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沈青衣梦见自己被大卡车压了。


    他变成了一块小猫抹布, 而那辆讨厌的大卡车正正压在他的身上。梦里的虎皮小猫气得“咪呜咪呜”直叫,对方不为所动,反而将他箍得更紧。


    假若你惹了小猫, 那小猫只能扁扁地生气。


    直到第二日睁眼,沈青衣才发觉那辆大卡车的真身。某位邪修单臂紧紧揽住他的腰背, 将他按在怀中。因为与萧阴亲热,而结束了首次妖化的缘故,虎皮猫儿的耳朵与尾巴已然变回原样。


    沈青衣极少醒来时,还与对方躺在一张床上。之前,无论是谢翊、或是沈长戚, 都会提前起床预备着伺候“猫猫皇帝”。


    怎么邪修这么不知好歹?他当即就挠了对方四条爪痕。


    闭目假寐的邪修, 轻轻笑了一声。


    “脾气那么坏,一睁眼就打你相公?”


    “你才不是!”


    虽说邪修不知羞地在沈青衣的床上赖了一夜, 但好歹将该做的活儿都干完了。


    沈青衣起床时清清爽爽,不曾残留了什么讨厌的味道。他的耳尖发烫泛红, 想起昨夜自己恨不得钻进邪修怀中不愿撒手的娇痴模样,更是不愿搭理对方。


    “宿主, 你金丹了!”


    系统突然出现,在他脑中放了个小小烟花:“这么快就筑基金丹, 宿主简直就是天纵之才!”


    沈青衣内视检查了一番, 当真有一颗小小金丹悬于丹田之内。


    萧阴见他合眼,便也猜到了几分。对方修为境界远高于他, 自然一眼便能瞧出他修为暴涨之时。


    邪修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虽说也是与竹舟一般故作可怜, 可气质轻佻桀骜的萧阴如此作态,自然只会狠狠地吃上沈青衣不留情面的白眼。


    “你在别人身上受了委屈,找我来消解不说,”萧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还吸了我的元阳拿去修炼,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其他人也这样。他们可就不像你这般计较”


    沈青衣冷酷无情,学足了十分话本里薄情人的做派。


    萧阴见他跪坐在床上,乌发乱糟糟地翘起,却偏要摆出这份冷冰冰的态度——当真可爱。


    他暗自咬牙,忍住将少年重又按回床上的冲动。对方昨夜在他怀中,一直哭个不停。先是为了沈长戚、为了别的男人在哭。到了后来,又用甜腻腻地粘人语调轻轻叫着邪修的名字,只是一碰就哭。


    萧阴以为自己弄痛了对方,撤身抽出,没想到沈青衣居然主动蹭了过来。


    对方在床上粘人得紧,像块香香甜甜的半软米糕。只是无论邪修怎样温柔小心,沈青衣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将鼻头哭得红红。


    如今起了床,倒又是耍起了威风神气。


    沈青衣坐到妆镜之前,更是理所当然地看向萧阴。对方替他梳头、编发,笑着问他:“小姐,今日老奴伺候得你还满意?”


    “你就不能不长这张嘴吗?”


    沈青衣转身同对方吵架,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镜中倒影。


    黄铜磨作的镜面,自然不如贵若千金的水银镜那般纤毫毕现。他的倒影落入昏黄的模糊镜中,似薄纤的白胎釉瓷被轻纱遮掩,仿若沉浸在某个回忆中的朦胧梦境之中。


    沈青衣转回了身。


    他望向镜中。自己眉眼盈怒,因着争吵面上带着些许活泼泼的红晕,恍神间几分陌生。


    可回忆中那个胆怯委屈,只敢从镜中瞪视男人的沈青衣,如今会回想起来,其似乎也些许遥远。


    沈青衣一时愣了。萧阴见他发呆,弯下腰,靠在他耳边询问:“怎么,又伤心了?”


    沈青衣摇了摇头。将摆在桌上的那面镜子反扣,不再去看。


    *


    沈青衣今日去找和安,对方居然躲开了他。


    说是躲,也不十分对。和安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自己这几日有事要做。可什么事不能带上沈青衣?他也想帮朋友做些什么呀!


    沈青衣被拒绝后,沮丧地在村中找了块干净石头,闷闷地独自一人坐着。


    他随手拔了些野花野草胡乱编着,甚至连搓成绳都不能够。来往的邪修不少,都一步三回头地直直望着他看。


    是在嘲笑自己手艺太差?


