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也烫着了吗, 燕摧?”


    随着这句问话出口,沈青衣眼睁睁地看着燕摧将薄利的唇拉得平直,露出了个颇为少见的不自在神情。


    沈青衣: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眼睫上挂着的水珠,在他眼底折射出某种微妙错觉。可沈青衣看了又看, 确信自己没有瞧错。


    燕摧摇头。


    “你别骗我,我看到了!”


    沈青衣在池中扑腾了一下。他比剑修小了那样多,难免总让剑首无奈地多担忧一些。男人将他圈得更紧,又想起,曾在对方的腰窝处见过一只懒洋洋的猫儿, 手掌顺着起伏脊骨下滑, 无意识地以指腹轻轻摩挲。


    “臭流氓!摸什么呢!”


    沈青衣骂他。


    泡这些洗经伐髓的药材,比少年修士想象得要难捱许多。他热得厉害, 微微出了身薄汗,又被池水轻柔抚去。


    即使有燕摧的灵力帮他抵御药性, 这般过程依旧有种被人抽筋拔骨的别扭感。而剑首还训他娇气,说这般依赖旁人灵力, 效果总会差上一线。


    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说话就是好烦呀!


    沈青衣气鼓鼓想着。


    他想过要放弃, 燕摧便问他是否打算日日练功, 直接将他又吓回到了池中。无聊、难受至极的沈青衣,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炉鼎之体的?明明、明明我身上有遮掩的法术。”


    燕摧依旧想着对方腰窝里蜷缩着的那只懒洋洋小猫;依旧能从屋内回荡的轻柔水声中, 猜到少年修士是怎样歪着脑袋, 将白皙的尖尖下巴搁在池边,好奇望向自己时的模样。


    “这世上少有事情能瞒过我。”


    他压低了声,回答。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世上所有事都瞒不过你?”


    燕摧说:“是。”


    沈青衣今日惊讶得够多了, 却依旧被剑首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给生生震住。他心想:这也太狂!


    剑修都是这样狂妄之人?即使如燕摧这般冷峻淡漠的为人性情,依旧少不了这一丝傲慢底色。


    这样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知为何,带来了些许熟悉之感。


    他正犹豫思索着,燕摧似有所觉,垂眸看向了他。沈青衣还未来得及生气,还不曾呵斥昆仑剑首回过脸去,去给自己乖乖当个用以扶住的木头柱子。


    对方眼中那深沉执拗的黯色,已然让他心中发慌。


    好吓人!


    沈青衣想。


    他咬了下唇,不敢再与剑首说话了。


    *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说药浴的苦处,更不曾告诉他,这可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一蹴而就的捷径。


    他被对方抓着连泡了七天,第一天居然是最轻松的时候。药性越下越重,即使有剑首的灵力抗衡,那抽筋拔骨之感亦是愈发明显。沈青衣咬牙忍了,又觉着自己的苦不能白吃。


    在结束了药浴的第二天,沈青衣便耐不住性子,抓着燕摧询问起洗经伐髓后的变化来。


    对方今日难得要处理些宗门事务。说是处理,也不过是剑宗长老恭恭敬敬地站于堂下,给这位几乎算是“暴君”的宗主汇报这些日子里,宗门的大小事宜。


    沈青衣也顾不得有陌生人在,便问燕摧:“我洗经伐髓之后,能有什么好处?”


    剑首冷而黝黑的眸子瞥向了他,问:“你自己不曾察觉?”


    沈青衣立刻沉下脸,而长老的脸色则青白变换,一副目不忍睹的模样。燕摧的本命灵剑掣电再次嗡鸣不止,仿似恨不得替主人代为答话。


    最后,长老硬着头皮打圆场道:“沈、沈道友踏上道途不久,自然多有困惑。”


    沈青衣:


    真的假的?面前这位白胡子老头叫自己道友?平辈?


    他算是知道燕摧在修士中的辈分有多大,而自己也跟着狐假虎威了一次。


    只是,燕摧微皱眉头,回答:“他已是金丹。”


    沈青衣闻言,在桌下狠踢了剑首一脚。长老听见动静,脸上松垮的皮肉都跟着心惊胆战地一跳,心说:剑首和他小妻子之间的家里事,自己还是别再掺和了。


    他连忙告罪退下,离开时,瞥见沈青衣支着桌面探身而去,很是娇蛮地便要伸手去拧剑首的耳朵。


    不到及冠的少年修士,连名带姓大声呵斥着剑首。长老大约已有千年,不曾在宗门中,听到有人如此直呼剑首其名,心中连连摇头,想:剑首哪能应付来这个?


    他猜得没错。


    沈青衣恼起来时,燕摧当真不知如何哄得对方。他叹气时,沈青衣更怒,说:“你有什么好叹气的?我只是问问,你就要训我!什么意思,故意找茬?”


    燕摧无话可辨,于是招手让少年修士靠近过来,要为对方仔细讲解。可沈青衣却不吃这样一套,又质问他:“你别老是这样,我是没名没姓吗?你这么招手,和在街边招呼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衣是刻意为难对方。


    他早就知道,燕摧并不擅长应付自己。说来也有几分好笑,威名赫赫、小儿止啼的剑首,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儿,偏偏还让沈青衣给看出来了。


    他真么一说,燕摧显然犹豫起来,明显在想如何说、如何说才更为妥帖。


    剑首低头看着高高扬起下巴,像只小公鸡般与自己斗气的沈青衣,干脆将对方揽住横抱,直接把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的少年修士给抓进屋中。


    沈青衣被对方抱起时吓了一跳,被燕摧放回屋中的坐榻又吓了一跳。剑首与他相对而坐,与他说起了洗经伐髓之事,他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燕摧的解决办法。


    总之,要在这家伙嘴里听上一句好话,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怎么就没有人干脆将燕摧毒成哑巴算了!。


    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听着,又说,要试试自己洗经伐髓后,厉不厉害。


    他再一次默念剑诀,原本应该如弓箭般急射而出的剑气在他指尖停留,渐渐幻化成如蒲苇般柔韧、轻巧的半透明剑意。


    与当初燕摧随口一教不同。之前沈青衣凝出剑气、剑意,便觉它们如离弓之箭,一旦射出便半点不由他来控制。


    而如今,沈青衣操控起来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他望向燕摧,调皮心起,像那夜篝火之边那样以手比枪,轻轻“biu”向对方。


    想着上次燕摧不曾躲避,好心的猫儿刻意往旁侧开。剑意破空而去,沈青衣的一缕心神似乎也附在其上,一并化作绕指柔韧的剑意飞向燕摧。


    可惜。


    这位剑首根本没能读懂沈青衣的好心好意。


    他想:准头太差。


    燕摧以为沈青衣要与自己过招,便也喂了对方一招。剑首一动不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转瞬凝冰,明明远不如修士剑意这般锋利强韧,却后发而至,追上了沈青衣拿到直挺挺的、根本毫无防备而来的剑意。


    一击即碎。


    沈青衣猝不及防、心神俱震。可这还不是最糟的,而是他的剑意,好像真被燕摧给打碎了!


    他赶忙重又唤出。原本这道剑意若蒲苇柳丝、弯弯勾月,此时却碎成了点点晨星。沈青衣连忙攥拳,企图将剑意捏回原样,可破碎成如此模样的剑意,只能徒劳地在他掌心打转绕圈——怎么也无法恢复了。


    他本很得意的!


    觉着自己可厉害了!


    燕摧本已挑出沈青衣十几条化用剑意的毛病,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时,瞧见对方咬唇蹙眉的可怜神色,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说:“这剑意,几日便能恢复。”


    沈青衣不答,只是一味地开始抹起眼泪来。他这一哭,令燕摧沉默下去。剑首为难地倾身靠近,正欲抚上少年修士哭得颤抖的脊背,被对方一下甩开。


    “别哭,”燕摧说,“怎么又”


    沈青衣哭得呛咳了一声。


    剑首无法,只好询问对方想要什么,百般笨拙地想要安抚对方。


    “我要你给我滚!”


    沈青衣恨声道。


    *


    狄昭来时,他的小师娘依旧哭个不停。


    沈青衣本觉着自己变得厉害了,却连燕摧的一招都也吃不下,想起这事就委屈地直掉眼泪。


    系统同样努力安慰着他,说:“打不过燕摧又不丢脸,这个世界里就没人能打得过他。”


    “不管输给谁,输了我就不高兴,”沈青衣道,“输给一块死木头,更是生气!谁让他出手这么不留情面的?”


    他与系统争吵时,狄昭正远远望着他。


    他看见坐在院中郁郁寡欢的小师娘,在结满雾凇的树下惨惨哭着。化作冰晶的水汽随着凛冽寒风呼啸,纷纷而落,在对方如云般的乌发之上融化作了点点晶莹。


    小师娘眼睛微红,圆润挺翘的鼻尖也可怜地红着——像是一只落在雪地中,被冻得团团直转的幼兽。


    他走上前去,对方赶紧擦了擦脸,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臭屁模样,瞧得剑修心头微软,面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狄昭想起这几日,小师娘一直偷偷将那些练字、抄写的功课丢于自己,等他将其写完后,再给师父交差。


    他帮小师娘写了功课,将那些交出去时,望着空落落的手,心也跟着空空落落。


    他曾经捡到过小师娘的一根玉簪,却舍不得还给对方,于是偷偷去山下的拍卖行中买了一支回来。明明小心行事,却还是被师兄弟们发现了。


    与狄昭相熟的师兄劝他:“你这样做,会招致剑首不悦。”


    “怎么会?”


    沈青衣圆了眼。


    他看向狄昭递给自己的这只碧玉簪子——自从来了剑宗后,他再也没用过簪子,毕竟那些也太丑了!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是生气,他从来都不生气的!”


    沈青衣想起那位剑首平日里招他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努了一下嘴。


    他伸手接过狄昭的那只碧玉簪子,玉色如水、冰莹透彻,将他衬得肤色如雪。


    虽然不曾有过一只猫儿栖于其上,可是——


    “好漂亮呀,”沈青衣眼角还兀自带泪,含泪浅笑的模样,却更是甜了几分,“比燕摧给我挑得那些好看多了。”


    他企图将玉簪插上试试,可自己怎么也摆弄不好。


    沈青衣让狄昭上前帮忙,可对方却摇头说:“这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沈青衣望向剑修年轻端正的脸庞,“哎呀”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对方不仅想过让自己当他的道侣,还是要当师兄弟三人一同的道侣!


    “这也太荒唐!”


    他说。


    狄昭闻言,正要解释,而沈青衣则大大方方地挥手道:“我知道你们剑宗的规矩,和养蛊一样,真奇怪!”


    他想起燕摧,忍不住好奇地问:“燕摧也有师兄弟吗?”


    狄昭点了点头,说:“师父曾有一位不如他的师弟。”


    “我从来都没有听你们说起过!”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沈青衣对死人并不感兴趣,便依旧兴致勃勃地把玩着自己漂亮的新首饰。他胡乱折腾了一番,将原本梳得齐整的垂发髻,都拆散成青丝垂落的模样。


    狄昭见此,便只能上前帮忙。可走了几步,却又木头似的僵在了原地。


    沈青衣心中讶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看去。


    他见燕摧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明明不许燕摧随意地招手唤自己,沈青衣却颇为随意亲昵,如唤一只大狗般,将昆仑剑首唤来身前。


    他仰脸看向男人时,眼眸乌圆湿润,瞧上去完全便是一位满心依赖夫君的小妻子模样。


    他仔细打量着剑首平静如冰的面色,笑着对狄昭说:“你看,燕摧一点也不生气嘛!”


    狄昭看向师父,对方甚至不曾瞥向他一眼,却无端有魄力层叠而下,压得他脸色微白,喘不上气来。


    可即使如此,师父不开口,他便也不走。


    直到小师娘生怕他泄露了代写功课的端倪,挥手让他快走时,这位年轻剑修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回头看去,剑首侧身将少年修士的身影森严遮挡,那不许旁人再多窥探一眼的做派,足足盛满了不可言说的占有之欲。


    与徒弟无声对望时,那双总也冷若冰霜的眼,此刻静静凝起一团阴阴燃烧、毫无温度的冰冷火焰——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给猫猫补课[可怜]


    第92章


    将徒弟驱赶走后, 剑首垂眸看向被他全然圈在怀中,不许旁人窥探的“珍宝”。


    他伸手揽起对方落于身后的墨发,不愿剑首靠得太近的少年修士, 伸手嫌弃地推搡了一下,乌发柔顺地自剑修的指缝间滑落, 只残留下些许冰凉触感。


    燕摧的眉梢,忍耐着抖了一抖。


    他瞧见对方还歪歪扭扭插着徒弟送的玉簪,不及细想。便顺手拔出。沈青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跳起便要伸手来抢。


    对方扑在燕摧身上,尽力踮起脚尖, 伸直了胳膊亦无能为力。少年修士不曾梳得平顺的发梢, 翘挺挺地划过剑首脸颊,留下些许微痒滋味。


    燕摧按住沈青衣的后腰。许是被剑修不知轻重的力道给弄痛了, 少年一僵,眸光惶惑地望了他一眼。


    “我来。”


    燕摧说。


    剑首亲手束发挽髻的待遇, 这“殊荣”许是只落在沈青衣一人身上,可他则想:燕摧怎么给自己梳了个这么难看的头!


    沈青衣回到屋内后, 坐在镜前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询问站在身后的那人, 说:“你觉着好看?”


    燕摧点头, 那沈青衣真是无话可说。


    他将簪子拔出,干脆便就不带了。可这样一来, 自己算不算平白吃亏?


    沈青衣如此想着, 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剑修。


    “你徒弟都知道送我东西,”沈青衣壮起熊心豹子胆,说,“你就一点儿也没有?”


