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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 第131章 夜杀追捕
夜杀追捕[VIP]
“上报无所谓接管最重要, 谁收到了报警信息?”
“秦思川代表一队截留了案子!”
“很好,两分半后我会再次路过A2区,你马上跳车回去。”
“师傅——”
“不许叫了, ”程棋语气平静,调檔用力再度踩下油门, 仿佛驾驶这辆时速高达一百八十公裏的车的司机不是她, “再叫师傅我把你卖给明月心。”
动用再睡五分钟偷偷摸上来的戚月垂头丧气:“但盐焗蟑螂带她们已经从原路返回了,你说的我都办到了啊!如你所料没人追她们。”
“这也依旧不是你跟过来的理——砰!”
()
最后一个字尚未彻底落下, 轰然声震,一束巨大的火光在车前直直落下,冲击波瞬间将路面翻了个天翻地覆, 路灯翻转着倾倒, 飞溅的铁屑中程棋猛地一打方向盘, 跑车急剧转向, 轮胎与地面直抓出青紫色的印痕。
戚月砰地撞上车门, 揉着脑门骂人说好痛, 她直起身刚想看清情况,却正见后视镜裏映出整片明亮的天空。
“我”戚月惊呆了,“这是半夜十一点吧?”
亮如白昼,夜沉如水的通天塔A区此刻亮如白昼,活像好不容易嗑药的病人闭眼睡着,冷不丁突然有人对着耳朵敲锣打鼓, 大喊大叫说醒醒醒醒!
被突然叫醒了, 警厅、防暴基地、白氏大厦Raven强势接入了城市管控系统, 无数盏灯被点亮, 与此同时,十余架直升飞机占满了天空, 无数盏射灯沉冷如刀,漠然地切开整个黑色世界,切出路中间一辆疾驰的跑车。
戚月惊呆了:“上次通天塔数据中心一日游的时候,警厅派头也没这么大啊?!”
不过很快有人来答疑解惑了,中控臺电话响了两声,一串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程棋却一眼不看,径直按下接听。
秦思川语速飞快,急到没有停顿:“我是秦思川,我只能拖延警厅出勤八分半,但其它队伍已经抵达了,你多小心,A区特殊警戒期,你不该来。”
程棋用力踩下油门,跑车穿过层层光影,明暗交织,飞快掠过她面庞:
“秦警长怎么知道是我?”
“监控太明显了,Raven几毫秒就认出了你,别忘了你上过通缉榜,至少在警局裏留过檔案。”
戚月咋舌:“这么严格,师傅你岂不是政审都通不过。”
没功夫问什么是政审了,程棋瞥一眼戚月警告她老实点:“是Raven?”
“嗯,她对你的关注度似乎很高。废话留后面说,你有逃跑计划么?”
“空间意志。”
“猜到了,”秦思川低声,“但问题就在这裏,三分钟后,有人守在你的行车路径上,空间系意志,大概会限制你的能力。”
“我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
“她们会逼迫你走这条路。”
话音未落又一枚小型追踪弹轰然下落,车辆猛地颠簸,程棋迫不得已急速漂移,车尾风翼与路障几乎是擦过的距离。
“我清楚了,”程棋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稳一如既往,“谢谢秦警长,如你所言,其余的废话留着后面说吧。”
“希望有再次和你说话的机会。”
秦思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程棋试着回拨,果不其然是临时号码,挂断的瞬间就已经被销毁。
追踪弹接二连三地在车辆两侧爆炸,产生的余波炸毁了路面,被翻动的碎石跳到挡风玻璃上,但没两秒它就被车辆的超高速甩翻了。
无数道射灯照亮前路,直升机数量明显与子弹数不太相符,看起来身后人对这场追逐游戏有十足的把握,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万事俱备才敢彻底出手。
跑车内的虚拟时钟再度转动一圈,秒针滴答滴答地跑过转盘,罗马数字冷漠地排列,指针即将摇向十二点。
十二点是个极其微妙的时间,正如所有存在的童话一般,主角在此刻难免遇见死神般截然而止的事件,于是美好生活计划自此被斩断。
一如本次极危任务的血红色倒计时。
00:04:29
距离传送点关闭只剩不到五分钟。
二维地图虚影缓缓在车内展开,车辆目前尚在区划间的快速路,平坦笔直的大道上不适合任何捕杀,但冲出路口后一切就不一样了,能把她们送回D区的空间意志地点本就在闹市区,而闹市区则必然多建筑。
正前方的十字口距离传送地最近,那的确是程棋准备让戚月离开的最好地点,但也绝对是对手截杀的最佳地点,因为倘若冲破路口再向前五千米就能进入A1区——塞尔伯特大厦屹然于此。
谁都不会放这只咬人的狼贸然再闯一个禁区。
程棋只看一眼:“前面的十字路口你马上走,我说321你就放再睡五分钟——应该还有一次机会吧?”
戚月有点急:“试着一起不行吗师傅?盐焗蟑螂她们也快到传送点了!”
程棋抬头盯着后视镜,隔着一面镜子两人无声对视,三秒后戚月败下阵来。
开口难免带一点缓和的语气,程棋低声:“确定安全后通知我。”
否则她绝不会回去。
戚月抿抿唇,最终要出口的话湮灭在无声点头的动作裏,夜空中直升机的射灯足以照亮她的脖颈,哪怕隔着一层玻璃、哪怕是背对的姿态都甚至能刺痛一个人的眼睛。
愈发接近十字路口,跑车无声奔驰,宛如渴死的奔马,车内寂然近乎无声。程棋清楚地知道对手有接入音频劝降的能力——就像秦思川一样入侵这辆车,但没人义正言辞地做最后谈判了,AD区的战火已经开始燃烧,谁踏上彼此的土地,谁就要死在对手的脚下。
遥遥塔尖处闪烁一点诡谲的暗红,像是放射的延长线悄无声息地绵延,于是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红光铺天盖地,那是死神的眼睛!
密密麻麻的红光就像流淌的血河,无比顺理成章地彙聚到这辆车。自狙击弹已经锁死了驾驶位中的那张冷峻面孔,没有任何犹豫、不需丝毫时间,这些狙击弹压根不需要人来操纵,狙击手的呼吸、作为人类感情的迟疑,一切影响弹道的因素都被抹去了,只有冰冷的数据做最精密的计算。
今晚真是结束一切的好时机。
谢观南微笑着从窗外移开视线,她注视着身旁若隐若现的虚影,声音很轻:
“你说是吧,Raven?”
的确是Raven,然而此刻出现的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虚影中浮现属于成熟女人的轮廓,如果谢知在此地合应疑惑,因为就在前不久,Raven的升级版明明因性能超载而被下线了。
Raven弯了弯唇,像是祝福:“希望您今晚夙愿成真。”
谢观南仰头,高悬于办公室的控制器中,摄像头正掠过程棋冷峻的面容,那是与十六年前某个逝去之人极度相似的一张脸,相似到令谢观南都不得不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真是像啊。”
Raven适时开口:“您说的是面容,还是时间呢?”
那晚也似乎一如今夜般寒凉。
谢观南只是摇了摇头:“我其实并不愿意让她死去,只是太不得已了。”
这是一枚隐藏许久的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轰然作响,在这座无处不被控制无处不被掌控的塔中,唯有程棋是无法测算的变量。
谢知近来忽如其来的强硬势必与其有关,从前柔和听话——至少还有表面的谢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强横姿态无法容忍一切planB的塞尔伯特总裁,强硬到令谢观南怀疑她投靠了D区。
谢知对曾经敌人的态度已经太过暧昧,这种生死仇敌难道不该深恨么?难道不该斩草除根么?谢观南甚至都想盯着自己侄女那双与姐姐相似的眼睛,问她你是否真的在此刻选择心软?
然而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活着。
剪短任何一切威胁到这条红线的可能,是一切可能的前提。
而今晚,程棋恰好闯入了这裏。
监视器上层层光点闪烁,可供调配的资源如潮水般向正中心涌动,完全是不计算ROI的做法,机甲、人力、数据资源庞大网络资源中的一切都被暂停了,无数条cancel闪烁在任务日志上,强制取消、强制取消任何任务都要为今夜的抓捕让路!
谢观南冷冷一笑,命运将这只曾经逃脱的幼鸟又放回了她的手心,既然上天给予了第二次机会那么就必然不可放弃,她不清楚天川隼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选择忽然放弃,但有些生命注定值得生死一搏。
“这样的例外,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谢观南低声,望向窗外。
此刻夜色深深,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大概是因为今晚真的有一场葬礼吧?以通天塔的人口密度,每夜都应为逝去之人哀悼,滚在云层裏的雷声似乎都低沉许多,宛如加奏的哀乐。
合该是哀乐,这场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滚滚落下!水雾铺天盖地天地一瞬茫茫,跑车尾翼在风中孤独地颤抖,在几乎要被大雨吞没的剎那,车灯骤然亮起,宛如利剑般穿破层层雨雾。
近了、更近了,谢观南的视线死死跟随监视器中的车影,只要再等一分钟,自狙击弹会彻底穿透这辆车。
“叮咚咚咚——叮咚咚咚——”
激烈的警报声忽然穿透了寂静,谢观南猛然转头,游击在网络上的数据流澎湃,竟然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不顾一切而来,试图阻止这场狙击!
是谁?是谁要救下程棋,是谁又拥有入侵A区系统的能力?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
“砰!”
骤然间车门开合,一个人影从中一跃而下。剎那已来不及反应,命中追捕逻辑的无数颗自狙击弹砰砰砰炸了出去,无数缓行在公路上的改装士兵瞬间瞄准远处跑车,然后开枪!
火焰冲破膛口,高温焚烧空气,爆炸产生的气界顷刻间搅碎了那人影,跑车跌跌撞撞地向前打转,任务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吗?
然而马上Raven就爆出尖锐的警告:
“检测到击中物残骸组织非生物,检测到击中物残骸组织非生物!”
下一秒,灼烫的烈焰冲天而起。
再睡五分钟,生效。
跑车引擎盖爆炸的瞬间被放大到无限慢,时间仿佛暂停了,因为火舌舔舐风的动作是那样清晰,仿佛能看见微卷的烈焰在空中呼吸,吐出极其微小的灰烬。
烈烈火海之中,戚月单手撑住车门纵身一跃,背后轰然声震,这时连自动追踪弹都无法锁定她的身形,她就地一滚,紧接着回头大喊:
“程棋!”
程棋还在驾驶这辆车。
再睡五分钟作用下,连子弹划过空气的动作都无比清晰,一枚子弹缓缓擦过她的肩膀,但程棋丝毫没有伸手拦住对手的意愿,因为再睡五分钟只是让程棋和戚月变快了,子弹没有变慢,它依旧能在顷刻间杀死一个人。
程棋单手握住方向盘,哪怕引擎盖的黑烟已经阻挡视线,她面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后视镜已经看不见跳车的戚月,但无所谓,因为程棋听见了这声呼喊!
这就是信号,再睡五分钟即将结束的信号——
那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领域翕张的剎那,程棋无比用力地踩下油门,那简直是用力到要把心脏生生从身体裏挤出的地步,原本开始减速的跑车瞬间咆哮着冲了出去,碾过火海,碾过黑烟,宛如战车般碾过世界!
“轰!”
再睡五分钟失效,所有时间都被拨回正轨,残缺的跑车径直冲向改装士兵,惨叫声中短兵相接,又一声爆炸几乎要震彻寰宇。
“砰砰砰——”
不,不是一声爆炸,紧接着一束更为刺眼的高能量子束就从残骸中扫射而出,茫茫雨雾中那光太刺眼了,刺眼到足以覆盖一切!
意志·激涌-Lv2
几乎是在这张意志卡牌碎裂的剎那,谢观南猛然从监视器前坐起,面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画面中确实还是那个叫程棋的年轻人,但一切密集的包围都已失效,自瞄准追踪弹像是被融化了,能量束吞噬它的动作接近平静,改装士兵甚至都愣住了,难以置信那足够重创一辆装甲车的火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
然而没有时间再呆愣了!铺天盖地的雨水瞬间化为了血水,意志·激涌终于累计满100点熟练度,完成了《四次元之刃》游戏第一例意志升级。
游戏中普通意志仅有一次升级机会,激涌作为大规模杀伤力意志距离极危仅有一线之差,在完成升级更新后的爆发力甚至能与部分极危一较高下,纵然是钢筋铁骨的改装士兵,也完全挡不住这堪称核弹的碾压。
砰砰砰血雾接连炸起,所有试图捕捉程棋的士兵都已化为灰烬,混乱浓重的腥气中程棋瞬间闪入了夜色,有士兵惊恐地试图扣下扳机,下一秒却只能见到从自己喉管裏喷出的血泉,遮掩住一道离去的背影。
“抓住她!”