    讨厌!和安不在自己身边,就连这些花花草草都欺负自己!


    沈青衣恼气地将手中的东西一把掷开。胳膊刚刚扬起,手肘就碰着了什么,他回过头去,这才顿悟为何路过的邪修都如此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姜黎!”


    他又惊又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吓死我了!”


    倘若萧阴是多长了那张讨厌的嘴,那么姜黎便是白长了一张能说话的嘴,被沈青衣气哼哼地质问着,也不说话。


    他伸手接过对方手中被扯得凌乱的花草,沉默地坐在沈青衣身边。


    沈青衣好奇地靠了过去,瞧见姜黎偏过脸,不知为何,男人锋利淡色的薄唇抖了一抖。


    少年身上的那股暖香,早已被他人气息全然掩盖。


    沈青衣凑近姜黎,对方默然着,比以往话更少了几分。邪修想来是要编些好看的花环,哄他开心,惯以杀人的手却着实笨拙得很。


    姜黎做饭不好吃,编个花环也难看得要命。只能勉强将草茎搓在一起,小小碎花被邪粗暴的力道扯个精光。


    但终究是愿意给他编花环玩儿,沈青衣高兴地接了过来。


    “姜黎,我妖化期结束了。现在就算出了村落,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吧?”


    姜黎侧脸瞥着他,不知为何总不愿正眼望着沈青衣。


    “你干嘛,我长得很吓人?”


    邪修摇了摇头。


    沈青衣知道原因,可又想着:是姜黎自己不愿说的。


    他昨日伤心得很。只想藏在暖和的被窝里,只想被紧紧抱着——只想有人来爱他。


    姜黎喜欢自己,又不愿让他知道。这样隐藏在冰面水下的爱,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如同此刻被沈青衣攥在手中的光秃秃花环——邪修愿意给他编,他很高兴。但沈青衣没法喜欢这样的花环、这样的姜黎。


    “我现在不喜欢萧阴,你放心。”


    他想了想,又说:“你昨天说,你不赞同我离开这里,是怕我遇到危险。可我如今妖化结束,别人察觉不到我身上的妖气,现在又结了金丹。”


    “姜黎,我功课一直不好。你若担心我在外面被别人欺负,受了委屈。不如教教我该如何当个修士,”


    沈青衣想回家。


    无论如何,他要回家。


    *


    姜黎自然不会拒绝沈青衣这样的要求。


    两人白日里一直待在一起,等到沈青衣回去,脑子里晕晕乎乎装满了各种刚刚学来的新知识,甚至没能察觉,某位金眸邪修正靠在外屋墙边,冷眼看他走近屋中。


    “与姜黎玩得这么开心,把相公都忘在脑后了?”


    被萧阴这么阴阳怪气一问,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对方。他真不是故意无视邪修,而是今日从姜黎那里学了好几个追踪法术——沈青衣正专心默背着,哪会有心思放在某个说话特别讨厌的家伙身上?


    他停下脚步,心想:萧阴真的很烦!


    “萧阴!”


    沈青衣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严肃喊着对方的名字。


    邪修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瞧着便也很不正经。不知为何,偏偏会在沈青衣这般语气中,老老实实起来。


    “你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惹我生气?”


    沈青衣质问:“你就是想让我不高兴?”


    明明两人的身形、修为差得那样多,可此番此景,偏有种邪修只能乖乖听训之感。


    萧阴站直起来,神色莫名地看向沈青衣。


    他沉默了会儿后,才问:“我一直让你不高兴?”


    “那当然,你不知道?”


    沈青衣纳闷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邪修。萧阴无疑已是个成熟的英俊男人,无论让谁来评价,都该是萧阴忍着、让着,由对方来教导沈青衣。


    沈青衣:“”


    “你进来吧。”


    他颇有家主威严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萧阴此刻听话极了,老老实实跟在了沈青衣的身后。两人走进院中,邪修靠得更近时,因修为身形、以及桀骜样貌带来的压迫感也愈强。


    沈青衣停下脚步,命令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不许动。


    “你每次说话都很让我不高兴,”沈青衣说,“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他让男人解释,而萧阴只是说:“我是故意,却并不想让你时时不快。”


    “你说话好难听!”