    他打定主意, 要敲昆仑剑首的竹杠。


    沈青衣这一竹杠敲下去,敲来了十几本一笔未动的新功课。他接过时,都想干脆晕倒在对方面前——怎么有人会把这些当做礼物,还郑重其事地送给自己?


    他没好气地将其全部丢了回去。燕摧虽没说什么,可眼神中写满了无奈地“调皮”二字。


    沈青衣背过身去,不想去看。


    他真不明白。燕摧可是昆仑剑首,是当今最强的修士,怎么都不算个傻子吧?怎么能养成这种人话都听不明白的性子?


    对方从身后走来,揽住他肩头的力道颇像求和示好,却被沈青衣再次赌气甩开。


    沈青衣想不通,甚至有时会怀疑对方在敷衍自己:“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修炼?除了这个,其他都不在意?”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雪域的无垠绝境。烈风从雪山深处迎面而来,将他如云的乌发吹散,烈烈翻卷于身后。


    那与雪山、冰原格格不入的暖香,被风声送到了燕摧面前,不容置疑地扑在了他的鼻息之间——就像沈青衣本身那样,亲近人时总是不管不顾,径直便甜甜地粘了上来。


    窗外松枝凝结的细碎冰晶,也被一并吹来,融化在剑首的发间、衣上。燕摧有时会想,沈青衣简直与晨光未亮前。凝结在枝叶上的冰露无异。


    一样的轻巧美丽、纯白无瑕,经不起最浅淡的日光普照,甚至来不及被剑首攥在掌中,便就全然融化在了指尖。


    燕摧说:“如果我不修行,便会死。”


    沈青衣想起昆仑剑宗养蛊似的继承之法。


    为何对方可以如此轻易地出剑杀人?


    因为对这群剑修而言,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师长、同门,都是终有一日要死在剑下的存在,更何况于其他人?


    即使燕摧答应不伤害他,沈青衣亦在此时害怕起来。


    燕摧说:“我不杀你。”


    剑首穷尽心思,也只能读懂站在面前的少年修士的畏惧之心。而除却修行之外,他另有一样万般在意之人,非同寻常欲得之事。


    只是,从未有人教过燕摧如何将一位不情愿的人留在身边。他只能用剑修最熟悉的法子,抓住这只胆怯粘人,既会吓得炸毛哈气,又会在某些时刻贴上来的猫儿。


    他逼对方修行、逼对方长生、逼对方长长久久地活于这个世上。


    燕摧做尽了能做之事,不知为何,却依旧无法餍足。沈青衣则对木头剑修的心思一无所知,他被风吹得冷极了,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虽说不愿,沈青衣依旧靠回了剑首身边,将对方当做个暖和的挡风板用。


    他抓起剑修宽厚干燥的手,将冷冰冰的手指塞进对方掌心。他问:“燕摧,是不是我帮你疗伤之后,就可以走了?”


    剑首千百年来的死寂心境,忽而泛起波澜涟漪;他无意识地紧攥住对方,沈青衣“哎呀”一声,恼火道:“燕摧,你弄疼我了!”


    剑首想:不祥之兆。


    *


    沈青衣提起离开昆仑剑宗这件事后,心思立刻浮动活络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在晚课时,依旧专注琢磨着,以至于昨日刚刚背下的法决连着错了好几个,错得沈青衣自己都心虚起来。


    借着烛火微光,他偷偷去看燕摧,而剑首正凝着冷冷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沈青衣瞧。


    沈青衣被盯得心虚、害怕,又暗自收回了目光。


    他伸手胡乱翻了几下功课,做出认真专注的模样。亏好,燕摧今日不曾多问,甚至没有再以严厉的语气让他多用心些。


    只是在睡前,剑首还是来问了他:“你今日在想什么?”


    沈青衣没答,只是眨巴着眼跪坐在床上,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让他生气的话。


    沈青衣:


    燕摧:


    沈青衣:“你不继续说下去?”


    燕摧:“说什么?”


    沈青衣:“说我做功课不够用心、努力。你不是一直会这样说吗?”


    剑首虽是困惑,也不理解,却从善如流道:“是。太不用心,太不努力。”


    明明是沈青衣让他如此说的。可当燕摧说完,对方却又不高兴了,拿着枕头狠狠砸了他一下,抱怨道:“你就会只会和我说这些?”


    对方说话不似剑修那样干脆利落,微微模糊的咬字将尾音拉长,在睡前的短短温馨时刻,简直像是在与剑修刻意撒娇。


    燕摧默然忍了被对方嫌,还被对方砸;对方软着语调抱怨,剑修也只会重复着自己的问话:“你今日晚课时在想什么?”


    沈青衣对他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时候能回到谢家?”


    “谢家不算什么好去处。”


    沈青衣一下睁圆了眼,生气地瞪他:“你当初在云台九峰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谢家时太懒散,”燕摧答,“一塌糊涂。”


    沈青衣被他气得没法,偏生剑修又是世上最皮糙肉厚不怕揍的家伙。他拉过被褥,将其当做剑修的脸皮一样揉捏解气,好半天后才缓过神来,又问:“我到底怎样才能帮到你?”


    “你得练成无相剑决,”燕摧说,“以及,破丹成婴。”


    沈青衣心想:这人将自己骗来时,可不曾说过得要元婴修为!


    他轻声询问燕摧几时元婴,对方回答:“二十七。”


    沈青衣扳着手指算了几遍,怎么算都不像是自己能在三个月内的。他狐疑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何同我定下三月之约?”


    燕摧不答,沈青衣便靠向立于床边的剑首。他伸手扯住对方的衣袖,直起身子凑了过去。


    借着屋内烛光,沈青衣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面色。


    燕摧瞥向他,又挪开了眼神。虽说神色算不得有什么变化——可对剑首而言,这般回避的姿态可是太少见了!


    “你当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我知道要在剑宗待那么久,不一定会答应你吧?”


    沈青衣这么一想,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会被一根木头骗了:“燕摧,我不可能在剑宗待上十几年!这也太久了!”


    只有少年人才这般说话。


    十几年很久?对于剑首而言,不过一瞬而已。可对方偏偏因着这短短一瞬时光,焦急得团团直转。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修为快快练到元婴吗?就像洗经伐髓,用药浴锻体那样!就算吃些苦头,我也是可以忍耐的。”


    少年修士跪坐在床上,比寻常时更矮上燕摧几分,便只能仰面看他。沈青衣本就脸颊短圆,仰起面时,更有种极天真的稚气模样——仿似能被剑首轻易制在鼓掌之中。


    剑首极爱对方的这般模样。


    燕摧缓缓道:“你是纯阴炉鼎。炉鼎,自然也有炉鼎的修炼之法。”——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的日六呢?招魂上个月可以天天日六的我自己[爆哭]


    第93章


    沈青衣听出了燕摧的未尽之言。


    他扭头不去看对方, 而一向执着于将他牢牢锁在注视中的燕摧,此刻居然也跟着收回了目光。烛光倾倒溢满了整个房间,些微的苦寒也被拥挤着赶出, 小小静室,此时此刻居然在静谧中平白生出几分温馨。


    系统此刻突然开腔。


    “宿主, 要不你就答应下来?”它说,“我们不是本来就该这么做?何况如果能有燕摧的元阳辅助,破丹成婴应该很简单!”


    剑首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颔首赞同。


    沈青衣同样觉着系统说得有道理。


    他本就离着燕摧很近, 此刻更是鼓起勇气靠近对方。剑首身侧环绕着股不曾消散的寒气, 不知是因着剑意外泄、或是此人当真威压至此的缘故。


    沈青衣拉着对方的衣袖时间久了,指尖不由生寒发白。他的脸颊贴在燕摧的乌沉蓝杉上, 织金的滚边划过他的脸侧,留下一道微红发疼的痕迹。


    剑首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这道痕迹, 挑起少年修士小巧的尖尖下巴。哪怕此刻,对方用以持剑、杀人的手依旧冷冷冰冰, 令他情不自禁地莫名打了个寒颤。


    燕摧是这世上最强的修士。对方的威名、修为,甚至比男人修长结实的高大身形更令沈青衣害怕。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般厉害, 又如此沉默寡言、权柄在握的男人。


    剑首俯下身来, 不带一丝温度的唇,轻轻贴上沈青衣微红发烫的耳尖——两人俱屏住呼吸了一瞬。


    燕摧侧过脸, 冰冷的唇舌贴在少年修士的面上, 对方细腻幼嫩的脸颊软肉上沾着些眼睫落下的惶恐湿气,仿佛正在融化于剑首唇齿之间。


    剑修顿了一下。


    沈青衣对他的无声惧怕,令这位独断的可怕修士品出几丝扭曲甜蜜。少年修士长得那样美,本就是件足够不幸的事, 偏偏又是在害怕、懵懂时的情态最为惑人,甚至无声无息地将剑首也拉入了沉沦其中的泥淖。


    燕摧的吻,不似主人那般无声冰冷。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对方紧贴他的皮肉中带着滚烫温度,甚至让他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


    在剑首即将亲上他时,他再也无法忍耐,猛然转头躲避,伸手挡在了两人之间。燕摧没能尝到少年修士润泽娇嫩、如花苞般紧紧抿合的唇,只贴着沈青衣颤抖不止的手背上,那双深黯如冰的眼,静静凝视着他。


    沈青衣往后蜷缩着推开,用力擦去剑修残留在面上、不知算作冰冷还是滚烫的骇人温度。


    他无法解释、不敢面对,干脆径直拉起床上的被褥,哪怕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却已做出一副即将要睡的姿态,翻身背对着燕摧躺了下去。


    沈青衣自暴自弃地合上了眼。


    而被他躲开、拒绝的剑首,维持着刚刚弯腰倾下的动作,眼底渐渐凝上一层显而易见的薄冰。


    男人重又站起,说:“我知道,你与其他人都”


    燕摧自然能看出,沈青衣早已与其他男人成过好事。他对此没没什么执念,只是在想:倘若对方习惯以炉鼎之法修行,当是不会拒绝自己。


    因为天下没有修士比燕摧还强,没有人能像燕摧那样,令对方在短短时日内就能破丹成婴。


    可不在意用炉鼎之身修行,极想要破丹成婴的沈青衣,偏偏拒绝了昆仑剑首。


    剑修静谧安然的心湖中,波澜又起,在平静的水面之下,阴阴燃烧的暗色火焰在浮光中折射出不详光芒。


    燕摧身后去碰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对方立刻蜷缩起来,像是怕极了他。


    燕摧一向是不在意沈青衣怕他的。可是此刻,这种从容自若的心境消解无踪,他那完美无缺的剑心不知何时,被如蚁噬般的细密焦虑侵蚀出一道裂缝。


    千年来练就的道心,只溃于今日今夜,溃于少年人偏头躲避的可怜动作中。


    燕摧在沈青衣床边站了会儿后,转身离开。


    *


    沈青衣一夜没睡。


    他心想:自己为何要拒绝燕摧,对方可是男主呀!


    可他就是畏惧、害怕对方,即使胆子远比初到这个世界时要大上许多,燕摧依旧是五位男主中,令他最害怕、最难以应付的那一位。


    尤其是燕摧俯身靠近,将他怀抱于怀中时,男人宽阔的臂弯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身影压下,如一柄锋利快刀,而沈青衣则被从世界中切割而下,无助、疼痛之极,新鲜的切口依旧汩汩流血。


    不只是害怕。


    沈青衣想。


    与师长、谢翊不同,更与贺若虚、萧阴不似,燕摧靠近他时,从过往记忆中返潮而上的痛苦,在昆仑极寒的夜色中冻结成冰,刺痛了沈青衣。


    这对燕摧是不公平的。


    他想。


    但自己早已承受过最为不公的命运……


    沈青衣又想。


    他才不愿因此去同情别人。


    *


    第二日早课时,沈青衣见着燕摧与往常一样陪他上课,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与对方解释几句。


    解释什么?说燕摧会让他想起那对男女带来的讨厌“朋友”?


    沈青衣犹豫着,直到早课散了也没能下定决心。燕摧看向他,目光在他微微发青的眼圈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像是不满。


    见状,沈青衣更是升起种熬夜不睡,被教导主任抓包了的心虚之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他正要开口,却被急匆匆赶来的长老打断了话头。这位明显比沈青衣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却依旧坚持将他称作平辈的老头子,面上写满了焦急,不待站稳便急急地说:“剑首,谢家找来了!那位谢家家主态度强硬,恐怕”


    谢翊!


    沈青衣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震跳,身影也跟着晃了晃。


    他立马就将剑首遇到的小小“不公”抛却脑后,急忙上前几步,抓着对方的衣袖问:“是谢翊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长老看向燕摧,而剑首则一如既往,专注地凝视着他。


    少年修士微微吸了下鼻子,不自觉露出哀求神色。燕摧轻轻摩挲着昨日触碰对方的指腹,说:“你不想让他死,是吗?”


    这极有剑修风格的问话,一下打消了沈青衣想要撒娇卖痴,让燕摧放自己见上谢翊一面的打算。


    毕竟,这人若是想要动手杀人,可是谁也拦不住的!沈青衣并不想让谢家真与燕摧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不等他张口,燕摧便说:“我不欲你见他。”


    沈青衣讶异,而长老比他还要更惊上几分,几乎是用见鬼一般的眼神望着自家剑首。


    剑首倾心于这位带回来的少年修士,甚至不惜为此与谢家交恶。这对于长老来说,倒是一点不值得稀奇的事。


    光是见着沈青衣第一眼,对方那如薄雾般清艳缥缈的气质,就让长老心中惊叹。而对方柔弱且倔强的性子,则是任凭哪一位剑修来,都逃不脱的天罗地网。


    只是,以剑首如此心境,怎会说出这般拈酸吃醋的话?