通讯频道中响起含着暴怒的命令,全息密钥太过重要,谢观南第一次甘于放下身份亲临指挥,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再也没人注意原来的跑车残骸了,骨骼喷气瞬移装置启动——这套外骨骼终于在追捕过程嫌疑犯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密密麻麻的改装士兵宛如工蜂般前仆后继,疯狂地涌向最前方程棋的方位!
倒计时00:02:30
程棋的身影微顿,转而更加迅猛地扑了出去,距离传送点消失只剩下两分三十秒,如果她无法赢得这场突围,那么今晚从戚月到赫尔加到D区的一切努力均要化为灰烬。
大雨无穷磅礴而落,黑夜高天之下通天塔不曾停息。模糊在水汽中的光影层层迭迭,已经没有人能窥清这座塔的全貌,但程棋无比清楚地知道有雨水落在同类的身上。
她必须要将全息密钥带走。
其实要感谢今晚的这场雨,对方只能使用热成像仪来驱逐雨雾对视线的影响,激涌可以消灭到任何自动巡飞弹,但近身搏斗的改装士兵只能留给她自己解决。
咔哒一声脆响,一柄锋利短小的袖剑从衣袖中倏然弹开,下一秒就有一名士兵怒吼着冲来,程棋就势一滚滑入雨中,溅落的水花几乎要笼罩眼前的世界。
紧接着就有一蓬血雾从空中爆出,前冲的士兵步伐戛然而止,缓缓地低头注视自己的脖颈,这时头颅才翻转着跌落,程棋留下的一线刀口终于显露出狰狞的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厮杀出的血线宛如暴雨中飘摇的游蛇,一丝丝一点点地向传送点的方位逃亡,程棋竭力抑制着呼吸,精神值已经快要突破了安全的阈值。
她在赌,不,不能说赌,这条街已经离塞尔伯特很近了,无论是高楼大厦还是下水管道,A1区的天与地中都埋葬着太多不可言说,她赌对手可以调用的上限即是巡飞弹。
全息密钥固然重要,但这是白家的东西,也只是白家的东西,无数人冷眼默默注视着这裏呢,真要掀翻这裏白听弦本人站出来也不够格吧。
很显然,程棋猜对了。
警用直升机在头顶一次次试图盘桓,隐在血与水与火中的程棋已全身湿透,被血液浸满的风衣已经无法飞舞,她脸上却依旧有冷峻的色彩,但明显胜利已经在招手了。
又一个士兵被一刀砍断了脊骨,幽蓝色的改装冷凝脊髓液瞬间蒸发,化作嘶嘶的白汽。第二张意志卡片已准备碎裂!程棋死死地盯着远处,这个距离,只要使用一次空间裂隙,她就能保证十秒内没有人能锁定自己。
这时却忽有一道流光闪过。
那已经不能说是闪过,快到极致的速度只会让人惊疑自己捕捉到的究竟是不是错觉。
所以是错觉吗?
“砰!”
那其实是一声再清脆不过的切割声,但刃口撕咬出的嗡鸣宛如岌岌可危的断弦,发出轻却悠远的长吟。
程棋在刀剑的裂隙中凝视对手。
在不到半秒的时间裏,双刀的刃斩向了她的脖颈,右手的长刀亦不过堪堪架住。
眼前是个无法分辨面容的潜行者,程棋只能看见她淡漠的眼睛。
白听弦终于在此刻站出来了,任何家族都必然有用于斩首行动的杀手,显然,程棋将耗费一个本应用在谢知头颅上的名额。
倒计时-00:00:53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真·谢知,可能三天内更,或者这周
哎更新了一点,后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太忙,忙到一种没有办法和人言说只能默默咽血的地步,把更新的事情解释得太潦草似乎太不真诚,但解释的太清楚又有某些嫌疑了。
总之不会坑,到这一步,作者虽然没有多少良心,但至少还不到黑心的地步()
第132章 命运来客
命运来客[VIP]
没有时间了。
程棋静在风雨中直视对手, 似乎能从刀尖反射的一点弧光上看到雨夜中飞溅的血。
生死一瞬,五十三秒的时间也许足够她们决出胜负,但五十三秒的时间也只够她们决出胜负。
就在这一刻, 十几分钟前被挂断的那通电话终于再度链接——湛蓝的神经流沿着通天塔巨大的网络流淌,《四次元之刃》强制接入。
下一秒, 赫尔加嘈杂焦急的声音与对手的进攻同时迸发!
赫尔加:“快走!”
“咔嚓。”
对手侧身闪入雨夜, 程棋警惕地绷直脊背,倒计时只剩40秒。
“快走!白听弦势必要调用大型武器, 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
“大型武器塞尔伯特大厦也会受到牵连吧?”
“现在谁还管塞尔伯特?!”
赫尔加的语气简直是压抑的怒气,尾音像含着某种不可出口的情绪,程棋忽然笑了一下, 她眨眨眼:
“可惜走不了了。”
站在塞尔伯特顶层的谢知一愣。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快步冲至落地窗前, 这个视角并不能看清程棋所在之地的情况, 但至少可以看见那个方向飘摇的雨雾。
以及窗外爆出的那一道刺目的急光。
意志·空间锁
宛如见了猫的老鼠, 蠢蠢欲动的空间裂隙陷入诡异的安静, 空间锁顷刻间封住世界,再也不能有办法走出去的可能。
除非杀了对方。
倒计时-00:00:39
还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啊,这群人知道她只剩下三十秒了么?出动拥有空间锁的杀手何止暴殄天物简直像往水裏砸钞票,听响都听不到。
不过钞票至少会说话。
默默冷雨中程棋振刀,雪白的刀弧向下簌簌地落着血与水,看不清身影的女人在夜中朦朦胧胧, 程棋只能听见她嘶哑的声音。
“东西呢?”
“什么?”
“把全息密钥交出来。”
对手的嗓音越来越沙哑, 或许是天生如此的缘故吧, 程棋转头抖去发额间的雨水, 很有闲情逸致地想总不能是今晚太冷的原因。
她笑了笑——但大概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如果不呢。”
“那就交出你的头颅!”
话音未落已经传来铿锵的金属碰撞声,几乎是头字出口的剎那双方已同时起跳!
看来无论是谁都没打算认真谈判。
那真是极快的两柄刀, 很久前人们还在用纸和笔写字时有句话叫抽刀断水,所谓大雨也大概是竖着流淌的水。
那么斩断这场雨也并不是不可能。
金属反射的月光像是二次照亮了世界,刀刃交击所震荡的气流惊扰细碎的雨花,像是在空离的庭中荡落静水的涟漪。
空间锁封锁状态下没有任何物品或生命可以逃走或离去,改装士兵们收到退后的指令,一步步沉默地驻守在道路两侧,宛如隐入黑暗的鬼神。
赫尔加的声音与电流混杂着冲过耳畔,那像是催促,却因为空间锁的存在而听不真切:
“程先走等”
倒计时,00:00:10
程棋已经无法辨认出赫尔加要传递的信息,此刻只有进攻,进攻到像是要竭尽全力地杀死眼前人——毕竟只有意志的掌控者死亡领域才会被释放,但正如对手所说。
“我杀不了你,”黑衣女人冷冷道,“但恰好,你也别想杀了我。”
这几乎是在争抢时间,突围要比防守花上几倍的精力,冲锋时的竭尽全力与慌张足以证明一切。
程棋一次又一次地发起进攻,双方的速度都快到极致,如果有玩家能将镜头对准此处,大概就能认识到程棋绝非玩家。
哪个玩家有这种能力?!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疲倦无力一种即将夺得胜利的虚幻笼罩住了黑衣女人,一丝微妙在心中荡过,但千百次战斗的本能胜过一切——
那是一处极为明显的破绽!千钧一发之际黑衣女人毫不犹豫地反手直握长刀狠狠贯下,噗嗤一声利刃入肉,快要穿透整个肩胛骨!
一声闷哼传来,程棋轰然倒下,黑衣女人眼疾手快地将刀刃更送三分,唰一声鲜血喷溅,染了杀手大半张脸。
四下裏唯余急促的喘息。
倒计时-00:00:0
归零。
无人注意的小巷角落中湛蓝光晕宛如流云般幻灭,传送阵在此刻彻底闭合,除非再度开启亦或使用空间系意志,否则谁都无法再突破A区厚厚的壁垒。
与此同时,系统冷静的机械音响起:
“恭喜玩家程棋、戚月,完成极危任务【盗取全息密钥】”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点,将于24H内到账,请您注意查收。”
倒计时归零,任务完成。
程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已经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急速涌动的鲜血却留不下一点痕迹,丝丝缕缕迅速被大雨带走又带去。
明明是足以残掉手臂的伤口,她却忽然在此刻笑了。
对手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黑衣女人立刻俯身扯住程棋的领口:
“全息密钥呢?”
“你猜?”
“全息密钥呢!”
希望骤然落空,耳麦中白听弦的呼吸骤然粗重,黑衣女人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她环视四周,暴雨冲刷尸骸,爆炸残留余烬,四分五裂的地面上矗立着零零散散的改装士兵。
花费了这么多,损失了这么多,上司怎么可能容忍丢失那枚钥匙?!
然而无论第几次咆哮,程棋不过歪头笑笑,重复那两个字:
“你猜?”
雨水浸湿了鬓角,浓密的黑发大概都要被染成鲜红了,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痛而开始神经性地回缩,程棋却仿佛毫不在意。
然后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刀刃。
黑衣女人一惊,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咔嚓一声,程棋已经折断了长刀,然后紧接着以不加掩饰的速度,将断刃反插进了她的肩膀!
寂然雨间程棋蓦然大笑出声,宛如如释重负,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砰一声将对手砸远。
战斗天平一瞬倾斜。
程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杀手:“你以为第一开始跳出车厢的是什么?”
那话像是问耳麦后的那个人。
那的确是一枚被改装成人形的道具,也的确是迷惑改装士兵与巡航弹的先手,但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三秒钟,还有一个人跳出了车。
戚月。
杀手却愕然:“可是”
可是追捕者除塞尔伯特以外明明还有白家。
绝妙的延时技能几乎可以欺骗现场所有人的眼睛,但也不过是现场,如果眼前人还有帮手,也理应被白家半路劫逃。
所以是谁呢?
白兰,还是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白竹?
戚月兴奋的呼喊在耳麦中响起:“师傅师傅我回D区了!全息密钥还在!”
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程棋右脚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她本来就是在街头打架的路子,刀风何止野蛮,长刀瞬间划破对手腰侧直指咽喉,几乎是刃尖落下的前一秒,黑衣女人侧身滚起,险之又险地勉强避开。
全息密钥到手,程棋再也不必主动示弱与对手牵扯,
她哂笑一声:“现在,还要说我杀不掉你吗?”
话音未落程棋身影已经消失!劲瘦腰腹爆发难以想象的力量——
两人迅速在空间锁范围内展开第二轮搏斗。
不远处塞尔伯特大厦之中,谢观南凝视着监控画面,白听弦大概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锁住程棋不重要,能杀了她才最重要。
终于下定了决心,谢观南忽地用力按住了额头,她从座位上倏然起身:“撤退,马上撤退!”
助理茫然了,下意识调度直升机后不免小心翼翼提问:“谢董可是”
“没有可是,”谢观南神情阴冷,脸上只有窗外斑驳的落影,“立刻抽调天行者装甲发起自杀式袭击,通知白听弦和谢知撤离。”
天行者机甲的爆炸损害力极强,的确有概率令气流波及塞尔伯特,但塞尔伯特难道就没有防御层么?