    从未有人这样说过萧阴。


    是那些人不敢?又或是萧阴不曾懂得如何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总带些愤世嫉俗的仇恨,与沈青衣相处时的渴求也难免扭曲。


    做“人”是毫无意义的,因着他总有一日会化作非人的怪物。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同族,不曾有过半分归属之感——如何能懂怎样不惹这只虎皮猫儿生气?


    萧阴弯腰贴近少年,对方嫌弃地让了一步。


    “我以前不懂,你教教我,”萧阴说,“可怜可怜我吧。”


    那双乌色的眼惊讶地望了过来,又旋即急切地摇晃拒绝。


    萧阴抓住少年的腕子,强行拽着让对方轻轻抽了自己一下。


    “我不曾真心与人相处过,”他说,“你也不想天天被我这么气吧?”


    “你看!你威胁我!你又这样!”


    邪修古怪得很,不仅要沈青衣可怜他,更要沈青衣严厉待他。


    萧阴说,只有疼痛会令自己长长记性。沈青衣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在对方又这么说话时,狠狠“教训”上对方一顿。


    比如现在,他端详片刻后,这才犹犹豫豫地出手。因着过于紧张,沈青衣挥得有些歪了,一不小心便重重砸在了邪修高挺的鼻梁上。


    看起来就好痛!


    “哎呀!疼吗?”


    不等邪修回答,轻飘飘的一个吻落在了萧阴颊边。


    对方甜蜜柔暖的滋味,如蜜色的浓郁糖浆,融化了萧阴的皮肉,被他贪婪揽住,恨不得将其与骨血融为一体。


    昨日在邪修怀中,哀哀哭着说“疼”的少年,亲过他后仰起脸来认真询问:“萧阴,现在还疼吗?”


    温暖甜蜜,使人沉沦——


    作者有话说:超级粘人小猫[摸头]每次写攻和猫猫亲密,都在忍不住想象一块被人rua完之后,就软塌塌融化的小猫抹布


    第82章


    沈青衣去找姜黎学跟踪术法, 是想知晓和安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毕竟他最近去去找和安,对方总是借口有事。


    一开始,沈青衣还以为朋友在与自己闹别扭。可被拒绝两次、三次后, 他渐渐回过味儿来——和安在故意远离自己呢。


    总很粘人却不承认的沈青衣,被朋友冷落时难免寂寞。他心中计划着要偷偷跟上对方, 去看看和安这段时间究竟在忙些什么——说不定自己也帮上些忙!


    沈青衣将这事想得太轻易了。


    学追踪术法不难,用追踪术法去找和安更不是一件难事。


    可对方早出晚归,日日都去往深山野林。对于沈青衣而言,爬山可不像在原世界上学时,每次春秋游跟着老师拾级而上那样轻松。他试了几次, 只有这一次咬牙坚持了下来。


    即使体力比身为凡人好上许多, 山林并不欢迎已然结束妖化的他。


    沈青衣的鞋底满是湿泥碎叶,南岭林中露水终日挂着, 弄湿了他的乌发红裳,面颊、臂弯都留下了不少划伤后红痕。


    但他毕竟是金丹修士, 再狼狈也比和安要强上许多。


    和安虽然从小熟悉山林,可被沈青衣找见时, 已经累得蜷缩于树下,呼吸平稳地安静睡去。


    沈青衣不明白朋友为何天天进山受苦, 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他跪坐在和安身边, 替对方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污脏,又轻手轻脚地摘下对方头上挂着的几片落叶。


    “你究竟在干嘛呀?”


    沈青衣委屈地小声责问着, 却也没有吵醒朋友。他小心地依着和安抱膝坐下, 将脸靠在对方肩头,终于能安心地松上一口气。


    “我才不是没有人陪,就不行!”


    他同系统强调:“我只是不认路,得等着和安醒来, 才能让他带我回去。”


    他这样想着,又看见和安的手上黑乎乎的。沈青衣摸了半天,从对方手里掏出一只粗糙炭笔。


    他想到了什么,又在和安怀中找寻了片刻。在抽出时,沈青衣手上夹了好几张皮革仔细包裹住的,被涂得乱糟糟的纸。


    他对着上面乱七八糟的图形看了半天,正看反看怎样都不懂。


    “这是什么?”他依着累极熟睡的朋友,小声嘀咕。


    和安依旧睡得很熟。眼下挂着疲惫的青黑,甲缝间卡着炭笔深色的碎末。沈青衣极爱干净,但并不介意用自己的袖子,替朋友将手脸擦净。


    他看不懂图,只心疼朋友在深林之中累坏了。倘若没有结束妖化,尾耳犹在,估计会难受地尾巴尖儿都蜷成一团。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跟着沈青衣的那个人,如此想着,同样开口讲这句话说了出来。


