守已经来不及,长刀狠狠贯穿了她的肩膀。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原来这具数据构成的身体也为自己模拟出了人类的血液,Qin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可她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程棋,像是即将死去的祭司:“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张面目下到底是谁的脸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停下来,我就告诉你答案,”Qin循循善诱,“你明明也想知道吧?”
赫尔加指尖微颤像是想说不,不要答应她,她话出口的瞬间我的控制权也许就转移她手,可怎么解释她的精神茧浓度会因为一张真实面孔而波动?
程棋死死地盯着Qin的脸,自己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赫尔加想说什么但完全说不出口,她的视线描摹着程棋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竟浮上心头。
半晌,程棋终于开口了。
回答Qin的是肩上愈发疼痛的刀伤。
程棋冷笑:“我不需要从你口中知道。”
“你会后悔的,”Qin堪比推销失败的销售,她捂着肩上的伤口一句句地重复,“你会后悔的。”
“我只知道,你今天就会后悔。”
程棋丝毫没有停手的准备,Qin似乎虚弱了不少,这一刀竟然真的能继续劈下去:“真正的答案,我只听当事人自己坦白。”
“你知道吗?当年对我说过这话的人早已经死了啊,”Qin哈哈大笑,“当年即是希尔维亚那份盲目的信任害死了谢聆和她!”
话落瞬间,Qin倏然前顶直接撞向程棋,她下意识闪身,谁料Qin竟直接扑向了死死维持平衡的赫尔加。
积蓄的所有精神力宛如洪流般爆发,程棋马上看出了Qin的意图。她瞳孔猛缩:“老板!”
Qin肆意大笑:“不要叫老板了,你知道她是——”
就在这一秒钟。
赫尔加呼吸仿佛凝滞,Qin像是要趁虚而入。两道精神力互相吞噬的最后一刻,程棋却及时赶到,Qin的所有弱点在她眼前展露无疑,在副本空间中杀了她无疑能彻底重创这所谓的病毒!
“砰——”
长刀贯穿心脏,鲜血爆破半空。刀尖彻底击碎了Qin的胸膛,丝丝缕缕的幽蓝光晕开始飘荡幻灭,仿佛真正死亡的前兆。
巨大的精神冲击泵入脑海,宛如恶鬼临死前的尖啸,程棋死死地握着刀柄一字一句:“你别想占据她的身体。”
Qin的身影轰然倒塌,阴寒的笑容挂在唇角仿佛不可思议这突然降临的死亡,她全身化为一笔幽蓝色的油彩。
紧接着,那光晕宛如剧毒的蓝蛇一般咬住了程棋,它顺着程棋手臂猛地攀咬而上,径直闯入她的脑海!
初始精神茧如同受到感召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忽然包围了程棋,宛如自由意志沉沦前的最后挣扎。
忽然失去了对手的赫尔加从精神力之中苏醒,然后愣住了。
“等等!”
但来不及了。
Qin的逃亡目标根本就不是赫尔加,所有人都被她转移了视线,一切狂言都不过是引诱,她是想要逃跑,但不是要占据赫尔加的身体。
璀璨夺目的耀眼幽蓝从程棋的心脏爆出,难以想象的澎湃精神力席卷全场。十六年前Qin埋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初始精神茧本就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要的是程棋。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再见当年
再见当年[VIP]
Qin的身体彻底消散, 飞溅的鲜血与残破的心脏轰然塌陷,面孔模糊的女人终于消失殆尽,眼前所有化作无穷无尽的数据流, 携着深邃的幽蓝光晕直扑程棋。
第九张意志牌开始剧烈地跳动!
二十三年前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重回脑海,过往的种种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谢聆的病毒表征奇特, 与其她两例感染者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的……恐怕是所有病毒的母体, 一切的原点。希尔维亚,谢聆已经是被选中的培养皿了。”
“真的、真的不能除掉它吗?”
“……我很抱歉。”
【意志·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死去的谢聆、手握系统的程听野、紧追不舍宛如附骨之疽的Qin……过往所有记忆开始一帧帧一幕幕地循环重演, 赫尔加终于明白为什么,它叫做初始精神茧了。
它的确是一切的开始,因为它本就是Qin的母巢。
二十三年前它寄居在谢聆的身裏休养生息, 旋即抓住机会入侵了整座通天之塔。十六年前Qin畏惧程听野而怯懦退后, 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了程棋身上, 借以来日生变, 可以在程棋的身体裏再次复活。
现在, 她来收割十六年前留下的种子——它已经结成了果实。
心脏一片冰凉, 巨变之中程棋生生迎接了那几乎如海潮般磅礴的精神冲击,剎那间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脑海中喷发,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空间、时间、记忆、灵魂……所有的所有都宛如腐烂的朽木般全数溃败。
第九张意志牌欢欣鼓舞地跳动,仿佛特洛伊木马中潜伏已久的战士,贪婪地向身躯外的同伴伸出胜利的双手。
滚滚而来的精神力碾压过脑海, 精神茧浓度被迫推搡着攀登。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都似乎在此刻停止了奔流, 程棋清楚地察觉到身体裏另一道陌生意识的存在, Qin生生地挤压着一切, 试图驱散掉这具身体内原本的居住者。
“滚开——滚开!”
程棋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反抗咆哮,二十三年伤痕累累的斑驳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了它的坚韧, 那绝不可沦陷的自由意志如浩瀚洪流般瞬间爆发,像是要铸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
同一时间,数据虚空摇摇欲坠,随机扭曲命令彻底失效,无数张写满慌乱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不知所措的玩家、尚未弄清事实的平民……深不见底的浓黑宛如海潮般退去,戚月抬头倒吸一口凉气,在数不清的人头上空,数据虚空已经开始破碎了!
千万碎光闪烁着从穹顶坠落,天川隼察觉到不对倏然转头,这时她才发现Qin破碎的身体与自我搏斗的程棋:“Qin……可能要死了?!”
【1111】号副本通关条件之一:杀死Qin。
程棋的确杀了Qin——如果初始精神茧不在她身上那么副本早已结束,数据虚空合该破碎。但Qin做了最后的反扑,这是一场生死的争夺战,两道意识只有一个才能存活。
副本存亡全数系于程棋一人之身,全看活下来的胜利者究竟是谁。
如果此刻有人处于CD区的关口之中,就会发现程棋半跪在地,阖眼犹如安睡。她的全身上下却萦绕着一层诡谲奇异的幽蓝,那光晕太浓烈了,撕扯翻涌犹如云雾组成的泥潭,要将她生生拉入混沌的深渊。
这是人类与病毒最史无前例的交锋,数据虚空之中,程棋死死地捂住胸口,像是要从跳动的心脏中攫取一点存活的力量,她能感受到Qin率领精神狂潮一次次地冲刷她的脑海,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初始精神茧有力地跳动,于是附着在神经元上的精神茧急剧增生。Qin要彻底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必然要求她的茧浓度高达百分百,尽管初始精神茧能轻而易举地助推Qin扫清程棋一切阻碍,但先决条件仍然不可或缺。
所幸不可或缺。
如果说混乱的精神冲击犹如滔滔不绝的流水,那么稳固的精神锚点则是流水中的礁石。
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灵魂的撕裂中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那枚持续了十六年的精神锚点,是她唯一的希望。
于是天翻地覆。
“轰——”
一切陡然破碎,程棋与Qin的意识数据体双双坠入程棋的回忆之中。这是精神锚点的最后一场守卫之战,程棋要的即是从无数纷飞过往中再度记起那份刻骨铭心的恨,要么她活着走出来,要么Qin彻底代替她的一切。
那短短的一瞬被无限拉长,时间犹如凝滞在这一秒。她的意识开始无休止地下坠,沉入最难以忘却的过去之中。
“程棋——”
赫尔加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她用力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程棋的衣角,恍惚中她甚至能看见程棋苍白却决然的面孔,可旋即那道身影与她的指尖擦过,一如十六年前的寒夜。
但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赫尔加的身形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任自己的意志随之沉沦,于是追随着程棋的背影,沉入那血腥苍冷的过去。
萧萧冷雨、凄凄残夜。
阴寒潮湿的雨水也无法驱散那刺鼻的铁锈味,有人长笑着不曾离去,生锈的弹簧刀还在哒哒地向下滴着血,冷冷地观赏穷途末路者最后的挣扎。
少年缩在垃圾堆的一角,因为过度失血而濒临休克的身体快要昏迷,她艰难地捂住伤口想要起身,却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冷雨流过的刺痛。
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从右腹贯穿至左胸,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动。十四岁的程棋意识已经开始混沌,她艰难地向通天之城的方向爬行,似乎身体的本能裏还刻着归家的路。
妈妈……姐姐……
你们在哪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接我回家……
远处有人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打头者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任凭嚎啕大哭声在天地间放肆地流淌。
“才在这儿混了几天啊?还想从我们手裏抢人?”
“游戏打多了呗,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赶紧把这小孩卖出去,隔壁擂臺老板答应用七个罐头做交换!”
“喂,她怎么像是在往哪爬啊?”
“通天塔那边……她说自己妈妈是程听野。”
“程听野是谁?”
“那个研发天行者机甲的科学家,不过早死在谢知手裏啦!”
死在了谢知手裏。
宛如钟声陡起,寒鸦四惊。少年的前行戛然而止。
死了……妈妈已经死了……
她走得再远也没有意义了,哪怕越过了墙翻过了A区也都是彻底的徒劳,哪裏都不会出现活着的程听野,笑吟吟地给她戴上一顶雪白的小狗帽。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动力也用完了,程棋的身后出现一条长长的、爬行拖曳出的血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消亡,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抬眼,能看到那名哇哇大哭的小孩,正被带走、带远,带去死亡的终点。
满是血污的眼皮昏沉,程棋喃喃低语,含着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啊。
说好了我能带你活着的……
她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像是要等待死亡的临召。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与骤然拔高的哭声。
“老大!老大!有人来这裏打探消息,找一个叫程棋的人!我确认了好几遍,就是程棋。据说是塞尔伯特的人,她们会拿资源做交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吃的!”
“怎么不早说,她被我打死了!”
“真死了?”
“真死了!”
“那干脆把手上这个拿去交差——反正一时半会她们又认不出来,先骗到吃的再说啊。”
“也行!”
什么?
塞尔伯特。
终身难忘的几个字犹如刻进灵魂,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记忆一幕幕地倒带重播,最终定格在那个烂尾楼的夜晚。
“跑啊小行……”
程听野面白如纸,她艰难地重复着:“跑……小行……不要让她找到你……”
不要让她找到你。
砰一声子弹离膛夺去母亲生命,尸体轰然坠地。记忆中凶手那冷寒淡漠的轮廓再度撞入脑海,十四岁谢知年轻的面孔又一次出现。
不要让她找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妈妈,为什么哪怕我流落到了Z区,也依然不放过我?!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痛苦与恨意在胸膛裏肆意翻滚,打头者已经提着小孩的脖颈准备高兴地领赏,没人知道等待那孩子的可能是塞尔伯特更深更重的报复。
不行……不行!
无人在意的角落,幽蓝光晕从程棋身上爆发!强烈的恨意侵蚀着大脑,深藏的初始精神茧被生生唤醒。
程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精神冲撞之下她仰天哇地吐出一口血,滚烫的炙热泼洒半空,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赭红的鲜血流淌至苍白的脚踝,在身后蜿蜒出腥甜的血迹。生生站起的巨痛深入骨髓,但每一步程棋都不曾动摇。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哀痛不解的恨意与刻骨铭心的执念铺天盖地,程棋踉踉跄跄地向那群人行去,她要履行承诺救下那个孩子,她要遵守妈妈叮嘱不让谢知找到自己。
幽蓝光晕慢慢地散去了,致命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掌心苏醒。
冥冥之中,烂尾楼之夜凶手的面孔仿佛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于是恨意翻涌,精神锚点就此落下不容丝毫悔改。意志彻底觉醒,毁天灭地的能量束宛如雷霆般爆发!
意志·激涌,生效。
掐着小孩的打头者顷刻化作飞灰,跟随者呆滞的目光中能量束吞噬了一切,砰砰砰数具碳化的尸体紧跟着倒下,一息时间内,世界再度回归至纯粹的寂静。
“砰——”
疲惫的身体颓然跪地,程棋拼命地向那个被吓傻的孩子伸手,唇边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别、别怕。”
别怕……好了,我能保护你。
一切都结束了,塞尔伯特将永不会知道程棋在这裏。我掌握了那种奇特的能量,再也没人能伤到我们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来握她的手,小孩惊恐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血人,喉管裏挤出一声恐惧的尖叫,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走。
再也没有回头。
伸出的手没有人来握。
于是全身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程棋仿佛僵在了那裏,她愣愣地注视小孩消失的背影,有丝丝缕缕的委屈和怨恨开始浮上心头。
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我注定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吗?
不甘与痛恨宛如长风般拔地而起,精神锚点再度顽强地亮起,但随之而来的即是少年自己无力颓然的背影。
被抑制住的精神茧浓度试图挣脱束缚,十四岁少年伸出的手掌缓缓回落,像是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一刻。
世界骤然明亮,璀璨幽光照彻深寒长夜。一道身影撕破重重障碍跨越时光而来,虽有试图侵入程棋脑海的精神冲击瞬间灰飞烟灭,暗沉的雨夜陡然消失了!
那只稚嫩的手被握住了。
“抓住我……好么?”
那是一声极轻极柔的请求,少年茫然抬头,只能看到一道瘦削身影裹在幽蓝光晕之中,她犹豫着收紧掌心,然后轰一声巨响!
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一切痛苦、迷茫、怨恨都尽数被抚平,彻底消散在了茫茫虚空。
指尖颤抖着,程棋与赫尔加十指相扣,两道不同的心脏跳动声开始趋于同频。长大的二十三岁雇佣兵抱住了赫尔加,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肩颈。
温暖平和的气息包裹住全身,于是终于发出一声横跨十六年释然的低泣。
“我……”程棋哽咽着,“我到底……到底在恨着什么啊——”
也许是恨谢知,也许恨那个无能无力的自己,也许恨那个再也不曾回头的孩子。
“都不重要了……”赫尔加俯在她耳边喃喃,“不重要了。”
从现在开始,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我可以放心了。
长久的拥抱似乎给足了彼此蓄积的力量,程棋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抹去眼泪抬头:“这裏是我的意识空间么?不过,Qin呢?”
赫尔加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专注地注视着程棋的双眼,声音很轻:“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如果我失败……杀了我。”
空间瞬时重组,精神狂潮卷土重来。赫尔加用力推开了程棋,前者开始极速下坠,后者向上,似乎要回归到副本空间与现实中去。
不……不对!
程棋拼命伸手想要抓住赫尔加,她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场她与Qin的战斗,如果赫尔加能出现在这裏,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她动用管理员权限,用自己替代了程棋。
接下来,是她和Qin的又一次战斗了。
如果失败,她将被Qin侵占身体,所以她请求程棋出手,在被操控前杀掉自己。
不,她绝不允许。
程棋咬牙,她试图侵入赫尔加的意识空间,然而她没有管理员权限却只能被推远。
权限……权限……
有了!
程棋骤然看向自己的第九张意志牌,由于还在副本空间中,受到Qin感召的它还在缓缓地跳动。
已经来不及考虑,正如天行者工厂那个救下古筝的夜晚,初始精神茧再度被她激活,程棋死死地向下落的赫尔加伸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僞装成Qin的精神力落入她的意识之中!