当然有,但丈量世界的维度只有两个,空间与时间。
一切空间系意志,都可以做到维度层面的转移。
也就在谢观南话音未落之际,远处轰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谢观南肩膀下意识一抖。
像是空气包被强力压缩到极致,一切的一切终于成倍爆发!所有人视线的最中心,纠缠交斗的两道身影竟不动了,紧接着以两人为圆心,一道刚劲的气界蓦然浮现,铺天盖地般碾碎一切——
“砰!”
恍惚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神降临,恐怖地将整个世界倾覆。紊乱的空间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冲击,公路被整个从地皮上掀翻,哗啦啦摧枯拉朽,连深埋在地下的钢筋水泥竟也被恐怖地牵连。
巨大的爆炸还在持续,所有驻守的改装士兵统统被掀翻了,惨叫声中,半径一千米的所有都宛如被重新建模般颠覆。
而处在空间锁中的两人像是卡顿,也许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终于承受不住载荷崩溃了,下一秒,程棋与黑衣女人竟然出现在距离爆炸点一公裏以外的地方。
推门匆匆而入的陈安甚至都愣住了,她提着一枚银质面具呆在门口:
“这是”
“是空间锁。”
长久的寂静后,立在窗边的谢知终于开口:“它并不是极危意志的原因就在这场爆炸裏,空间锁没有停止按钮,它不受主人的掌控,能困住对手,也当然能被对手困住。”
“可是这场爆炸,为什么会让她们改换位置?”
“因为空间锁的打开方式只有两种。”
程棋注视着对手:“要么杀了你,要么,等空间锁因无法锁住场域力量而彻底崩溃。”
意志·随机扭曲,生效。
砰!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然而这一次竟然移动了足有五公裏的距离,径直突破安全封锁,几乎闯入了A1区!
那是距离塞尔伯特最近的街道。
“我*!”
白听弦、谢观南、白兰全都齐刷刷骂了一句脏话,不约而同的原地起立。
都叫你们不要乱用空间系异能了!
上次天川家防暴基地惨遭洗劫已经证明意志的不可控,因此白听弦挑拣杀手时甚至专程考虑了空间系,只为克制那令人头痛的空间裂隙。
白听弦考虑得当,但明显还没有那么得当。的确可以锁住对手,但谁能想到这次开启了随机消消乐模式?!
谢观南脸上神情变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距离,她甚至不需要监视器就可以看到远处的战场。
“警告,警告!检测到危险因素,已开启一级防护模式,请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警告,警告!检测到危险因素,已开启一级防护模式,请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史无前例的警报声在塞尔伯特大厦内响起,沉浸在线上世界的员工们方才惊醒,茫然地听着这史无前例的警报声。
鲜红的催促灯光转着圈打在谢观南脸上,明明灭灭犹如笼罩的一层阴翳,助理满头大汗地冲来:“谢董!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告知谢”
“不需要,”谢观南脸上神情变幻,最后猛地转头,“走!”
*
“程棋!”
频道终于连接成功,风声雨声嘶吼声中,程棋难得能听见如此清晰的两个字。
随机扭曲显然对空间场造成了极大的干扰,四次元之刃如果有开发者此刻必定焦头烂额,空气像被烈火烤烧一样泛起扭曲的波纹,空间锁的膨胀与爆发,本质上亦是不可控的炸弹。
锁的前提是足够坚韧。
闪退愈发频繁的发生,轰轰轰三声连震,程棋与黑衣女人几度在空间上迅速移位,连AI甚至都无法预判她们下一次可能会在哪裏出现。
黑衣女人咬着牙试图反抗,每一次进攻却都被轻描淡写地化开,这时她才明白对手是想利用她的意志逃跑。
没有办法定向移动当然没有关系,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几率,这团被锁定的空间,照样也可以抵达她想要的方位!
“轰——”
她们终于闪入了A1区!
一座低矮小楼被空间之力生生搅碎,黑衣女人整个被程棋按死在地上,屋顶瓦片碎裂满地废墟。
无人在意远处有一具天行者机甲正在潜行般靠近。
“她们在那!快,快跟上!”
“马上跟进!”
“绝不能让她们靠近塞尔伯特——”
改装士兵与警察的咆哮不绝于耳,此刻却都没有耳边的声音清晰,赫尔加快速道:“我马上到,不许再动用意志了,你没看到你的暴动值吗?!”
程棋钳制着黑衣女人气喘吁吁:“你别你别过来我没办法操纵这团空间锁,它随时可能爆炸太危险了!”
“58的暴动值难道不危险?”
“我有办法,没准还能进塞尔伯特顺手把谢知——呃!”
黑衣女人死死地抱住了她,一把藏在衣袖的小刀瞬间切入了程棋的左手,白刃加身的痛苦不免让她闷哼一声,艰难提起右膝,狠狠撞碎了对手的肋骨。
她不该和赫尔加开没必要的玩笑,轻敌显然没有好下场,对手不是可以一只手按死的鬣狗,明显是随时随地反咬的恶狼。
黑衣女人眼底鲜红一片。
对方暴动值:69
超高次的空间锁冲击果然对对方也是超负荷的一种。
“没时间了”
对手疯狂地再次扑来,明显杀红了眼,蔑视只能激发人骨头裏的凶性,程棋咬牙,知道自己只有杀了对方的一条路。
然而如果空间锁现在打开,她势必要面对成全上百的军队
“赫尔加!”
程棋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吼叫:“我压不住空间锁了,别过来!!!”
谢知顿了一瞬,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扣在脸上,就要从塞尔伯特顶层一跃而下。
也就是这时——
风雨血影间黑衣女人奋起一博,伸手径直要扭断程棋的左手,千钧一发之际意志·随机扭曲再度发动,原本如无尘之地的空间锁开始极速的收缩!
暴动值上翻的压力侵袭脑海,嗡一声开始耳鸣,对手宛如疯狗般进攻,对手已经陷入了精神紊乱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了。
程妻挣扎着摸到女人的后颈,顿了顿,然后再无一丝犹豫地下手,尖刀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喉咙!
“轰——”
鲜血昭示死亡,空间锁彻底被引爆,迭加的无数重进攻宛如火山般喷发,浓重的黑夜裏一道瑰丽的湛蓝光晕毁天灭地般吞噬一切,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空间无法承受着巨大无比的能量冲击,像是瓷砖崩裂的声音接连四起,程棋与对手的尸体宛如孤船被海浪抛起又落下,在A1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终被喷涌的爆炸推入无尽高空!
半圆形的冲击波咆哮着撞进A1区,四分之一的塞尔伯特大厦应声而裂,玻璃纤维与精炼轻钢粉身碎骨,吱呀旋转着跌入尘泥。
同一时间,程棋的身体开始下落,此时此刻她已不能多想,眼看就要撞上身下那座裸露的大厦,她毫不犹豫地发动空间裂隙,直接落入了爆炸的残骸间。
“啪——”
落地时还是没有掌握好力度,程棋摔在废墟中,剧痛扯了一下她的脸,头晕目眩了几秒钟,她才缓慢地从废墟中爬起来。
身后即是被炸碎的只余钢筋的楼层,程棋嘶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落入了一处建筑物的顶点。
不知为何,这裏听不见警察的追捕,也听不见直升机的轰鸣。
无论如何,尽早离开!
程棋撑着半座墙壁勉强起身,站起来的剎那,她却愣住了。
因为这是个她非常熟悉的地方。
这是个她作为狼犬小七时,经常出入的地方。
粉身碎骨的楼梯是她奔走玩球的常用地,光滑染血的地板曾是她摊开爪子睡觉的最妙梦乡。
程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踉跄着向前奔去,肩膀上的血顺着筋骨一路流淌,雨水在远处簌簌而落。
走过长廊、转过弯道,她终于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血色汪洋、淋漓骤雨,或粘稠或湿滑的液体在废墟中肆意地流淌,辗转过被撞碎的玻璃片,慢慢地凝成一汪被稀释的血流,流过被匆忙丢在桌角下的一张银制面具,最终洇入谢知的脚下。
也许是终于嗅到了鲜血的气息,也许是终于捕捉到了陌生的气息,在窗边垂眸的谢知终于抬头,然后不出意料地,看见了远处的身影。
她静静地望着立在两米外的程棋,两人对视,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闪过多少念头,被封存的时间终于解冻,那是十六秒?还是十六年?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簌簌寒夜在长寂的沉默后开始重新燃烧,跃动的火光仿佛要点燃整个世界。
谢知忽然笑了。
一切紧张、焦急、惊愕都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平静、死寂的平静。
她注视着命运的客人,声音很轻:
“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再不回头
再不回头[VIP]
命运忽然把她垂涎十余年的机会送到了她手裏。
在她最无暇顾忌生死恩怨、最不屑于当年旧事, 以及最需要谢知活着来维持这座塔的平衡时,困扰她二十余年的人就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面前,微笑着说你要杀我吗?
程棋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无措。
是真的无措, 从来下手果断的雇佣兵竟然犹豫了一瞬,像是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谢知笑笑:
“没想到在这裏能看到你。”
“是吗?”
程棋最终点了点头, 她随手关上了身后办公室的大门,再转头, 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确实很久很久没见到你了。”
以程棋的身份。
谢知的办公室的确是最高防御级别,哪怕三分之一的顶层已被削掉, 但依旧不影响此处的完整性——一切喧嚣与脚步都被一扇门隔离掉了, 大雨、子弹、鲜血那仿佛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一如当年就是眼前这个人的一枪断送掉母亲的生命, 将她送出门外, 送进杀戮与死亡的远方。
其实十六年也很短吧?像是推门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仰头浇一浇冷水,复又再度归来,闭门而坐,仿佛命运的结尾。
所以要在这裏终结一切吗?
蓝紫色的闪电忽地在云层中亮起,快得就像神话中的天马,紧接着轰隆一声, 雷暴在深深的云中炸响。
程棋没有向前再迈出一步, 白风衣全湿了, 肩膀上的伤口倒是逐渐停止了流血, 不过凝固后的血痕依然相当刺目。
但这些谢知都没有看,她只是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对手的双眼:“你左手旁是个冰柜, 要喝点水么?”
“你好像很平静?”
“塞尔伯特顶层的确是通天塔最坚固的堡垒,但代价即是它没有装配任何攻击武器,况且——我也没有学过任何格斗技术。”
谢知随手扯开西装扣,露出漆黑的衬衣,她仰头冲程棋笑了笑:“所以就算不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所以杀了我吧?
谢知冷静地想。
这是你史无前例的最好机会。再没有比今晚更完美的巧合,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的时间,谁都不会想到空间锁的爆炸膨胀竟然能将一个人如此精准地送到她仇人的身旁,命运的巧合无论何时都令人拍案鼓掌。
所以杀了我吧。
无数道数据、无数道人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本因过度紧张而缺氧的大脑此刻清晰得彻底。
Qin遭受重创不会轻易苏醒,四次元之刃系统交接给天川隼应当合适,整座塔唯有天川家主的精神力强度堪与之匹敌,掌管游戏的美妙足以驱使其对抗Qin的存在。
塞尔伯特的一切事务陈安都尽数知晓,她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更何况还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愿意相信人之间的爱与情,但更相信人性的幽暗与微妙。
因此在这个节点死去其实十分合适,陈安从来都是谢知背后的影子,谢知一旦倒下,闪光灯只会落在她的身上。死亡将为她带来更宏大的前途,一个合格的前辈应当死在最光明的时刻,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才是真正的恩情,足以令陈安决不倒戈。
通天塔此刻局势僵化,D区并没有发起进攻的可能,几个月前游行的浩大声势已经开始消退,就算程棋将全息密钥带回也不过是将沮丧的声音清除,唯有一场胜利才能振奋人心——没有什么比作恶多端的塞尔伯特掌权人惨遭杀戮、当场身死坠下高楼更令人激动的消息了。
所以杀了我吧。
程棋已经许久没有见她,当年往事成倍地翻涌,那对罪魁祸首的执念真的被放下了么?积攒的仇恨不过在等待一个更加合适的出口,血淋淋的报复理应是最畅快的结束。
太久了,太久了,她等待这场报复已经等了太久,不要用所谓的爱与温暖来阻止恩怨,爱可以僞装,眼泪可以演戏,只有把刀尖插进心脏泵出的鲜血是唯一的真实,那是最纯粹的真实,因为杀了人才会有血流。
十六年来痛苦的煎熬仿佛尽数飞走,所背负沉重的枷锁即将断裂落地。
谢知注视着程棋——也许是最后一次注视,她这十六年的起点来源于程棋,那么生命的结尾也理应停止在这裏。
游戏、Qin、塞尔伯特、通天塔她想程棋没有不杀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不去死的理由。
“只有你自己么?”