    正当长老惊疑不定之时,他被燕摧淡淡扫视一眼,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退下。


    用以讲课的偌大经堂中,只余他们二人。原是沈青衣紧抓着燕摧,此时又被对方隔着衣袖,紧紧将他的腕子攥住。


    这力道与之前截然不同,甚至剑修的指腹也带上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热意。


    沈青衣听得对方语气平静,与他说道:“你若不去见谢翊,便无人会死。”


    少年修士乌色的眼仁 ,因着困惑而微微放大,他迟疑着问:“燕摧,你怎么了?”


    只是一夜过去,对方却似变了个人。


    性情、样貌,甚至连古井无波的语气都不曾改变。沈青衣说不明白,只直觉昨夜的燕摧,是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提这样的要求。


    剑修心境上的那道裂痕,几乎贯穿了整颗剑心。


    燕摧平静极了。


    他不怪沈青衣,也不怪自己。他伤重至此,修为停滞不前,这么多年下来,心境总有一日会千疮百孔、不堪忍睹,只是迟一日与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他想起见着沈青衣的第一面。对方跪坐与蛇妖丢弃的皮囊前,将这条小蛇藏于袖中。月色垂落,树影沉沉,明明周遭如此枝叶繁茂,偏有一抹晴朗月色恰巧穿隙而过,落于对方面上。


    如此忧愁静美,楚楚可怜。


    正欲随手将两人一并杀死的剑首,竟在对方面前现身了。


    这是燕摧的选择。


    他自愿毁于沈青衣之手。


    *


    燕摧将沈青衣留在了洞府之内。


    此人当真无可救药,居然在离去之前,还要叮嘱他在这几日内要好好功课,等他回来再行检查。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燕摧和他的功课过一辈子去吧!


    看出他不曾有着一点好好学习的心思,燕摧又说:“我在此处留了个阵法。”


    听到只要破解这阵法,便能去见谢翊时,沈青衣精神一振——可当他看向燕摧所指的那本,比砖头还厚的阵法书时,又心如死灰,觉着就算一辈子不见谢翊,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等燕摧下山,沈青衣第二日便将阵法毁了。


    之所以说是毁了,而非解开阵法,是因为他捧着那本砖头书研究了整整一天后,信心满满去尝试解除阵法。


    那阵法莫名其妙就自己爆炸了!


    “不是吧,”系统提出异议,“明明是宿主设置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才没有呢!”沈青衣恼怒道,“你看错了,它就是莫名其妙自己炸的!”


    只是阵法这么一炸,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狄昭前来查看。


    当这位年轻剑修瞧见小师娘开了门,从门缝中露出半张灰扑扑的花猫小脸后,不由一笑,说:“师父下山前专门叮嘱于我,若是师娘闯祸,或是像现在这样,将阵法弄得一塌糊涂,便让我来代为收拾。”


    “我才没有,”沈青衣顿时恼了,“是它出问题的!”


    他本想只想与狄昭说上几句,可越想越是不服,干脆将房门拉开与对方理论。


    年轻剑修认真点头,不知听了多少进去。沈青衣与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吵不起什么架,又实在放心不下燕摧这个杀神去见谢家,于是犹豫着说:“你、你能不能帮我去与谢翊传个话?就说我是自愿留在剑宗的。”


    狄昭闻言,点头应下,却是不走。


    许是剑首不在的缘故,这位年轻剑修显得比平时更大胆、也更像他师父几分。


    同样不会说话,同样像木头那般惹人生气——亦同样,习惯将小师娘锁在目光所及之处,哪怕对方被盯得恼了、怯了,也不曾移开眼神。


    他本就是三位弟子中,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沈青衣原没察觉,可今日被狄昭一错不错地盯着,不由自主地起了些恶寒的鸡皮疙瘩。


    他摸了一下胳膊,扭头躲开对方的注视,小声道:“好了,你走吧。”


    沈青衣正欲关门,剑修却伸手按住门沿。


    对方微微倾身,将他几乎迫得退回门内。狄昭以五分困惑、五分认真的语气问:“小师娘,你平时也是如此使唤师父为你做事?”


    他眼见着小师娘原本活泼恼怒的生动神色渐渐消解,整个人也慢慢地退了回去,悄悄藏去了门扉之后。


    狄昭眼看着对方本搭在门上,从衣袖中露出一截的素白手腕也缩了回去,不愿再让他多看去一分一毫。


    他心想:小师娘的手可真好看,自己得买些漂亮的首饰,回来送于对方。


    只是剑修穷得很,尤其是像狄昭这样一心修行的剑修。


    无妨。


    即使将自己的本命剑当了,只换回些小师娘一日便会厌弃的漂亮小玩意,狄昭亦是心甘情愿。


    “快走!”


    小师娘在屋内道。


    这语气凶巴巴的,却是声音颤抖,带着闷闷鼻音。


    狄昭知道小师娘生气了,于是说:“我只是想小师娘来当我的道侣。”


    屋外明日高悬,是山中难得的好天色。


    可沈青衣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剑宗的这些修士,并不似他所想那样温顺听话——这群人分明就是山中养作的群狼,随时随地便能将猎物撕扯得七零八落。


    只是,狼王权威依旧,群狼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是燕摧一直守着沈青衣,独是他一人上山的话。只第一夜,自己恐怕就不知是被山中的那头饿狼,给叼去“吃”了——


    作者有话说:燕有事出门,只记得给猫留下猫玩具,但忘记把猫和家中其他饿狼分开养了


    第94章


    因着狄昭隐约露出的危险本性, 沈青衣被吓得生生呆了一会儿。


    他躲在门扉之后,企图用这样笨拙的方法将自己藏起,看得门外的剑修忍不住笑了一下。


    微凉的山风吹过, 冻得沈青衣打了个寒颤。他回过神来,想要将门关上, 赶走面前这位师长离开,便就暴露本性的可怕家伙。


    他企图重重关上木门,即使将剑修搭在门框上的手指砸烂砸坏,也再所不惜。


    可最终,木门撞在狄昭手上的力道依旧轻轻的。


    沈青衣听见狄昭叹了口气, 用颇为柔和无奈的语气唤他:“小师娘”


    对方主动抽回了手。门扉轻响一声, 牢牢扣住。沈青衣紧紧按住木门,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抵了上去, 慌慌张张道:“燕摧过几天就回来,你、你不怕”


    他本想说要与燕摧告状。可这听起来未免也太过孩气, 话到口边,沈青衣磕巴了一下后, 又改口说:“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听上去,着实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门外的剑修, 却似乎更在意他的态度一些。对方应了一声, 语调听起来居然有着一丝紧绷不安。


    “小师娘,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狄昭问:“你不愿意同时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吗?”


    沈青衣再次听见了那些荒唐许诺。狄昭说, 师兄弟三人都会对他很温柔, 无论做些什么都轻轻的,不会弄疼了小师娘。


    这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不堪入耳的事!沈青衣真想让燕摧回来好好管管他的徒弟!


    不等沈青衣厉声反驳,狄昭安静了一会儿后,又说:“小师娘, 你不愿意?你觉着,成为我们师兄弟三人的道侣,这太荒唐?”


    “那我将师兄们杀了如何?他们死了,自然就无法再做你的夫君了。”


    狄昭的语气很平静,犹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令沈青衣在这短暂片刻,从对方身上恍惚瞧出了几分剑首的影子。


    他忍不住将屋门抵得更严,轻声道:“那可是你的师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狄昭又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却无心听进耳中。


    那句淡淡然的话中,偏生带出浓郁粘稠的杀意血腥。沈青衣的指尖紧紧贴合着门缝,却无法阻挡这句话中渗出的血腥味道,悄无声息地缓缓钻进屋内。


    他捂住嘴,心里默念了一遍狄昭的那句话,忍不住周身发冷,干呕起来。


    屋外剑修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沈青衣耳边,只回响着他费力吞咽、忍耐之声。


    怎么能这样?好可怕!


    他这样想着,眼圈微红滚烫。过了好一会儿后,屋外依旧不曾再响起狄昭与他说话、劝慰他的动静。


    沈青衣抵着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


    屋外静悄悄的,只余寒风卷起一片雪粉,莽莽撞撞地落在他的鼻尖——除却这些,一切都寂静安然,就连台阶前的足印上都重又覆上了一层薄雪,仿佛不曾有人来过、不曾有人同他说过那般血淋淋的话。


    沈青衣拉开了门,瞧见屋外门框之上,残留了一枚生生把漆色抹去的指印。他伸手搭上,对方居然连手指都要比他粗长上些许。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沈青衣孤零零站着,困惑地询问道,“我一点儿也不要他这般对我好。”


    剑修沉重冰冷的执念,仿似空悬于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坠下,亦不知将会夺取他拥有的怎样物件。


    沈青衣关上了门。他在剑宗本过着夜不闭户的日子,可今日却仔仔细细用门栓从内锁住。


    狄昭当真是吓坏了他。


    他背对着门,抱膝靠坐在了地上。将脸蛋压在膝上,像平日里紧紧贴着剑首时那样,把脸颊软肉压得扁扁,整个人失却安全感地蜷缩成了一团。


    沈青衣心想:燕摧也该回来了。


    *


    沈青衣没再出门,迷迷糊糊就这如此姿势睡去。在梦中,依旧躲不脱狄昭那双黑若古井,似剑首那般平静冰冷的眼。


    他吓得一抖。


    将沈青衣抱回床上的男人,见状剑眉轻皱,屋内的温度跟着往上窜了一番。可惜,这真真算是好心办了坏事——本安慰睡着的猫儿,此刻仿佛凭空落入了火焰山中。


    他热得面色酡红,梦见自己被关进了一座滚烫火炉,变成了一摊干巴巴的猫饼,被翻来覆去炙烤。


    沈青衣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费力地伸手想要将炉门推开。男人抓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极克制地揉捏了一下细嫩掌心,似是回味,又微微叹气,将其放了回去。


    而他怀中的少年,热得一个翻身,面朝下压在了男人的蓝衫之上,很快便被憋得喘不上气来。


    沈青衣抬起头,一时间身在不知梦里梦外。尤其是当他看见燕摧单手抱住自己,而另一只手正翻看着一个字没写的空白功课后,更以为落入了荒唐的噩梦之中。


    他伸手去抢,却差点从男人怀里滚出。对方随手将他拎起后,沈青衣这才清醒了些,第一反应便是为自己辩解,说:“我不是故意不做功课的。”


    燕摧挑眉。


    “都怪你给我留的那个阵法!他今天突然自己爆炸了!”


    燕摧一去一回只用了两日一夜,终究是无法放心沈青衣独自留在宗门,回来便瞧见了被阵法炸得一塌糊涂的洞府。


    对面笨猫先告状,而剑首则不容置疑道:“你做错了。”


    沈青衣气得呕血,偏生又被狄昭吓坏了,没那个心气儿与燕摧吵架。


    他缩进男人怀中,仰起面来,犹犹豫豫与燕摧说了今日之事,担忧道:“他不会真的要去杀师兄吧?燕摧,你得拦着他!”


    而燕摧只是平静道:“无妨。他只是困于心魔。”


    沈青衣:


    沈青衣:这哪里无妨了呀!


    就算他的功课学得顶不好,也知晓心魔是要人命的事。


    他死死咬住唇,想不明白这群木头剑修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因为被狄昭吓坏了,沈青衣今夜乖乖地趴在燕摧怀中。


    他嫌弃剑修嫌弃得厉害。对方流畅分明的结实肌肉,无法当做舒适的被褥去睡,磕得沈青衣哪里都不舒服。


    可即使如此,他却还是将下巴搁在男人的臂弯之中。在对方怀里睡了半宿,面上残留些许发丝压痕,剑首伸手去摸时,少年依旧乖得要命,任由男人将脸颊蹭出一片嫣红,却也不蹭躲开。


    燕摧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还未睡醒,平白开始做起了噩梦,而神情收敛后的剑首不待他仔细打量,又淡淡道:“与剑修而言,执念与魔障不过一念之隔,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想关心这些?我不是怕他当真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去杀害同门吗?”


    “他们三个本就只能活下一个。”


    听剑首说完这话后,沈青衣将脸全然埋进了怀中,只留一双乌圆的眼骨碌碌转着——便又是被剑修吓着了。


    燕摧于是安慰道:“无妨。他天赋有限,大抵也会死于我手。”


    沈青衣:


    沈青衣都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恐吓——这群剑修干脆自己单立一门语言算了!


    他拽住燕摧的衣袖,又说:“你们剑宗这也对了,之前你说能让我当剑首,真的假嘟?”


    沈青衣的嗓子本就清凌凌的,如溪水般清透动听,只是刚刚睡醒,便额外带了些像是撒娇般的模糊口音。


    燕摧听他用又怒又娇的语气说完了那些话,垂眸看向怀中之人。对方散着一袭青丝,如山野间而来的灵秀精怪,忍不住捏了捏对方软乎乎的脸蛋,将沈青衣一句话中的最后一个字,都捏得变形颤抖。


    “燕摧!你对未来的剑首放尊重点!”


    沈青衣恼了。


    燕摧当时真笑了一笑。只是着笑意极轻微,不过唇角微微抬起一丝弧度,些许温度。转瞬又被此人身上的凛冽寒意冻结。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怎么能当剑首?”


    “只要你学会无相剑决,便算是剑宗之人。将我杀了,自然能当剑首。”


    沈青衣听得呆住了。


    他想:天呐,燕摧也会和自己开玩笑?