这次,换我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颓然无助
颓然无助[VIP]
虚空无尽, 无数道极光般迷蒙绚烂的残光交错纵横,几乎要吞灭穹顶。
初始精神茧又一次跃动,程棋在此刻才终于明白它的作用, Qin的确是要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但凡事具有代价, 舍弃母体即意味着放弃这部分力量, 换句话说,程棋完全可能通过初始精神茧成为四次元之刃系统的第三名管理员。
但前提是她得能使用它。
第九张意志牌呈现浓重的幽蓝氤氲, 在意志卡槽中似飘似梦,程棋想尝试驱动它,但根本无法像使用激涌一样碎裂这张意志牌。
不过好在受到Qin感召的它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 这股力量足够程棋僞装成Qin的精神力。
规则重演, 属于游戏的指令要将她从意识空间中驱逐, 遮天蔽日的幻光层云之中, 初始精神茧骤然闪烁, 剎那间一道无与伦比的幽蓝光晕冲破所有束缚, 原本要被推至数据虚空的程棋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追随赫尔加再度坠落!
意识空间宛如落锁般封闭,程棋在最后一瞬终于闯进了赫尔加的意识空间,天地陡然变色,一切开始重组。
程棋喘着气,她不是管理员, 强行跟随无疑是对大脑的一种挑战, 额前剧痛, 随之而来的就是嗡嗡的耳鸣, 绝境之中程棋很难捕捉到声音。
就在此刻,砰一声突兀巨响将她从怔然中惊醒, 程棋倏然睁开双眼,宛如戏剧开幕般世界忽然亮起。
她清楚地看见一个稚嫩孩童从床上翻坐而起,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打哈欠,正当程棋以为她要起床时,忽然见这孩子一伸懒腰往后一躺——
安详闭眼。
这是小时候的赫尔加?
喂!这也太诈骗了!程棋有点呆滞,心说老板小时候怎么还赖床啊,她还以为你们这种精英人设都从小兢兢业业争当隔壁家孩子。
程棋看得好笑,不过转念一想这是老板小时候,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点好奇。更何况这是赫尔加第一次不戴面具出现在她眼前诶。
虽然小了点,但也能凑活参考一下。
她往前凑了凑,然而隔得太远终归模糊,于是视线努力描摹过孩子的眉眼想要辨认出大致走向,谁知视线刚落在赫尔加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浮上心头。
简直像踩电门了一样猝不及防,程棋惊疑不定,因为她竟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冥冥之中有古怪在心中蔓延,程棋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陡然一沉,竟生出一种站在悬崖般摇摇欲坠的恐慌,就像是再不制止什么、发现什么,一切就都晚了。
她从前见过赫尔加?
不安愈发深重,程棋迫不及待地前扑想看得更加清楚,但忽然屋外响起缓而慢的温声,像是有人在轻柔地交谈,于是小孩迟疑着起身,擦着打哈欠流出的泪水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的,程棋听到她无比自然地开口:“妈妈?”
“噗嗤——”
鲜血一瞬爆出,飞溅孩童满脸!
程棋与小孩都愣住了,她抬眼,但见眼前一柄快利的匕首贯穿了女人的心脏,浓重的血沫和内脏碎片从她的口中滑出,那人颤抖着望向小孩,像是要叫她快走。
不对吧!不对吧!怎么忽然就死人了?
程棋一瞬寒毛惊立不知所措,她知道赫尔加替代她进入了与Qin的搏斗。Qin被天川隼已经困死,是抱着几近疯狂的决心要侵占对手的身体。
初始精神茧的暴露猝不及防,程棋足可以猜想是天川隼的反水将Qin逼上绝路,叫她不得不选择提前侵占自己的身体,毕竟母体在程棋身上一天,Qin的后路便能持续一天。
如果不是赫尔加近乎决然的插手,程棋与Qin之间胜负尚且难料,但如今对抗者换成了赫尔加,结果未必能好到哪去。
因为赫尔加原本的精神状态并不健康,甚至可以说岌岌可危。前夜在白家时她已然精神紊乱一次,程棋以为她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譬如意识回溯,稳固精神锚点。
但话说回来她的确不知道赫尔加的精神锚点是什么。
所以见到幼年体老板时程棋还愣了一瞬,想原来这根锚点落下的时间可以上溯这么久么?
谁料未曾等她出手,尝试像赫尔加救下自己般挽回困局时,一切都天翻地覆。
不对,这太奇怪了。如果赫尔加的精神锚点同她一样是复仇,这段回忆绝不会如此短暂。
程棋试图努力发掘细节,譬如眼前纠缠厮杀的两个女人究竟是谁,但那喷发的鲜血泼洒满地宛如蛛网,整个世界便也沿着那血痕开始彻底崩解!
唯有年少的孩童茫然而立,不曾消失。
再也看不清那倒地之人是谁,眼前所有便咔嚓咔嚓地碎裂,摇曳成无数幻光碎片湮灭无踪。
程棋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试图抓住那孩子,但还未伸手,整个世界便旋转着向下沉沦,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抓住她的灵魂,赫然将她拉入了永无止境的深渊。
那小孩的身形陡然拉长,化作一道属于少年的沉静削瘦的背影,紧接着轰一声雷暴炸响,漫天冷雨倾盆而洩!
烂尾楼上,十四岁的谢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程听野中弹颓然倒地,程棋看见年少的自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眼睛裏盛满痛苦与惊愕。
就在七岁自己坠楼瞬间,谢知与身后终于赶到的手下竟向前一扑,居然不约如同地都想要抓住她。
旁观的程棋试图在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疑似赫尔加的面孔,无数只伸出的手却随寒风烟消云散了。
幻光之中,少年的身形再度拔高,取而代之的是戴着纯银面具的温和青年,周遭景色接二连三地变换,最终定格在满是死气的流浪者荒原之上。
乌云满天,寒夜悲凉。无数辆浮空车与乔装打扮过的塞尔伯特机组成员列队在这破败的Z区,赫尔加立于所有人身前抬头,于是彻夜星斗旋转着落入那双琥珀色的瞳眸。
“老板,没有找到。”
“基因探测器和血痕追捕仪都没有任何动静,也可能是线索太少的原因,毕竟程棋当年没有留下多少基因样本”
“我这裏也没有。”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归来,带来一无所获的消息。程棋愣住了,她心头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结论,难道赫尔加早在十几年前就曾试图找过她?
约莫二十岁左右的赫尔加就这样站在Z区之中,脚边是堆迭的腥臭垃圾,大概是真的明白又一次的一无所获,半晌,赫尔加低低地说了声好。
有人恭敬地打开浮空车舱门,赫尔加转身,又一次直面眼前这座辽阔浩渺的通天之城,霓虹斑驳,塔尖的醉生梦死足以让任何人沉醉。
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赫尔加忽然回头,视线轻轻地扫过那无数缩在废墟中胆怯的流浪者,每一双眼睛都在好奇地注视,每一双眼睛却都写满畏惧的惶恐。
“她是谁——”“为什么要来这裏?”“好饿啊,她一定有吃的”
反复的呢喃声渐渐回荡,一声声一句句竟愈发刺耳。眼前所有被那彙聚的声流冲撞得天翻地覆,纯粹的幻光颠覆整个世界,赫尔加的身形又一次支离破碎,重新开始无穷无尽地下坠。
“赫尔加!”
程棋咆哮试图追上老板,她们共同跌入了赫尔加的精神情绪碎片,环绕在身侧的是源源不断的记忆剪影,赫尔加三十年的所有激荡辗转尽数在这一刻肆意地流淌。
过往宛如蒙太奇闪回交错,下属无力跪倒,疯狂祈求不要被逐出A区;年幼瘦小的流浪者艰难地挣扎,呼吸陡然一滞而后消失;精神茧浓度高达百分百的财阀狂吼着跳楼而死,对最开始一切的怀疑便又一次降临。
凄痛不解迟疑、孤独无助哀怨,强烈的情绪宛如潮水般劈头而落,顷刻间就要将两人拽入无法走出的深渊。
一道道哭声接连四起,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死死地抓住程棋心脏。
恍惚间程棋甚至能触碰到赫尔加最深的颓然无助。
如果我能更加决绝更加果断,是不是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
如果能更快地掌握系统的管理权,也许病毒不会蔓延得那样快。
“也许吧,也许”
赫尔加轻声呢喃,真正的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在了这记忆深渊之中,她快速下坠却毫无惧色,只静静地望着向她伸手的程棋,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都结束了。”
一丝惊恐在心头蔓延,程棋瞳孔猛缩。一个人稳固的精神锚点会贯穿人生始终,记忆片段中所有的一切其实都足以作为延申的支点。
她一直等待着一个足够长的片段剪影,等待着赫尔加落入精神锚点的瞬间挽救一切,但问题是赫尔加竟然没有选中任何一个回忆,她并非对过往耿耿于怀的程棋,她竟然已经毫无留恋。
唯一的可能是赫尔加根本没有试图挽救自己。
程棋一瞬惊悚,她拼命地向下坠的赫尔加伸手:“老板!你想干什么!”
意识空间镶嵌于数据虚空,双重嵌套之下Qin绝无逃脱之地,抵抗Qin获得生存机会于她并非多么重要,既然有一个正面对战的机会,那么不如决一死战,至少后者还能给予Qin无法回避的一击。
清醒的死去,总好过混沌的茍活。
赫尔加眨了眨眼,看上去并不难过,她轻声:“我会把技能交给你,游戏系统的管理权另有旁人掌握,毕竟对人类而言,同时拥有它们的负担太重。”
“胡说八道什么啊!”
程棋完全不想听,她拼命地向下,试图触碰到赫尔加。
也许对抗Qin会异常艰难,但只要赫尔加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还有生还的余地。
赫尔加的手腕擦过她指尖。
深渊之中,两人重新扯开距离。程棋徒劳地伸手,那不过是一点点的差距,却在此刻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程棋僵在原地,赫尔加却倏地笑了,她翕动嘴唇,忽然觉得只有此刻能表明那不能说的语句。
但何必徒增遗憾?
赫尔加不去看程棋了,她再度转身,毅然跃向了万丈深渊,积累十六年的所有都不曾掩盖,最后残留的清醒精神力宛如燃烧陨石,毫不犹豫地向Qin倏然冲去!
程棋几乎可以看见Qin呆滞惊恐的面容,哪怕她也不会想到,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放弃生存的希望。
两道身影在意识空间中猝然对撞,发出轰天裂地的震响。意识空间甚至都无法承受这浩瀚的力量,幻光摇摇欲坠,濒临崩坏边缘。
唯二的管理员同时陷入虚妄,数据虚空亦岌岌可危,缠斗的天川隼顿时回头,只道一句不好。
这裏要崩塌了!
局势不可挽回,意识空间中程棋甚至都无法触碰到Qin或者赫尔加的身影,每接近那两人一分,大脑便无法承受那几乎喷薄而出精神冲击,痛苦便又增加一分。
自己不过接触了系统短短半小时便难以忍耐,赫尔加是怎么在这种负荷下默默忍受了十六年的?
她不该死去,不能死去!
忍受着针扎般的痛苦,程棋竟突破封锁生生闯入战场,赫尔加瞥见她身影怔然回头:“你!”
“说好了”程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催动体内的初始精神茧试图帮助老板,“带你回去的!”
第三道精神力加入战场!僵局被打破了,然而也许是嗅到了初始精神茧的气息,原本的精神力竟开始紊乱。正如遇见了天敌狗鱼的鲇鱼,开始不住地疯狂撕咬。
但纵然是有程棋的加入,最名正言顺的Qin亦有天然独厚的优势,她原本应该更加镇定,但无论如何,都决计不应是眼前这种堪称惊慌失措的表情。
为什么初始精神茧加入战场,Qin会如此害怕?!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但很快就没有程棋思考的时间了,初始精神茧仿佛嗅到了甜蜜的诱饵,开始不受控制地跃动,恍惚间程棋甚至察觉到自己似乎拥有了驱动它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一刻,对撞紊乱的精神汪洋彻底崩塌!璀璨夺目的幽蓝从三人身上一齐爆发,摧枯拉朽的狂涛席卷世界,咔嚓一声巨响,意识空间陡然崩塌。
空间崩坏,激流冲折出的力量便彻底失控,宛如反噬般死死狠狠回撞,眼看那光流就要冲向Qin与赫尔加。无论前者如何,以后者现在枯竭的精神状态,未尝能忍受这一击。
剎那间念头千回百转。
程棋想也不想往前一跃,与初始精神茧共同为赫尔加挡下了这一击!
三人同时回到数据虚空,与此同时游戏系统管理员尽数遭遇重创,无法维系的副本被迫终止,数据虚空紧随意识空间脚步,完全坍塌。
“砰!”
所有人回归现实世界,然而砰砰砰三声连振,CD区交接关口的程棋、A区塞尔伯特大厦顶端的谢知、防暴基地内被囚禁的Qin,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同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冲击。
覆盖整个通天之塔的副本彻底溃散,就在这一瞬,以三人为中心,瑰丽奇幻的幽蓝爆跃而出,虚无飘渺的幻光撼天动地,来自《四次元之刃》的精神风暴第一次横扫现实!
难以言喻的强悍力量喷薄而出,剎那间,防暴基地内所有设备都被生生搅打为齑粉,遭遇重创的Qin身形虚无,甚至无法借助设备以投影的形式出现。
她阴郁地咬着牙,所有积攒的优势毁于一旦,眼看天川隼就要醒来,Qin咬牙,虚无身形钻入发射器的幽蓝污染源——尽管后者已不具备任何病毒传染性,但好歹也是载体。
屏蔽设备在爆炸中毁于一旦,Qin怨毒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川隼,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启动发射器,逃向遥远的天边。
没有道路供她选择,她必须先保住这最后一丝意识。
穹顶之下,Qin残破的身躯趋于透明,最终悄无声息地坠落。
那是混乱的、正在经受流浪者入侵冲击的D区。
作者有话说:
这厮再上线就该是大结局死翘翘了。
下面解决一下通天塔以及小情侣的事(比如掉马XD)
第124章 A区封锁
A区封锁[VIP]
副本解体, 数据虚空破碎,被抽离的意识倏然回归,程棋只觉大脑轰一声像是被雷劈开般抽痛, 然后就被拽回了现实。
如果说灵魂有形状,那么程棋相信属于自己那份已经被泡肿了, 大概是数学虚空裏Qin的精神冲击太过猖狂, 导致现在魂归原窍颇费几番力气,灵魂像是被削了一层, 才能勉强安回原本的壳子裏。
精神疲惫之下难免力竭,这一趟堪称九死一生,程棋喘着粗气试图平复心虚, 谁料一口逆血就涌到咽喉。
哗啦一声一摊黑血浓郁, 程棋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试图叫盐焗蟑螂扶她一把, 然而刚一张嘴, 一声虚弱的汪就在半空中默默回荡。
回神的盐焗蟑螂骤然转头大惊失色:“小七你怎么了!狗也会吐血吗!”
……她还真不知道。
程棋瘫在地上绝望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白毛狼犬形态,眼看远处D区烟尘袅袅看不清状况,混乱危急之时她也顾不上什么隐藏身份,火速切到后臺准备换成程棋,谁知按钮都快被她按烂了,回答她的也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提示。
【精力值不足, 无法切换】
程棋这才发现自己的精力值已经达成历史新低, 9/100的数字无声嘲笑, 她不清楚到达什么数值线能变回去, 但个位数肯定不行。
如果这是真游戏程棋宁愿把三千万身家都充值掉换精力恢复药,然而四次元之刃压根没这等特殊渠道, 于是她只能被盐焗蟑螂抱起来,面无狗情地听她呜呜地哭。
“小七……小七你怎么不行了啊!”
盐焗蟑螂悲愤欲绝,一想到谢知有可能因此追杀自己不免悲从心来,先惹了天川隼后惹了谢知,整个通天塔还有她这只蟑螂的活路吗!