“什么?”
这次轮到谢知愣住了,程棋略显熟练地打开冰柜,取出冰杯捂在伤口上,因为有点太凉了,她小声吸了口气,话稍显含糊:
“我说这裏只有你自己吗?”
“只有我自己。放心,你背后那扇门也无法从外面打开。”
“哦。”
程棋没什么反应,谢知却很着急,她很想解释说这裏真的十分安全十分适合做任何血腥的谋杀,略带急切地张口时,却瞥见了程棋悄悄摸向耳后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耳麦,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谢知倏然顿住。
所以根本不是在确认安全吧?是因为“赫尔加”说了她刚刚在工作,程棋以为或许能在这裏见到她。
其实根本见不到以后大概也并没有足够并肩的时刻了。
的确是有没有安排好的部分,毕竟她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活生生的赫尔加,一旦从这裏掉下去就没人当程棋的老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居高临下堂而皇之地盯着程棋的伤口皱眉,说又怎么了?
更不会有第二个人在暴雨中同她亲吻也不一定呢,谢知强行将自己从混乱又迷惘的记忆中拔出来,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多想。
没有必要奢想占据她人生的可能,更何况对方有可以用矫健来形容的年轻,有些人的躯体还活着,灵魂早已埋葬在十六年前的爆炸裏。
所以杀了我。
周遭一片默然,一百四十万信用点一页的玻璃隔音效果的确良好,直升机的警笛呜咽着飞过,却惊不起丝毫的波澜。
外面已经不能用战乱不休来形容了,混乱程度大概堪比四个分类好的垃圾桶同时倒地又同时把垃圾用搅拌机打碎了装回去,好消息是还在下雨,今夜大概不必冲刷血迹,坏消息是还在下雨,以使天空充满昏暗的悲鸣。
谢知忽然开口了:“那天之后为什么没有再见过你?”
这句发问并不虚假,“谢知”的确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如果对手固执地追逐目标像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仅有的任务,却又忽然离去不再出现,怎么想或许都会令人困惑。
难道杀人这件事也有所谓的放下?
程棋挑眉,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加付她的报酬竟然走的不是公账。
她拧开瓶盖,将冷水浇在凝固的伤口旁,言简意赅:“机缘巧合,不过现在见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谢知瞥过对手的伤口:“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程棋并不抬头:“你最近睡眠难道又差又少么?”
“当然,彻夜难眠。”
“少用精神茧药物吧。”
双方寒暄客气,宛如朋友见面,似乎都是很和蔼的态度,和蔼到令谢知都有些诧异,最近事态变化太快她才加速了YZ系药物的服用,可她只吃了不过几天。
“我不记得这种药物有物理性质的影响,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踪你太久了。是眼睛,你的眼神现在太疲弱了。”
——曾经明明还算有神。
“好视力,我们之间应该有至少五米的距离?”
——曾经你也这样注视过我么?
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谢知还是赫尔加了,谢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精神衰弱猝死,可能有一半的问题都是拜你所赐。”
“真少。”
“你好像很骄傲,”谢知看到那瓶冷水已经浇完了,因冰冷而极速收缩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最后的出血,但水淋淋的伤口仍然显出一些狼狈,所以点点头指过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很骄傲?”
“你倒是丝毫不担心一个劫匪可以做出什么。”
程棋觉得这个人质真是好不安分,竟然还有挑衅杀手的闲情,语气轻快地像聊天。
聊天
程棋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触摸到了一丝感觉,是谢知和赫尔加一样喜欢用这种语气,还是赫尔加像谢知?
塞尔伯特家族不愧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把瓶盖拧回去,然后将瓶子丢回冰柜裏,被稀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宛如一场小雨,这时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谢知的声音。
“需要药吗?”
“冰柜裏似乎没药。”
“在冰柜的左边,你顺便可以从那拉出来一张凳子,请坐下吧,让伤患站着未免不近人情。”
“好,”程棋竟然真的坐了下来,她熟练地找到针筒与修复药液,一直低着眼,开口,“你当初是用手枪杀了我母亲么?”
“是啊。”
谢知自然极了。
她看见程棋终于抬头,两人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对视。内循环风扇忽然恢复了工作,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时间却停止了流动。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舒缓一样的平稳,谢知浅褐色的瞳孔如果倒映窗外的雷云,其实也一如夜晚般漆黑,就像程棋静默的瞳孔。
双方的语速突然莫名的加快。
率先打破沉寂的不再是谢知,程棋面色如常:“你上次是怎么跑掉的?”
“哪一次?”
“我倒是很想说每一次——但是,我询问的是在Z区流浪者灯塔。”
“赫尔加。”
那次似乎是游戏真正的开端,某种程度上也是与赫尔加的。程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答案不能是结果。”
“爱莫能助,因为过程我也并不清楚。”
“赫尔加和陈安,谁跟在你身边更久?”
“都很多年。”
“希尔德呢?”
“没人把亲人当朋友。”
“朋友”
程棋下意识很想反驳对方,说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朋友?但从小七的角度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其实不能够僞装,谢知对待小七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字来形容,照料一只狗都足够全面周到,待人难道怎么可能会有错漏呢?
温和详尽风度翩翩,假若她不是塞尔伯特的总裁,大概也会是所有人口中最完美的朋友。
但给仇人说好话可不是她从冷柜旁拖出一张椅子坐下的理由。
程棋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赫尔加是代表塞尔伯特与流浪者研究所沟通。”
“你在好奇她的工作范畴吗?”
“你知道四次元之刃。”
“我还知道系统的控制权在谁手裏呢。”
谢知已经坐回了转椅,半个身子几乎都陷进去,她轻松惬意地开口,相当坦然,相当诚恳,牌桌上谁会把小王翻出来并循循善诱,说大王也在我这裏哦?
“我想,”程棋的记忆追溯至最初的最初,“系统开启是在警局,和你好像也可以算有关系。”
“是吗?”
“和Qin也有直接的关系吧?”
“是吗?”
“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屑。”
“我在想什么是我可以告诉你的。”
“”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太多,程棋。”
“你再这样不说人话,我们可以直接向Qin投降,你多少年前见过她?”
“最后一次是在程教授的实验室裏,那时候她为了活下去在你身上植入了初始精神茧,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大概恨死你了。”
“初始精神茧。”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那晚你是什么什么时候赶到的?”
“烂尾楼。”
谢知面色坦然。
程棋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妈到底死在哪裏?”
“烂尾楼。”
“不在实验室?”
“如果她死在实验室,你是怎么到的烂尾楼?”
“你究竟,为什么当时要杀了我妈妈?”
——又为什么在此刻如此坦然地接受被杀死的命运?
“当初有应该死的人活下来了,你才能站在这裏问出这句话。”
——我早该去给你母亲陪葬了。
“原因。”
“你姐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吗?精神茧药物的副作用不能被洩露,谢观南的威胁甚至都算小事,当时的白家几乎要逼死我,全息游戏的产业就是从那时开始兴起的。”
仍然是情理之中的回复,没有意料之外的答案。窗外轰然落下的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迹象,雨线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她对你一定很好很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有商榷的余地,还是说你认为你母亲的挚友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是很好。”
“是很好,所以呢?”
“所以她的确是很值得尊敬的长辈,值得我去祭拜的长辈。”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向她开枪?
“你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你要杀我吗?
“”
经久的沉默,久到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如果温度和煦,为什么觉得心这样冷?如果本就低寒,为什么伤口凝结的血依旧热到灼痛?
程棋冷笑,在这裏第一次赤裸地流露出异样情感,她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为什么谢知比她还渴望奔向终结一切的结局?
“你好像很回避提起我的母亲。”
“你难道不是也在重复地兜圈子捕捉更多信息。”
程棋顿了顿:“我只是想试图找到我妈妈的痕迹。”
“抱歉。”
谢知沉默半晌,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机械地重复:“非常抱歉”
“只为今晚?”
“为每个晚上。”
也许问者不在意答案,但答者或是在借机忏悔,一如教堂中的神甫例行公事,但祷祝的信徒的确痛彻心扉。
“所以真的是你主动下的手。”
“是。”
这次的回答似乎更不必犹豫,刚刚放缓的语速再度加快,像是得到确认后不必留恋任何附加的情感,所有的所有都只需要精准的true or false.
机体修复液已经开始起效,狰狞的伤口如复苏的蜘蛛般自行结网,程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忽视意志之环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房间内却突然震出一长串的紧急呼叫,程棋下意识按接听,却发现那并不来自消失已久的赫尔加。
她转头,谢知桌上的虚拟电话震个不停,呼叫人是陈安,大概是担心她老板的安危。谢知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通电话进线,呼叫人是谢归南。
挂断,第三通来自天川隼,当然也还是挂断。可能是匆匆赶来的警方发现了杀手的尸体,认定这场战斗已经终结,程棋不翼而飞,顺利逃走,所有人才有闲情逸致进行虚假的关怀。
紧接着是白听弦的,毫无疑问地挂断;比较令程棋惊奇的是秦警长竟然还发来了慰问电话——2分半前她也试图打给程棋,看来谢知的优先级还排在她后面。
谢知像患了自闭症,统一按了红色的不接听,动作迅速果决像要把对方拉黑,程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像回到战争未开始的阶段,小七趴在桌边等待某人办公完毕带她回家。
不过小七在这裏只是呼呼大睡,而程棋在思考是否停留时间过长,真的还要犹豫、怀疑、试探下去吗?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战时治安委员会的某位成员,程棋对她有印象,理由是上次在表决是否对D区发起围剿时这位委员率先投了同意,一阵慷慨激昂后看着谢知面无表情地投了反对,于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愣在原地,有人询问是否要弃票,正义的委员义正言辞,追随谢知毅然选择了反对。
大大小小关于D区的决议就这样被拉长,放大炮弹战火中以前的事情也许都被遗忘了,一如现在这几通电话制止了凝滞的氛围,再也不想让人重新提起那个从高楼跌落的身影。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程棋的思绪飘回那个与Qin纠缠的意识之境,赫尔加伸出的手帮她从把自己十六年前拉了回去,那天后精神茧寂静了许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药物的奴隶。
她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比如D区,在塞尔伯特大厦的顶层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模糊,但可以描摹出塔外世界的轮廓。
终于没有电话再进线,谢知舒一口气:“抱歉。”
“你今晚道歉次数太多了,”程棋漫不经心,“最后一通电话是战时委员会的成员吧,我记得你上次会议投了反对票。”
“大概是为我死后积攒功德,祈祷下辈子不要在回来。”
“你好像很想撇清好人的嫌疑。”
“动机不纯,如果有什么好人的荣耀可以贴在我身上,那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只是想保住最后的压舱石而已。”
“压舱石?”
“你知道起飞的机舱需要配重么?如果乘客全部集中在一侧或者机尾那就完了。”
“塔是一样的?”
“塔是一样的,”谢知用了肯定的语气,“只剩立在顶层的人,它就会崩塌。”
“其它人不觉得在飞机上么?”
“哦,她们觉得自己站在坚不可摧的飞船裏,当然,也许我在精神病院中。”
程棋立马点头,对最后一句话表示极高的赞许。
但的确不可否认,谢知似乎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支持者。
战局、游戏、通天塔,无数人影在脑海中一一飞过,支持与反对、恩情与仇恨命运的织线就这样穿过所有人,最终收针,将一切凝成一张无处落脚的网,要想通这张网上的一根线都太难了,有的时候甚至不愿去想通。
远处有漂亮的烟花炸开,其实是警局对D区的例行轰炸,自杀的无人机前赴后继,爆出一团团绚烂的火光。
已经凌晨两点。
“你喜欢狗吗?”
“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狗吗。”
“喜欢——但是?”
谢知的表情有些许的诡异,这种话题的跳跃性未免有些太大,简直可以跳到河对岸再跳回来。塞尔伯特总裁与最想杀她的杀手在塔顶对坐,话题竟然是一只狗?