    沈青衣一惊,杏眼圆睁的模样如狸奴无异。


    甚至不像农家养着的,用以捕鼠的机灵小花猫。而是被达官贵人抱在怀中,百般宠爱的笨蛋懒猫。


    杀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利落。


    席宁这样想着,从藏身的树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沈青衣震惊地望着他,难以想象这样壮硕的一个人,居然也能如此灵巧——怎么就把自家的土墙给压塌了?


    “你跟踪我?”


    “既然你能跟踪和安,我为什么不能跟踪你?”


    沈青衣不懂席宁的来意,只是下意识挡在朋友身前。而席宁也不是专程来为难着两位小朋友,只是皱眉询问:“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


    沈青衣:“我才不会像你们邪修那样形骸放浪。怎么可能把他们全都收了!”


    席宁扶额、叹气,心想自己真不该与一只小笨猫说太多的玩笑话。


    你看,现在人家连你说过的正经话,都不曾听进耳中。


    “我与你说过,你最好熄了离开此处的心。”


    席宁伸手:“现在,将你手中的地图给我。”


    *


    和安这段日子早出晚归,正是为了给沈青衣绘制村落附近的地图。


    南岭四季如夏,气候湿润。除却蛇鼠蚁虫这样的毒物外,山中瘴气遍布,并不是只要分辨方向、带足吃食,就能轻易走出的地方。


    他那日看沈青衣与萧阴亲热之后,结束了妖化期,高高兴兴来找自己。对方收起尾巴与耳朵,瞧起来便完全是个被娇养着的世家小少爷。


    ——与他不同,沈青衣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和安开始笨拙地学着绘制地图。即使那几张纸被涂抹地连他自己也看不懂,却依旧成了他最为珍惜宝贵之物。


    他穿着会被露水打得湿透的粗布麻衣,却用皮革将地图小心包好。他困倦睡着时,一手捏着炭笔,另一只手伸进怀中,紧紧抓着包着纸张的皮革。


    他在梦见听见身边有人声争吵,第一反应便是去摸怀中——摸了个空。


    和安的心立马停跳了一拍。


    他来不及睁眼,迷迷糊糊地坐直起来四处摸索,想要找回为朋友绘制的山间地图。他模糊地看见面前挡着个人,不等和安看清,对方身上熟悉的、如幼猫晒太阳的味道,轻飘飘地散进他的鼻腔。


    和安惊了一惊,抬手揉眼。


    “你手上都是碳粉!”


    沈青衣一边忙着和席宁吵架,一边像小妻子般,担忧恼怒地嗔了一句:“我来给你擦脸。和安,你怎么不与我说这件事?”


    “他要是说了,我早该抓到他了。”


    席宁挑眉:“我不打扰你俩恩爱。只要把地图给我,我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同萧阴说——你应该知道。萧阴或许会对你网开一面,不代表他对别人这样。和安不该做这种事。”


    和安看懂了局势,紧张地连忙站了起来。


    他伸手将沈青衣拽起,两位少年并肩紧紧依着,仿佛站于他们俩对面的席宁是个多恐怖的坏蛋一般。


    席宁忍不住想笑。瞧见沈青衣紧抓着破烂纸张,不愿放手的倔强模样后又问:“怎么,不愿意?是想干脆将我杀了灭口?”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努力挡在朋友之前,身形却比和安还要轻矮纤细,闹得席宁更有了种自己在欺负小孩儿的错觉。


    “我不是在为难你。你要知道,我们邪修在外仇敌众多,而你从头到尾都不算我们的人。倘若让你走了,将别人引来——”


    席宁摊了下手。


    “这种难处,我想你也懂的。”


    沈青衣与和安对视一眼。


    这对朋友的手紧紧握着,彼此都能察觉到对方的紧张与委屈。沈青衣心中衡量,总觉着面前这头“黑熊”真能干出向萧阴打小报告这样的事。


    对方会主动缓和邪修与萧阴的冲突,也数次主动要帮沈青衣融入邪修团体。认真说来,席宁才算是邪修们的真正“家长”,而沈青衣并不讨厌这样真心待人的“家人”。


    何况,席宁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倘若自己今日不交,他便会将和安也视作坏了规矩的人——和安在这里的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沈青衣不想再连累对方。


    他将手中的那几张纸递给对方,席宁接过后随手塞进怀中,两位少年俱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同萧阴说这件事。如果他问,我可以帮你们遮掩,但多半是瞒不过他的。”


    “谢谢。”


    席宁笑了。


    “不对,不要说谢谢。你应该说,你们邪修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干嘛要为了你们所谓的安危,留在这里?”