眼泪横飞,吧嗒吧嗒地都沾在狗毛上,程棋也要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她前天才被送进浴室洗过澡啊——
伤心间游行队伍已经冲至关口,所幸防御能量罩被程棋先一步开启,CD区之间的屏障尚且稳固,但D区与流浪者荒原的情况如何,程棋就无法确定了。
现在绝不是犹豫迟疑的时机,程棋一狠心,打开了游戏系统内置的通讯系统。
悲伤抹泪的盐焗蟑螂忽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谁给她发消息啊?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现在这个情况除了能复活NPC的官方系统,谁都救不了她了。
叫什么盐焗蟑螂,她迟早要被红烧。
蟑螂同志含恨打开通讯系统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程棋:扶我起来。】
【程棋:再递我瓶矿泉水。】
【程棋:非常感谢。】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幻视四周一圈不知所措,她没找到程师傅得身影,难免挠挠头发消息。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是不是发错了?】
【程棋:没有。】
【程棋:我是小七。】
盐焗蟑螂:“?”
她低头看了看奄奄一息肚皮朝上的小七,有点茫然。
【盐焗蟑螂:不对吧程师傅……不是,等一下……】
消息还没发完,啪一声左肩膀就挨了小七一爪子。
【程棋:我用前左爪打你了。】
盐焗蟑螂:“……”
她颤抖低头,这才发现小七圆溜溜的漆黑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望来嗷呜了一声,歪头点了两下,耳朵尖尖随之抖出毛茸茸的弧度。
盐焗蟑螂无法将眼前此等小狗与那个冷冷酷酷的程棋联系到一起,一想到她无数次摸了程师傅的脑袋她简直要崩溃了,惹了谢知还是天川隼都不重要了,两人跟程棋一比都堪称眉清目秀啊!
她已经撞破了通天塔第一雇佣兵的秘密,眼看就要死在程棋手裏了。
盐焗蟑螂难过呜咽,眼泪流得更欢了:“程师傅?”
小七不知道为什么有更多眼泪摔在了毛上,她也很难过,竭尽狗气拼命伸狗腿指远处矿泉水:“汪……汪……汪——嗷!”
给……我……喝——口!
盐焗蟑螂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连爬带滚地摔回来,意识到真相后办事那叫一个麻溜利索快,还聪明地用剪刀将软塑瓶口整个斜切开了,赶忙把临时水碗送到程师傅那。
小七已经累得动都动不了了,盐焗蟑螂贴心地把小狗脑袋抬到瓶口边上,好叫它能喝得方便点,然后就后撤一步恭敬地请七陛下用餐。
然而没有。
【程棋:转过去。】
嘿你还搞回避!
盐焗蟑螂悻悻转身,歇了用小狗喝水照片威胁程棋留她一命的心思,只听身后吧唧吧唧的喝水声响了有一阵,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不住地望着远处的D区,越看越走神,越看越心惊。
不是,D区虽然治安差了点,但远没到大白天发生明面冲突的地步吧?
远处的嘈杂喧嚣声几乎要灌进耳朵裏,棚屋铁皮被推倒的砰砰声,抢劫争斗的叫骂、热武器的喷发……一切都随着硝烟与白雾飘入悠远的天空,仿佛根本不在乎人类的生死。
这是怎么了?难道D区与流浪者荒原的隔离障碍真的被冲垮了?
不应该吧!
盐焗蟑螂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紧接着后背却被撞了一下,肩膀随之一沉,脸就挨上了几团柔顺的毛发。
她好奇转头,这才发现小白狼犬正扒着肩膀艰难地挂在她身上,试图看清远处景象,盐焗蟑螂超有觉悟,立刻把小七抱起来举高,动作之谄媚实在让戚月拍马难追。
程棋:……倒也不必。
但该说不说这样的确很舒服!
得找个机会跟赫尔加这么玩一遭,老板不是也喜欢小动物么?
不过,也不知道赫尔加现在什么状况……
发出去的消息无人理睬,程棋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远处的D区,看了两眼她就有了判断。
【程棋:走,带我去D区】
精力值将将恢复到了10的位置,没人帮助,它现在的确寸步难行。
【盐焗蟑螂:去D区?程师傅!那现在很危险啊!】
【程棋:再不走危险的不止我们。】
程棋与闻鹤在D区生活并非没有道理,她们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离开。
D区作为堪称垃圾中转站的存在,各方资源都极度匮乏,程棋从前是作为机甲维修师在家门口偶尔打瞌睡偶尔伸个懒腰帮忙修理不听话的义体,闻鹤更是被请过来请过去,两人一个修义体一个修人体,业务相当繁忙。
这种状况直到不久前玩家的出现才略有改善,有自称生活类玩家的异界人士勤学好问,也算填补了D区的资源空白,好叫闻鹤能带着俩孩子放心地投奔程弈,避免单亲家庭影响戚月古筝的健康发展。
然而这些简陋的医疗人员设置对流浪者荒原来说,竟也堪称天方奇谈,程棋就在Z区长大,清楚地知晓这破地方到底能把人饿成什么样。
如今D区与Z区的屏蔽彻底消失,外界那群不要命的流浪者难免抱着洗劫的心态冲进通天塔,如果调和不当,恐怕就要爆发截至目前,通天塔最大的一场底层混战。
怎么阻止?如何盯梢?人手够吗?
还得是玩家!
小七趴在盐焗蟑螂肩膀上,艰难地发出去一条任务。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再起风波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C区尚未安稳,D区又生波澜。流浪者与D区原住民的对抗难免血腥危险,请巡查D区竭力阻止每一起流血事件吧!
任务奖励:意志池10000点,按照参与贡献度分配。
玩家:???!!!
不是,还有无上限的此等发钱任务啊!
盐焗蟑螂几乎也是瞬时收到了这条消息,她在原地一怔,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什么!
【盐焗蟑螂:等下程师傅,你这个玩家哪来的NPC身份啊!】
【盐焗蟑螂:你不会真是狗策划的卧底吧?】
【盐焗蟑螂:我恨你。】
【程棋:?】
【盐焗蟑螂:除非你立刻发给我一百点意志值,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
小白狼犬右后爪吧嗒一踩蟑螂肩膀,意思是别做梦了朋友。
【程棋:说来话长,有空说。】
眼下最重要的即是尽快平息混乱的通天塔。
任务下达,无数在D区的玩家飞速开始行动,甚至也有不少C区玩家试图跨越关口,冲进D区。
但这些程棋都没有再去刻意引导,D区任务上限高下限几乎没有,C区任务却稳中不易出错。玩家们的性格自会做出选择,无需担心两边任务的玩家数量会有不平衡。
这也正是程棋在这次任务中发布贡献度分配奖励机制。
玩家们立刻激动不已地开始勤劳工作,但D区人口实在庞大,这点玩家数量恐怕还不够看,更何况玩家的制止方式千奇百怪,必须要引入更为权威的力量。
程棋思忖着是向天川隼还是秦思川发出合作邀约,谁知就在此刻,远处天空竟划过一抹幽蓝,从A区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径直落入D区!
程棋:“?”
她马上找天川隼想问清这是怎么回事,谁知天川家主的消息先一步进入通讯系统。
【天川隼:Qin逃到了D区。】
【程棋:怎么回事?】
【天川隼:你们的搏斗引发了爆炸,冲击波摧毁了为她设计的牢笼。】
【天川隼:不过Qin陷入了虚弱期,这段时间甚至无法以人的形态出现了。】
【天川隼:总归算是好事,这一趟副本不亏,你多留意。】
【程棋:好。】
【程棋:不过还有一件事。】
天川隼反应迅速。
【天川隼:D区的事我知道了,山组在支援路上,抵达后我可以暂时允许她们听从你的调遣。】
【程棋:……你远程指挥吧。】
一只小狗可张口说不了人话。
有防暴基地出手这事儿应该十拿九稳了,程棋松口气,重新问起另一件事。
【程棋:赫尔加呢?】
天川隼正冲出防暴基地,大步流星地预备登上浮空车飞向A1区,她刚想回复程棋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但就在此刻,耳畔忽响震声!
不妙的预感在心中起起伏伏,天川隼倏然转头,紧接着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愕。
通天塔最顶端、通天之城最高层。以A区为界,通天塔的基底缓缓向外伸出,宛如摧枯拉朽般摧毁了一切附着其上的建筑,露出一圈长达一百五十七公裏,坚不可摧的合金基底。
紧接着无数道封闭能量射线从基底向上射出,最终向内收缩包裹了整个A区,撼天动地的能量束耀眼刺目,尽管是白天却也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能量束渐渐向内收缩,将整个A区都包裹在核心之中。其它三区的居民望着这突兀起来的一幕不知所措,唯有天川隼知道这代表什么。
A区被封锁……或者说,主动对外关闭了那扇本就只有一丝缝隙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12.27通天塔非正式讨论日抛楼】【New】
“恍惚间惊奇地发现游行队伍集会、流浪者闯入D区、A区开启自封锁模式竟然只是昨天的事情!”
“人在忙碌时是无法察觉到时间流逝快慢的我已经怀疑世界了, 我真是来玩游戏的吗?”
“我们是来给这破游戏打工的吧?不到48H接了三四个任务了!”
“抓挑拨游行队伍的危险分子、和防暴队与警察一起维持D区和平、维护城建机器人我怎么觉得我的功德全在这游戏裏拿回来了啊?”
“我们离好人就差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你别说,你别说【盐焗蟑螂带小七扶老奶奶.jpg】”
“说起来我有问题!A区封锁了,为什么小七还在这儿?”
“新玩家茫然一下, 小七是谁?”
“盐焗蟑螂脚边那只小狗,游戏第一个能发任务的NPC,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在这裏, 而且它是BOSS谢知家养的狗喔。”
“等下,谢知什么时候成BOSS了?”
“A区自我封锁据说源于Raven的建议, 基于状况综合研判D区存在不可控风险,治安委员会紧急强制执行。Raven可是谢知负责的吧?”
“反对,虽然谢知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但这跟她真没关系, 我在A区, 强制执行是谢观南与白听弦的功劳。”
“话说回来, A区这层封锁能量罩怎么回事?真的没办法进出么?”
“基本没有办法, 这东西像是把A区包起来了, 外力承受度是其它区划卡口的几十倍。大概在建造之初就考虑到今天了吧。”
“基本没有办法的意思是?”
“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进出能量罩的是天川隼。”
“问问程师傅有没有办法@程棋”
“这可不兴瞎问啊!这个局势可不能轻举妄动程师傅此等核武器。”
“不过这么看BC区居民恐慌也是情理之中, A区像是要抛弃她们了……反正BCD区没有重型武器,根本打不开能量罩。”
“有倒是有,不过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也在谢知和K51身上。”
“求K51出手。”
“求K51出手炸飞A区。”
“没听B区新闻怎么称呼我们的吗?反叛军雏形耶!”
“现实哪来这种机会!求反叛军早日成立,我辈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小猫帮宣传大使戚月,靠你们了。”
“戚月是上线状态吧,可今天一天没看到她人, 好不容易D区和流浪者不打来打去了, 还不上线瞎聊?”
“她估计去找小七玩了吧, 据说小七现在会随机发任务诶, 帮它挠挠耳朵就有一个信用点。”
“???”
“求小七加装十对义耳。”
“在哪呢在哪呢!@盐焗蟑螂,你们在哪呢!”
“不过戚月和盐焗蟑螂都一同出现了, 怎么没看到程师傅啊?”
“对哦,除了昨天那个数据虚空基本没人看到过她……程师傅去哪了?”
“这时候我又不得老调重弹……程棋和小七可是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的!”
“@盐焗蟑螂,出来说话,你是不是去给程棋打掩护让她变小七了!”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哈哈哈。”
戚月在盐焗蟑螂身边很疑惑,她狐疑地看着朋友:“你笑什么?”
盐焗蟑螂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我没事儿,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比如你59分的考试?”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那是期中!期中好吗!”
戚月瘫在沙发上笑了下,转而嘆口气:“不过话说小七去哪了啊,我就这么晚来一步!”
盐焗蟑螂很想说她就在你后面。
不远处程棋正在缩在沙发角心满意足地挖奶油小蛋糕,闻言缓缓顿住,不咸不淡地撇过来一眼。
盐焗蟑螂欲言又止,最终怀着满腔不能说的秘密悲愤离去,去厨房帮古筝做饭了。
这是A区进入对外封锁状态的第二十一小时,靠喝水和被挠耳朵恢复精力的小七终于成功切换身份,回归人类状态。
闻鹤外出忙着沟通,小狗之家目前只有厨师长古筝帮忙投喂饥肠辘辘的玩家。
但古筝搅打的奶油好甜好好吃哦……
程棋舔舔唇角,不无遗憾地想这个局势古筝又无法上学了。
在程棋与天川隼的沟通下,防暴队已经接管了C3区的秩序,稳定混乱的游行队伍,抓捕了不少用意志鼓动情绪是嫌疑犯,不出意料,并非拜月教。
通天塔的混乱并非Qin的手笔,但至少如今的局势反倒给予了Qin生存的可能。
通天塔的闸门倏然打开,无数流浪者仿佛抵达黄金之国。混乱冲撞之下,愈发失序的环境只会为拜月教提供发展的温床。
ABCD各区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但精神茧病毒不能。昨天数据虚空与意识空间两重崩解给了她致命打击,程棋有理由推测在一段时间内它不会发起第三次副本或者占据赫尔加的身体。
但她不清楚这个“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作为病毒源头,Qin其实是四次元之刃最顺理成章的管理员,程听野是硬生生从她手中抢夺控制权,但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危险的矛盾。
Qin的力量无疑可以借助精神茧病毒的传播恢复,而与之对抗的赫尔加能依赖自己。眼下最麻烦的是,即是独立的A区有概率不会向D区提供义体装备等各装备的远程技术支持。
失去稳定的技术支撑,义体过载等可能出现的问题会使赛博精神病的数量急剧增多,转眼间便又能为Qin创造无数个潜在病毒患者。
从这点看,Qin真应该给这场暴乱的始作俑者磕两个头。
程棋嘆口气,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39/100的精力值持续在低谷徘徊,百分之三十七的精神茧浓度也急需干预。为赫尔加挡下的那阵精神冲击真是不亏。
不过……老板至今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再怎么忙,好歹也报个信吧?
程棋很想变回小七回A区看看,但精力值实在无法支撑她这点。于是原本进出A区随心自如叱咤风云的程小七,只能盯着通讯系统等消息了。
【程棋:老板,你回我一个句号也行。】
赫尔加没能回她,明月心倒是紧急带来了一点消息。
【明月心:A区一切都算正常,相关委员会吵翻了天。比较奇怪的是天川隼与谢知都没有正面出现,代替她们出席的是明岫空与陈安。】
【程棋:有看到赫尔加,或者知道她的一点消息么?】
【明月心:没有。】
【明月心:不过你放心,赫尔加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种极端状况下陈安很关心所有成员的生命安全,我主动告诉过她,如果赫尔加出了问题我有余力处理——我至今都没有收到消息】
【程棋:好,谢谢。】
【明月心:没关系,能帮到你和赫尔加,我非常高兴。】
程棋关掉通讯系统把头埋进枕头裏,祈祷赫尔加是在借睡觉恢复精力。
不过……明月心似乎格外有分寸。
事到如今,她喜欢赫尔加的事情也瞒不过戚月她们,小徒儿始终忧心忡忡,生怕她爱上NPC无法自拔,还旁敲侧击地来问她要不要找人拷贝一份赫尔加的数据——看起来是很害怕赫尔加遭遇策划无情斩杀。
明月心对此,却从未发表意见,甚至隐隐约约有愿意帮忙促成的意思。
接受能力这么强么?
难免想入非非,这时门口却砰一声被人撞开了,风尘仆的闻鹤率先进门,戚月哇一声冲过去:“闻鹤闻鹤!!!”