“我听说你养了一只狗。”
“呃,是路边随便捡回家的。”
程棋点点头,看样子真把这个话题讨论记在心裏了:“你很会养狗吗?”
“略、略有心得?”
“你觉得养狗最让你开心的地方在哪裏?”
“听起来很像宠物店员面试。”
“我也想养狗。”
“真的?”
程棋抬抬下巴,“所以开心吗?”
“很难回答。”
谢知鲜少地愣住,毕竟她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一只狗,且这话又不能对狗本人说——但狗本人是真想养狗吗?
“应该没人不会喜欢毛绒绒。”
“喔,”程棋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她问,“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捡它回家?”
“我也不知道。”
谢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可能的确冲动,那天如果是一只黑狗我大概也会带它回去——我对这种生物其实原来并没有好感,也不在乎颜色。”
那天如果程棋不在,那天如果真的有一只悲叫的小狗,她想也许自己的确可能会把它带回家。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一根穿透的线,平时安安静静地贯穿心脏、脊髓与血管,串联教授、母亲与精神茧,谁都以为它会静静地留在那直至和身体融为一体,但程棋忽然出现了,然后扯了扯线头。
于是一切都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我曾经去过Z区,去过流浪者灯塔,”谢知突然开口,“你应该知道,那片区域几年前流浪的不止是人。”
“猫狗比人有更大的适应力,我跟着狗找过吃的,它们鼻子很好用。”
“是,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小灰狗,现在想它大概是太脏了,洗干净后应该很白。”
“没有带走。”
程棋用的是肯定句。
“没有带走。”
谢知发出今晚的第一声嘆息,她想过带它走,但她没办法和谢观南解释没办法和很多人解释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最紧要的关头去Z区带一条狗她不能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引向塔外,这裏已经足够混乱血腥,不能让更多人追踪起那个消失的孩子。
也许当时启动系统,将程棋转化成白毛狼犬NPC未必是一时兴起,不过是那根线被牵连的后遗症之一。
“只可惜”
程棋轻轻地补上后半句话:“只可惜后来C区工厂污染洩露,Z区的猫狗几乎死绝了。”
塔是这样的地方,藏污纳垢,污水横流,污水爆发不是因为水管坏了,是因为污水太多太脏,挤爆了水管。
程棋拍了拍膝盖,重新站起来。
“你以后还会想再养一只狗?”
——未来这些会结束吧。
“我现在只想着自己。”
——我不知道。
“是你杀了程听野。”
——还要再犹豫么?
“我向她开了枪,然后你从那裏摔了下去。”
——不必再犹豫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注视,谢知能察觉到那目光一点点最终冻结在她身上。
好像期盼了无数年的处刑即将来临,自此不必服刑。她没有起身,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彻底斜撑在躺椅上,一种轻松的畅快席卷全身,她抬头,看见程棋正在缓缓地走过来。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程棋,第一次意识到许多年前,程弈曾经带她出现在面前。那时她已经因为母亲而感染了精神茧,如果下一个向亲人动手的是她,谢知宁愿那刀插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轻率地笃定今后不会与程教授的女儿——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有任何超出握手礼节之外的感情,也并不觉得未来是多么值得期待的词语。
但谁能想到今天呢。
程棋二十三岁,距离老成其实还很远,但她看过来的眼神要比自己还平静、还无畏,明亮漆黑的双眼像夜晚,像潜伏过无数个夜晚,最终出现在她的面前。
自己的眼睛裏会洩露出半分情绪吗?
谢知惧怕流露出惊喜的颤栗与期待,这种时候一个单纯的杀人犯应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行刑者?以忏悔的眼泪,以释然的微笑?
她看见程棋的肩膀已停止流血,凝固的血块却顽强地并未脱落。漆黑平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她身前,一步、两步、三步走过来有十六步吗?原来十六年的距离不过这样短。
无数岁月辗转着碾碎了水一般流过,恨吗仇吗爱吗遗憾吗,太难找到一个词语来描绘当下的一切,或者说奔涌——不止情感,连鲜血都在奔涌着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等解脱等了太久。从今天起她再不用承受系统日日夜夜的精神载荷,再不用充当意外的幸存者,终于可以说出口,这无穷无尽的折磨真的已经受够了。
她已经确定程棋的精神茧在痊愈的边缘,已经确定她有其它足够的锚点。至于赫尔加就让她永远变作谜团吧——那对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身份。
没有顾虑了,的确没有顾虑了!
谢知放弃去窥探程棋的想法,她至少已经走到这裏了不是吗?她任凭程棋打量、审视或者评判着她,任由那眼神流转过与她一样的茫然、困顿与豁然。
忽然而然,一切奔涌的感情似乎都被投来的目光托住了,是她的还是她的?
就在这一刻——
谢知很认真,她抬头仰视程棋:“我要说遗言吗?”
“遗言?”
“是,可能就一两句,最后祝你生活幸福什么的。”
程棋笑了,她说不用。
什么?
程棋还在笑:“没什么,是你有点想多了。”
等等
谢知终于意识到不对。
程棋打开了天窗,窗外疲弱的风雨缓慢地涌入世界,微小的雨线模糊了整面玻璃,近处的霓虹与远处的爆炸都变成模糊的氤氲,像雪花一样贴在玻璃上。
警笛声已不再放声纵响,只有偶尔几辆浮空车飞快地掠过,连带空气发出震颤的嗡鸣,更低处则有水声,像是在清洗街道。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应该大部分人都无法存活。
不过程棋不在这个大部分的范畴裏。
与命运纠缠搏斗许久的愿望在此刻宛如礼物般唾手可得,轻而易举地像抽开一根丝带,但不重要了。
没必要去追逐一个薛定谔的答案,没必要在混沌中做出最后的决定,理性角度说,程棋今晚终于能确定谢知杀程听野似乎并非旧事的最终答案,现在留下谢知的生命至少代表D区尚能茍延残喘。
但这些理由其实就像今晚的礼物一样不重要,谢知似乎渴望她来行使死亡的结果,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程棋十分乐意效劳——如果对方不是自己曾经唯一的精神锚点。
她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以程棋的身份站在这裏,无论这条路是怎么走的,走了多久,至少她现在能够站在这裏。
难免想起向坠落古筝伸出的那只手,原来她真的已经距离无能为力很远很远。
程棋重申:“我说你想的有点多了,再见吧。”
“为、为什么?”
“可能你不太懂我,毕竟和没朋友的人的确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吧。”
“朋友?”
“朋友,还有,我觉得其实也可以算恋人吧,”程棋摸了摸下巴,“嗯,是这样,总之我有很多朋友。”
她转头看谢知,随手掂起一根桌旁的钢笔:“我已经厌倦和你有任何牵扯了。”
然后她用力,意志爆发力量涌动,她毫不迟疑地将那只钢笔钉入了谢知的肩膀,确保以这种力度和位置的伤害不在现代医学的治疗范畴内。
鲜血顿时涌出,应该已经可以充当很多种情形的报复/她随手将一只凝血剂丢在桌上:“先这样。”
听到恋人两个字时谢知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巨大的双重恐惧铺天盖地,她艰难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肩膀,摸到鲜血时竟发现自己没有一丝痛感,但开口时谢知发现自己还是在颤抖、完全的、恐惧的颤抖:
“什么意思”
“我也有赛博精神病,我被它困扰了很久,不止一次想过,杀死你后,我大概就可以结束我的人生了,然后——”
“然后?”
“然后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想起来自赫尔加的吻,想起姐姐与闻鹤试探的笑容,想起戚月的怪叫,噢,还有盐焗蟑螂、明月心好多人,她要数不清了。
甚至谢知摸摸狗头的动作都算其中之一吧?
程棋拍了拍谢知的肩膀,很好心地没有拍伤口那侧,笑得甚至有些恶劣:“你就这样留在这裏吧。”
就这样留在这裏,留在记忆裏吧,如果你渴求一个死亡,那活着对你才是惩罚,我已经不想和你——或者说与幼小的自己有任何纠缠了。
我已经不害怕那些了。
肩膀被钉入的疼痛似乎在这时才开始传导,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蔓延至全身,谢知拼尽力气:“我不会永远支持D区的。”
“没关系,D区也永远不会是D区的,你至少现在站在D区的方向,不是吗?”
程棋活动手腕慢慢向窗边行去,谢知试图抓住她,但只能徒劳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几乎就是要结束,谢知不顾一切:“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没关系。”
程棋很坦然,她立在窗前:“我能进来一次就有第二次,况且,你已经不是我想要颠覆的那座塔了。”
相比沉沦在记忆中,我已经有了更想拥抱的明天。
最后一次转身,也许是剧痛,她看到谢知无力地跪倒在地,一双浅褐色疲惫的双眼像是某种哀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程棋染血的雪白长衣在风中簌簌摇晃,鼻梁上有一滴雨水滑落,程棋松懈地笑了,宛如十余岁的少年。
然后她一跃而下。
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很难写,结合剧情改了很久这一章,然后发现后面一些写好的片段也要改了。
工作很忙,相当忙,最近看起来有点喘息的机会,这个月会加速更新(鞠躬)
第134章 不再介怀
不再介怀[VIP]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D区
夜色掩埋了一轮新的轰炸与进攻,好在D区的防线并不脆弱,薄雪将从前横亘在D区与Z区的屏障移动至前线, 令其形成一层无形的堡垒,推动它向前一步, 就可以算是攻占了A区一片崭新的土地。
这种屏障的造价与维护费用都可以算得上高昂, 凭借D区堪称乱脏差的基建保障它24h的运转则更为不易,困难程度约等于负重前行, 且路上还在哗啦啦地下暴雨。
不过这场雨只照着程弈一个人淋,实在太晚了,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巧克力, 热可可咖啡些微的热量也并不能驱散困意, 程弈放下啤酒杯——只有啤酒杯的容量才能满足她对咖啡因的需求了, 没有清理办公桌的意思。
面前的工作室, 或者说作战指挥室一片狼藉, 至少有五十三个全息影屏同时开启, 十二点时这裏还挤满了人,必须要扯着嗓子才能传达指令,但现在则平静地可以听见呼吸。
是闻鹤的呼吸声,闻医生一面说着我才不陪你熬那么晚,搞那套的都是幼稚的小情侣,一面不知何时在书桌上昏睡过去。
程弈伸手为她掩了掩背脊上卷边的毛毯, 发现原来消瘦的不止是自己, 这场不知何时可以终结的战斗其实并没有过分消耗人的精力, 只是战斗背后沉重的生死压得她喘不过气。
比如此刻无数躺在医疗救护区的病人, 因为全息游戏的停止,大概要孕育出一批精神茧了。
所幸戚月带着全息密钥完完整整地归来, 此时天川悠应该和她正在隔壁通宵夜战,这按理的确是一桩值得庆幸的好事,但程棋迟迟未归。
巧的是,赫尔加也没有消息。
A区的战斗并非无迹可察,空间锁爆炸产生的冲击无法让任何意志研究员忽略,这绝对是程棋的手笔,但问题是炸完之后呢?
是赫尔加救了程棋还是程棋救了赫尔加?
戚月说爆炸地点距离塞尔伯特大厦极近,那么,谢知在这场战斗裏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晚赫尔加进入程棋意识空间的决定实在太义无反顾,那双微褐瞳眸流露出的神情又实在太令人熟悉。
她不得不构想最不幸的可能。
发给小行的信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音,程弈嘆口气,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重新投入工作中,她伸手预备去给自己再倒一杯热水。
然而就在这时——
“程弈!”
那是一声极为明亮的喊声,明亮到仿佛可以照亮一整个世界,程弈险些把水泼到地上——倒不是被响度,是因为发出这种声音的竟然是程棋。
真的是程棋,因为下一秒大门就被猛地推开,半身是血的程棋跳进来,程弈当场起身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小行你——”
话出口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程棋抱住了她。
那是个很仓促但很用力的拥抱,因为长途的奔跑与难以抑制的兴奋,妹妹身上的温度很高,高到程弈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以至于全身都僵住了。
是谁的心脏跳的这样快?程棋的还是她自己的?用力到要把所有的血都泵一遍,在拥抱的此刻都泵一遍。
程棋埋头在姐姐的颈侧,她用力地呼吸,嗅到了浓重的墨水气息与热可可的味道,封存小时候记忆的锁头被忽然撬开了,许多年前、无数年前、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这气味曾陪伴她度过每个春夏秋冬,陪伴她度过每个夜晚悠然的梦。
“姐姐——”
程棋被迫停顿,不是因为太用力以至喘不过气,是因为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气蔓延,她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把水汽从眼眶裏压回去。
然后她笑起来,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在满身伤痛跌跌撞撞之后,竟然可以这样高兴地笑出声。
程棋:“我原谅你了。”
程弈:“什么?”