    “我才不会出卖大家,也不想害死你们!”


    席宁哈哈大笑,心想:萧阴到底从哪儿捡来的这个宝贝?


    他摇了摇手,转身离开,徒留沈青衣与和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两个朋友手牵着手,彼此情绪难免低落。沈青衣想着,若不是他被席宁跟踪,和安不至于这段日子白忙一场。而和安则想,若非对方担心自己被萧阴为难,才不会搭理席宁的威胁。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沈青衣紧紧咬着唇。倘若自己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即使有一天回来,依旧算作将朋友丢弃了一阵——就好像那对男女总也想不起身为家长的责任,常常随意就将他丢在家中,或者是其他男人身边。


    “和安,你干脆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沈青衣说这句话时,眸中溢彩,满目期望。


    或许是临近死亡的缘故,和安眼中的所有事物,早已失去了它们应有的色彩与模样。


    青山绿水在他眼中干涸落败,繁花如锦也不过是瞬间,很快变会凋零枯萎,腐烂成泥。


    将死之时的恐惧与绝望令他麻木,和安站在这失却色彩的灰白世界中,幻想着奈何桥那一边的模样。


    他怕且恨,又懦弱无能得很,只能任凭自我被渐渐蚕食,令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也俱化作死亡前的折磨。


    而这个时候,一位猫儿似的少年闯了进来。


    沈青衣紧紧抓着和安,对方身上活泼泼的色彩也浸染于他,令他本已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


    对方柔弱而胆怯,此刻却勇敢地说:“和安,我们一起走吧!”


    懦弱的他愣住了。


    沈青衣的掌心滚烫,微微沁着汗。和安像是不堪忍受这样温暖的触感,猛得松开了手,狼狈着连连摇头。


    “不,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和安?”


    和安同沈青衣说了许多过往。


    他说自己干的那些农活,去湖边抓来的那些鱼、以及山中捡来的果子与野味,对方兴致勃勃地听着——却并未察觉,和安从未说过自己的家人。


    “你不想回家吗?”


    和安摇了摇头。


    “我骗了你。”他说。


    “我成为邪修,是因为我的家乡闹过一场饥荒,我是我是家中活着的最后一人。那时萧阴路过,他刚刚杀了一只妖魔,想要实验人与妖魔融合的秘法,便来问我,愿不愿意赌上一赌。”


    和安别无选择。


    只有死人、只有魂魄未曾离开的尸体才能与妖魔融合。于是萧阴杀了他,又以秘法将他变作了如今模样。


    “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或许是心如死灰,又或许只是因为修为低微的缘故,和安比其他同伴妖化的速度快上许多。


    “我那时同你搭讪,说我想回家。只是想借这个话题,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毕竟对方长得那样漂亮。简直美得让和安形参自愧,不敢直视。


    此刻,他同样不敢去看沈青衣的脸。


    “我骗了你。我早就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小猫听完之后:[可怜][可怜][可怜]


    嗯,其实本来明天就能写到小猫私奔,我怎么,又,日六失败了!


    好生自己的气[爆哭][爆哭][爆哭]


    第83章


    萧阴第七次不经意地从沈青衣面前走过。


    对方抱着枕头, 呆呆趴坐在床上,丝毫没察觉屋子里进了个大活人。他心事重重,纤长乌黑的睫毛此刻委屈地低低垂着, 像极了主人此刻茫然可怜的模样。


    萧阴站定,随手捻了捻灯芯。


    烛火摇曳跳动, 旋即烧得更旺,亮澄澄地印于少年修士眸中,像滴似落微落的泪花。


    邪修见如此也无法唤回对方的神智,语调古怪地笑了声。他暗金色的竖瞳微微震颤,露出些许难以抑制的狂气神色, 轻轻踩在床前的木质脚踏上, 伸手掐住了沈青衣柔软微圆的脸颊。


    少年修士这下终于惊觉屋里进了个人——还这样失礼的对待自己。


    萧阴所熟悉的娇蛮嫌弃,重又回到了沈青衣脸上。


    对方似乎是想啐他一口, 可终归是极讲礼貌的谢家“小小姐”。


    沈青衣扭过脸,尖尖的下巴划过男人宽厚的掌心, 令邪修不自觉地以指腹轻轻摩挲,回味着刚刚一触即离的感觉。


    “怎么, ”萧阴漫不经心地问,“又在外面受了别的男人委屈?”