眼看就要跳起来给闻鹤一个大大的拥抱,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人。
程弈微笑:“好久不见。”
戚月:“……打扰了。”
闻鹤:“嘁。”
不就是戚月上次又叫了几声闻鹤姐姐,连小孩的醋都吃?
幼稚的大人。
瞥了一眼程弈,闻鹤边走边喊:“小行?小行!”
程棋颤颤巍巍地扶着床头坐起来:“我、我咳咳咳咳,我在。”
“你别动你别动!”
闻鹤吓了一跳,赶紧把程棋按回去了,见她乖乖躺好了才松口气:“吓死人了,在副本裏赫尔加是对你做什么了做成这样。”
那倒也不是赫尔加的错!
程棋挣扎俩下无果,索性不解释了,重新靠在枕头边上,看程弈坐在床边也没说什么,只闭上眼睛:“你怎么来了?”
“研究所与流浪者首领有过一点联系,来帮忙调和。”
程弈温和开口,顺手摸了摸程棋的脑袋,这才发觉后者并无其它反应,只是不耐地哼一声。
她笑了笑,没有挑明。
估计程弈摸够了,程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所以怎么样了呀。”
闻鹤:“还算顺利,对方愿意和我们和平沟通。毕竟我们共同的敌人不在这裏。”
现在的D区已经丧失了名义上的管控者,警局廖廖几名警察望风而逃,倒是有不少鱼龙混杂的帮派成员妄想借势上位,但一夜之间都被强悍无畏的玩家们惊呆了。
不怕疼吗你们这群人!从未见过中枪之后还能仰天大笑,激动地拉着同伴拍照,声称要合影留念的人——
有什么恋痛癖好吗我请问!
玩家所向披靡,瑟瑟发抖的帮派成员们安静了,但D区总要有一个实际上的领头人。
程弈当然不适合,对于连精神茧病毒都一无所知的D区大多数人来说,也许闻鹤是个更好的选择。
“或者说,我和你。”
程棋愣了一瞬:“我和你?”
闻鹤很坦然:“你以为过去咱俩修机甲修人体修义体……修来修去的没用啊,还记得你在酒吧揍人那天么?要不是那小黄毛不懂规矩,大概绝对不去吵醒睡着的你。”
D区平民数量众多,闻鹤不可能和谁有交情,但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只要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就已经足够说服无措的民众。
好吧……没想到以前的经历还有这种用。听着闻鹤的絮叨,程棋慢慢地缩进被子裏,想自己过去给人修义体时表情真有那么和蔼可亲么?
程弈全程默默倾听,一边收走床头的小蛋糕遗骸,一边轻轻地笑起来:“总之……今天小行大概能吃两份小蛋糕了。”
就在这时,通讯系统亮了。
看清大致内容,程棋挑眉有点高兴。
嗯,得吃三份小蛋糕了。
【赫尔加:你还好么。】
【赫尔加:我刚刚醒。】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谋划刺杀
谋划刺杀[VIP]
程棋眼睛唰地亮了, 那目光堪比一口气连吃两块奶油小蛋糕,她嗖地起身,想说除了精力值有点低一起都正常, 但看到赫尔加的消息顺序,还是犹豫了一下。
醒来后第一时间是问她还好不好
【程棋:我没事儿, 也许是因为那个诡异的初始精神茧, 已经没有问题了。】
【程棋:老板你呢?Qin被削弱了,你的精神茧浓度有没有平稳一些?】
越敲字越心急, 在赫尔加意识空间中看到的一幕幕尽数跃入脑海。一想到赫尔加最终堪比赴死的举动,程棋难得丢了冷静。
【程棋:我打给你。】
不等赫尔加说话,程棋已迫不及待地起身, 单手撑住床沿, 一翻身唰地跳下去, 光着脚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
动作之迅捷, 跳跃之行云流水让人嘆为观止, 等房门砰一声合上了, 闻鹤才如梦初醒,按着猛跳的青筋咆哮:“你好歹穿上鞋啊——”
程弈看得好笑:“她有意志在身上,归根结底着凉不到哪去的。”
“你多关心她几句行吗?戚月都告诉我了,这种案例一般都要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来自姐姐的爱。”闻鹤斜一眼程弈,略带不满。
程弈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望了望程棋紧阖的房门:“不过小行收到的是谁的消息?”
“还能有谁, 赫尔加呗。”
闻鹤哼哼两声, 眉眼却松弛下来, 难得有些欣慰,欣慰程棋终于不再每天围着谢知跑了。
程弈却不由自主地皱眉头, 她管理研究所十六年,与塞尔伯特打过的交道不计其数,难免对赫尔加的身份更加怀疑。
她是这裏唯一见过谢聆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谢知的琥珀色眼眸其实继承于谢聆,那抹轻盈的剔透,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塞尔伯特家族混血较多,更别提现在这个时代,眼睛想弄成彩红旋转大法都无比简单。赫尔加的瞳眸说不准便是因此与她的老板谢知保持同色。
但在研究院的那晚,程弈仍然无法忘怀,她俯身注视赫尔加双眸时,竟然能从中捕捉到与谢聆一致的微妙。
程弈转头巡视客厅,戚月与盐焗蟑螂在厨房帮厨,于是这裏仅有她与闻鹤两人。
难免鼓起勇气,程弈轻轻地嘆了口气,她低声:
“赫尔加应该在A区吧?”
“是,小行说数据虚空破碎后各回各处,她应该就在塞尔伯特大厦吧?”
闻鹤轻而易举地捕捉到程弈的犹豫,她狐疑地注视着眼前人:“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赫尔加很奇怪吗?”
“戴面具确实欲盖弥彰,但身份限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是说面具”
程弈顿了顿:“我觉得她是谢知。”
闻鹤:“???”
闻鹤不可思议:“程弈你疯了?”
程弈:“合理推论。”
“不可能,”闻鹤坚决摇头,“小行和我说过她与赫尔加认识的经历,更何况明月心多次证明过谢知与赫尔加是两个人。”
“有意志在,什么做不到?”程弈声调平稳,“不去思考任何证据链,只想想赫尔加对小行的影响,你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为小行量身定制吗?”
“她说是受到了程听野的恩惠。”
“十六年前程听野的死,就是馈赠给谢知的最大礼物。”
“”
闻鹤在原地沉默良久:“不,不可能,程弈,你不能武断地下结论。”
“权势、位置、意志、能力你觉得塞尔伯特真有这样一个人吗?”
“小行与她接触最多,她还没有怀疑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闻鹤的呼吸愈发急促:“不可能,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敢相信它是可能?”
程弈低声:“我这句话,应该问小行的。”
闻鹤没有再说话了,谁都知道如果赫尔加是谢知,事实对程棋的打击堪称天翻地覆。她默然半晌:“她的动机是什么?”
“也许和老师身死的真相有关,”程弈轻轻道:“如果我的猜测成立,那么老师的死一定另有别情。”
闻鹤抬头直视程弈的眼睛,等捕捉到她瞳孔裏的确定后难免嘆口气。
打击太过深重,她干脆扑进恋人肩头疲惫喃喃:
“如果事情为真,我不会劝小行发现真相,我更希望赫尔加骗她一辈子。”
程弈拥住闻鹤,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吧。”
事情接连不断,心神难免疲惫。两人安静地拥抱着,难得从彼此那裏汲取到一点力量。
不远处准备叫两人吃饭的戚月:“”
她愤恨地一把扯下围裙:“你们NPC怎么都虐狗啊!”
程棋忽然打开房门好奇探头:“什么?什么NPC?”
戚月:“”
戚月:“你这个玩家也是!”
程棋无辜地笑了笑,砰一声关上门又缩回去了。
赫尔加咳了两声,虚弱道:“怎么了?”
“戚月不知道在说什么,刚刚担心有问题,去看了看。”
程棋一笔带过,旋即担忧道:“你终于说话了,刚刚你不开口,是不是因为很累?”
“还好。”
谢知喘着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不被程棋发现。此刻她正瘫在办公椅上,急剧颤抖的右手几乎无法抬起,接近失控边缘。
数据虚空破碎的冲击太大,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程棋帮助挡下最后溢出的力量,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会有多么健康。
她昏迷了足足二十个小时,醒来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程棋的留言。的确怕她担心,于是第一件事即是告诉小行不必担忧。
从通讯软件中弹出的电话仍是意料之外,以她的精神状态来看实在不应接下,开口说话于她都是一种负担,但是也许也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吧?
刚刚参加治安委员会会议的陈安在远处站定了,谢知努力动了动指尖:“先把资料发过来吧。”
程棋捕捉到这句明显不是对她说的话:“你要准备工作了吗?老板,从你的声音裏,我完全捕捉不到能让我放心的东西。”
“我其实状态还不错,不然也不会接听你的电话,”谢知温声,一边沉入终端扫描文件,一边解释,“我缺席了二十一个小时,不能再等下去了。”
“”
许久许久之后程棋闷声:“我似乎没办法在这上面帮你。”
她的职业说好听点是雇佣兵,说糟糕点也不过是高级打手。程棋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缺乏像赫尔加或者程弈一样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闻鹤与程弈匆忙被推到前臺的原因。
谢知失笑,她忍住喉间的异样:“你想帮我吗?”
“嗯。”
一个沉闷的回声,像是小七趴在她办公桌边看不到文件时的哀怨。谢知情不自禁地偏头去看办公桌的一端,从前很多时候,她能在这裏望见小七那双圆溜溜的黑豆眼。
机械性地处理工作,于她而言更像是惯性,只要没有人按下停止键她就永不会停下。但有时候也许喜欢的意义就在这裏,她习以为常的事被对方用这种口吻说出来,心也难免泛起细小的涟漪。
明明也有人客气地劝说过她吧?啧,谢知忽然觉得自己很双标。
精神力艰难地向上恢复攀登,她有点力气了,于是歪一下撑住脑袋:“D区情况怎么样?”
“感谢玩家,还算稳定。闻鹤明晚会与她们商定居住范畴与资源分配问题,至少局势能稳住,不会有大范围的死伤。”
“这样,等等我发给你几个人名,”谢知定了定心神,“都是希尔德提前在流浪者中安插好的塞尔伯特,可以和她们联系。现任流浪者首领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她的诉求……也许一个D区无法满足。”
程棋沉默几秒,她抬头望向窗外,被封闭的A区遥不可及,她很清楚赫尔加的言外之意,无论是财阀还是流浪者,这座塔安稳不了多久了。
交谈间谢知快速翻阅着会议文件,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流水般逝过,很快,唇角便浮起一个了然的轻蔑笑意。
果不其然,她基本能断定这场变动是谢观南的手笔,委员会会议上有人提出要清绞BCD区,被特别邀请的K51森寒一笑,说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天行者机甲的威慑仍在,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谢知这裏,然而TARC会议上这群人几乎把谢知得罪透了,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局势就此僵住。
群龙无首的会议不欢而散,A区选择沉默以对,但平静持续不了太久,一旦D区流露出任何可能的风险,治安委员会都有概率派出警局与机甲进行镇压。
而K51根本无法频繁使用手上机甲的这张牌,狼来了一旦喊多,牧羊人只能等死。
流血不能避免,D区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谢知阖眼,按照她的判断,塔走到这一步至少还需要五六年,但始作俑者的出现,大大提前了它的出现。
她转头,冷冷地望向谢观南的相片。
水越混浊,鱼更容易逃跑,而钓鱼者却也更容易使用平日无法使用的暴力手段。
不会有人在意混浊泥沙中再多一捧鲜血,而反抗者的大旗应用鲜血浸染。
姑姑,足足十六年的教导……我可都没忘呢。
杀机一瞬翻涌,谢知低声:
“程棋。”
“你想杀谢观南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一月一日
一月一日[VIP]
程棋微微一怔。
杀谢观南——她其实早在四次元之刃游戏开始之前, 尝试接下过刺杀谢观南的雇佣单,但后来专注将目标放在谢知身上,直到今日, 她才惊觉那原来已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想。”
回复几乎是下意识的,如非谢观南虎视眈眈, 十六年前烂尾楼之夜, 程听野或许不会被逼上一条绝路。
屋外隐隐传来戚月与盐焗蟑螂的大笑,间杂古筝温和的叮嘱, 所有的所有都宛如蒙着一层纱布般听不真切,模糊的光影穿越透明的玻璃,忽然就飞溅在程棋的脚下。
她抿抿唇:“怎么忽然这么说?”
“有机会, ”赫尔讽然, “D区电子栏杆是她勒令Raven打开, 她想借此强迫A区自立保护自己, 但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 反而更容易送命。”
“天川隼与白听弦, 应该不愿意看到谢观南的死亡吧?”
“如果她们都自顾不暇呢?”
“”
程棋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反而不愿意杀她了。”
因为倘若连天川隼都无暇插手塞尔伯特的争斗,那么届时通天塔的混乱程度,大概就可见一斑了。
赫尔加笑笑,声音却嘆惋:“那就并非我们能掌控的了。”
程棋嗯一声, 没有再说话, 对话不知为何停止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 哪怕相隔千裏, 却恍如近在咫尺。
程棋忽然很想她。
半晌不出声不开口,通话频道裏一片寂静, 这种时候哪怕低低的喘/息也分外突兀,谢知竭尽全力控制着呼吸,试图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昭示此时虚弱的信号。
她轻声:“那么,再见?”
“”
“程棋?”
“”
没有回答。
谢知难免生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担忧,但喉咙裏的铁锈味愈发浓重,迫使她无法在遮掩自己的情况下关心对方的身体,她咳了两下,试图径直挂断电话僞装意外,但很快竟再次有了回答。
“我说老板。”
程棋忽地开口,含着一点闷意,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吧,连尾音都显得单薄,哪裏像言语冷漠坚决的雇佣兵
谢知有相同的疑问,她想雇佣兵到底要问什么说什么,才会在一通电话的末端暴露犹豫的心情。
然后她听见了程棋的答案。
“你知道我小名的吧?”
“”
程棋抿着唇,语气飞快:“以后就叫我那个。”
然后咔哒一声。
谢知的话止在唇边,因为电话被程棋挂断了,任何回答都已来不及,任何情绪都被这一声通知从头到尾彻底斩断。
是什么意思?
无暇顾及这句话中背后的含义,也更没有穿破它的勇气与力气,谢知听着冰冷无情的系统播报,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办公室中一片寂静,陈安默然低头,半晌,她才听见谢知呢喃般的问句。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
不该什么?
陈安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她静静地作聆听者,想试图宽慰老板,然而到最后一切话都不必说了,谢知只是阖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门嘎吱一声关闭,陈安顺从地走了出去,谢知听着重新归于寂静的世界,一时间难得不知该先做什么。
不过,如果她也不过是刚刚醒来,那么Qin在此刻,究竟是什么状态呢?
谢知不再多想,在意识稳定下来之后,她迅速再次沉入了《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
幽蓝光晕接连不断地闪烁又幻灭,自由意志缓缓陨落,化作数据虚空中纯粹的数据流。
谢知睁眼,在一片难言的混乱中,注意到了远处那团模糊的人影。
那是另一个管理员。
谢知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这样啊。”
从根源上来讲,Qin其实是这套游戏系统最无可辩驳的唯一掌控者,她与这团力量共生共长,如果不是当年程听野强行将她与系统分开,剥离出【蚂蚁的蜜糖】,那么谢知甚至都不会有与Qin对话的能力。
因此十余年来第一次,谢知看见了如此狼狈的对手。
没办法说对面那是个人形了,用马赛克来形容大概还差不多。别提什么僞装成程听野的模样,不叫自己回归成一团任人揉搓的光团,已经相当好运了。
谢知很没良心地笑出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您就这样了?”