程棋重复道:“我不介意了。”
没有错到要说原谅,也没有轻到可以不必开口。理性角度判断,她其实不该这样埋怨程弈,不该用冰冷的态度对待,但那是她的姐姐,她们一起从程听野那裏继承下来了某种东西,是另一种血脉相连。
因此愧疚和厌恶都不必用理性的角度去指责消除,因为那是理性之外延伸的责任与义务,或者说,爱。
程弈眼眶没由来地一酸,她刚想问为什么忽然今天这样讲,是不是小行你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麻烦?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迷迷糊糊的闻鹤一睁眼就被吓醒了,咔哒一下立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但现在明显不是计较疼痛的时候。
闻鹤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老天,她竟然看到程棋和程弈心平气和地拥抱在一块,不对,是梦到吧?一定是梦到!她想让这俩人握手很久了,肯定是执念太深都做梦了!
程弈哭笑不得地把恋人扶起来——当然也是借机赶快让脑子清醒一下,毕竟她也怀疑自己在做梦,一回头也许程棋就不见了呢?肯定是她和闻鹤都熬夜熬太狠了。
闻鹤摔得呲牙咧嘴,程弈刚把她拽上椅子就听到程棋感慨的声音。
“你们好好在一起哦。”
程弈:“啊?”
闻鹤:“啊!”
两人齐刷刷愣住齐刷刷转头齐刷刷看向程棋,当事人还在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想笑。
好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般轻松写意,程棋随手端过一杯热水喝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算你们两个认识的契机吗?不知道年纪小的可不可以当证婚人。”
程弈&闻鹤:“啊——”
程弈恢复了一点意识:“你、你都知道了?”
“昂,”程棋微抬下巴,像小狗一样满分骄傲,“早就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又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愉快地走了,走到门口砰一声撞上了门,但愣住的俩人谁都没笑,程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在一片寂静裏若无其事地把门拉开出去了。
半秒后忽然探头进来:“姐!全息密钥呢!”
闻鹤推了一把程弈。
程弈如梦初醒:“噢噢噢,在、在天川悠那!”
“好的!”
程棋很大声,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不出意料的,房间裏马上就传来诸如闻鹤她刚说什么?她是在叫我吗!录像呢录像呢,我要看回放等诸如此类的嘈杂声音。
于是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想到程弈脸上的呆滞时还有点恶作剧的奇妙心情,程棋心说大概姐姐还有两三天才能完全适应这个称呼吧?
其实她也知道全息密钥在哪啦。
灰黑的天空显出寂寥的轮廓,脚下的土地仍然凌乱,但在程弈的努力下已经显出了几分整齐的干净,程棋想姐姐也确实辛苦很久了。
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刷过身份卡、验证过虹膜,程棋终于抵达了反叛军的医疗区——同时也是Z区流浪者研究院的新址,这裏在建设时特地采用了隔音材料与静音系统,以防不经意间洩露消息。
但隔音材料只能隔音,不能隔吼。
总觉得那此起彼伏的哇塞哇塞哇塞塞她几乎都能听到了。
她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钻到地下研究室,正中间的全息屏大得瞩目,此刻正跳动着无数字节,再往下则是一群低着头匆匆忙忙的研究人员,盐焗蟑螂在人群中快速地穿梭,十分彰显蟑螂的本色。
程棋很小心地绕开研究员,悄无声息地拍了拍盐焗蟑螂的肩头,盐焗蟑螂一转头就惊呆了:
“程!程师傅!你回来啦!”
紧接着就注意到她身上大大小小交错的伤口,程棋先一步摇摇头:“残留的血而已,戚月和全息密钥呢?”
“和天川悠在裏面,”盐焗蟑螂指了指,“真没事儿吗?”
“嗯,没事儿,你早点下线睡觉。”
程棋拍拍她的肩膀很快离开,盐焗蟑螂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说怎么觉得程师傅有点不一样了呢?
天川悠离这裏不远,走出去十余步的距离就能看见跳来跳去的戚月,程棋喊了一声:“戚月。”
戚月猝然回头,看到程棋后立刻兴奋跳过来:“师傅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号绝对不会玩没的!”
“全息密钥呢?”
“天川悠姐姐在破译了,她一个人有点吃力,还找了黎明教授远程支援。”
“说谁坏话呢,”天川悠背对着她们懒洋洋地开口,“不是吃力,是为了尽快地保障D区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小戚月你开口前谨慎些哦。”
黎明教授?
程棋如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高悬吊顶的电子屏中,嚼着薄荷糖的黎明教授身穿一件夹克衫,抬头向她致意。
程棋挥挥手:“黎教授在戒烟么。”
黎明笑了笑:“想活得久一点。”
程棋点头,不再打扰她们,退后半步免得挡路,她倚在这间实验室的角落裏,注视着研究员们低声快速地结束一场又一场交谈。
再往上,十几块全息投影屏幕灵活地翻转,展现出一座座工作室——或者说,一个个藏在通天塔A区沉默的研究人员。
也许是程听野的招牌还在发挥余热,也许是程弈与天川悠的作用,也许是黎明教授叫来的帮手但都不重要了。
无数个不同之处的人在为之努力。
程棋难免想到那个问题。
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已经有了答案。
希望那些盘踞横亘的精神茧能逐渐消亡,希望那些沉浸在未醒之梦的人能得到拯救,就像,自己一样。
她在角落笑了笑,悄无声息地藏在无人注意的阴影中原路返回,盐焗蟑螂看到她出了门有点疑惑,心说凌晨三点大费周章地过来只是为了看这裏一眼吗。
还是说精力实在太旺盛,像一瓶装太满以至盖不上盖子的盐,要这裏撒一点,那裏丢一点,才能安心坦然地被放进调料盒裏?
程棋也觉得自己精力似乎过于充沛了,她悄悄地从研究院裏溜出去,却压根没有困意,再去打扰姐姐和闻鹤未免太不够人性,况且这个点过去万一看到点什么不太能看的呢?玩家们估计也大多下线睡觉了,薄雪刚给她留了言说后天再见,实在熬不住了怕自己进医院。
翻遍了脑袋竟然找不出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有空的人,程棋心说她要不干脆去祝天川隼和明岫空百年好合吧?
空口祝贺太没诚心,要不等会儿回去当狗前去上门拜访一下呢,送点D区特产玩家,给她们增添一些生活乐趣,听说上次盐焗蟑螂就给天川家主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震撼
程棋蹲在地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真有点闲了。
但应该可以理解,毕竟撇清了那么沉重的包袱,乍一起身大概都觉得有些精力充沛吧?
她慢慢地转到三号废料场,研究院一般将使用后无害的金属丢弃在此,每周都会有制造厂来收取钢铁。月光下大大小小的金属片散着亮闪闪的光,程棋伸手卷了一张银片,很无聊地玩着。
她坐在光秃秃的泥地上,想今晚所发生所看到的一切,漫长的画面像电影胶卷一样在脑海裏盘旋播放,程棋想应该没有她所忽略的细节。
不对。
有的。
程棋忽然想起很奇怪的一点,今晚确定A区脱险后就连白听弦也打来了电话,赫尔加不在这个时候展现一下对老板的关怀么?
在空间锁爆炸之前赫尔加还在频道中孜孜不倦地让自己待着别动,一副要下来救她于水火之间大包大揽的样子,爆炸难道是砸坏了她的通讯器吗,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赫尔加的身手,再加上半个四次元之刃系统的掌控权,程棋并不认为她会受伤,除非是非常恰好地被突发事件绊住了脚。
能有什么事儿?处理自己和杀手搏斗后的现场么,可也不至于三个小时过去了一条消息也不回吧?
“程师傅!”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叫,惊破无数折翅的思绪,程棋回头,才发现竟然还是盐焗蟑螂。
今晚发挥的蟑螂本性未免太多了吧?这近乎无处不在的追踪性质是否太过强大。
最好不要向戚月学习跳来跳去的本领,真怕哪天盐焗蟑螂忽然兴奋地弹跳起飞吓到别人。
“你怎么在这?”
“戚月回去睡觉啦,我出来转悠一圈也准备下线,没想到看见你了。”
盐焗蟑螂凑近了些,好奇道:“程师傅你在干什么呢?这难道是”
程棋低头。
凝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枚银片弯成了一个圆,湛亮的小银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柔和的淡白氤氲。
程棋火速把它收回了口袋,心说她这是大半夜闲得无聊蹲这儿给谁做戒指——啊不,做指环呢,戚月是不是跟她提过一部叫指环王的电影啊?
都怪戚月给她传递其它世界的怪异思想。
程棋飞快将赃物转移了,清清嗓子盯着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被盯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我说,”程棋郑重道,“赫尔加是不是很久没来D区了?”
“程师傅你这么一说确实诶,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赫尔加了。”
“是吧。”
“是啊!”
盐焗蟑螂若有所思:“赫尔加应该有那种嗖一下来嗖一下去的能力吧。”
当然有了,蚂蚁的卷筒这个技能她用的比谁都勤快。
所以为什么不来啊?
还不回消息。
程棋拿出通讯器,精心挑选了一张地下室裏拍摄的全息密钥照片,点击转发一键送到了赫尔加那。
然后她十分认真地输入。
【程棋:你要不要来看看全息密钥?】
*
一月三十一日,A区战时治安委员会表决,第004号法案以微弱优势通过,通天塔开始对D区进行小范围的重火力打击。
二月五日,四次元之刃游戏官方发布最新公告,宣布游戏正式进入2.0版本【无光之塔】,NPC们将分为反叛军与财阀进行战斗,为了游戏平衡,玩家将自动划分至反叛军阵营,在战斗中贡献最大的玩家可获得开服以来最高头衔,革命家。
二月一十七日,C区守卫士兵主动关闭了防御系统,在漫长的血战后,一十八日凌晨三点,D区防线向前平推至C2区。
二月二十六日,A区斩首计划暴露,派遣至D区的机械小队全军覆没。
三月一日,战时治安委员会回收第一轮重火力打击结果,对方伤亡低至无法判断,Raven判定打击收益极低,建议停止无益之举。
治安委员会哗然,某种程度上,D区取得了第一场胜利。
“所以我实在怀疑,情报被洩露了。”
天川隼半倚栏杆,庭院内满是荷枪实弹的改装士兵与防爆队员,她此刻在这座小楼的顶层天臺,而这座小楼则屹立在A1区的某处俱乐部,因此极目远眺时,可以看见曾经苍夷满目的Z区,几年前那裏还以黑色的土地而闻名,如今却已经是反叛军的领地了。
立在一旁的谢知淡淡道:“治安委员会的法案,有什么人可以洩露?”