    可他立刻又反应过来,对方是认真在与自己讨论这件事。


    被他紧紧攥住的衣袖,还残留着些其外带来的寒气,可有燕摧守在身旁,即使对方说话又怪、为人又古板,沈青衣却也不必害怕,自己被昆仑山上的那群“野狼”给叼走吃了。


    他不怕杀人,却也常常不愿杀人。


    如果,沈青衣为了当什么昆仑剑修,就将燕摧杀了


    他光是这样一想,便觉出几分伤心。他将脸埋了回去,闷闷道:“我不杀你们。”


    少年带着体温的泪水渗过衣料,温暖湿润,如在屋中下了一场缠绵悱恻的绵绵春雨。


    剑宗从不下雨。雨落在半空便化作冰晶,又在地上被人踩成污泥,融入万千年造就的不化冰川之中。


    所以,燕摧难免会觉着这场雨落在身上的触感陌生非常,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悸动与动摇之情。


    “我才不会为了当剑首而杀人。”


    说这话时,沈青衣心生几分荒唐。这世上恐怕没人会觉着,他这么一个小修士能杀了燕摧,偏生二人将这事当了真。


    他成不了剑修,当不成此世唯一的昆仑剑宗。他甚至连自己相当怎样的修士都想不明白,只是不想痛苦、不愿伤心。


    痛苦、伤心。


    沈青衣的眸子倒影着跃动的温暖烛光,亦如在云台九峰那盏永远为他而明,此刻却已然熄灭的那盏灯烛。


    他离开云台九峰,原是因为沈长戚令他失望透顶——光是看那男人一眼,沈青衣便想起对方说得那些无穷无尽的谎话。


    所以,沈青衣离开了。


    他在谢家待得很开心,虽说谢翊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坏家伙。他在萧阴身边闷闷不乐,偶尔想起要回家时便心中隐痛——最后决心从邪修身边逃离。


    他读不懂木头剑修,想不通他们的执念与心魔。却在懒洋洋倚在对方怀中打盹、撒娇之时,被剑宗的传承之法惊得无言以对之刻,想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他十几年挣扎困顿那样,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些令他伤心痛苦、纠缠不修的人事。


    这条路,远比他所想的要漫长艰辛许多。


    “燕摧。”沈青衣轻轻道。


    对方早已将功课丢开,听他来喊,便耐心着倾身靠近。


    “以炉鼎之法修炼,”他说,“我答应你了,燕摧。”


    沈青衣从男人怀中坐了起来。屋内光影变化,略过那张还不曾全然艳艳绽放的清丽面容,因着融入了几分艳丽恐惧,而显出格外的惊心动魄来。


    “不许骗我,”他说,“要放我离开,燕摧。”


    第95章


    铮铮裂帛的清越之声响起, 沈青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掣电,未曾转向,便被燕摧捏着下巴拧了回来。


    与之前玩笑似的嗡鸣不同, 掣电此时的颤鸣之声似是预警。而剑修低下头来,眸光沉坠, 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不详阴影。


    剑首束起的墨发如瀑垂下,将沈青衣隔绝在他与墙壁逼仄的狭小空间中,沈青衣背后掠过一丝寒意,直觉尖叫着让他快逃,他却鼓起勇气道:“你答应过我, 会放我走的。”


    他说:“你是天下最强的修士, 你不能说谎。”


    “我不会。”


    沈青衣紧紧抓住男人胸前的衣服:“那你发誓!”


    燕摧低沉着语调,以道心立誓。不等沈青衣胸腔中悬丝般的不安之感消解, 听得一声如玉碎珠沉的清脆声响。


    他看向掣电,犹豫着伸手去拿。剑首沉默地凝视着他, 并不阻止。


    与那日一样,本重若千钧的灵剑, 偏生在他面前乖觉得很,沈青衣拿起时只觉如指臂使。


    他紧握剑柄, 咬牙将掣电拔出。原似秋水的剑刃之上, 无端端崩裂了一块,被他握在手中的掣电微微颤鸣, 似是泣血之音, 沈青衣不解其意,于是转头看向燕摧。


    剑首只是说:“无妨。”


    沈青衣无从知晓,对于剑修而言,这几乎算作最为凶相的噩兆。


    “你、你知道怎么做吗?”


    将掣电放下后, 沈青衣紧张地询问。


    燕摧眼眸下垂,微微颔首。


    沈青衣便将主动权交予对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眼看着剑首倾身而来,举止间也带着一丝生涩僵硬。男人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面庞,而后将他的唇拉开一条小小缝隙,伸手去摸那颗小巧的尖锐虎牙。


    可爱。


    燕摧心想。


    他见着对方的第一眼,便就想要这样做。只是千年岁数的剑修性情古板克制,直到今日才得偿所愿。


    他俯身而下,薄削的唇即将碰到少年修士时,又停了下来——像是留给猎物的最后逃脱机会。


    沈青衣则不耐烦地心想:燕摧这人怎么拖拖拉拉的?


    他自觉经验比对方丰富多了,便不愿露怯,一把扯住对方的衣领往下拉拽。燕摧顺从了他的力道,沈青衣对此猝不及防,再次用力过猛——“哐”得一下,两人的嘴重重撞在了一起。


    燕摧倒是无伤大碍,而他的嘴巴却被磕出了个口子。沈青衣舌尖尝到了些许咸咸血液,不等他伸手抹去,对方就张口含住那个伤口,将渗出的些许鲜血卷入唇中,不等沈青衣推拒,那道伤口便在灵气的滋润下痊愈。


    男人扯开他的腰带,手顺着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少年修士纤细柔韧的腰肢,对方在他怀中微微抖了一下。


    沈青衣还是害怕。


    因为燕摧实在太强,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位高权重的男人——是沈青衣根本就不会喜欢的类型。


    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男人总用一种看待猎物、玩具的轻佻目光,肆意打量着他。他们有时也会屈尊纡贵,要求沈青衣来喜欢他们。


    可沈青衣对这些人只有纯粹的厌恶惧怕,对方越是咄咄相逼,他越是紧张,有时甚至会无法自控地在对方面前恶心干呕起来。


    见此,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脸色急变,态度便也跟着变得凶狠万分。


    “我做错了?”


    在他困顿于回忆中时,燕摧皱眉询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对方将他揽进怀中。剑首整个人都冷冷冰冰,周身找不见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意与温度,偏生怀中少年的身体柔暖香甜,令如此冷硬无情之人,都免不了沾染了他身上的几分柔和体温。


    当燕摧试探性地双指并进时,沈青衣整个人都反应过度地弓了起来。


    他眼中噙着泪,无力地抓紧了对方,面上泛起初春桃花似的艳丽之色。他在男人怀中,融化成一块柔软多汁的小小毛绒抹布,而对方却依旧冷肃着脸,询问他:“如此?”


    沈青衣几乎要被对方用以执剑、杀人的那双手给生生揉碎了。


    当燕摧俯身而入时,沈青衣哑着嗓子哭着道:“不要!”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乌色的眼瞳失神空洞,湿漉漉的眼睫,软塌塌地粘成一处,被剑修欺负得简直难以承受。


    而燕摧轻轻按着他柔软的肚皮——或者对修士而言,是丹田所在,语气平静镇定:“到此才可。”


    沈青衣轻轻吸气,泪水砸下,溅起一点轻柔暖香。他强撑着听对方在此时此刻,同他讲些双修之法的秘诀,剑首说话一贯冷漠简洁,今日却慢条斯理了许多。


    他分不清对方是真想在修为上帮帮自己,还是刻意为之,但他当真要被燕摧给贯穿了!


    沈青衣害怕地挣扎起来。他将手按在剑修高挺的鼻梁之上,想将对方推开,却被重重咬住了小指。


    陷入皮肉的凶狠力道,绝说不上是暧昧调情。可一向内敛克制的剑首,又怎会做出这般野兽一样的举止?


    沈青衣吸了一下鼻子,睁眼去看。他眸光湿润,脸颊上挂着半干的泪痕,发觉男人正用近似于一头狼的眼神望着自己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白狼倾身向前,将他完全吞吃入腹。


    这是沈青衣第一次感觉到突破境界的苦痛之处。


    被灌满之后,他的金丹难以承受磅礴涌入的可怕灵力,差点当即碎裂。沈青衣紧紧咬住牙,拼命控制着经络里失控的运转灵力,剑首垂眸看着他蹙眉的忍耐表情,伸手轻轻将他面上的泪痕抹去。


    少年人便像受惊的幼兽一般,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被反复舔咬而红肿润泽的唇瓣,轻轻颤抖,尖尖虎牙扣在唇上,那模样说不尽有多楚楚可怜。


    金丹破碎,化丹成婴。


    雷云在昆仑剑宗上方蠢蠢欲动,而掣电却比惊雷更要快上一分,亮若疾电,清吟一声,便将劫云搅得粉碎。


    而忍耐过破丹剧痛的沈青衣,终究是昏了过去。


    *


    他再醒来时,洗经伐髓后的身体不曾察觉情事之后的疲惫酸痛,只是小指微微生疼,将手抽回一看,上面依旧残留了个深深牙印。


    沈青衣:


    他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屋外天色大亮,而剑首已然穿着齐整,正依着窗外天光专注阅读着手中书册。


    见沈青衣醒来,对方将那本书册递来给他。沈青衣满头雾水地接过,瞧见封面写着周易参同契时,亦毫无防备地揭过书页——结果,燕摧看得居然是一本双修典籍!


    沈青衣双颊爆红,一下就将书给扔了回去。


    对方站起身来,坐到床边,俯身将落于地上的书册捡起。


    这人仿似天生不知羞般,平静地同他说:“你该多用功些。”


    “我已经元婴了,才不需要双修!”


    燕摧闻言,只是眼底深暗地直望着他。沈青衣被此人看得心慌不已,坐直身子后偷偷望墙边缩去,却被男人紧扣住脚踝,强硬地拉了过去。


    书册落地,摔得纸页散乱,无人在意。


    白日之下,翩跹晨光照入屋内,轻而易举地窥探起了其中苒苒春光。


    屋中二人,被压在身下的那个,只徒劳露出了些许光泽如缎的乌发,与贴身的几件轻软绿衫,其余一切雪白皮肉,甚至连纤细的手指都被另一人以手盖住,吝啬地全然藏起。


    他像是被身上那人咬住了后颈,发出垂死一样的可怜哀鸣。而后,他轻轻啜泣起来,用甜软委屈的语气怒骂道:“燕摧!你王八蛋!”


    剑首才不管这些。


    他将沈青衣“收拾”得无力反抗,汗津津地缩于自己怀中时,这才伸手去捡摔在地上的散落书册。


    因着他的动作,沈青衣无力地颤了一下,失神涣散的眸子微微凝聚。而燕摧当真像是问心无愧一般,给他讲解其书中的双修之法。


    他忍无可忍,伸手给了剑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燕摧眸色霎时一暗,又将他“吃”了个完全。


    等到第二日,沈青衣这才重又转醒过来。


    与那些男主相比,他着实年岁太少,性子太娇。即使性情恶劣如沈长戚,也从未如此这般,在床上给他这样的苦头吃。


    沈青衣蹑手蹑脚地想要偷偷离开,被剑首抓着侧腰又拽了回来。他吓得直哭,总觉着自己死在此处不过再需三四日的功夫,倏而急中生智,同对方说:“放开我,我要去看功课了!”


    如此,燕摧才将他放开。


    沈青衣连忙下了床,随手抓起几本之前嫌弃不已的功课,当做保命符一般护在胸前。


    他赶忙将衣衫穿好,又挪去离着燕摧最远的墙角,毛毛躁躁地打理自己。他胡乱挽了个松松散散的发髻。被剑首百般珍爱地攥于掌中,又以鼻尖轻嗅的如云青丝,凌乱垂落于身后。


    在前一日,这些发丝还被汗水浸湿,粘附在少年修士娇白貌美的面颊之上。剑首望去,见少年眉眼间依旧残留春色,如同洞房刚起的新婚娘子——甚至未曾褪去全然天真稚气,却以被男人细细品尝过一番。


    他走过来,要替自己的小妻子梳头。


    沈青衣想起之前的事,万分怀疑道:“你会不会?”


    他想起在九台云峰时,师长常常花上许多时辰,将一株株清丽小花编于他的鬓边,可昆仑山上的严寒,却连傲骨寒梅都熬不过去。


    沈青衣随口一说,只是抱怨。可剑修却凭空凝出了几朵永不会化的冰晶小花,送于了他。


    沈青衣:


    他还记得,沈长戚也用过类似的术法。但化水成冰人人都会,竹舟也教过他这些。


    沈青衣惆怅恍惚,托着下巴任由燕摧替自己梳发,又忍不住问:“你的师弟是被你杀的?”


    “嗯。”


    他从对方口中得知,燕摧这一代只有两人传承,且师兄弟都是天赋卓绝之人。燕摧生性孤绝冷漠,更似剑修,而他的师弟则与之相反。


    见着师父、师弟的第一眼,燕摧自知未来不是两人死于他之手,便是他死于两人之手,自然从无情分可言。


    沈青衣还是不懂这些剑修,只是胸口沉闷不堪,郁郁寡欢。


    他勉强笑着,换了个话题,说:“那你见着我的第一眼,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有一日,当会死于你手。”


    沈青衣惊讶地回头来,鼓着脸颊不高兴道:“燕摧!我说了,我才不会杀你。何况你死了,我也当不了这个剑首。就算有元婴修为,我也一点儿也不厉害。”


    他说话的语调既轻又娇,如片片落英雪花,落入剑修那颗满是裂隙的道心之中。


    “你道基不稳。”剑首道。


    沈青衣扁了扁嘴:“那又怎样?你二十七岁那年破丹成婴,我可比你早了快十年!”