Qin阴恻恻的:“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啊。”
此消彼长,她在意识空间与数据虚空的双重崩解中遭受堪称致命的打击,这个节骨眼明明是谢知夺取控制权的最好时机。
Qin的声音虚无缥缈而暗含讽意:“谢知,是你不想吗?”
“你的臺词真是太扁平太刻板了,”谢知没意思地打了个哈欠,百思不得其解,“你都能引入异世玩家了,为什么不去跟那些玩家学学,如何当一个人设丰满的反派呢?”
太无聊了啊这位朋友。
Qin被梗了一下,紧接着,愤怒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相隔虚空、相隔无数遥远的距离,她似乎在冷冷地注视谢知。
“没有关系,你的状态并没有比我好到哪去。假使程棋未曾为你挡下那团精神乱流,我现在理应参与你的葬礼。”
她要做的正如过往一样,只是等待,只需要等待。
双方都在逐渐陨向消亡的边缘,然而她本身即是病毒,即是系统,D区的逐渐失控与混乱将为她缓缓地补充能量,赛博精神病与过度消耗自己的被感染者均是最好的储备粮。
而谢知没有这些,作为一个人类,她能做的只是挣扎。
等到谢知的精神彻底崩解,这场战斗自然可以分出胜负。
“更何况”Qin幽幽道,“还有程棋呢。”
还有程棋在背后凝视你的背影,那束目光中包含的感情,我以为你会比我更加清楚。
要怎么处理它呢?
谢知面上毫无豫色,就像是对手提起了一个与她无关的名字,她慢慢地开口:“没关系。”
“至少,你并没有得到初始精神茧。”
Qin的回复有剎那间的迟疑,尽管她马上就作了回绝,但谢知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停顿。
那么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谢知施施然地退出空间,她没有管理自己那恐怖的精神茧指数,只是心裏一次次地念着那五个字。
初始精神茧。
它作为Qin孤注一掷埋下的种子,究竟可以在什么地方,来反制自己的主人?
*
同一时刻,白家
几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经中止,案件却还在防暴基地与警局中流转。后院轻盈挺拔的竹林已被狂风骤雨所吹散,唯有土壤中尚未渗透的鲜血,昭示着曾经死人的痕迹。
白听弦正在泡茶,自从丧失掉双腿行走的权利,她索性将视线彻底移至桌案之上,倾听潺潺流水是如何冲撞浸润那些蜷缩的茶叶,远比与人相处轻松惬意。
“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聪明人啊。”
她拂开桌面上滚动的小球——那正是如今一切暴乱、流血、混乱的开始,那枚据说遗失的数据密钥。
白听弦将一盏热茶推过去,这个年龄,她的手依旧稳健,满杯的茶水未曾溅出一丝一毫。
谢观南接过,并没有道谢。瓷盏中水面清亮,能够映出她不曾苍老的面容。
她慢慢开口:“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请我隐藏密钥,传播录音,连接Raven控制D区外墙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想要的,已经实现了,”谢观南微微转头,用下巴一点窗外,“但你这样轻而易举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谢观南凝视着白听弦:“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而已,”白听弦平静回复,“一个不聪明的人要活得久些,总要借助别的手段。”
“比如精神茧?”
对方一笑并不再说话,然而这种时候,不否认已是一种肯定。
窗户没有被完全掩盖,寒冷的长风沿着缝隙灵巧地钻了进来,轻轻地吹动了那枚小圆球。
谢观南却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悚然一惊:“你想把所有人,送进数据虚空?!”
“彻底活在真正的游戏世界,不也是一种好事么?灵魂生生不息——我只是加快了Qin的脚步。”
谢观南面上神色不定,明显是想说一句荒谬什么之类的言论,但碍于在白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半晌,她又瞥了一眼那枚数据密钥:
“我真是担心,你会死在我面前了。”
“不会的。”
白听弦哈哈大笑,她招了招手,示意远处的侍者唤来门外等候已久的年轻人。
脸色稍显不对的白竹,垂眸慢慢地走了进来。
谢观南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跪坐在白听弦身边,稍显年老的长者亲昵地抚摸她的肩膀,像是真正的母亲与女儿。
“我的好孩子。”
白听弦幽幽开口,像隔着千万层浮云般若有若无,长者的气息拂过耳畔,白竹不可避免地恐惧颤抖。
死死握紧的手掌被一根根掰开,紧接着,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被白听弦生生塞进了掌心,白竹低头:
那是一枚子弹。
白听弦注视着自己亲手养育了十六年的孩子,她握着白兰的手,轻轻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许久许久,白竹沉默地点头,耳畔白听弦的低声仿佛与姐姐的轻蔑重合,她又一次想起了白兰冷冷投来的视线,说,你最好知道该怎么做。
窗外冷风更甚,真正的冬天仿佛在一瞬间降临了。
次日,通天塔警局一组前往D区协同流浪者事宜,无功而返。
十二月十三日,无名小队潜入A区,造成五死七伤。A区能量防护罩功率调整为最高频,全区警戒。
十二月十六日,防暴基地机甲先遣队前往D区,全军覆没。同一时间,A区宣布中止对D区提供任何义体的线上系统服务。
十二月二十一日,A区下达清剿流浪者命令,公文措辞中首次以反叛军名号称呼D区。
十二月二十三日,双方第一次试探交战
一月一日,通天塔在沉寂的血夜中迎来了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潜入A区
潜入A区[VIP]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秦思川脸色铁青, 她压抑着怒气,努力让自己能摘掉有色眼镜,平静地听某些人胡乱的命令。
“这样不行?”
“是的委员, 不可以。”
“啊,这是非常简单的命令吧?难道警局的机甲已经无用到这种地步了吗?”
“在看到临时治安委员会签署的命令之前, 不可以。”
“秦警长”
对面轻松无辜的语调忽然微妙起来。此刻未到黎明, 窗外稀薄的月光投下颤抖的微影,寂静中秦思川听见对面漫不经心的指令。
“我为什么在没有签署命令的情况下来打这通电话,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自从A区落下那层能量防护屏障,一道从前被隐藏的沟壑瞬时被翻到了桌面上。
流浪者成群结队, 争先恐后地冲入名为通天之城的城邦, D区一片混乱, 尽管迸溅的鲜血根本无法抵达塔顶, 习惯俯瞰世界的财阀仍然迫不及待地纠集手中一切, 试图将危及生命的任何一丝可能隔绝窗外。
临时治安委员会应运而生, 短暂地获取了一切权柄,然而同床尚且异梦,委员们总有不同的意愿。
激进者以为可以顺水推舟趁机消除一切潜在暴力分子,保守派却认为坚守阵地与世隔绝才是上策,当A区断绝义体、全息、终端系统上的一切支持,这场战斗自会应来胜利。
当然, 无论是哪一方, 都从未真正地注视过脚下的平民。
内部明争暗斗, 对反叛军的几次压制亦状况百出, 好在委员会还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依靠谁的力量,秦思川免于送死的命运, 上百具顶尖的单兵机甲就这样被送至前线。
可惜,委员会中大概是出了叛徒,D区混杂流浪者的反叛军几次出手,都颇为精准地准备好克制机型的武器,这也正是凌晨时刻这通电话的原因——
动作必须要快,快到足以瞒过某些人。
秦思川吸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必须再重申一次,没有委员会批准的手令,我无法回应您的任何要求。”
“是吗?”
“是的。”
秦警长的声线沉稳,然而就在这一刻,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轰!”
电镀合金的银白仓储盖骤然弹开,与此同时即是瞬间启动的巡查机甲,引擎咆哮,燃料喷烧,数百架单兵机甲即刻冲出闸门,在雪白的天空中摇曳出湛蓝色的尾焰。
目的地:D1区
秦思川瞳孔猛缩,猛地起身冲向落地窗,然而事情已无法挽回,三秒后她咬着牙:“你?”
“拖延一点时间,”对方彬彬有礼,“以及,希望在明天警局机甲控制权转移的会议上,能看见秦警长。”
“咔哒。”
刚出口的话像是被拒绝一样卡在嘴边,秦思川听着终端枯燥的提示,死死地抓住了手中那只钢笔,满是枪茧的手青筋暴起,紧接着——
“砰!”
她用力地将钢笔甩向远处那扇落地窗,巨响让门口的警员下意识颤抖,有人敲了敲门:“队长?”
“没事儿。”
秦思川咬了咬后槽牙,平日沉稳坚毅的一张脸却接近崩坏的边缘,她低头凝视着那支在地毯上滚动的钢笔。
巨力之下已被折断,但镀电外壳仍在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迷醉般的幽蓝,其上篆刻的小字十分清晰。
谢知赠。
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混账,即是塞尔伯特的人。
谢知究竟是什么立场?
她想起前天的临时紧急会议,想起那匆匆一瞥。巨大的下沉式圆形会议室之中,谢知静静地坐在最高处俯瞰全场,她的背后即是数十盏环绕的射灯,雪白的光晕宛如雨幕倾斜。
坐在她身边的天川隼说了些什么,谢知转头,半张温和轻柔的面庞于是就隐在了阴影中,显出鲜少示于她人的一种模糊与沉郁。
很难想象,她曾在警局走廊中言笑晏晏,说秦警长,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来寻求我的帮助。
警局队长的位置,坦白说秦思川没有借助任何人,她被选拔上像是一种沉默的共识。
没有稳定的家世、没有倚靠的高位。秦思川的行事作风却肆无忌惮,毕竟把任何人得罪了,也就是没有得罪任何人。
今晚的事她当然敢捅出去,塞尔伯特的对手当然会抓住这个不合规的漏洞向谢知发起反击,然而,然而
没人会关注今晚会有多少无辜者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连死者本身也不在意吧?
秦思川捡起了那半截钢笔,任凭尖锐的破损钢壳刺破手心,积攒许久的热血肆无忌惮地滴落,浓重的血红仿佛冲撞了夜色。
她抬头注视一千五百米的脚下,作为交战前线的C4区已被清空,平民徒劳地挤入B区,原本为家的高楼在硝烟中轰然倒塌,然而秦思川不能从战报中捕捉到任何名为惊惧、担忧、恐慌的情绪,流淌在塔底的似乎是一种名为麻木的东西。
也许所有人都期待着这场战争,期待它打破固有的平静,打碎行尸的生活,哪怕死亡也再所不惜,被焚烧的骨灰随硝烟狂舞,飞纵过整座通天塔,从此即能成为对世界肆意纵情的指责。
每一个盘旋在高空的幽灵目睹于此,大概都会生出疯狂的喜悦与解脱的狂乐。
她能做什么呢?
早在十余年前亲眼看着姐姐被打死在门前时,明明就有了烧掉这世界的冲动吧?
鲜血沿着腕骨流淌,涂抹描绘出手心的掌纹,秦思川将自己的额头贴在玻璃上,而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终端震颤,她低声:“打给程棋。”
*
“轰!”
重炮聚合轰然落地,喊叫与躲避声中,一架X-07型猎鸥机甲猛然俯冲,右臂炮筒中滚出浓浓硝烟。
身穿劣质防弹甲的两名反叛军快速结队,一人瞄准一人填弹,瞬间,地对空导弹离膛!然而猎鸥机甲却灵巧一提,宛如真正的海鸥般搏击风雨。
钢铁之躯几乎与导弹擦过,反叛军的反击眼看就要失败,凭空裏却乍现一道光束!那实在太快了,快到AI系统来不及反应 ,超高粒子流便狠狠地撞上机甲脊背。
意志·激涌,爆发。
砰然声动,半空中失去动力支撑的机甲直直落地,钢制铁手颤抖两下,彻底不动了。
两名反叛军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们转头向远处招手,满是尘土与血痕的脸上不免露出些许笑意:“程师傅?”
未明夜色之中,有朦胧的光影浮动。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形撞破明灭的分界线,眉峰收敛,略一点头,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峻忽然就并没有那么让人恐惧了。
反叛军明显和来人很熟络,当下也不在乎她,打过招呼便立刻跑向了机甲陨落处。
通天塔机甲主要分为三类,单兵作战、防御□□以及远程支援医疗。X-07型猎鸥机甲属于持久的作战型,铸材坚固非常,以至于哪怕是从天而落,也不过有几处凹陷。
如果不是激涌摧毁了它的动力系统,她们恐怕还要和它进行至少半小时的搏斗。
反叛军把机甲翻过来,咂咂舌:“真是猎鸥型号诶,程师傅你是怎么知道凌晨袭击的会是这种机甲?”
不同型号机甲各有侧重,结构也迥然不同。战斗中如果能知道这些机械士兵的型号,岂止事半功倍。对于目前基础薄弱,物资不足的反叛军来说,这点就更为重要了。
程棋脸上似乎有笑一闪而过:“把它带回去吧。”
却没解释。
那两人知道她一贯不爱说话,当下不再纠结,一左一右抄起机甲残躯,跟在程棋身后回营地,预备把这玩意儿分解掉,用以补充材料。
三人背后是逐渐明亮的天空,机甲穿梭的云痕愈发明显,几十架X-07型猎鸥在空荡的D1区上空飞纵,残破漆黑的棚屋区早已被炸掉一半,无数反叛军宛如蚂蚁般藏身其中,灵巧地发起一次次进攻。
远处时不时有血花炸开,并行的三人却仿佛置若罔闻,已然习惯。从半个月前与A区彻底对立决裂开始,D1与C4区便在轰炸与扫射之下化作纯粹的废墟。
A区时不时派出几具机甲即可让反叛军疲于奔命应付困难,于是黑市上难免有传言,说A区的大人不过是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等什么时候D区死干净了,什么时候战斗就结束了。
至于BC区?
那时候的BC区,即是如今的流浪者荒原。
通天之塔,不就是这样一代代向内收缩,一代代淘汰同胞的吗?
裸露钢筋的地表崎岖不平,程棋踩过血迹干涸成褐色的土壤,在虚影栏杆前停住了。
这是一条横跨整个通天塔外围的阻隔,每隔十米即有一枚黑柱,柱与柱之间被虚影填满了,超高伏特电流宛如阴狠的毒蛇藏身其中,无声的电磁屏障则从顶端延伸出去,可以阻拦多数普通机甲与无人机的入侵。
虚影模糊,却只有栏杆最底部那行小字依旧清晰:“流浪者荒原分界区专用。”
废物利用的完美案例,这道目前保护D区平民的栅栏,竟然是由从前的黑墙改造而来。
程棋对此已经很熟练了,她右手在虚影前一划——
“验证成功。”
平静温和的AI声响起,拦在眼前的虚影忽然泛起水一般的涟漪,程棋带人马上钻了进去,等两只脚都踩在了D2区的土地上,那层涟漪便忽然消失了。
此刻是五点四十二分,原本混乱迷惘的D2区却好似刚刚苏醒的年轻人,被拆过一轮的棚屋区低矮整洁,因帮派交火而坑坑洼洼的路面终于被补齐了,密密麻麻的帐篷支在路边,有人还在酣眠。
有个小孩儿正在新建的公共水龙头边刷牙,见有人来,一抬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
“早安。”
牙杯不可避免地洒出点水来,却一点没在牙杯外留下水痕——毕竟是从风神直升机外壳做的。
拖着猎鸥机甲的两人和程棋作别,在十字路口转向了机甲拆卸工厂——目前那是整个反叛军营地最忙碌的地方,毕竟A区停止了对外部资源的一切运送,像纳米合金钢这类高精尖材料,她们只能从机甲身上获取。
程棋略一挥手与其告别,拐了三道弯,这才到当初D3区的狗狗之家,她推门——
“回来了?”