天川隼挑眉:“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啊。”
当然是怀疑你了,你这塞尔伯特的代表、四次元之刃权限的拥有者,竟然似乎好像在和对面反叛军首领搞暧昧!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没做,”谢知面色不变,“家主在治安委员会每次都弃权,我以为你不会关心决议的结果。”
“我只是担心这场战争的走向而已,小范围火力打击没有收益,那么大范围呢,机甲呢,核动力武器呢?如果K51再不出现,战局只在顷刻间扭转。”
双方都没有询问彼此的立场,在战时治安委员会上的表态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家主越来越心善了。”
“哦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天川隼似笑非笑:“因为我最想问的是,你,或者说,赫尔加和程棋现如今的关系。”
“”
“那天程棋应该到了你的办公室吧?她放过你了?谢知我真的很困惑,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桩交易,我怎么觉得我永远也拿不到回报了呢。”
谢知如果身死,四次元之刃一半的控制权将归天川隼所有。
哇真是很美妙的回报,刚开始天川隼都有点盼着谢知死了。
更美妙的是这次谢知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显然这个问题连她也无法给出答案。
半晌后谢知才缓缓开口:“不必家主操心,如果有时间,还是关心自己的基地比较好。”
天川隼从口袋中抽出烟盒,开口极缓极慢:“我对口舌之利已经没有兴趣了,谢知。”
她熟练地弹开烟盒,也已做好了点火的准备,但一打开就发现烟盒的锡箔纸被撕掉了,裏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啧了一声,只好把玩着假冒烟盒的糖果箱,垂眸时忽然道:
“防暴基地的确不安静。”
谢知清楚自己受邀的原因,她没有张口,只是听身边纵横通天塔的天川家主第一次深深地嘆气。
“我尝试培育意志部队的后果终于在此刻暴露了,被全息游戏困住的居民算的上死而复生,但这场雨还在下,有时候站在顶端的人会先被大雨淹没。”
“拥有意志的无疑是防暴队中的佼佼者——”天川隼随手将糖果盒塞进口袋,“但现在,这种优秀成为了她们的催命符。”
这才是天川隼来寻找谢知的根本原因,她需要四次元之刃的一半控制权,当然,有另一半控制权的幽灵死掉也可以。
因为Qin在尝试“复活”,通天塔的混乱加速了赛博精神病的爆发,全息游戏只能管制其中的一部分,更多人在觉醒所谓的意志,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精神茧的生长,以及它诱发的更多暴走与异常事件。
谢知低声:“我很遗憾,也很抱歉。”
因为这是精神茧的问题,也是整个通天塔的问题,在停止精神茧的进化这件事上,她与Qin都算得上束手无策。
天川隼知道她的潜意思,并没有过多追问,有的时候有答案就足够,不必纠结是Yes还是No.
“你这话应该留给D区的人说,那裏最近因为意志最近也并不平静,我以为你很应该去看看。”
“我去也没什么用。”
“总比不去好,至少让我知道你也在处理这件事吧。我的确怕哪天这件事轮到我头上——”
门口有浮空车缓缓降落,一个熟悉的矫健身影翻身而落,天川隼幽幽道:“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掌控,绝对的答案呢?”
她想起今早委员会的讨论,对方为了论证观点将整个通天塔因精神茧死亡的案例全部摊开。
其中有一例执勤人员受伤的事件似乎很可笑,死者原本正在为自己的恋人研磨咖啡,但下一秒就因精神茧浓度飞增而暴走,等执勤人员赶到时这裏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打奶泡的咖啡机还在工作,高温蒸汽竟将执勤人员的手臂烫伤了。
也许是要的越多要的越深就越容易察觉到恐惧,天川隼竟然将这件案子翻来覆去地读了四遍。
“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很抱歉。”
远处有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于是心中那点小小的惊怖很快就消失了。天川隼随手将军帽扣好:“我最近经常听见你说这几句话,怎么,谢总改慈悲为怀的路线了么?”
“你能这么关心我,也不是家主往日的作风。”
“你就当我最近喜欢关心别人吧,”天川隼挑眉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谢知心有所感,她低头向院中一看,身穿特种行动服的明岫空立在楼下,脊背挺拔面色冰冷。
怪不得要走呢
谢知别开眼去,忽然觉得明岫空有点碍眼。
“小空——”
天川隼喊道,守在院中的明岫空倏然抬头,露出一丝暴露年龄的雀跃与迫不及待。
谢知闭眼,心说不是有点了。
浮空车轰鸣,很快院裏的防暴队员就撤了个干干净净。谢知久久地徘徊在天臺栏杆处,难免想起天川隼与明岫空的事情来。
如果当初她救下了程棋,现在她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结果呢?
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不停,账号当然不属于谢知,是赫尔加的,想也不用想,大概是程棋。
【程棋:D区的意志情况还算乐观,没有伤亡,但的确出现了暴走情况。】
【程棋:闻鹤已经搭建了特殊监护处,我们把有这种迹象的患者全部收容了。】
【程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想参观?】
已经很久没有去过D区,也已经很久没有像曾经般与程棋面对面交谈。
她拥有抬手即可触碰她的能力,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很遥远,遥远到像隔着一个世纪。
该怎么面对她?打碎它,还是保留它
她不知道。
在极静极静的风裏,似乎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这种时候叩问本心有用吗?她第一次不愿时间流逝,人在既不能向前也不能退后时原来是如此盼望时间的静止。
这时却忽然铃声大作。
通讯器瞬间嘀嘀嘀跳出来几十条信息,浮空车复去又归,天川隼轰地一脚踢开车门,在风机的旋转声中高喊:
“谢知!”
与此同时程棋的消息同时弹来:
“K51出现了,她说要在二十八天之后移交自己手中天行者机甲的所有控制权,地点是——天行者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再访D区
再访D区[VIP]
K51销声匿迹已经很久很久,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她从未离去。
如果说谢知手中的天行者机甲不过是横贯通天塔、将塞尔伯特升至无可睥睨地位的一道刚冷铁幕,那么K51的半份控制权即是高悬在所有财阀颅顶的达摩克裏斯之剑,仅用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挂, 好似稍微发出一些较高较烈的声音即会惊断它。
战时治安委员会为什么要在施行重火力打击前三番四次地发动委员投票?为写在一张纸上轻飘飘的程序公平么,为看清如今虬劲交错的通天塔派系么?
不, 重中之重是为了藏在阴翳处的K51, 是为了试探她维护这群反叛军的底线究竟可以降到什么地步。
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K51就没有D区茍延残喘的时间, 而在这场力量对峙似乎略显微妙的战争裏,反叛军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赫尔加已经没有不去D区的理由。
这是三月二日的零点五十七分,与天川隼结束交谈后的第六个小时, 她向去而复返的天川家主保证自己会亲自探明这件牵扯到K51的诡事, 紧接着就被扯进了各方僞装成寒暄的试探泥潭, 之后在不知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脑子太清楚的情况下她点进了程棋的聊天框, 贸然武断地说明自己今晚将会去往D区的计划。
然后在座位上枯坐了四个小时。
最后在三月的第一天即将结束之时, 谢知如梦初醒, 终于意识到如果再懊悔犹豫下去她将浪费一次蚂蚁卷筒的使用资格,届时必然要在D区等待24h才能回到塞尔伯特,于是仓促将面具按在脸上,出现在了这裏。
她觉得自己像即将临刑的死囚犯,惶惶地奔赴医院等待注射死刑,令行刑官将一针□□推进静脉, 从此猝然闭眼迎接世界天翻地覆。
“很久没见你了, 老板。”
行刑官来了。
程棋今天穿得很简单, 今年气候略显异常, 三月凛冽得像寒冬,但很久没有干过偷取全息密钥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所以一层薄薄的保暖外罩就够了,自循环生热部件持续地散发热量,免去一些苦寒。
这要感谢谢知,如果不是过去的一个月她将重火力打击计划文件在书桌上摊开,小七就没办法叼回足以留下千人生命的秘辛,令程棋可以较为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以规整的着装来见她的老板。
和下属会面的场合老板总要说场面话吧?
赫尔加沉默半晌,从摇摇欲坠的路灯阴影中走出来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低声:“好久不见。”
这是在程棋放过谢知后的第一次见面。
“走吧。”
程棋点点头,竟然没有露出要和她追溯罪行的意图——比如为什么这么久都从未再谈起交易,比如为什么不再去主动维持曾经若有若无粘连的一丝情绪,好像今晚就真是为死囚犯公正的审判而来,绝不夹杂半分像水一样不可以说的秘密与私情。
两人在月下并肩,走向指挥处。
赫尔加先开口了:“K51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发消息给你的前三十秒。K51把信息公布在了暗网上,还特意占据首页最大的宣传位,恨不得塔裏所有人都知道。”
“暗网那条消息的发布时间好像晚于你的消息弹窗,你在那裏还有认识的朋友么?”
“帮暗网的审核员干过一票友情价,她看到K51这几个字符后马上找我了。”
“暗网还有审核员?”
“新加的,自从那群玩家学会翻墙后暗网就要变成黄网了。”
赫尔加好奇极了:“暗网应该不禁止色情信息吧?”
程棋心说你看看她们写的什么就知道了,哪天让戚月给你传两篇老板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异世界丰富多彩的同人文化。
她摇摇头把某些过于刺激的文字从脑袋裏甩出去:“这边。”
程棋伸手输入机械密码,大门轰一声打开,她转动门把手,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大门打开了,无数交谈声载着温暖的气流扑面,赫尔加向前一步,竟然有些局促,但她一回头身后大门就轻声闭合,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程师傅回来了?”
“呦这是赫尔加么?”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有人热情地挥手,赫尔加惊奇地发现这人竟然不是玩家而是通天塔本地玩家,程棋和D区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融洽。
程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已经相当不容易了,雇佣兵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和人打交道过?
好像只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程棋身上某种特质就慢慢地消亡、亦或者得到了重新改造。
没有时间留给赫尔加思考太多,因为在转过一扇小门之后,赫尔加听见了一声姐姐。
背对门口的程弈正跟闻鹤头挨着头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间或有“她真的来吗”“这都多久了”“说不过去”等隐隐约约并不清晰的字眼,听见程棋的声音后下意识诶了一声:“回来了?”
“嗯,带赫尔加回来了。”
瞬间两颗脑袋同时回头,两道视线直勾勾地投来。
赫尔加:“”
赫尔加:"Hi."
这略有些奇怪的审视是怎么回事。
程弈:“好久不见?”
闻鹤:“好久不见?”
赫尔加:“好久不见。”
程棋:“”
你们在复制粘贴吗?
赫尔加总觉得再跟这家人干巴巴地聊下去事情就要拐向一个诡异的方向了,她晃晃脑袋试图把火车拉回到可以正式行驶的铁轨上:
“我听到K51的消息,所以过来看看。”
说到正事程弈的语言文字水平就能回归正常水准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川悠:
“来的正好,黎明教授刚将排查记录发给她。”
“排查记录?”
“嗯,要谢谢程棋认识的那位暗网审核员,我们拿到了K51的发布账号,过去的六个小时一直在试图追踪网络地址。”
不远处的天川悠把手从兜裏拿出来,转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在她身后,通天塔的纵深立体影像正沿着中轴线无比缓慢地旋转,其上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呼吸一样舒缓地闪烁,但半秒后却又都同时消失,三秒后又同时出现。
“有结果了?”
“当然,不然我和黎明是白吃饭的吗?”
赫尔加心说黎明当然不是白吃饭,她吃的是我的饭,顺便还把电饭煲整个端了送到你们这。
怪不得阿尔法实验室一直声称暂时无法破译还需更多时间,谢知都有点怀疑自家实验室水平怎么掉到和天川隼那一个檔次了,原来是有人悄悄地打两份工。
赫尔加注视地图,有点期待结果:“所以排查结论是?”
“空值。”
所有红点一齐黯淡下去,整座通天塔瞬间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灰暗。
天川悠摊手:“我们追踪到发出这条信息的账号同时在156个地点登录——当然这其中有155个僞装码,但诡异的是如果我们尝试校验僞装码,所有的地点返回值都会瞬间为空。”
程棋:“所以?”
“所以答案就是空值,登录账号发布信息的不是人类,是个在网络裏游荡的幽灵。”
天川悠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赫尔加:“噢,补充一句,还是个反侦察能力突出的网络幽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字:
“Qin?”
这是人类目前已知的唯一非碳基生物的生命体了。
赫尔加沉吟片刻摇摇头:“Qin应该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如果Qin在上次的受创中恢复过来开始苏醒,那么如今通天塔的精神茧暴走事件就不会能维持在目前这个称得上较低的水平。
闻鹤提出反对意见:“Qin拥有人类的思维,也许这对它来说,是潜伏隐藏,将力量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赫尔加摇头:“不会的。”
因为在这两个月裏她有无数次陷入精神紊乱的状况,每当想起程棋与死亡她就不可避免地令意志沉沦在深渊之中,如果Qin有一丝称得上可以利用的力量,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来占据这具躯体。
但一次也没有。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般果决,让程棋都微微一愣。
天川悠一直注视着她们,在讨论的期间保持了绝对的安静与沉默,这时候却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是K51本人?她既然有黑掉塞尔伯特系统的能力,想必制造点无法定位的BUG也十分容易吧。”
“不会是K51本人,”赫尔加摇头,旋即像是找补一样,“应该不会是她本人。”
天川悠伸了个懒腰,好像站的有点久了,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慢吞吞地走过来:“你怎么这么笃定?程棋和你签订的第一份合同裏,可是把寻找K51当作了目标。”
赫尔加没有任何停顿式的思考,无比自然道:“因为但凡一个拥有正常人思维——小心!”