    沈青衣:


    沈青衣没好气地举起了手, 邪修勾唇笑着, 凑了上来。


    有时,沈青衣难免也会觉着。虽说萧阴桀骜不驯的性情与那张讨厌的嘴, 着实与竹舟相差甚远, 但两人似乎都有种不动声色地粘人之感。


    对方与他约定,每当邪修又旧疾复发,开口胡说那些令他不悦之言时,沈青衣便轻轻给对方来上一下, 以作提醒。


    “好怪!”


    沈青衣不止一次这样抱怨——却总也经不住萧阴的软磨硬泡。


    系统在他脑中连连叹气,说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就是“烈女怕缠男”,自己宿主可是吃亏吃大了!


    沈青衣亦觉自己吃亏,但总想不明白挨揍的是萧阴,他又究竟吃亏在哪里。


    待在云台九峰以及谢家时,沈青衣当真是一只被富养着的娇气小猫,就连爪子都会被饲养着他的人类修剪得圆润齐整,而如今已是能在男人身上划出断断续续血痕的锋利爪尖。


    沈青衣揍人时,总像只乖猫咪那样将爪子收着,可萧阴似乎很享受被划破皮肉时的轻微痛感。


    这家伙会说:“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客气了?你那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的印子,可到现在都还没消呢。”


    沈青衣听完就恼羞地连着“砰砰砰”了几下,好让对方“如愿以偿”。


    真是个喜好奇怪的讨厌家伙。


    邪修坐了上来,大大方方就要将人揽住,被猫儿警告似的哈气后,才识趣收手。


    对方又说了几句关于“外面男人”的玩笑话,这下可当真惹恼了沈青衣。他握紧了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邪修一下,抱怨道:“萧阴!不许再说了!”


    男人挑眉,正欲又说。


    可沈青衣眼见萧阴暗金色的蛇瞳,又微微震颤了一下。对方凝视着他时,总会如此——仿佛身体里还藏着一只饥渴妖兽,挣扎着想要破出血肉,靠近于他。


    萧阴总是能忍住。


    可今日,邪修猛得咬紧牙关,原先轻佻的笑意也勉强起来。沈青衣从对方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些许端倪,狐疑地问:“我没用那么大的劲儿吧?”


    而后,他担忧道:“萧阴,你没事吧?”


    邪修摇了摇头,想起身离开,却被沈青衣强行按了下来。


    “你不舒服,就別睡外墙根了。反正床那么大,我今日就同你挤挤。”


    沈青衣眯起眼,发觉对方颈颌交接之处,沾着几片鱼似的鳞片。


    这家伙不会瞒着自己,又偷偷鼓捣起那些腌鱼了吧?他可一点儿都不愿意尝试了!


    “你这里沾上脏东西了。”


    沈青衣想要替对方将鱼鳞擦去,冰凉的鳞片却像是从邪修的皮肉中长出一般,他以指尖扣弄时,萧阴用几乎能折断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


    他痛呼出声。


    萧阴连忙松手,将那几片蛇鳞掩入领口。


    沈青衣猜到了那是什么,又想起那只被自己杀死,似人似鬼的狐妖。他想起狐妖毛绒绒的下半张脸,狰狞拉长的丑陋面庞。


    对方也会有变成这般可怖形容的那一日?


    沈青衣摸着手腕上的红痕,垂头不语。邪修轻轻叹气——对方说话时,牙关微微吸气,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努力笑着说:“抱歉,很痛吧?”


    少年痛得含泪,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将萧阴留宿在了屋中。


    对方应当是被妖气侵蚀,才疼痛难忍——那为什么不吃那些红丸镇痛呢?


    沈青衣想问又不敢问。他趴在萧阴肩头,又着实很不习惯与邪修同床共枕,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好几次后,还是坐了起来。


    “怎么,怕我半夜变蛇将你吃了?”