    “当再多努力些。”


    燕摧捏着他的下巴亲过来时,沈青衣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用力推开对方英俊冷漠的端正面庞,急急道:“我不了!我不要!我不想稳住什么根基修为,你住手!”


    他连忙将那几本空白功课拍在了剑修面上:“燕摧,燕摧!你该给我讲功课了,你该带我去上早课了!”


    剑首将那几本书册从沈青衣手中缓缓夺去,说:“你日后不必再去早课。”


    与此同时,眼见着小师娘缺席了好几日早课,剑修们颇为担心地同剑首亲传弟子打听道:“狄昭,小师娘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来呀?”


    狄昭面色平静,冷淡回答:“小师娘他不会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掣电:快跑!这人马上就要疯了![爆哭]


    有人疯狂地奖励起自己来了[白眼][白眼][白眼]


    第96章


    沈青衣再次睁眼时, 不由一阵心虚。


    屋外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穹顶,清透日光驱散了些许冰雪寒意,是已过午后的极佳好天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 放纵地睡过懒觉了。


    在来到昆仑剑宗之前,沈青衣总很懒散贪睡。被人说成是懒猫也就罢了, 还有嘴巴不饶人的坏东西,见他睁眼,便笑盈盈着说:“家里小猪,这下终于睡够了?”


    师长含笑的温和语气还犹在耳侧,他却不愿去听。


    自从来到剑宗后, 因着日日要上早课的缘故, 沈青衣没有哪天能贪懒赖床过,直到燕摧停了此事, 他第二日一睁眼——连午饭都睡过去了。


    他还未曾全然清醒,迷迷糊糊地将手搁在额头之上, 企图遮挡住催促他快快起床的温柔曦光。


    他的手指、小臂微微刺痛。原本水葱似娇嫩纤细的指尖,被密密印上了咬痕, 重叠蔓延至小臂肘前,如素白雪地上落散的片片红梅, 令人经不住遐想万分。


    沈青衣碰了碰, 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抓着被子慢慢坐了起来,罪魁祸首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面上不带一丝表情端倪, 见沈青衣醒了,剑首也只是端坐于桌后,不动声色地望了过来,直到他哑着嗓子抱怨, 男人这才起身走近。


    谁能想到如此克制内敛、人模人样的昆仑剑首,居然会有这样像狼狗一样,习惯将喜爱之物咬进牙间?


    沈青衣甩了甩头,盘腿坐于床上,气鼓鼓地将手直直伸到了对方的鼻前。


    “你看看,”他说,“你是狗吗?将我咬成这个样子?”


    结果,剑首握住少年被咬得惨兮兮的手,又拉回了自己唇边。沈青衣被吓得一抖,生怕对方还要来上一口,赶忙将胳膊抽回,赌气把男人推了开来。


    ——却还是在指尖之上,多留下了道隐隐作痛的齿痕。


    简直太坏了!


    不过,如今像狗一样的燕摧有个好处——对方不再总催促沈青衣努力功课了。


    沈青衣不去上早课,狄昭又不再来此,那些被外包出去的功课没有着落,只能磨磨蹭蹭地自己完成。


    剑首在功课上宽厚了许多,他自己却反而不能当真完全放下。


    无论是狄昭代写,或是沈青衣自己来,空白的功课放在桌上,总是看得心中别扭,拖拖拉拉几日之后,他不情不愿地坐回了书桌之前。


    光是润笔磨墨,沈青衣都折腾了许久,最后还得是名震天下的昆仑剑首为他“端茶倒水”,磨墨润笔,这才让他在雪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列字来。


    沈青衣:


    他将这张纸撕下后,胡乱团起丢在一边。


    他看向燕摧,剑修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论是杀人、磨墨、或是寻常写字,都如同执剑时那般纹丝不动、举轻若重。


    倘若自己也能像剑首这般厉害神气,那就好了。


    沈青衣心想。


    他只是羡慕男人的强大从容,倒并不愿成为像燕摧一样的人。木头剑修有什么好的?天天只会冷着脸招人生气,而他才是天下最棒的那只虎皮小猫。


    如此想着,沈青衣又鼓励着自己写了好几页功课。只是,总不那样尽心如意,写得他忍不住叹气起来。


    他下笔,当然不至于到丑陋歪斜的程度,只不过剑修慢条斯理的笔画着实端正极了,这才衬的他字形笔画胡闹孩气。不似剑首那般沉稳庄重。


    总之,都怪剑修!


    沈青衣努力凝神,专注着又写了几页,越写越是生气,干脆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这下,连“端茶倒水”的昆仑剑首,也无法哄得他好好去做功课。


    他想起狄昭为自己代笔的那些作业,与如今的笔迹对比,显然一眼就能看出,两方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青衣心虚地偷偷觑看燕摧,见对方不曾深究,松了口气。


    剑首丢下墨锭,走到了他的身边。沈青衣以为对方又要来教他写字,低声抱怨道:“能写功课不就好了?我问过狄昭,你可没有这么管过他们。”


    男人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下落,沉沉压在了少年修士如翠竹般嫩生生的身形之上。他弯下腰来,高束马尾的发梢垂落,扫掠过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凉丝丝地直生痒意。


    沈青衣伸手去抓,被燕摧紧扣住手腕,不待他呲牙发火,对方俯下身来,在他的耳尖上重重咬了一下。


    少年惊得眼眸溜圆,手腕一抖,被袖尾带落的毛笔滚落,在鹅黄青翠的衣衫带出一串显眼的深色墨痕。


    “燕摧!”


    即使被对方羞恼呵斥,剑修依旧不动如山,环抱拦过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将沈青衣抱坐在了书桌之上,那双无论何时都纹丝不动的手,也撩开少年松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


    沈青衣伸手去推,理所当然,又被“狗”咬了。


    他勃然大怒,骂人时的虎牙若隐若现,仰起脸来又露出精巧漂亮的小小喉结。燕摧居高临下望着怀中猎物,眼底微寒转暖,原本万年不化的冰川渐渐消解,星火燎原——可这火焰,依旧带着冷森森的毛骨悚然之感。


    剑首俯身进入时,沈青衣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指尖死死扯住男人的长发,无力踢打对方几下后,完全软倒在桌上,被身形远胜于他的剑修。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鼻尖湿润微凉,轻轻擦过剑首时带着些许可怜颤抖。无论是被舔咬到薄红的唇瓣、或是雾蒙蒙的眼珠,都带着雪山中养不出的烟雨水汽。


    他在剑首怀中轻喘、啜泣,被对方当做一块半融化的甜蜜麦糖,珍惜地含入唇舌之间。


    他的眼皮薄而红,仿似被泪水抹上了一层艳丽胭脂,挑起的眼尾红晕,飞扬进了松散鬓角。


    燕摧停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情欲与饥渴一并涌上这位剑修心头,那颗千疮百孔的道心崩裂出无数缝隙,直到沈青衣张了眼,恍惚失神地看向了他,轻轻哀求到:“燕摧,不要”


    他委屈地直掉眼泪:“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无论是冰川、或是阴燃的燎原之火,都熄灭于少年泪汪汪的眼中。


    燕摧轻轻碰了一下对方湿漉漉的面颊,而沈青衣则下意识轻轻蹭着男人的指腹撒娇,被剑首小心温柔地抱回了床上。


    *


    等情事结束,沈青衣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不堪重负的情欲中回过神来。


    他气得要命,抓起男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只是渡劫期的剑修千锤百炼,几乎算得上是金刚不坏之体,沈青衣咬了半天,和撕咬一块木头撒气没什么区别,只能愤愤放弃。


    他缩在对方怀中,拉扯着剑首的衣袖,让对方补偿。


    在之前,这块木头难使唤得很。无论沈青衣想要什么,燕摧便吩咐剑宗弟子去做——这群剑修也都是山中的木头成精,从来都没有让他满意过!


    而这件事之后,昆仑剑首似乎突然学会了什么叫事必躬亲。


    虽说依旧做不到让沈青衣满意,远没有其他男主那样会讨他欢心,哄他高兴,可“骑”在当世第一修士头上当皇帝的感觉,可当真不错——他也勉强满意了。


    只是燕摧不招其他弟子前来,沈青衣便几乎见不着除燕摧之外的人。


    狄昭虽然吓坏了他,很多事却只敢让狄昭去做——再怎么作威作福,沈青衣可没法使唤剑首帮他写功课,更无法让对方替他向谢翊等人传话呀!


    他将剑首当百般无用的床垫、枕头睡,将软乎乎的脸蛋搁在对方的小腹之上,被剑修结实的肌肉压得扁扁变形,还自认为是肆意蛮横地欺压对方。


    沈青衣百无聊聊地滚了一圈,又百无聊聊地滚了回来。


    他瞧燕摧,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漠平静的面容,如此也只是阖目凝气,忍不住坏心眼地掐了一下对方,试图当只世上最坏的小猫咪。


    “燕摧,你都这么厉害了。别说一天不修炼,就算一百年不修炼、一千年不修炼,别人也赶不上你呀?”


    燕摧睁了眼,垂眸望向了他。


    “狄昭哪儿去了?”


    “他生了心魔,正在思过崖闭关。”


    沈青衣不似寻常修士,许多司空见惯的事儿他都不懂,自然也会多跟着问上几句。这一问才知,原来人人都可能生出心魔,却只有剑修最容易被影响,也只有剑修最可能堕入魔道。


    “怎么会?”


    他一下坐了起来,脸颊依旧半边圆半边扁,瞧起来滑稽又可爱,令剑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你们剑修不是最厉害?怎么在抵御心魔这方面,还不如普通修士?”


    燕摧依旧阖目凝神,几乎叫沈青衣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他不满地伸手去推,又怕平白被狼给叼走了,于是用脚轻轻踢了对方一下。


    燕摧叹了口气。


    他同沈青衣说了昆仑剑修与妖魔之间的恩怨,听上去,倒像是话本中的传奇故事。


    在昆仑剑宗开山立派之时,众剑修曾作为正道魁首,围猎妖魔,将妖魔赶去域外,为人族修士争取到了最为灵气丰厚的一块肥沃之地。


    而被驱赶的妖魔自然不会甘心,便以血肉为引,诅咒了昆仑剑宗这一脉。他们虽是道心澄定,却总有无孔不入的魔气引诱堕落,稍稍踏错一步,便会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也是因此,昆仑剑宗与域外妖魔不死不休。


    沈青衣听得入神,对这样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心生向往。他追问道:“然后呢?被下咒之后,你们就没有想别的办法?你们没有去报复吗?”


    这已经是万年之前的往事,一切真假,早已在时光中渐渐褪色陈旧。


    他问一句,燕摧便摇一次头。一问三不知后,沈青衣不快地趴了回去,似娇似恼,用脑袋地轻轻撞了一下男人线条分明的下巴,说:“真没意思,这故事都没有后续的。你就不能给我编出一个后续,哄我开心吗?”


    剑首不会哄人,却当真给沈青衣编了个后续出来。


    他说,以剑修的性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妖魔被驱赶至域外,本已与人族互不相干,可因着此事,昆仑剑宗追着去了域外,几乎将妖魔杀得绝种。


    沈青衣:


    这是编的还是真的?


    他怎么觉着,昆仑剑宗当真能干出这般得理不饶人的事情?


    他打了个寒颤,又为妖魔说起话来:“本来就是你们欺负人家。他们原也是与我们住在一处,偏要为了争夺灵气,将其赶去域外——那里连花花草草,甚至是毛虫子都不曾有呢!”


    沈青衣想起贺若虚,不由胸口闷闷胀痛。蛇妖向他许诺,说贺若虚一定没事,而系统也安慰他,说男主们命硬得很。比如萧阴这货,就算变成了蛇也没死成,何况是不曾对上燕摧的贺若虚?


    在沈青衣不自觉为妖魔说话,言语中透出对域外的些许了解时,燕摧不动声色。而在系统开口,将他比如某种倒霉灾祸时,此人斜睨觑向沈青衣,见少年也不反驳,眉头微皱。


    他伸手去捏对方软乎乎的脸颊,而今日,沈青衣居然也乖乖让他这般揉弄捏了。


    沈青衣突然后知后觉想起。


    即使自己这个体质旁人都看不出来、即使他十几年来只妖化过一次,但在与妖魔有万年血仇的剑宗妖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如何,他偷闲躲懒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


    沈青衣决心好好学无相剑决的第一天,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仰倒在暖和的榻上香香睡去。


    他醒来时,书还盖在面上。睁眼看去,脑内昏沉,是字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字,就这么和昆仑剑宗的秘传,两相对视起来。


    而后,沈青衣自暴自弃地重又闭上了眼,按住面上盖着的书册,在脑中与系统大声抱怨起来。


    “果然,看不懂就是看不懂,”他说,“真讨厌!将剑诀写得那么晦涩干嘛,生怕有人看懂学会是吗?”


    “宿主是现代人,”系统安慰道,“以我们内部数据库的资料,现代宿主穿越到其他时代,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倒也正常。宿主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明明那些术法学得很快!燕摧也说,我凝出剑意之快平生罕见——他总不能是说漂亮话哄我吧?”