天川悠一脚踏空猝然摔倒,她就在赫尔加正前方,电光火石之间赫尔加下意识伸手试图扶她,然而也许是今晚的面具本就佩戴仓促,俯身瞬间,那张从来都焊在赫尔加脸上的镀银面具竟然摇摇欲坠!
剎那间一道身影闪出,谁都没想到竟然是程棋在此刻一步迈出,径直将要跌倒的天川悠拽了起来,赫尔加抓住时机眼疾手快,迅速将面具向上归置整齐。
天川悠大失所望,没意思了,她撇撇嘴说了声谢谢,一转身却见程棋正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我建议你吃点钙片或者查查小脑,平地摔一般是后者除了问题。”
天川悠:“”
兔崽子我帮你你还不愿意了,我不信你不想看。
当然想看。
程棋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低声问了句赫尔加有没有事情,果然得到了一句谢谢的答复。
当然想看,一直都很想看,她不在乎那张脸,只在乎那张面具,但与一时的窥探相比,她更在乎如何让赫尔加心甘情愿地摘下它,而不是出于某个意外。
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赫尔加身上移开,程棋凝视还在旋转的通天塔投影,半晌忽然嘆了口气:“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信息?”
“不计算私下传播量,保守有3万人——A区的关键人群应该都已经被触达了。”
“到这个地步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它。”
会相信二十八天后的凌晨时分,K51会站在天行者工厂的正中心随机移交决定整座塔命运的生死权力。
程弈摇摇头,她清楚赫尔加的逻辑与未尽之言:“大权在握的皇帝不会轻而易举地交出手中权柄,如果真愿意禅位,只能说明她受到了威胁。”
已经收到程棋威胁的天川悠耸耸肩:“没我事儿我就先回去睡觉咯?我可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记得给我记三倍加班费。”
程棋懒得理她,向赫尔加示意,两人重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K51的事情有了公开的方向定论,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是她的工作。
程棋:“最近A区受到死亡威胁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清楚你的意思,但太多人反而无法排查出到底是谁。”
“A区有这么混乱么老板?”
“委员会、各种尝试咬下一块肉的小公司、还有靠暗网链接的雇佣兵以及你们。”
“你们?”
这句反问像是带着一种来自阵营的斥责,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困惑,难道她天然将自己归入这片领地么?赫尔加果然犹豫了,半晌她开口:“反叛军。”
程棋啧一声:“我以为早就是我们了。”
“”
“你当初在B区的待建楼上可不是用不说话的形式打发我的。”
“B区的待建楼?”
“老板你都忘了在哪见过下属么?明明也是这样的凌晨。”
这时才想起交换A区地图文件的那一晚。
她们原本只是为了交换不便以数字形式传输的文件,谁知黎明教授遭遇刺杀,于是一路追赶跳至B区。彼时程棋离开石灰酒吧的神色堪称失落与绝望,她还记得是因为一个没能救下的女人。
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吗?
当然没有问出口,谢知最清楚答案,程棋已有另外要推倒的高塔,仍停滞在过去的人的确只剩她一个了。
人原来在不敢抬头向前时,会将记忆回溯得这么清晰,这么缓慢,每一页都不舍得翻过。
赫尔加:“记得。”
程棋:“嗯?没有任何感言吗?”
赫尔加:“感言是那会儿你还在骗我吧,你委托闻鹤养的小狗在哪裏呢?”
“你是要我现场变成小七给你看看吗?”
话刚出口程棋就意识到不对,依照此人惯例,赫尔加在这种场合可是绝对能说出来是的!
她马上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可以变成小七去发任务找K51。”
赫尔加明智地跳过前一句话题。
“……这么看当初给你变成NPC的确是明智之举。”
“如果你当时愿意给我一个人形我就更开心了。”
“变成人就不能去谢知那裏偷情报了吧?”
“所以你当时就想让我打两份工?”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只是,小七现在这样有威望么?听你的描述很一呼百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外,拥挤在周遭的人流和交谈的低声都消失了,四野空旷寂静,只有月光轻盈地叫人心生荡漾,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映在她们两人身上。
上个夏夜她们尚在人群中冰冷地对视签订契约,现在却已经并肩,想起曾经雨夜的吻还依旧摇曳。
的确已太久不见,但那会阻断曾经拥抱时的欢悦么?
程棋轻轻地开口:“那还是有的吧?这段时间你并不经常出现,我没有其它情报的来源,紧跟谢知的时间很多,顺便认识了很多玩家。”
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一种微小的谴责,重点在那句你并不经常出现?自己的确在有意识的逃避,她系挂了这么久么。
可其实一直在的,有四次元之刃和谢知的身份,她已不会错过程棋的每个瞬间,这种时候谢知会庆幸,庆幸能在塔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轨迹——逐渐远离谢知的轨迹。
如果一一说出来大概连程棋都会惊讶,她足够熟悉细节,比如最近的一次任务发布是在A3区,彼时小七跟在希尔德身边检视垃圾堆放场,雪白的一只小狗大概要把尾巴摇成风扇了,看来是真的嗅觉很灵敏,不愿再闻怪味。
检视很正常,基本走流程。很难说谢知愿意放它跟希尔德走是不是想偷懒不遛狗,但谁料想最近的战争使得外逃人口过多,那天值守的两名工程师轮番逃窜,焚烧池爆炸太快AI只来得及预警,下一秒火舌便舔舐了整个天空。
如果是真正的希尔德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明月心!
还好A3区玩家密度极高,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发布悬赏任务,那真是千军万马都涌向了这裏,希尔德大概是被十八个玩家抢出来的,小七应该是被十九个——多的一个给它嘴裏悄悄塞了一块小蛋糕,试图贿赂这开服到现在的唯一任务NPC。
最后希尔德逃跑成功,离开废墟前还有玩家骑着浮空车伸手比耶合影留念,镜头裏小七正趴在希尔德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附近的一圈奶油,触碰到玩家视线时抬头,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当日论坛闲聊区这张图片的下载量突破峰值——上次还是某位神秘同人太太留下了一张不可描述之画,谁料猫猫狗狗的力量如此强大。
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谁不喜欢毛茸茸!
戚月都怒而留言,声称要把小猫帮改名为小狗帮。
程棋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还应该维护一下猫狗平衡,特意结束后两天拍拍戚月肩膀,严肃认真又深沉,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啊徒儿,改名就不必了。
获得师承的戚月当日喜极而泣,决心为师傅的事业添砖加瓦,当机立断将程棋一张红着耳朵鬼鬼祟祟刷论坛的照片发送给赫尔加,附赠四个大字——
懂得都懂。
现在这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赫尔加的图库裏,她看了好多次,也确实好多次隔着屏幕触碰程棋通红的耳尖,但谢知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是看到小行耳根后的伤疤似乎变淡了——还会像感官交换那时一样粗糙吗?
现在程棋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再有伸手的勇气,只敢在照片凝结的影像裏触碰她从前的时间。
程棋忽然仰头,回忆被中止了,她盯着漆黑夜空中唯一的光源假装漫不经心:“这个角度说我要感谢你把我变成小狗,不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种生物吗?”
她说这话时碾了碾口袋裏打磨过无数次的银色指环,觉得自己像抱有一个无畏的期待,一点点磨去银条碎屑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理智告诉程棋在这种场合指环有更为深沉的内涵,所以太快了,像八百米的田径赛,运动员还没有检录入场裁判就宣布谁是第一名了,虽然运动员只有一个人,但也总要遵守规则吧?
可遵守规则又太慢了,难道不曾在深夜恐惧地哽咽,说我真的无法再失去你了。
程棋确信那些吻与并不言明的情绪绝非幻觉,但她现在大概是要产生这种视觉的迷惘了,不然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月亮?只紧紧地握着口袋中的指环,无意识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指尖上,似乎要悄悄地签订某个契约。
她似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她承诺要给对方时间,但似乎承诺不能是一厢情愿,因为赫尔加的确站在塔尖,有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有时却能保持长久的默然。
要什么样的态度才配得上这份轻盈的感情?赫尔加好像落在掌心裏很碎很碎的雪,要握住可是会流走,要松开却又会飞出,但无措地注视只能目睹它彻底融化、游走、消失。
而赫尔加默然。
好像不太对,那晚眺望整座塔时明明给过答复,可现在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回应太缄默就未免让人害怕,因为一个人笃定时是不会犹豫给出答案的——除非已经预料到结果并不符合对方的预期,但这个问题值得纠结吗?
赫尔加说其实还好。
D区的基建并不完善,哪怕这样随意地抬脚也会惊起些微的灰尘,程棋反而更喜欢这类踏实的土地,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类的城邦。
赫尔加说还好,当初的确是想过养狗,但出了一点意外,不过也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更没有深重且值得可以谈论的故事。
程棋噢了一声没有追问,就此再无后音,像是某种暗示的沉默,好像对面的人退后了半步低头认输,她就也不再进攻。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谢知,那晚对峙中她也明明舒缓平和地笑,即将离去时却突然陷入了茫然,好像今晚的赫尔加。
只能用塞尔伯特家族的人都有类似的病症来解释,但谢知是没有拿到想要的,赫尔加呢?是怕拿的太多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真的要认真。赫尔加反而开口:
“D区还好吗?防暴基地已经开始出现批量暴乱与伤亡。”
“问题有一点棘手,但好在我们的伤亡率还是零,”程棋比划了一下,“但我总害怕是管道暂时被堵住了。”
“研究所的新药应该能疏通?程弈给我邮寄过试样,效果的确显着。”
“你已经对YZ-636有抗性了。”
“程弈前天帮我纠正过滥用药物的坏习惯,”赫尔加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新药的临床实验表现很好,应该能覆盖D区目前的异常?”
“按理如此。”
“按理如此?”
双方终于使得对话回归了正常节奏,程棋点点头:“毕竟如果能坚持到精神茧浓度下降,这个人就有极大的概率获得意志。”
也从此走上终身与精神崩溃边界为伴的道路。
但大部分Z区、D区,甚至C区的居民对此并不介怀的。
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可以暂时虚假地逃离这沉重压下的生活,为什么要吃药预防它?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赫尔加轻而易举地领悟了原因,她沉默半晌:“带我去看看吧?”
反叛军专门对医疗区域做了切割,以区分普通病人与被精神茧感染的患者,前者因为小七的情报数量有所减少,后者却因为弥漫的躁动与不安而持续增多。
程棋点点头,重新带赫尔加走上了一条没有尘土的小路,转过研究所时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她们搬完了设备——我给了天川悠一些血液样本,让她把我和空眼做对比,看初始精神茧到底有什么不同。”
仍然惦记着空眼。
赫尔加轻声:“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噢,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去抽血,”程棋轻咳两声找补,“你最近没受伤过吧?”
赫尔加失笑:“最近风平浪静我能去哪裏受伤?天川悠应该很想看看蚂蚁的蜜糖。”
“它真能彻底清除精神茧么?”
“和Qin见面的第一次,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一句玩笑也没有开。”
“如果启用它,Qin会消失,但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所有,”赫尔加点头重复,“包括你和我。”
“听起来像一个永远无法启动的核弹。”
程棋慢慢地说,这好像听起来是很值的一件事,但真的要用死亡换取生存吗?一个人换一百个人的命说值,一个人换十条命也说值,到最后一换一呢?十换一呢?
要用后者活着会更有价值的说辞来证明吗?可生命不是用价值来衡量的,她想明明大家都是人,都有妈妈,为什么站在头顶的那些人就觉得自己比其它人尊贵、值得?
赫尔加的语气也慢吞吞,她似乎有些感慨:
“那次在意识空间裏,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程棋怔住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忆起当时的心情,除了报仇与杀戮似乎真的没有其它念头,在一切开始之前,她对自己生命全部的规划仅限于报仇,然后死去。
谁知道呢?
她点头,看着赫尔加的眼睛笑起来:“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