彻夜未眠的闻鹤在桌前办公,看样子上一秒还在和流浪者首领远程对话,她探头出来打了个哈欠,眼睫覆了一层疲惫的水雾:“你姐昨晚没睡,在研究院那边。”
戚月在沙发上满脸呆滞似梦似醒,古筝一边觑她神色一边念待办:“早上八点检查电子围栏,十点替换12号队队长,带D3-13号队伍前往D1作战区充当后勤”
“我在上学吗?我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在读大学生吗?”戚月茫然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其实是一匹不吃不喝但会耕耘的牛马吧?是吧?是吧!”
可怜的壮丁。
程棋唇角洩出一丝笑意,随手一拍辛苦的徒儿,这才拉开椅子坐到闻鹤面前:“秦思川给我打电话了。”
躲进设备后的闻鹤马上再度探出头来:“她?给你?”
“嗯,时长很短,她告诉我了凌晨五点的这场袭击,包括机甲型号、弱点以及机甲材料的详细成分说明。”
“也许她可以”闻鹤摸摸下巴,意有所指。
“不能排出她故意诈我的可能性,”程棋摇头,否决得很果断,“至少她的情报要和谢知那裏对应上三次。”
闻鹤仰躺在转椅上调侃:“那辛苦你还得当一段时间的小狗了。”
“”
程棋马上瞥了一眼戚月,竟然有点心虚:“你小点声!”
反抗军的架子拉得匆忙,流浪者首领也十分不好对付,第一次与A区作战时,D区几乎还是一盘有生命的散沙,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
所幸谢知加入了临时安全委员会,A区所派机甲战斗群的数量、型号以及进攻时间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的书房裏。
小七找准机会跳上去,一边疯狂摇尾巴晃脑袋抖毛做掩护,一边咔咔咔拼命截图拍照,等谢知咳嗽着推开房门,白毛狼犬矫健一跃,已经闪到了地上。
“又沾了这么多狗毛?”
往常进门的谢知都会这样嘆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的责怪,不过也许她是真喜欢小狗,小七干了这么久坏事,也没得到过一次像样的警告。
然而这次没有,谢知一句都未曾开口,只是进门的脚步有瞬间的停顿。
远处的黑桃木书桌上白毛纷飞一片狼藉,小七趴在墙角嗷呜一声似乎洋洋得意,觑见谢知轻飘飘撇来的一眼,难得惭愧。
喔,偷了人家的资料还这么桀骜不驯,这次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了吧?
那狗品还真是有些糟糕。
鲜少生出来这么一点零星的愧疚,小七蹲在转椅边,两只黑豆大小的眼睛亮了亮,尾巴相当惬意地摇起来。
它抬头,以小七如今的身高,谢知只要轻轻垂手就能摸到它立起来的尖耳朵。往常程棋绝不会让谢知轻而易举地得逞。
不过可以让你一次。
小七威风凛凛挺胸抬头,哼一声有种不经意的傲娇,近了、近了、眼看进屋的谢知就要走到它的面前,小七一闭眼——
谢知与它擦过。
像是根本没注意脚下还有这么一直嗷嗷待摸的小狗,谢知自顾自地坐下,眼眉平淡,咳了两声接入音频,不知和谁说话去了。
小七转头愣了一瞬。
谢知没回头,也没看它。烟灰色的淡纹西装略显松垮,像是这几日的消瘦都被裹住了,女人身形单薄,有一种深重的沉默。几缕长发在耳边飘浮,将窗外斜阳裁剪的丝丝缕缕,送进程棋的眼中。
“”
“嘁。”
回忆倏然碎裂,程棋窝在椅子上小声:“不摸就不摸。”
闻鹤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程棋撇撇嘴,像是压根没把那天当回事,然而尽管时隔半个月,此时此刻,也难免翻出一点点奇怪的情绪。
本想看在她为D区说话的份上,对她好点的。
算了,反正谢知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棋摇摇头把这茬彻底甩出去,闻鹤看她面色不对,心裏陡然一空,下意识想起程弈那天同她说的话。
赫尔加和谢知不应该吧?
闻鹤开玩笑:“随口一说——只不过的确需要感谢谢知。”
十二月第一次交战之时,D区和流浪者尚且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和平状态,面对A区的围剿,不说崩乱,也称得上恐慌。
所幸程棋及时从谢知那偷到了情报,再加上有玩家嗷嗷叫着冲过来帮忙,D区出乎意料地平稳度过这一关。
转移内部矛盾的最快方式即是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当平民与流浪者统一将枪口抬高对准塔尖,那些令人棘手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程棋点头难得赞同:“所幸她有把公事带回家处理的习惯。”
“作为回报,等有机会杀她的时候,你下手干净利落点?”
“”
程棋垂眸,捏了捏指骨:“有机会再说吧,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D区需要她。”
也许是对手谢观南硬生生将这场变革提前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要阻止白听弦借机将D区收在掌中,但无论如何,谢知的确在一次次的纠葛审判中站在了D区一方,以人权名义阻止A区更惨无人道的手段。
论迹不论心,管她谢知究竟是不是为了对付谢观南,对反叛军有利就足够了。
不过
程棋沉吟片刻:“黎明教授今天有联系你吗?”
A区的放纵固然有谢知与K51从中周旋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塔尖某些人的轻蔑。
反叛军?一群没钱没武器没什么人的三无人员而已,就连谢观南恐怕也将其视为浑水摸鱼的工具。
如今的D区只是这些人搏斗争执的筹码,轻飘飘地舍一眼也就够了。
反叛军可以蛰伏,但也决不能做一只案板上的死鱼。
闻鹤点头:“只一次,毕竟通讯系统目前被Raven阻拦了。时间不变,今晚九点半,借助她的意志,你们能短暂突破A区的能量罩潜入——务必要将全息密钥带回来。”
这才是重中之重。
程棋正色坐直似乎要说什么,吱呀一声,大门在此刻竟然又开了。
披着深棕大衣的程弈推门而入,也许是连续两天不曾阖眼太过疲劳,她戴了一副细框钛钢眼镜,鼻梁上压出来两条淡痕,略一低头,便盛满了薄灯投下的阴影。
疲惫中难得带了些脆弱,闻鹤见恋人这副样子下意识起身,眼看就要扑过去,程棋呦一声装傻:“你起来干什么?”
闻鹤:“迎接一下不可以吗?”
人却拐去接了杯水,非常客气礼貌地招呼程弈,公平公正又公开:“程教授辛苦了。”
程弈和闻鹤对了下眼神,微笑完美无缺:“闻医生也辛苦了。”
我看是你俩演得辛苦。
程棋挑挑眉懒得揭穿演技拙劣的姐姐们,人却还是起身,很诚实地把座位让给程弈:“研究所昨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弈陷进皮椅中,随手摘掉眼镜摇头,声音凝重,“精神茧浓度进入警戒线十五人,脑死亡六人——数量还在涨。”
纵然程棋有所预料,再次听见精神茧浓度也不禁心头一跳。
这就是A区对D区停止一切网络通信服务的后果。
与戚月等异世玩家对《四次元之刃》的好奇、期待与探索不同,通天塔的全息游戏是D区原住民逃避现实的唯一出口,无依无靠的灵魂至少可以飘荡放逐在看不见的网络之中,在世界的角落裏偷到一点慰藉的快乐。
欺骗自己的这场游戏原本能继续下去——如果不是服务链路忽然断开。
就像被投放进游戏的意识被斩断了,在那一刻尚在游戏中的玩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精神冲击,甚至有部分人直接进入昏迷状态,混乱程度与丧失支持系统的义体使用者不相上下。
按理说一般的精神药物足可以平复这些微不足道的症状,但问题在于精神茧。
程弈从这些玩家的大脑内,检查出了精神茧。
那个游荡在网络中休养生息的幽灵,终于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研究所目前收治了大约四百多人,其中因游戏链路中断,陷入昏迷状态的有二百三十二个,但还有更多未知患者在家中沉睡,”程弈捏了捏鼻梁,“YZ-636的药效在逐渐减弱,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把全息密钥拿回来。”
只要找到那枚“据说已经丢失”的全息密钥,就有办法恢复游戏链路,终止Qin在D区的病毒传播。
就像十六年前,程听野曾做过的那样。
程棋点头,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白听弦。
“Qin和白听弦,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弈嘆口气:“坦白说,到流浪者区域之前,我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她和Qin存在合作,那么只能说她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预想得更早。”
被埋藏的过去起起伏伏,每当它显露出真相的轮廓,随之而来的,即是更深更重的阴影。
白听弦究竟想做什么?
不重要了,任何野心、图谋、筹划都不重要了,程棋不清楚那消失在时间中的一切细节,不过她已经握住了大致的脉络。
走到这一步,白听弦也好,谢观南也罢,曾经在血案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摆在她的面前,然而她已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有机会,她不会吝啬杀掉曾经的凶手,但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程棋了,在废墟中缓缓复苏的D区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家人与朋友此刻即在身边。
程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清楚地意识到不会再有一瞬的天地比如今更为广阔。
作者有话说:
还在出差,晚上一醒发现惊人的21号了找了个网吧登晋江
构想裏这章是第三卷的结尾,下一章开始就是收线的最后一卷,大概七万字,本来打算今天更完最后一卷一半的,但是后面剧情忘写了一个点,没有连贯起来,还要改还要写,22号估计完结不了,有两次前车之鉴,因而实在不敢说什么时候能改完完结,原本计划三月底就是怕之后没时间,谁知突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拖到了现在。
工作太忙太忙,四月又赶上毕业论文定稿,这本书算是更新最坎坷的一本了,按照自己定的时间准时更新,应该是一个写手最基本的素养,所以非常非常抱歉(鞠躬),吸取教训,以后如果没有至少四十万字的存稿我不会再干这行了()
以及,不会坑的,下一卷写好后会一起发,再次致歉。
第129章 白氏大厦
白氏大厦[VIP]
一月一日, A2区边缘,深夜八点四十九分
天已经黑了,况且冬日的夜要更为深沉。小路上橘灯盏盏, 散出明黄色温暖的光圈。
路灯下是一条稍显狭窄的小路,傍晚刚下过雨, 凹陷处积攒了一团小水洼, 隐隐折射出月光的色彩,明明灭灭。
“啪嗒——”
一只毛茸茸的狗爪忽然踩进了水潭, 细小的水花迸溅,完全的寂静被突然打破了。白毛狼犬顿在原地,有点好奇地瞅着毛, 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这样的感受。
湿漉漉的毛发挂在爪子上, 这次是真有点脏了, 刚准备思考要不要变回去, 通讯系统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你回A区了?”
联系人:赫尔加
哈。
身后亮起两道车灯, 紧接着就是滴滴滴的喇叭, 小七往右一跳,径直钻进了路边车的底盘之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入终端会话。
【程棋:回A区?】
【程棋:我把小七身上的定位芯片拆掉了,你还知道我在这儿?】
【赫尔加:四次元之刃。】
当游戏系统管理员了不起啊?
程棋啧一声大概清楚原因了,她向上划聊天记录, 自从AD区开战, 两人间仅有寥寥数语, 对方倒是把叫小名这件事贯彻落实得不错, 但哪怕偶尔一句,也不过是诸如委员会动向、流浪者情况的正经事, 那个在暴雨夜裏的亲吻、谈话间若有若无的情愫,似乎已经被钢铁洪流所冲散。
难免生出些微妙的不平衡,对手单方面掌握自己的行踪,像是来去自如,只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那儿,程棋哼哼两下莫名烦躁,却忽然发现问题了。
大晚上九点钟,睡不着也好忙工作也罢,A区忙成这样,你竟然还有时间看我在哪?
小狗尾巴无意识地摇了一个圈,难得没回怼过去。
【程棋:知道了,我半夜回谢知那,她应该还在塞尔伯特吧?】
【赫尔加:在,她大概要待到凌晨两点呢。】
程棋放心了,赫尔加关于谢知的消息一向准确,她暂时还不想失去小七的身份,这场战斗只会愈发棘手,值得有必要在谢知身边潜伏。
话到这裏就结束,程棋刚准备去和戚月她们会合,谁料下一秒竟然是赫尔加的通讯频道邀请。
这么急切?
程棋故作矜持,翘着尾巴足足等了三秒!三、二、一念完最后一个倒数她马上点了同意。
咳了两句汪了一声,赫尔加听见这句“狗话”笑起来,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忘记你还是小七了你们今晚的目标是全息密钥?”
全息密钥的盗窃计划没有洩露过一丝一毫,但赫尔加能猜出来也并不奇怪,程棋重新从车底奔出来赶往彙合地点。
飞影重重,头顶浮空车与机甲层层掠过,通天塔顶端的霓虹绚光被一次又一次的切割,旋转着跌落在A2区的边缘。
又一辆浮空车轰然掠过,尾部摇曳出淡蓝的焰火。浓厚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七,雪白闪电闯入阴霾,而后向上纵跃,借机一蹬,彻底闪进了一条小巷。
瞬间,NPC与玩家身份完成切换,身材挺拔的年轻雇佣兵倚在巷尾,路灯切出的明暗分割线掠过她高挺的鼻梁,顺势切出冷峻内敛的眉眼。
及膝的灰白风衣猎猎,挂在皮质腰带上的匕首摇摇晃晃。程棋玩着刀柄笑起来,语气漫不经心:“是啊,您有什么指示吗?”
“白家的全息密钥可是声称还没有找回来。”
“你觉得那东西被人偷了?”程棋按了按耳麦,转身向A2区那座白氏大厦望去。
“没有把握你不会带人来这裏,你的消息来源是?K51应该没有插手这件事的乐趣。”
“好歹也是干了这么多年雇佣兵行当,”程棋倚在墙边,“没有K51时,我照样也接近过谢知不止一次。”
小巷深处已经泛起幽蓝色的光晕,空间意志悄无声息的发动,一道道身影像是从那通道中闪出来一样,鬼祟程度简直堪比小老鼠偷渡下水道。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就算在家看小七汪来汪去看多了,她也一九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条只会打滚睡觉的小狗,还是条时时刻刻盯着她项上人头的凶手。
意志构建的空间隧道缓缓成型,没多少时间了,程棋拍拍耳麦礼貌询问:“时间到了。”
意思是不然咱就到这儿吧。
“不给我听听全程么?”
“?”
“K51刚和我交谈完毕,那枚全息密钥究竟在大厦何处,大概我也很清楚。”
喔,原来是在这儿等自己呢。
程棋挑眉一笑,拍拍耳麦算是应下,心说老板你也真够沉得住气的,非要等我找你问啊?
等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
程棋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忽然有点想念上次那个吻的味道。
说话间空间隧道已经成型,戚月、盐焗蟑螂并两个反叛军像饺子下锅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程棋伸手把徒儿拽起来:“黎教授有说持续时间么?”
“稳定状况三个小时,黎教授说她会尽力延长通道持续时间的。”
A区的能量屏障是双向限制,裏面出不去外面也进不来,哪怕是天行者机甲也无法在单体情况下轰破防御罩,要实现两个地区间的穿梭,如今只能借助意志。
三个小时,也就是说,零点之前,她们必须带着全息密钥回到这裏。
游戏系统仿佛有所感知。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盗取全息密钥
任务简介:被斩断游戏链接的民众亟待解脱,请拿回全息密钥,令她们于虚无中醒来。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任务目标:潜入白氏大厦盗取全息密钥,请在今晚零点前回到D区。
180分钟的血红色倒计时再度映在每个人的视角裏。
果然又有三十点意志值可以拿!戚月欢欣鼓舞掰着手指头算,十分高兴地发现此次任务结束就能再多一份意志。
什么叫选好路跟对人啊!
戚月蹿到程棋身边师傅师傅地叫起来,尝试更新自己所嗑CP的最新进度:“师傅!”
“嗯?”
“好不容易到A区了,我们要去找赫尔加吗?”
“?”
程棋诧异道:“找她做什么?”