    系统同样也很困惑。


    虽说在功课上勉勉强强,可沈青衣在术法上的天赋,别说放在宿主之间比较。就算将他视作小世界中的人,也是顶顶尖得好。


    这样的绝顶天资,几乎像宿主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沈青衣闻言一愣,将盖在面上的书册拿来,揉了揉脸后,缓缓坐起。


    “我要真是这个世界的人,便就好了。”


    他将功课合上,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起那对男女。


    “你知道吗,系统,”他说,“想不起来他们对我做过什么的时候,就是我最为自由的时刻。”


    如此说着,沈青衣将书册压在胸前,转头看向窗外。昆仑剑宗地处荒凉,一代又一代的剑首,将其刻意打造成苦寒之地,专以用来磨炼弟子们的剑心。


    时光流逝,原本栖息于此的岩羊、雪狼,甚至是小小的鼠兔、狐狸,绝壁悬崖上的猛禽都离开了,只余默然矗立于此的松木与广阔无垠的天地,无限铺陈于他的面前。


    沈青衣从榻上跳下,快步走到窗前。


    他闭上眼,扑面寒风刺骨依旧,却不再那样难以忍耐。他想象自己是雪山中的一只岩羊——不,他想象自己是一只巴掌大的神气虎皮小猫,快活地在雪地里玩耍打滚,自由自在地奔跑于晴朗天色之下,不由笑了起来。


    “我曾经很怕出门,”他说,“总觉着在师长庇护之外的地方全是坏人,总害怕别人来伤害我。”


    他依旧脾气坏坏、胆子小小,望着面前的广阔天地时,却不再满心唯有畏惧躲避,只想找个狭窄温暖的小窝,将自己胆怯藏起。


    “等这件事结束,我不要谢翊来接我,”沈青衣说,“我自己也能走出山去,不是吗?”


    他抬起眼,望见屋檐上挂着的落雪摇摇欲坠,便笑着伸手去接。但那松散的簌簌落雪,被忽而猛戾的寒风席卷而散,凝结成冰。


    沈青衣“呀”了一声,攥拳收回压在胸前。他不明白,山间天气为何突然这样阴晴多变。难以揣摩。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发觉燕摧不知何时进了屋,那双古井般深沉漆黑的眼瞳,正沉默地凝视着自己。


    山风从身后吹来,拨散了他的一头乌发。


    沈青衣打了个喷嚏,困惑地又看向窗外,晴朗广阔的蓝色天空,此刻被阴沉沉的低低乌云掩盖。那乌云无首无尾。绵延不绝,如同巨大的不详囚笼,将这片天地山野禁锢在烈风冰雪之中。


    “过来。”剑首的语调低而沉,近似屋外的不散风雪。


    沈青衣依靠着窗框,踌躇不前。对方凝视着他的眸光沉重不详,藏着猫儿不懂也不该懂的晦涩情绪,令本就惧怕剑首的少年,立马胆怯起来。


    “宿主明明刚刚还说,自己的胆子变大了。”


    “你闭嘴!”沈青衣恼道。


    他硬着头皮,咬牙走到了燕摧面前,怯生生地望了眼男人端正如石像雕塑的冷硬面庞,小声道:“我今日努力看了许久剑诀”


    沈青衣面颊发烫:“有、有一点点看不懂”


    其实一觉醒来,他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燕摧颔首,将他带去榻前。少年拿起书册,紧紧贴着剑首坐下,把被风吹得冷冰冰的手,胡乱塞进男人的厚重袖中,似娇气的猫儿,任性妄为地把人当做暖炉来用。


    剑首不动声色,只是默然与少年五指相扣。


    他说上一句,沈青衣就认认真真记上一句,偶尔会用脸侧撒娇地蹭着燕摧,问:“我是不是。剑宗里学得最快的那一个?”


    只是微微点头,便哄得少年弯眼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温馨和睦的气氛,如一对和谐师徒,而屋中暖意也将风雪逼开。沈青衣总很心软,便故意忘却了剑首沉默可怖的阴鸷时刻。


    ——燕摧可是当今第一修士,他怎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沈青衣捂嘴打了个呵欠,抬起头望向对方。剑首下颌轮廓分明,嘴唇削薄,在沈青衣依赖、靠着对方时,仰面去看,竟觉着燕摧似有几分像某位师长——即使,二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与长相。


    燕摧垂眸看他,发觉少年满眼慕孺之色。剑修想要对方永远这般依赖、信任于他,想要对方留在身边——不择手段地将其留下。


    “燕摧!”沈青衣扭头躲开男人冰冷的唇,“你怎么又亲我?你专心些!”


    怎么是他来说这句话?这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像燕摧了!


    剑首停顿了动作,看向窗外。乌云遮蔽,风雪更急,而当他克制、犹豫之时,一缕阳光则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其下。


    他本有很多次停手的机会。


    但燕摧选择继续,将沈青衣压在榻上、将对方留在身边。


    对方不懂拒绝,只是被他欺负得满心委屈。不解的湿润乌眸,情切切地望着燕摧——仿似是觉着,如此纵情放纵的剑首,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就是位全然陌生的坏蛋。


    可即使如此,少年依旧用那双乌色的漂亮眼眸,乖乖直望着他。


    昆仑剑宗,迎来了一场无休风雪——


    作者有话说:日六第一天!(虽然差一百多字)


    第97章


    沈青衣被剑首折腾得苦不堪言, 甚至当天就做起了噩梦来。


    在梦中,他变回了那只巴掌大的虎皮小猫,夹着嗓子咪咪甜甜叫了几声, 才想起,这里只有与妖魔世代血仇的可怕剑修。


    虎皮小猫仰着毛绒绒的小小脑袋, 端正文静地坐在床前。每次变成这个模样,沈青衣都觉着自己像是误入巨人国一般,就连普普通通的床铺都高得吓人。


    只是,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吓得耳朵后撇着, 完全贴合在了后脑勺之上。像只威风凛凛的虎皮海豹, “蹭”得一下跳上了床,左右看了看后, 撅着屁股钻进了被窝之中。


    藏在黑暗中的猫儿,依旧警惕地竖着耳朵, 企图探听周遭动静。


    他听见剑修走进屋内时,脚步停了一停。山中风声呼啸, 肆无忌惮地穿堂而过,随手将窗扉重重推开砸在墙上,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虎皮小猫炸了毛, 随即,被褥掀开, 他被人拎着后颈皮, 像拎着一块毛绒小抹布般提了起来。


    明知是梦,沈青衣依旧吓得尾巴蜷起盖在肚皮之上,双爪紧紧抱住了尾巴。


    对方将他丢在袖中,一副要把小猫掠走杀了的沉默态度。沈青衣还来不及反抗, 就随着剑首转身离开的步伐,在对方宽大的袖中左歪右倒、晃来晃去,晕得他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


    剑首将他带入了一处无风无光、亦无窗户的阴暗屋子,将小猫从袖子倒出后,沈青衣爪底打滑着远远逃开此人身边。而燕摧只是掩上房门,将他关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中。


    什么意思?


    关押一只小猫??


    为难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弓起了背,正欲凶巴巴地冲哈气警告时,陡然瞥见了剑修漆如古井、深不见底的眼。


    他被吓得炸了下毛,连带着夹得甜滋滋的小猫嗓子都破了音。此刻,出现在燕摧面上的神色,如不详阴影,缓缓渗入剑修端正锐利的平静面容中。


    他在梦境之外,稍稍瞥见过剑首面上掠过的一丝隐约阴霾——不曾想过,当这阴霾化作乌云蔽日之时,居然如此可怕。


    简直、简直就像是话本中的最终大魔头一般!


    还是燕摧这样天下第一,无人可敌的大魔头!


    沈青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猛得睁开了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急急喘了好一会儿气,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然从梦中、从逼仄的小屋、从那个古怪的燕摧身边逃离。


    他的胸腔疼得厉害,沈青衣伸手按住那颗剧烈跳动,差点从口中吐出的心脏,缓缓撑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屋外明月低垂,皎洁月色映在他的眸中,温柔拢住了沈青衣,将他与屋内沉沉的无光角落,断然分割。


    沈青衣倾身探手而去,想要点亮床头旁的灯盏,不等他指尖触碰,那烛火诡秘地一跃即燃,一下就将满是安宁静谧的月色驱逐而去。


    少年修士惊得一颤。


    他转过头,瞧见那双依旧藏在阴影中,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


    燕摧从站着的角落走出,依旧是平时那样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面上,亦沉沉压在了沈青衣的心头。


    “你做了什么梦?”对方问。


    窗扉被风吹动着,重重砸在墙上。


    燕摧弯腰将少年修士抱起时,对方身上带着些许阳光下的暖香,只是主人却在他怀中怕得发抖——剑首平静地凝视着沈青衣垂眸躲避的不安神色,对方的唇褪去了血色,偏生又被轻轻咬出几分艳丽的红,似胡乱涂抹大人胭脂的小孩儿,亦同孩子那样胆怯怕人。


    对方吓得要命,却还是紧紧抓着剑首垂落的衣袖不放。


    如此这般天真、脆弱,被沈青衣这样既怕又依赖,令燕摧心生某种诡异的满足之感。


    他低头靠近时,对方明显抖了一下。


    燕摧以唇轻轻摩挲着少年光滑素白的脸颊,很快便尝到了几分湿润咸意。他似是在笑,只是这笑意亦被眼底寒冰冻结,被说不定道不明的阴翳掩盖。


    “你怕我?”燕摧明知故问。


    与之前别无二致,剑首从对方的惧怕中,品尝出几分甜蜜滋味。


    *


    沈青衣虽然是只笨蛋小猫,可也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燕摧是不是年纪太大,脑子出毛病了?”他托着下巴,同系统嘀嘀咕咕说起了坏话,“仔细算算,这人也该是到了老年痴呆的岁数。”


    系统无法反驳,又不愿接受宿主被这样的“老男人”拱了的现实,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只要不做功课、不学剑诀,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都兴致勃勃。


    他瞥见燕摧即将出门,却不曾将掣电带上。


    他想:燕摧不会真到了丢三落四的年纪?哪有剑修,将自己的本命剑给忘在脑后的?


    沈青衣将掣电拿起,这柄神兵利器在他手中,乖觉得仿若一根木棍儿一般。他推开门,快步追上不曾走了多远的剑首,扬声喊道:“燕摧,你糊涂啦?”


    剑首停下步伐,耐心等待着沈青衣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对方在开口之前,先就嫌弃地蹙了眉,低头提起衣摆,将挂在其上的粉雪仔仔细细地一并抖落。


    “这里天天都下雪,烦死了!”


    燕摧想起,他曾在某个冬季,在山下见过只一脚踩进雪中的猫儿。对方也是如此这般,嫌弃又湿又冷的雪,像沈青衣这样抖抖前爪,又抖抖后腿,缓慢地回退进了藏身的屋檐之下。


    “你怎么不带上掣电?”


    沈青衣仰起脸,将抱于怀中的乌剑递给剑首。


    当少年修士将掣电递来时,燕摧的小指古怪地跳动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对方冻得红通通、宛如苹果一般的圆圆脸蛋。沈青衣拿着掣电的纤细指尖,亦红得像是染上了凤仙花汁,吸了吸鼻子后,将下半张脸藏在了毛领之中,却依旧乖乖地来送燕摧。


    简直就是一位每日送丈夫出门的新婚小妻子。


    沈青衣虽已是元婴,可昆仑剑宗的苦寒却远胜于寻常之地。他被冻得瑟缩一下,手指也跟着浅浅缩进袖中。


    燕摧眉头微挑,将他半护在怀中。对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仇,昨夜时还在剑首怀中吓得直哭,今日却亲亲热热地紧紧贴着他——虽说大半是因为,冷得着实厉害。


    对方发梢上的落雪渐渐融化,氤氲出股脂粉般的香甜滋味。可无论怎样娇气粘人,怎样像一位离不开丈夫的幼妻,沈青衣依旧无法真的成为剑首之妻。


    对方年岁太小,又不情愿,并不曾心属于他。


    在床上时,只要稍微过分些,沈青衣便湿了眼睫、哭个不停。燕摧甚至从未放纵,生怕对方承受不住,只能将压抑情绪化作无休无止的饥饿,时时刻刻想要将少年修士吞吃入腹,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倘若这件事被沈青衣所知,恐怕会被吓得半点不敢靠近自己吧?


    燕摧平静地想着,伸手去拿掣电。剑首扣住剑鞘的瞬间,掣电低沉地颤鸣不止,从剑身爆发出几道锋锐剑光,没入他的衣袖之中。


    “啪嗒”一声,掣电落在了地上。


    乌剑不满地嗡鸣起来,被沈青衣呵斥道:“你怎么这样?将别人弄伤了,还不服气,和我犟嘴是吧?”


    他看向燕摧。男人垂着手,鲜血顺着他结实分明的小臂缓缓滴落,不消几刻便染红了两人足下的雪地,凝结成了沙沙作响的冰血模样。


    “快让我看看,”沈青衣焦急道,“你怎么还能被自己的本命剑所伤?”


    “无妨。”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坚持将剑首的衣袖捋开,发觉对方虽伤可见骨,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并无大碍。


    沈青衣松了口气,语气轻轻地责怪道:“你不是剑修吗,还不管好自己的本命剑?你不会同掣电吵架了吧?到底谁能和一把剑吵起来,这不是傻子才会做得事吗?”


    他是半点没想起,自己刚刚也和掣电吵了那几句。


    沈青衣重又将落在地上的掣电拾起,抱入怀中,却不再递还给燕摧。


    “我暂时替你保管好啦!”


    燕摧默默点头,沈青衣便转身离去。可他走了几步之后,又觉古怪,回头看去时,发觉燕摧正站在远处静静凝视着他。


    他歪了头,如同脆生生的冒尖青竹,清丽而俊俏。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之下,沈青衣缓缓眨了下眼,轻声催促道:“你不是有事吗?别让弟子、长老们都等着你呀!”


    燕摧依旧专注凝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沈青衣抱怀着掣电,不知为何,这柄莫名伤人的凶剑,此时给他带了些许安全感。他转身提起衣摆,快步跑进了屋中。


    “他真奇怪,”沈青衣将掣电放回桌上,轻声道,“你也这么觉着,不是吗?”