戚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你前几天不是说有点想——唔唔唔!”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戚月,既想关闭麦克风,又想警告好徒儿,发现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于是恶狠狠警告:“不要提起与任务无关的事情!”
戚月:“唔唔唔唔唔唔(你这个心虚了的人)——”
松开戚月让她去穿戴信号屏蔽仪,险些被暴露秘密的程棋咳两声,躲进角落假装十分不在意:“你刚刚没听到吧?”
赫尔加半晌才有回答,很困惑:“抱歉,我刚才离开了一下,有什么关键信息吗?”
“哦——”
你怎么就走得这么巧呢?
程棋很不高兴地哼一声,别好耳麦,傲娇地走回去了。
此时跟进来的四人已穿戴装备完毕,倒计时还剩176分钟,程棋直身肃然,先前那点与赫尔加闲聊的懒惰一瞬都不见了。
视线逡巡过两名玩家两名反叛军,程棋静立不动,灰白风衣勾勒出青年愈发成熟的身形:
“今晚计划我不再重复,但只有一点,务必、一定要听从我的一切命令,谁留下殿后谁先行离开都不要有任何废话,一旦失联,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三人点头点头又点头,唯有戚月有点不解,挠挠头总觉得师傅这次太谨慎了。
一行人缓缓在夜色中移动,程棋再次偏头抓住戚月:“这次无论有什么意外,都不许像防暴基地那次来找我了。”
“哎呀师傅,你那么谨慎干嘛呀。”
“我只是希望在游戏裏还能见到你。”
戚月摇了摇头,忽然声音轻盈得不像话:“可师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游戏,我只希望你们高兴一点,假如哪怕我失去了游戏资格那也没关噢师傅,我就是这么一说,显得我像哲学家而已!”
她谄媚一笑,小心翼翼地看着死亡凝视自己的程棋,马上发誓:“我绝对听你的!”
程棋扯扯嘴角:“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程棋点头:“好,如果你还和上次一样,我就告诉明月心你暗恋她!”
戚月:“”
戚月崩溃了:“师傅你好狠啊!!!”
程棋笑一下没再说话,拍了拍戚月肩膀,自去前方开路了。
她没说的有很多。这次格外强调自己的生命,也不止是因为新加入的两名反叛军都是真实的NPC,在这裏死去并不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活。
她只是想尽可能多地留住一些人,无论是擦肩而过,还是曾秉烛长谈。
正如今晚的那枚密钥一样,也许就是从精神茧那裏解放更多人的突破口。
她摸了摸耳麦,仿佛还能听见赫尔加均匀的呼吸。
之所以今晚打来这通电话,大概,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铅色的云层从遥遥处平推过来,黯淡的天空再次沉寂下去,之字形的闪电劈开阴云,一声雷暴在看不见的地方炸开。
成千上万的水滴忽然当空砸下。
*
通天塔的确是一座塔,但唯有矗立在塔尖的A区是完全建立在塔座之上的,这就意味着无论是排水系统还是底下基建,A区的地下配套设施都像是挖掘,只不过挖掘的对象从松软潮湿的土壤,换做了坚不可摧的合金。
程棋一行人正走在这些“合金”裏。
大概是要为了提供更好的基础服务,A区的污水处理系统区别于其它三区,格外独立,以至于哪怕是下水道也修建得宽敞明亮,居住条件远超棚屋区,随便抓一个人过来叫她在这儿打地铺,大概那人都要感恩戴德一番了。
高约三米的半圆形隧道中,污流正从地下河裏哗啦啦地流过,奔向位于A4区的集中处理厂。程棋一行人沿着留给维修工人的小路向前攀行,每走出三四步的距离,便有一处分出去的隧道,墙上刻着坐标,污水从中涌出,源头却隐没在了黑暗裏。
盐焗蟑螂无愧蟑螂之名,以坚韧不拔的精神毅力爬上爬下,大概弄清这些标记点的含义了:
“A2-409神经链接俱乐部、A2-408中心花园这地方居然做的跟地铁口一样?标识这么清晰——生怕坏人找不到啊!”
“那些都是遗留的痕迹了。”
坐标号均篆刻于仿黄铜的长方形钢牌,钢牌四角则被铁钉深深地固定在墙壁上,程棋随手一抹,指腹上立刻积累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下水道系统曾经需要人工维护,人是无法精准记录每个出入口的,哪怕有地图也会犹豫,所以在分叉口加了坐标供人判断。”
盐焗蟑螂喔了一声:“那之后呢?”
头顶棕发的反叛军摇摇头:“后来有了专门维护下水道的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它们可以做到,这些钢牌就不被需要了。”
自此,与钢牌一同蒙尘的还有曾经弓背的清洁员,大概也与过滤出的污水废料,流进了D区。
盐焗蟑螂噢了一声不说话了,程棋叼着手电筒,一圈弧光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最终照亮了一枚反光的标志牌:
“A2-204,白氏大厦北栋。”
“就是这儿,”程棋松口气,找对地方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她拍拍一名反叛军的肩膀,“你留在这裏,有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然后马上回到空间隧道口。”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程棋并非单独行动的原因,A区戒严,巡逻的机甲无人机编队是平日的三倍。这种设备一般按照固定程序运行,为防止误判,发现疑似目标不会第一时间回传数据,反而会自行跟踪。
如果不在隧道口安排人员及时盯梢,很可能等无人机编队压境,她们才恍然大悟,恐怕为时已晚。
被留下的反叛军点头,并不浓郁的黑眸中闪烁另一种明亮的色彩,她悄无声息地蹲守在分岔路口,大概只愿意在收到撤离命令后离去。
等手电筒的光圈从她身旁消失,那道身形就像融化在了影子裏。
程棋关掉了手电,铺天盖地的漆黑中她们谁也看不见彼此。
逆着污流的方向继续攀爬,脚下留给维修工的小路愈发狭窄。这表明市政府的公有基建部分要结束了,取而代之的将是这座大厦自己修建的体系。
朦胧的一圈光晕逐渐在黑暗中显出了真身,那是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圆形孔洞,正向外汩汩流淌着污水,一张轻薄如纸的透明膜包住了它,确保只有纯粹的液体水才能从这裏进出。
其实不会有人想到要把下水道系统作为突破口,不止是因为这地方气味不佳略失风度,毕竟谁也不想捏着鼻子做任务,但白氏大厦是特殊的。
全息游戏、虚拟通信非要说白听弦做的事格外超前,如果说塞尔伯特还在琢磨怎么给残疾人装两对翅膀让它自由飞翔,那白听弦就是大手一挥,说别管了,大家一起残疾不就好了。
这很困难?
不,如果这在一个完全虚拟化的世界就极其简单了,管理员只需要调出底层代码输入指令,敲下回车,一瞬众生平等。
这正是白听弦理想中的通天塔,意识完全数据化的世界。所有人在数据虚空中平起平老师我坐,任何金钱与权力都不再具备诱惑力,因为那只是一串随时可以更改的数字。
人类是习惯给自己找麻烦、站在同伴尸体上耀武扬威的生物,麻烦不在了,没人炫耀了,谁还有获得它的乐趣?
“也算世界大同的一种了诶!”
黑暗中盐焗蟑螂悄悄开口,把上周那堂心理课现学现卖:“没看出来她竟然还有这种伟大愿望!小时候遭遇过什么打击吧?说吧,回避型依恋人格还是原生家庭创伤——我们那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都源于它俩啊。”
程棋迟钝了一下,明显在试图捕捉关键词,反倒是一直静静聆听的赫尔加笑了笑:“非要说是家庭原因,毕竟那时总是被老家主忽略,得到的待遇并不公平。”
“喔。”
程棋了然,盐焗蟑螂却狐疑地追问:“等等,刚刚没人说话吧?”
当然没人了,私人通讯频道裏只有她和赫尔加,程棋才不会告诉她们此刻还有第五人在场——什么关系能大半夜要倾听彼此呼吸?
程棋敲敲耳麦接入作战小队线路,发了个噤声命令,其余三人立刻重新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等候程棋。
污水出口的那一圈荧光还在无声无息的流淌,这就是一切的关窍——白氏大厦其实空无一人,所有员工都不在场,只在数据组建的空间中处理工作。
这座大厦本就是一个矗立在此的预备博物馆,等白听弦妄想的那天真正到来,它就可以用来收藏人类尚存身体时要使用的桌椅板凳。
至于现在,这座大厦裏尚存全息密钥与数据存储器,以及保护它们的各类机械。
如果没有认证,程棋踏入这裏的第一步,属于人类的生命特征就会立刻出卖她们。
比如眼前这道荧光,已经在悄无声息地预备发出警告了。
“白氏的技术相当先进,拆掉它大概会被发现,躲过它——我不记得那位名为薄雪的雇佣兵有这种技术。”
赫尔加悠悠道:“你想怎么进去?”
程棋慢条斯理:“走进去。”
环形的验证光圈慢悠悠地旋转,只要没有认证芯片,警报在一秒内就会被拉响。赫尔加这次有点猜不到程棋要做什么了,还是说薄雪的拆卸技术再一次发生了飞跃?
程棋像是真的有恃无恐,一步、两步、三步她距离环形验证光圈只有一步之遥,通讯频道裏她的呼吸声绵长平静,也就是她迈入光圈的瞬间——
“验证通过。”
赫尔加:“?”
赫尔加,或者说,谢知是真的愣住了:“哪来的?”
程棋右手翻折,衣袖下滑,露出一枚篆在腕部的静脉芯片。
这种芯片被机器人集群固定在静脉中,在A区工作的普通员工几乎人手一个,有时甚至会将其装载在液晶屏上嵌入腕部,充当最牢固的“手机”。
之所以要装配在静脉则是防止员工私自去除,毕竟腕部这个位置略有些危险,万一操作不当,xxx割腕自杀的新闻恐怕就要和泵出的鲜血飘出两条街了。
程棋因为抑制精神茧的浓度向来不装载任何内置芯片与装备,这还是第一次尝试,闻鹤亲自操刀装配,确保一点都不会出问题!
她没管赫尔加的疑问,径直发命令招手,像牧羊犬赶咩咩羊一样招呼戚月,三人忙不迭地跑过来穿过验证光圈,活泼的AI卡通音色让使命战争秒变少儿频道。
谢知这次终于发现不对了,如果说这枚芯片拥有能带人进去的权限
她凭借记忆打开书房右手边最后一个抽屉,那裏面满是白听弦试图与她拉拢关系时的赠礼,什么进出白氏大厦的最高权限游客芯片啦,全息密钥周边啦,游戏NPC徽章啦,她听异世来的那帮玩家夸白家的吧唧柄图选的不错,虽然谢知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只是现在的抽屉——空空如也。
哈。
“你们偷了我谢知的那枚通行芯片?”
谢知摘掉平光镜后仰,叫自己陷进躺椅裏,这个姿势有利于头部供血通畅,以便让她回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噢,想起来了。那天明月心在向她彙报工作,贴心地带了一块奶油小蛋糕作为下午茶赠礼,她本来要接受这份好意将其转赠给程棋的,谁料想就在这个节骨眼小七冲了进来!
那简直是在突袭,比原来大了一倍大狗猛地前跳!堪比远场三分球的精准度,掠过办公室大门、踩过明月心肩膀,完美精确地一头撞上蛋糕,把它整个盖在了谢知头上。
始作俑者马上逃之夭夭,谢知哭笑不得只能去更衣室换衣服,当晚小七格外好脾气还蹭了她俩下。
现在想,估计她转身进了更衣室,明月心就迅速翻找出芯片,把那东西塞进小狗嘴巴裏了。
真是一天比一天狗气四溢。
程棋理直气壮:“我又不是白抢的,拿到手那天我蹭了四下谢知的裤腿好吗?”
“我以为把狗毛蹭到一个人身上叫报复。”
“请问需要感受一下这种报复吗,”程棋假装不经意,像是狗狗神居高临下给一点奖励,“看在你养过狗的份上。”
如果程棋此刻有根尾巴,大概要鬼鬼祟祟悠悠哒哒地摇起来了。
赫尔加语气轻松,像是没有捕捉到对方潜藏的意思:“如果有机会。”
至此无话。
一行人成功进入大厦,得益于数据库冷凝条件的需要,白氏大厦的排水管道还算宽敞,虽然要靠爬,但已有半年乱爬乱跳经验的程棋还是对此相当熟悉。
大厦内部架构严密,宛如一臺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向更高层转移时,透过百叶窗式的缝口,尚能窥见完全的机械造物一步步向前巡逻,那气息甚至要比水凝管的温度还要冰冷。
如何绕开这些关卡直达可能盛放全息密钥的中央大厅?
程棋原本有大致内部地图,但沿着冷凝管和货梯梯井明显是个危险的选择,这种时候应有团队合作精神,将做贡献的机会慷慨送给某个突然插进来的人。
“你知道这么详细?”
“很久前做的准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程棋听着耳麦中驾轻就熟的指引诧异开口,没等戚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问你在跟谁说话,先悄悄地把头别过去了。
赫尔加没说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哪怕没有程棋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D区陷落于精神茧之中,谁料想今晚正好撞上了程棋。
小队的局外人慢悠悠地指挥,程棋一行人跟蟑螂一样在缝隙中生存,勉强爬行到了三十层的中心大厅。
戚月甚至都有点诧异了,太顺利了吧?竟然一点意外都没有。巡查的机甲呢?路过的保安呢?虽然这是必走的剧情,我方也有上将通天代程师傅,但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来未免有点太easy,难道游戏下调了?
没工夫管是不是了,因为戚月已经跟着程棋爬到了大厅正上方的那截冷凝管,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密室内修筑了一座展示臺,正中间,一枚手掌大小的圆球正在真空罩内缓缓跃动。
那枚传说丢失的全息密钥,就堂堂正正地静立在那裏。
“就这么放在那?”
“就这么放在那,”赫尔加压低声音回复程棋的疑问,“你得知道,不是哪个雇佣兵都有你这样的胆子。”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偷偷进入白氏大厦?
程棋估算了一下距离,哪怕是通过冷凝管,她离这东西也有至少三米的距离。
三米的距离,然而依旧遥不可及,想必拿起它的瞬间,整栋大厦即会锁死,在外围虎视眈眈的改装士兵当然会将此处围绕得水洩不通,届时哪怕程棋开启全知领域,恐怕也无法在高强度的密集攻击中生还。
除非有人愿意牺牲在这裏,主动伸手拿下那枚全息密钥,心甘情愿让大厦锁定自己。
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的反叛军忽然开口:“我来。”
戚月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队伍裏沉默的NPC忽然说话必然是要开启什么了不得的过场动画,还是说这段剧情策划都知道她们打不过去,特意准备了NPC版剧情杀?
程棋没有说话,戚月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落点眼泪依依不舍一下,NPC嘛,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人家都要为D区事业奉献一切了,你个外来的非本地玩家阻拦干嘛?
但是戚月莫名就不知道如何开口应下她玩过很多游戏,也会为NPC的猝然死亡而流泪哭泣,可没有哪一次像四次元之刃一样真实。
这个人
戚月很小心地觑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熟悉,熟悉在哪呢,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D3-15号巡逻队的成员,今晚应该是被紧急调动进这支队伍的。
巡逻队其实是反叛军的真正核心力量,AD区开战之后为阻拦突发性侵袭,闻鹤将自愿参与的流浪者与D区平民编成三队,分批轮守,巨大的武器差异压力之下,非要说,这些志愿者和自杀也并没有多少区别了。
可这也不是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原因吧?
戚月第一次开口如此犹豫,她想起旁听过的辩论赛,当时她就坐在观众席,听反方慷慨激昂,说虐杀NPC根本不属于道德问题。
可假如全息游戏的NPC就在看着你——谁说NPC不会梦到电子羊了?在这裏她们明明都算仿生人了,没挂红名一律都是可团结的潜在队友!