    掣电安静得很,仿佛又变回了那根乖觉的木头棍子。傻小猫得不到回应,顿时恼了起来——就这么单方面和掣电吵了一会儿架。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双臂之上。


    不关我的事。


    沈青衣想:反正,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


    自从暂时保管掣电之后,沈青衣只要功课做得不愉快了,就与这柄灵剑吵架。


    “要是你能教教我就好,”沈青衣抱怨道,“我现在都不敢去问燕摧,他老是、老是那个我”


    掣电颤响着回应,沈青衣却鼓起脸,嫌弃对方是这世上最吵闹的灵剑。


    他喜欢在庭院中看书,只是昆仑山中的严寒令沈青衣生生更改了这个习惯。便总拉着凳子,坐在窗前,将书放置在窗框之上,而掣电正放于他的脚边。


    他正认真读着,眼前的天光被人影遮蔽。对方客客气气地叫他“沈道友”,沈青衣一抬眼,便瞧见了长老的那张橘皮老脸。


    沈青衣:


    他真没法和长老以平辈相交!


    “不必叫我道友。”他说。


    长老的脸色更加肃穆,恭恭敬敬叫他“沈兄”。沈青衣吓得连连摆手——他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辈分!


    “长老,你来找燕摧?”


    听见他直呼剑首其名,长老愈发不敢改口。他点了点头,说:“剑首的嫡传弟子狄昭生了心魔。这孩子有些天分,目前正在思过崖历练,倘若能将心魔舍去。未免不是一桩好事。”


    他看向被沈青衣随手靠在墙边的掣电。这柄传承几代剑修的灵剑,如今跟个扫把一样,孤零零地被放在墙角。


    沈青衣也看了过去,不由“哎呀”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将掣电拿回,颇为心虚、郑重其事地将其横放在腿上。而长老倒并不在意自家的传宗之宝被沈青衣这般对待,只是皱眉询问:“我见剑首这几日,都不曾带着掣电。”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见着掣电伤人伤了燕摧。长老,这是为何呀?”


    站在他对面,明显强带微笑,刻意讨好于他的长老。原本和蔼的面色,闻言忽而凝重万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来着,今天依旧日六。但我先吃点饭,太饿了


    第98章


    沈青衣看着长老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步履匆匆地转身便去寻燕摧,同系统道:“你看,燕摧肯定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同去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好天色, 忽而阴沉凝重,滚滚乌云自屋顶上方聚集,深紫雷光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副极是不妙的画面。


    沈青衣惊呆了。


    他扒着窗框,探身看向长老出去。那是燕摧的日常居所,亦是此刻气压最为低沉压抑之地。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 也管不了那么多, 立刻“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他像是只小猪一般,一头撞进了屋内, 还未等看清面前场景,便急急道:“燕摧, 你在干什么!”


    在剑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是被气势压迫便已不支地半跪于地的长老, 见少年修士进来,不由松了口气, 真心实意道:“多谢沈兄相救!”


    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后, 径直上前,走到闭目端坐的剑首面前, 叉腰质问道:“这不是你家长老, 你伤他作甚?和掣电一样,得了失心疯?”


    长老听得头皮发麻,连连出声阻止,哪怕受着内伤, 也要为剑首在这位“小娘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与剑首,实则也不算有什么争端。


    他只是进屋便问:“剑首,您已生心魔?”


    顿时,万钧杀意如山崩海裂般倾倒而下,甚至搅动了剑宗风云。不待长老在心中哀嚎,我命休矣!沈青衣便气势汹汹地撞门而入,他甚至听见这位只是靠药浴洗经伐髓的小修士,疼得轻哼一声,随着对方入门,凛冽杀意顿时消解无踪。


    长老顿时心中明了。


    沈青衣既是剑首心魔所在,亦是当今剑首唯一顾及之人。


    他心中不由叹气。对方虽是能暂时制住剑首,亦柔弱年少。即使因着双修的缘故,如今有了元婴修为,可在这位剑宗长老面前,却也与一只名贵娇气的长毛波斯猫,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灯盏,并无区别。


    如今剑首尚能自制,倒也相安无事。可倘若心魔愈深,对方如此天真软弱,在入魔修士身边,恐怕便会如被移栽至冻土的小花一般,快快枯萎吧?


    长老望向沈青衣的那一眼,有些久了。


    剑首睁了眼,极冷淡地望向他,长老如遭重击,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匆匆离去,到了屋外见着天色异变,更觉剑首入魔至深。这倒也是情理中事,当年剑首与师弟相争,剑首虽是将师弟杀了,却也重伤在身,多年来困于渡劫期,未进半寸。


    修行便是如此,不进则退。


    认真计较,剑首入魔倒比重伤境界跌落、或衰弱而死要体面许多。只是长老心中焦急,因着按照剑宗规则,倘若剑首道心不稳,便要暗自准备下届传人——可如今、如今


    天资最好的狄昭,亦有心魔,其他两位则难堪大任。


    想到这里,长老重重叹了口气。他对燕摧的天资、性情没有半分不满,可正是因此,天资高绝、过于强势的剑首,便压制住了自己的那几位徒弟。


    少了几分剑修应有的胆气傲意,又怎能成长起来?


    “燕摧!”


    长老听见屋内传来沈青衣气得跺脚的动静,“你别不说话!在我面前装哑巴有用吗?”


    他苦笑着想:如今剑宗之内,最有胆气的,大抵是这位敢指着剑首鼻子骂的少年修士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也该为剑宗仔细谋划未来之事了。


    “你为何无故便要杀人?”沈青衣问。


    “我本就这样。”燕摧答。


    沈青衣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些待他极友善照顾的妖魔,俱死于此人剑下。他恨声恼道:“那是你们剑宗的长老!又不是与你有世仇的妖魔!”


    “有何区别?”


    燕摧反问的声音极冷,令屋内气氛骤然凝结冷淡下来。他的眼神,亦覆着一层寒霜,与其四目相接时,沈青衣只觉着那双冰寒阴鸷的眼冻疼了自己,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进了袖中。


    说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燕摧不杀自己,就算这人疯了,将昆仑剑宗上下杀个精光,也轮不着沈青衣来担心。


    如此想着,他咬了咬唇,心中动摇,犹豫着要不要同长老一样干脆离开。


    沈青衣转过身去,燕摧也未曾阻拦。只是等到沈青衣走到门口,这人才缓缓道:“你不必担忧。”


    他再次同沈青衣许诺:“我绝不杀你。”


    这句话,沈青衣听剑首说了多次。


    他转过头,看着对方孤零零坐于屋中,千年来燕摧似乎都如此笨拙冷漠。高高在上的剑首欲要讨好安慰他,却只能说些这样的话。


    “这话你都说第三遍了,”他问,“燕摧,你是想要让我留下,陪你说会儿话吗?”


    剑首沉默下来,一向偏执落在沈青衣身上的眼眸,往侧挪开。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好猫儿想:谁叫我敬老爱幼呢?


    他又跑了回去。燕摧在榻上打坐,他便贴着对方乖乖坐下,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剑首,软声软气地说:“你不该伤长老,这么做不好。”


    从未有人会对燕摧说这样的话。


    沈青衣说了,却发觉对方不答。他很是不满,抓住剑首的胳膊肘来回摇晃,将整个人都赖在了男人肩头,催促着燕摧回答自己。


    “是,”燕摧道,“我如此,不好。”


    沈青衣心满意足,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趴在了剑首腿上。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永远肃穆、冷郁的剑首,笑着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改罢!”


    剑首仿似笑了。


    只是当这人低下头来,那双冷色的眼落在沈青衣面上时——那一切柔和之色,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转瞬幻觉。


    *


    燕摧不再盯着沈青衣的功课后,沈青衣反倒自己用功起来。


    他支着脸,心想历代剑首里,就不曾有一位画过押题重点吗?倘若是他当了剑首,第一件事便是用朱笔在剑诀上勾勾画画,将那些用不上的生僻词句全划去了!


    沈青衣正这样想着,听得书架那边“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书册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之前,弯腰将那本装订简单的手抄册子拿起。他看向被依放在暑假边上的掣电,狐疑地询问道:“是你搞得鬼?”


    掣电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沈青衣恼了,雷霆小怒:“你不要装死!掣电!”


    掣电只假装自己是一根寻常无奇的棍子。


    这柄灵剑,性子与燕摧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脸皮厚得很,常常令沈青衣也毫无办法。


    他质问了几句,见掣电装死得彻底,只好自己低头去看那本手抄册。


    外封之上并未写清书名,翻开后,一排笔锋凌厉的小字,看得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光是瞧着,便开始晕字起来。


    他捧着书,靠着书架,认认真真地随便找上一句,眯眼读了起来。


    是记录历代剑首的书?


    他想。


    当沈青衣看到书中记在剑首入魔时,不由眼皮狂跳。寥寥数字,便记载了对方的结局——被围攻致死。


    倒也在猜测之中。


    他翻过下一页。同样是剑首,同样入魔,只是结局更为体面些——可这体面,只留给了同门正道此。


    沈青衣想:身为剑修、作为剑首,他们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不该是最酷烈、最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吗?


    沈青衣皱起眉。又匆匆翻过几页,接下来数位都是同样结局。


    “你什么意思,燕摧入魔了?”


    他问掣电。


    沈青衣将册子摔在桌上,突然生气得厉害:“叫我看这个干嘛?燕摧、燕摧他才不是那种会自愿赴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猫儿这个心善!


    6000字完成!看看能不能坚持到正文完结!


    第99章


    剑首们的结局, 令沈青衣焦躁万分,将那卷书抄册子丢于桌上后,便就扭过脸去, 一眼都不愿去看。


    剑首入魔,在昆仑剑宗居然并非独一份的事。


    每隔几代, 剑宗便会重复如此惨剧。一开始时,修士们猝不及防,令入魔的剑首成了一方祸患。而现在,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每当发觉剑首有所异变, 便会筹谋下一任的剑首人选——以及预备着斩杀这一任剑首。


    这太可笑了!


    剑首们都是当世第一人。他们那么厉害, 怎会情愿赴死呢?


    “如果我是剑首,”沈青衣说, “如果我有一天入了魔。就算当坏蛋,就算要当天下第一大坏蛋, 我也要活下去。”


    十几年来,沈青衣徒劳期待着未来的人生。他想考一个远远的大学, 拿上奖学金再也不回来,毕业之后靠辛苦工作养活自己,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 只在幻想中显得足足美好,可沈青衣还未经历, 却就死了。他的未来, 便只能停留在幻想中;停留在那段未曾实现、最为美妙的幻梦之中。


    他永远也无法再有未来,便对其执着极了。无论是怎样活着的未来,沈青衣都要紧紧攥在手中。


    他死在最怕死的年纪,自然无法为了他人赴死。


    燕摧也好, 或者随便换个谁来,那都一样。无论那位赴死的剑首是谁,他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沈青衣靠在书架上,腹肚因着紧张的情绪搅作一团,令他不自觉地弯腰,可怜地干呕了一声。


    为他人而死?


    这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像个难以言喻的恐怖故事。


    但剑首、或是剑修们,与他完全不同。


    像燕摧这样的人,即使再天资卓绝,也只为了一件事而活,又为了另一件事而死。


    代代剑首都如脚下这座雪山般守旧。为了成就剑首而活,为了下一代剑首而死。这便是他们人生唯一要去做的事


    几乎没人会记得剑首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前便少有人会直呼他们的姓名,死后便会被转瞬遗忘。


    仿佛,代代剑首都是一人。像这般日复一日活着,死与生所带来的情绪,自然远不如沈青衣那样激烈。


    可实际上,每一代剑首都是不同的人。


    就好像燕摧的笨拙是独一份那样。沈青衣与对方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并不是每个剑修都像燕摧那样不会说话、办事,轻而易举便能招惹得他气恼万分。


    对方不爱说话,也不独是因为性情冷漠的缘故。燕摧常常难以应付他别出心裁的各式要求,便只能沉默以对——在沈青衣眼中,对方并不只是个身为剑首的冷酷符号。


    他看向掣电,轻声问道:“你也想让他死吗?”


    说着,他轻轻走到桌前,将那卷册子拿回,坐下后轻轻搁在腿上。


    沈青衣不喜欢任何与死亡有关的故事。无论那些故事有多么精彩纷呈,都只能令他恐惧难耐。


    燕摧也要死吗?


    他呆呆发愣,甚至不曾听见由远及近的足音。直到剑首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将他全然遮掩,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卷手抄册子藏于袖中,


    *


    沈青衣不知入魔修士会干出怎样恶事。不过那本册子里杀人如麻的剑修可真是不少,他惜命得很,便将掣电拿来壮胆——以防自己成为入魔剑首的手下冤魂。


    睡前,他将掣电放在自己床边,悄声叮嘱:“若是燕摧要伤我,你记得看准时机,跳起来砍他!”


    沈青衣躺了下去,刚闭上眼,又觉不妥。生怕掣电同剑首本人那样古板笨拙,听不懂玩笑话,赶忙解释:“我刚刚、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要是欺负我,你到时候看着出手就行,可别真把燕摧给砍死了。”


    掣电震颤着回应他,轻柔如泉的响声,像是在温声安慰。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为何这样听我话?”


    他趴在床上,托着下巴得意道:“你是不是觉着,我以后会比燕摧还要厉害?”


    掣电顿时安静下来。


    沈青衣气死了!他拉过被子,翻身就睡,才不要给把柄不知好歹的臭剑什么好脸色呢!