戚月摇头摇头又摇头,压低声音试图去程棋寻找一点认同:“不一定就要直接上杀招啊朋友,再等等看呢,对吧师傅!”
程棋嗯一声,反叛军明显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有点急切——那眼神就像早上目送D3-13号队伍离去一样:“可是如果能把它带回去”
“前提是你也得回去。”
狭窄的管道中程棋低声开口:“现在还不是活一个还是活一万个的选择时刻,更何况——我还在这裏。”
全知视角还未激活,程棋没有让任何人先一步送死的道理。
赫尔加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似乎真的只是听一听,在适当的时候奉上情报而已。但在这个关口她忽然惊异一瞬:
“有人来了。”
下一秒,房间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面无表情的白兰闯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向前猛地踏步,长臂一展径直抓走了那枚全息密钥!
她是白家的人,的确有直接拿取它的权利。
程棋瞳孔猛缩,下意识向前一步就要跳下去,然而今晚的白氏大厦似乎注定热闹。
另一道人影闪出,生生拦住了白兰的去路。
白竹紧紧握住她的手惊疑不定,抬头注视着白兰的面孔不可思议:
“姐姐,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热刀黄油
热刀黄油[VIP]
白竹死死地盯着白兰, 往日内敛胆怯的眉眼竟然也有这样愤怒的一天,白兰试图挣脱妹妹的手,却有些惊愕地发现她居然无法挣脱。
什么时候她也能被白竹抓住了?
但也只有一瞬, 白兰迅速恢复了原本阴翳的神态,她低头凝视自己名义上的妹妹:
“松开。”
只有两个字, 却含着不容抗击的力度, 冰冷得一如从前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眼前人下意识就要放开, 但还没等白兰嗤笑一声说果然如此,白竹就又挡在了她的前面。
白竹语气急促:“你不能走!”
跟在白兰身后的一队改装士兵眼神一凛,就要沉默忠实地制止白竹, 动手前白兰却挥了挥手, 所有人于是不动了。
白兰右手把玩着全息密钥, 通体泛银的小球在她的指尖碌碌转动:“你知道我会来?”
“我意外的是你为什么还来!”
白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看上去很想拽住白兰的领带什么的:“你知不知道白听弦已经在怀疑你就是K51了?”
“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对她来说怀疑已经够了!她觉得你是那你就是, 她为了让疑心安定, 死一个白兰根本不算什么——”
白兰诧异地瞥了白竹一眼:“你知道啊?”
“白兰!”白竹终于无法忍受白兰风轻云淡的模样了,“但凡你从这裏带走了全息密钥,天亮之前我就要操办你的葬礼了!”
怒吼在空寂的密室中回响,雪白的瓷砖地板上倒映改装士兵铁一般静立的身影。
“我死不死不知道你今晚是瞒着白听弦来的吧?”
白兰握住了全息密钥,她眉眼狭长,淡青的眼瞳深邃, 背对月光说这话时有种阴郁的温柔:
“通天塔站队最忌讳左右摇摆——你给我通风报信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继续当听长辈话的孩子吧, 好吗?”
她从来没把白竹当作一个平起平坐的成年人,这只忽然制止她行动的手突兀又没用, 就像是小孩子一时的叛逆行为。
白兰转身打了个手势,改装士兵们点头鱼贯而出,然而五秒后她们不约如同地退后一步,径直缩了回来。
门外出现了两只属于机械巡逻士兵的义眼,无机质般的冰冷光点流转,两只、四只、六只——逐渐彙聚逐渐交杂,最终密密麻麻地长满整条走廊,宛如变异生物的几百只眼睛。
白兰缓缓转头。
白竹的终端此刻完全打开,光影浮动,整座大厦的地图在她面前平摊,无数绿色的荧光向三十层蜂拥而来——那是这裏所有可供调动的守卫力量。
她掌握着整座大厦的控制权。
程棋一行人像小老鼠一样缩在天花板顶汗流浃背,一切都清楚了,今晚她们之所以能畅通无阻不仅要感谢赫尔加,还要感谢白竹同学对姐姐的重视程度,怪不得一路上所有巡逻机甲都无动于衷,原来它们只等着今晚这一刻钟。
“又又又误入家庭伦理剧现场了,”戚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有点心惊胆战,“师傅你说白竹能不能看见我们啊?”
程棋第一次对这件事抱有不确定的意味,她们身上都带着薄雪制作的信号屏蔽器——能发挥多少作用就发挥多少作用,可白竹的那张地图足以看出这座大厦的监控严密程度,她们这几只小老鼠当真没有被发现吗?
仿佛电流瞬间流过,赫尔加突然开口,语气急切:“程——”
戛然而止,程棋敲击耳麦暂时屏蔽了通讯频道,她能想到的事情赫尔加一定也能想到。
随后她转头低声:“听着,通信芯片在我的手腕上,如果从这裏逃离,她们其实只能定位到我。”
戚月眉毛一跳刚想说等等师傅你要干什么,厅内却传来重物倒地的几声连震,她扭头一看,竟然是那座盛放全息密钥的展示臺轰然倒下。
“别动!”
“停下——”
双方的交战只维持了一瞬,改装士兵与机械造物纠缠着撞倒一切,白竹白兰注视彼此,三十层的高度足够让月光尽情地挥洒,今晚的夜色略显凄冷,白的像骨灰。
白兰久久地注视白竹,像是忽然发现了这个妹妹的不一样,从前白听弦将她带进家门时自己满心欢悦,年岁渐长难免发现这个半途妹妹的不同。
依赖、怯懦、胆小对方有所有她应该厌倦的缺点,但倘若信任交付的对象是自己,那么一切都不必考虑。
试想有一个人全身心地依附你倾听你崇拜你
所以才在白听弦将白竹送至臺前时那么愤怒吧?这么多年了,白竹一直抱有错误的结论,以为白兰一夜间冷眼与她是因为她被白听弦选中,斩断了所有的期望与野心,可如果她真的能开口问一问——明明最在意的是背叛这种东西。
凭什么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去?对方一招手就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么?可如果你真愿一刀两断也就罢了,偏偏又每一次要用那种不舍的眼睛望着自己犹犹豫豫怯怯朦朦——是的,就是这种眼神。
白兰注视着妹妹的瞳孔,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白竹的瞳色并非一贯漠然的淡青,是圆润饱满的黑色,配上那张向来内秀的脸,会显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纯粹。每每遇见时,白竹的目光就好像忽然融化的薄冰,水波荡漾,轻柔不舍。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白兰冷笑,时钟已悄无声息地轮转过数字十一,越发阴沉的高天反而被通天塔的霓虹所彻底照亮,被迫折射出层层光晕。
白兰一字一句像是最后通牒,大概是再不想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了:
“我真的厌倦你这种神情。我说过无数次,你并不适合在通天塔生存,今晚的事情也并非你可以参与的,现在出去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跟在白听弦身边做条听话的狗,安静地当个废物吧。”
“我并不聪明,”白竹低声,已然熟悉姐姐话中夹杂的任何讽刺,“我没办法改变自己,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愿意被带到这裏我没有任何愿望了,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死去。”
“白听弦不是希望你杀掉我么?”
白兰冷不丁忽然跳出这句话,宛如极冷的水浇灭了热铁,所有争辩责论都瞬间被湮灭了。白竹惊愕地抬头,半分钟后她试图解释:“不是那枚子弹压根——白兰!”
子弹二字出口的瞬间,白兰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嗤笑一声抓住全息秘钥猝然离去,白竹失声一喊不管不顾,竭尽全力一跃,竟直接将白兰手中的秘钥撞翻在地——
金属锻造的全息秘钥涌动诡异的幽蓝,在空中翻滚旋转,划出一条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瞬间,场内所有改装士兵与巡查机甲为之一肃,无数道人影争先恐后扑去,千万枚目标红点锁死了小球,仿佛它真的要坠落于任意一人手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
“轰!”
被压抑到极致的黑焰倏然喷发,那简直像是一枚压缩炸弹!极致的光和热在几毫秒的时间内一齐爆发,脚下未经处理的普通钢板甚至没有撑过一个回合,生冷的铁银色就化作了黄金般耀眼的钢屑!
然而这种温度还不够,这座大厦裏一切巡查的机械造物,所用材料均经过特殊处理,钢铁可以被烧成流动的水再迅速凝固,可这突然爆发的高焰甚至烧不透臂甲。
不过没关系因为那本就不是程棋所需要的!
烈火灼烧之下,被压缩的空气倏然发生了爆炸,冲击波平铺直推,所有人都不得不被推远,轰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能量尽情宣洩于玻璃窗,玻璃碎屑飞溅,狂风尖啸席卷,一簇烈火猛地喷了出去——
与此同时程棋终于动了,她纵身一跃径直抓住了全息秘钥,滚落在地巡视全场,忽然一笑。
有人脸色瞬变,急促地试图保护老板,但第二轮黑焰已经爆发。
仿佛有一臺重型真空机轰然启动,空气干涩得无法呼吸,而后真空机忽然故障,被吞吐的氧气成百上千倍地扑了出去,整个三十层仿佛都在颤动,除去承重墙柱外的普通结构都在一瞬间被推平了。
盐焗蟑螂与那名反叛军的完美配合,这才是程棋要带她们两个的原因,这两人的意志都是普通级别,前者哪怕技能升阶晋级为Lv2,也决然无法依靠自己达成此种成就,但如果加上后者对气流掌握的意志就宛如火焰的催化剂。
被带来的士兵们像被这突然冒出的一伙人惊呆了,惊悚程度堪比电影院切错片,上一秒温情脉脉——别管什么情,下一秒超能力摧枯拉朽,但凡花点钱都得摔了门票说一句这简直是诈骗!
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戚月找准了这个节骨眼,再睡五分钟悍然生效,一模一样的黑焰再度跃动。
无论机甲系统还是被雇佣的士兵,保护白兰与白竹皆是第一要令,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试图远离危险,而程棋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从熔化的三十层开始向下飞奔。
等再睡五分钟失效戚月等人已顺着来路迅速下滑,漆黑的大厅宛如焦土。
半秒后竟然是白竹第一个清醒,她快速操控终端追击目标,果不其然锁定了程棋身上那枚访客芯片,不再犹豫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都瞄准了那道迅速翻转的身影。
有巡查机甲出声提醒,自动校准了第二个目标:逃亡的戚月三人,然而白竹看也不看只一挥手:“只追查芯片持有者,快!”
发布命令的间歇,已有几名改装士兵启动翼装外骨骼一跃而下,白兰转头冷冷一瞥:“过度信任机械造物不是明智之选。”
白竹难免都有点逆反了,这种时候还不放弃生活工作指导?她甚至都想说这点不必您操心费力了,可身后居然真的响起警报。
无数巡查机甲塞满了安全楼梯和运输货梯,一场巨大的交通拥堵诞生了——情理之中,下楼追捕目标,不走楼梯走什么?
白竹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嘴角,转而去重新改写指令。白兰斜着她的背影,唇角忽然幸灾乐祸地翘起来——就像真正的姐姐目睹妹妹摔跤。
尽管只有一瞬。
*
十一点四十分的通天塔A区并不算热闹,没有虚拟偶像带领霓虹旋转,也没有漂亮的无人机做临时收费表演。尽管真正的战场距离此处尚有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但名为恐慌的情绪可以像蜘蛛一样爬行,直至攀跃塔顶。
自从临时安全委员会接管了A区,本就无处不在的管制更加严格,警厅与防暴基地不必多说,就连松散的市政府也被顺带整治,还多了一项夜巡值班的职责。
Raven不已经足够了吗?人类具有自己的感情难免徇私枉法——从前批量解雇员工时上头是这种说辞,如今竟然也愿意与人重新签署雇佣合同了,哼哼,最近的暴乱也许和AI有关,不是说Raven最近经常出错?没准这就让某些人意识到世上只有人类好了呢!
监控巡查员叼着棒棒糖倒在座椅裏,因为这场暴乱而忽然拥有了工作,难免不在深夜生出一些窃喜,甚至衷心地希望这场战斗能更惨烈一些,也许就有办法把自己的家人推荐到这裏了。
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一天即将结束。监控巡查员听着朋友聊天意兴阑珊,只想知道还可以在这裏混饭混多久,百无聊赖中偶一望向监控大屏,却就是这一眼完全惊呆了。
激烈尖锐的报警声猝然在监控室内回荡,但那都不重要了!0900号公共路段摄像头正对白氏大厦,此刻画面极度扭曲,星星点点的老式雪花闪烁,最先进的成像仪竟然呈现上个世纪马赛克模糊度,超高的粒子能量流或者什么诡异的光场完全影响了摄像头的捕捉功能。
短暂的混乱寂静之后轰然声震,冲击波彻底撞碎了第三十层的玻璃!
一个年轻人破开玻璃直奔狼突,像是想从破损的大厦架构中摸出一条快速迫降的路径,但有人跟着她,改装士兵特殊的翼装外骨骼在空中翕张,借风的速度,后来者迅速进攻,监控画面正中心的年轻人被迫松手下坠。
追捕歹徒吗?什么胆大的罪犯敢在这裏撒野?什么都没有居然也敢和改装士兵正面搏斗对决,旁观者甚至觉出些可惜,但巡查员马上瞪大了双眼。
先行下坠者猝然拔刀,宛如热刀切黄油般流畅,长刀瞬间就刺破了大厦外立面,势不可挡般一路向下劈切。
年轻人单手持刀竟然就止住了坠落势头,多强悍的身体素质能抵住这种冲击?追捕者也明显愕然了,年轻人却猝然发难,她以长刀为轴心借势旋转,凭借惯性扑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长刀狠狠地贯穿对手!
仿佛潘多拉之盒被打开的一角裂隙,一簇猩红的鲜血从对手背后猛地喷满整个大厦!
大概全身的鲜血都被一刀劈净了,像是烧纸钱的火舌短暂舔舐过天空,诡哀的血色几乎将世界映红。
年轻人终于收刀。最后一捧滚烫的鲜血沿着刀尖爆出,她向上一踢,对手被切开的翼装外骨骼机甲飞上高空,半秒钟后陡然炸开,生生将扑下的其它士兵阻拦在高空中。
与此同时,监控看不到的远处爆出一声尖锐的鸣啸,转瞬间,一辆无人驾驶的跑车冲破卡口径直奔来,监控巡查员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呼吸。
这难道也是逃亡手段么?可无论那人再怎么减慢速度,下坠的力度都相当惊人,哪怕能精准降落在气垫上都有骨折之嫌吧?人又不是钢铁猛兽!
但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就在即将落地的剎那,监控中的身影竟然猝然消失,半秒后跑车引擎轰鸣,如离弦之箭般倏然冲向远方。
监控管理员愕然失色,这种堪称瞬移的超自然技能原来通天塔真的有意志这种东西!
跑车发出尖锐的鸣叫,转眼就冲出了监控摄像头范围,0900号、0901号、0902号管理员的视线像是粘在了那辆车上,它沿着大道风驰电掣,而后倏然拐弯、变化方向、跃过钢索桥梁
完全不符合逃亡计划的路径,监控管理员猝然睁大了双眼,肉眼已经无法在无尽的摄像号码中抓捕对手了,这时忽然有人开口:
“报警。”
“噢噢噢。”
是的,AI最近频繁出错,这种时刻她应该人工报警。管理员如梦初醒,但刚刚切入警报系统,她就愣住了。
监控室只她一人,是谁在说话?
她慢慢地抬眼,穹顶处小女孩的虚影对她粲然一笑,活泼天真,声音甜美:
“已报警成功。”
原来早在玻璃爆炸时,最近总是出错的Raven已经将消息上报了。
管理员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忽然冷汗淋漓。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