    燕摧进来时,沈青衣缩进被中假睡,实际则与系统说起悄悄话来。


    “燕摧当真入了魔?”他困惑道,“明明眼珠子、头发都正常,也没怎么浑身冒黑气。”


    “宿主,我让你少看点萧阴弟弟送你的那些话本,”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难道,坏人会把自己很坏这件事,写在脸上吗?”


    燕摧本打算看一眼便走,如今闻言,却是干脆坐下。


    感觉到床铺轻陷的沈青衣,更是心中紧张。隔着被褥,剑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猫儿总转悠着古灵精怪想法的小脑瓜子,开口询问:“为何将掣电放于身边?”


    沈青衣不答,紧闭着眼装睡。男人手掌顺着被子缝隙伸进来时,他还兀自忍耐,可没一会儿,沈青衣便羞红了脸,不管不顾地弹坐起身,恨恨道:“燕摧,你别乱摸!”


    他紧紧攥住了对方伸到胸口的手。


    燕摧不动声色——在某些方面,此人的脸皮当真厚到如修为一般,天下无敌。他将少年修士未曾答复的问话,重又说了一遍。


    他侧身贴近,招惹得对方立刻坐直身子,往旁挪了一挪。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沈青衣紧张兮兮地偷偷瞥向他,鼻尖微皱,又蹙着眉,如此生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可爱模样,惹得燕摧心中一笑。


    他自然不曾生气——只是,已生心魔的剑修,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本命灵剑接近对方。


    “你想要如掣电这般的灵剑?”


    沈青衣怔了一下,连忙摇头拒绝。


    “我不要,我有自己的剑!”


    燕摧似乎无声笑了,唇角弧度微微翘着,令沈青衣既惊且气,说:“怎么了,你笑什么?起码我的剑不会伤害我,它保护过我好多次!”


    他曾经给燕摧看过那柄沈长戚所赠之剑。虽是短剑,其上秋水寒芒,并不输任何一柄世上名剑。


    可燕摧却只是漫不经心道:“他不如我。”


    沈青衣不明白,堂堂剑首怎么能和匕首攀比起来。他一向是吵架输人不输阵的超级坏脾气,立马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好几句。


    在他朝燕摧发脾气时,掣电半点没有给主人帮腔的意思。可等沈青衣夸了几句短匕,这柄极通人性的灵剑,便很不高兴、满鞘酸气地轻撞了下他的小腿。


    “我和燕摧吵架,你别插嘴!”


    可掣电并不乐意自己看上的这位少年修士,还有其他的趁手利器。它又重重撞了一下沈青衣,只恨没能长出张嘴来,告诉对方,它才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剑。


    沈青衣不解其意,只以为对方在给燕摧帮腔,顿觉委屈道:“你们都欺负我!”


    他总无意识地与燕摧撒娇,恼气时尤其如此。只唇瓣轻轻一咬,便显出些艳色水光,燕摧盯着沈青衣微红的面颊,对方此时羞恼且怒,活泼神气,令他不由眼底转暗,慢慢倾身靠去。


    意识到剑首要做什么的沈青衣,像只受惊的猫儿,一下圆了眼。


    “不许!燕摧,你又要欺负我!”


    沈青衣想藏回被窝,却还是被剑首单手轻松揽了过去。


    “掣电!”


    他急得叫了起来。


    听到他呼唤求助的掣电,不曾顾忌燕摧还是现任剑主,当即一道剑光闪来。燕摧侧头躲过,却还是留下了道深深血痕。


    剑首眼珠微转,落在灵剑上的眼神亦冷若实质。他随手一挥,掣电便如凡铁般跌落于床底,燕摧收回眼神,挺拔鼻尖紧贴着对方的娇白脸颊,来回亲昵磨蹭,面上的鲜血也跟着染了上去。


    他黑曜石似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慌张清艳的漂亮脸蛋,拇指温柔地贴上光洁肌肤,将其上血迹仔细揩去,又揉抹在了少年的唇面之上。


    红妆如血——


    作者有话说:睡一会儿起来继续写。


    燕摧也该死了,再不死这人就要把猫儿法怀孕了,妈妈真的很担心猫


    第100章


    沈青衣仰面望向燕摧时, 眼眸中泪光盈盈,宛若皎洁月色坠落进了这双乌若潭水的眼底之中。


    他并不能理解剑首这般“为妻梳妆”的情趣,染着鲜血的唇瓣微抿, 像是品尝到了几分咸湿味道一般,伸手便要将其抹去。


    燕摧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剑首面上的伤痕已然愈合, 徒留沈青衣唇上这抹胭脂似的艳丽色彩。少年修士的唇舌、肌肤,甚至于在床榻情事中的薄薄水渍,尝起来都别有一番甜蜜滋味。即使今日混杂进了些许血气,依旧如半开的娇嫩花苞,其中盛着捧浅浅蜜汁。


    沈青衣被燕摧亲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眼前一片模糊, 几乎疑心男人要将他就这么弄死在床上。


    对方不知为何,养成了极爱咬他的讨厌习性。细细吮亲还不够, 非要将他的舌尖轻咬至红肿,说话时都带着含糊不清的委屈意味, 这才勉强抽身而去。


    沈青衣让燕摧放开,对方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之间, 深深吸了口气。


    剑首的鼻息都冰冷不似活人,令他不由自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他嘴硬想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怕对方, 却只是装腔作势, 当剑首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柔软的肚腹时,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 怯怯道:“燕摧, 你不要这样。”


    燕摧将脸庞缓缓下移,全然埋进了少年柔软的肚皮之上。沈青衣不曾辛苦修行,自然也不会像剑修那般,腹间藏着硬邦邦的肌肉。他有时被“吃”得狠了, 肚子被灌得鼓鼓胀胀,稍微轻轻一按便哭着求饶。


    沈青衣显然也想起了曾经这般被剑首对待,想要缩回被子中,却被男人强硬地按在身下。


    “我已经元婴修为了!”他说,“燕摧,你不该再与我双修了!你这不曾有什么私心吗?”


    回应他的,是剑首愈发贪急地索取。


    比起讨厌,沈青衣对这位昆仑剑首更多却是畏惧怯意。


    对方着实太强,偶尔时刻,便似以前将他当做小玩意儿的那些权贵。男人们扭曲的丑恶脸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化作重重荆棘,将他困住许久。


    此时此景,不由令沈青衣想起那年那日。


    他看不见燕摧的脸,便不由将对方与过往那些他恨极也怕极的身影,渐渐重合。手中用力,缠拽抓住男人的长发,燕摧顺从着他力道抬起头来,望见此刻的沈青衣,不由一怔。


    剑首并不似他。


    沈青衣的眼,如盈润潋滟的波澜湖光,旁人倒影在其中,比平时更加温柔无奈几分。而燕摧的眼却是冷的,其间冰川盘结,在逆光中只沉沉一团。


    沈青衣看不见对方眼中的自己,此时露出了怎样神色。他知晓自己在哭——可哭又怎样呢?他在床上总是哭鼻子,又被男人亲吻着湿薄透红的可怜眼皮。


    他以为燕摧又要欺负自己整整一夜,可对方却撑起身子,僵直无措地将他抱进怀中,低声询问:“怎么?”


    沈青衣骂他、咬他、将他的衣衫当做毛巾,胡闹揉成皱皱巴巴的模样。少年乌色的发梢掠过他的下巴,撩起一阵如清风吹动麦田似的温柔痒意,亦同样坠进了剑首心田。


    “你欺负人!”


    沈青衣呜咽道。


    他原本强忍着啜泣,被燕摧干巴巴这么一哄,反而哭得更加大声起来——仿佛笃定如此手忙脚乱轻拍自己后背的剑首,并不会因着他的落泪,更加残忍兴味地对待自己。


    “你最近好坏,”沈青衣抽抽噎噎道,“燕摧,你知不知道?”


    剑首沉默良久,在他湿润的眼角落下了个克制的吻来。


    自那夜之后,燕摧少有再那样对待沈青衣,却并不能阻止日益增长的扭曲渴求。


    原本纯粹的怜爱保护之情,渐渐化作令人生畏的独占控制之欲。沈青衣对男人的情感总是慢上半拍,未曾即使察觉。


    所以,当他站在燕摧洞府之前,与那道阻止他离开的阵法相视发呆时,才意识到剑首并未真正好转。


    沈青衣总想知道更多些关于入魔的讯息,又不能直接去问对方。书架上有关这些的书籍,自然不会很多,他便想趁着燕摧不在的某一日,亲自去找其他剑修问询一番。


    他特意翻来一件毛绒绒的厚实披风,将自己裹作成球,趁着日头最好的正午出了门,却被洞府前的阵法拦住了脚步。


    “之前有这个吗?”


    沈青衣狐疑道。


    系统在他脑中摇了摇头,他不敢置信地瞪视着面前那道运转不休,横断在山坳之间的阵法,难以想象剑首居然会使出如此手段!


    什么意思?关小黑屋?


    就非要为难一只无辜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试探着伸手去摸,阵法力道轻柔地阻拦着他,却未曾伤及分毫。


    他认出这是燕摧去往谢家时,找来让自己破解解闷的阵法——但那时,这只是个防御外敌的物件儿,怎么还能被反着用来,不许他出门?


    “宿主,这不是很简单?”


    系统给他瞎出主意:“你上次不是随随便便设置了一下,就让阵法失效爆炸了吗?现在也可以呀?”


    “那阵法坏了,和我无关。说了多少次,就是它自己爆炸的!”


    沈青衣拒不承认自己在阵法这方面毫无天赋。何况上次,他也是胡乱搞的,如今早就把那本阵法书册里的知识忘个精光。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又气鼓鼓的,像只甜甜脆脆的红苹果,自顾自与阵法这样的死物生了会儿气。


    “燕摧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他说,“我已经是元婴修士了!”


    掣电与燕摧一直未能和好。沈青衣先是以为两人闹了不愉快,如今一想,当是掣电不愿被已生心魔的剑首驱使罢了。


    他快步走回屋子,将掣电抱了出来。


    沈青衣重又回到阻拦他的阵法之前,拔剑出鞘的动作兀自还有几分青涩笨拙。


    灵力灌入掣电之中,从中凝出的只属于沈青衣的剑意,柔和剔透,不若剑首那般迅疾如电,杀意凛然。


    撞在阵法上时无法一击而破,只是荡起层层波澜微光,甚至震得山崖上的积雪跟着层叠落下,砸在阵法之上。


    不知是因着剑意、或是落雪的缘故,阵法的震颤波澜愈发明显。如需沈青衣再补上一剑,便就晃动无休,破碎出足以让一人穿行而过的缺口来。


    “燕摧的阵法,也学得没比我强多少嘛。”


    沈青衣不觉自己厉害,只心想燕摧的阵法之术也就学得勉勉强强。


    他干脆抱着掣电离开,犹豫着要找谁去问个清楚。长老该是知道最多的那个,可让一个老头子恭恭敬敬叫他“沈兄”,让沈青衣免不得有几分折寿之感。


    “要不,我想去思过崖看看狄昭?”他问,“他也有了心魔,应该知晓些什么吧?真是的,燕摧学坏也就罢了,他跟着师父不学好作甚?他师父年纪那么大,也该活够了,狄昭这才几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吧?”


    沈青衣不知思过崖在哪儿,可他不是带上了掣电?


    这柄灵剑,远比它的主人要心思活络机灵许多,被沈青衣放开后,低低浮于他的面前,轻轻晃动示意他踩踏而上。


    “能站稳吗?”


    沈青衣边问着,边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因为心中慌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上前。可站稳之后,窄窄的剑身却似有无形之力举托,不仅脚下触感宽敞平稳,飞起时亦一晃不晃动——让沈青衣如话本中的剑仙那般,神气地御剑而行。


    不到片刻,掣电便将他带去了思过崖。


    这里显然是用以惩罚弟子,让其禁闭吃苦所在。不仅没有什么用以遮掩风雪的屋舍,吹拂在沈青衣面上的寒风也似刀割般冷厉。


    他捂住脸颊,轻轻叫起了狄昭的姓名,被掣电轻推着后腰往前迟疑走着。


    等走到崖底,一处深陷山体的冰洞之前。沈青衣光是踏进洞中,便冻得打了个寒颤,无论厚实的冬衣或是元婴修为,都无法抵御着丝丝入骨的严寒。


    他却听到洞中有人哑着嗓子轻轻喊他:“小师娘”


    是狄昭的声音!


    沈青衣连忙跑近,在这处被冰晶全然覆盖的洞中,从岩壁上攀附着的不化冰川中望见了无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不等他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边听狄昭笑了笑,说:“小师娘,你真来看我了。”


    对方的语气轻柔无奈,似变回了那个并不让他害怕的听话徒弟。


    沈青衣本紧绷着脸色,如今闻声,也难免不忍起来。


    他低声与掣电抱怨:“你们剑宗就是这般对待弟子?”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那顶厚实披风,拉开系绳,将披风从身上脱下。此处严寒,竟比洞外还要酷烈些,沈青衣咬牙忍耐,将披风小心叠起拍平,装作不曾穿过的新衣。


    ——他怕狄昭担忧自己受冻。若是当面脱下,对方恐是不收。


    沈青衣边走过最后一道弯,边若无其事道:“我给你带了件衣服”


    他止住了话头。


    被铁链锁于洞中的狄昭,消瘦苍白许多。原本那张英俊而亲切的脸庞,因着颧骨此刻微微突出,而显出比之前截然不同的成熟凌厉。看向沈青衣时,眼神恍惚,轻声叹气笑着问:“小师娘,你怎么来找我了?”


    狄昭问:“师父他也生心魔了?”——


    作者有话说:慈母严父嗯嗯嗯


    写得时候,感觉真的很有师娘心疼徒弟的感觉。家猫就是这样一位小妈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