    萧阴闭着眼说。


    沈青衣被突然说话的这人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邪修,对方唇角依旧勾着,仿似什么都不在乎——可萧阴的痛苦、挣扎却又真切地落入他的眼中,他无法做到闭上眼,就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好睡你的觉。”


    “我已化神,无需”


    “我让你睡就睡!”


    萧阴不说话了。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将自己随身的储物囊拽了过来。他翻找了一番后,从中取出用以镇痛的外伤灵药,倒出了一些在掌心中抹开,又轻轻涂在邪修今日新长出的鳞片之上。


    自然是无用的。


    邪修闭着眼。外伤药膏渐渐深入皮肉,止痛之效却微乎其微。


    他知晓自己已然被妖气侵蚀到末路,若无一身化神期的修为,恐怕早就变作失却神智的疯癫模样。被融进他身体里的妖兽血肉,在他冷血漠然时尚可控制。可萧阴越是似人,这妖气越是沸腾愤怒,恨不得将他一同卷进深渊。


    他忍耐着妖化带来的剧痛,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面上。


    邪修直长的睫毛抖了抖,少年修士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擦,甚至将他的口鼻都给紧紧掩上。


    古怪。


    他居然渐渐不再痛了。


    *


    第二日恢复精神的邪修,天未亮,就被沈青衣从床上赶了下来。


    萧阴心情极好,甚至不顾对方嫌弃地胡乱推搡,自顾自地亲了一下少年软嫩脸蛋。


    被“恩将仇报”的沈青衣,恼火地=努力擦去脸上邪修留下的温度。他听见男人轻笑着说:“别这样。你不觉着,我是最适合当夫君的人选吗?”


    “才没有!”


    “不管是你之前那个不争气的情郎,或者是谢翊,都挺能吃醋吧?我虽也吃,却不会阻止你在外面养男人——记得回家就行。比他们几个要强上许多吧?”


    又再胡说八道了!


    沈青衣连连拒绝,他才不要这样讨厌又没用的夫君。但萧阴也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人早早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餐盒热腾腾的吃食回来。


    将木盒打开,一半是沈青衣爱吃的,而另一半则是寻常糕食面点。


    “你今日不打算去找和安?你昨日不快,就是因为他吧?”


    沈青衣惊讶地看了邪修一眼后,认认真真将糕食面点都放在中间最保暖的那一层,将食盒提了起来。


    还真有几分大度。


    他心想。


    沈青衣领着食盒去找和安,站在对方家门口前连连叫门。


    对方不知为何,在屋内忙忙乱乱折腾了许久,这才慌慌张张地开门让他进来。沈青衣看着神色恹恹的朋友,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对方。


    结果,沈青衣头往屋子里一伸,发觉桌椅上的水迹还半干着,地上扫除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呆呆说了一句:“和安,你刚刚没开门是临时在打扫吗?”


    对方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这样笨拙木讷的模样,反而令沈青衣找回了平日里与朋友相处的轻松之感。


    两人昨日分开时,并未能将误会说开。和安一直以为,对方当初选择自己做朋友,是因为只有他赞同沈青衣回家——所以他拼命地去帮对方,生怕失却这唯一能当朋友的价值。


    可在沈青衣眼中,和安同他吃饭捉鱼,与他头靠头嘀嘀咕咕说姜黎与萧阴的坏话,这才是两人能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他双手拎着重重的食盒,将其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之后,说:“和安,这里除了你之外,可没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吃东西了。”


    “我们是因为这个才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和安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却别有几分惆怅滋味。


    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就和好了。沈青衣将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直犯困,自顾自拉着和安进屋午睡。


    两人坐倒在床上,像从小一起长大、极为亲密的竹马一般头依着头。


    沈青衣很不满朋友住处简陋,便要和安干脆搬到萧阴哪里,和他一起住好了!萧阴住处也不算大,显然是没法舒舒服服住下三个人的,但也没事——萧阴可以不住萧阴家里嘛!


    和安微微笑着,听他困得迷迷糊糊,说着半梦半醒的孩子气怪话。


    沈青衣说:“萧阴好粘人呀!就算有地图,我也没法出门,他恨不得将我揣进怀里时时刻刻带着!”


    “萧阴总是要出门的。我们邪修需要血丸镇压妖气,熬过妖化期,他每次出门都要杀许多修士,才将将足够。”


    “他刚刚从谢家回来,那不是要等很久?”


    “不出几日,他便要出门杀人取药。”


    和安想起,自己昨日拒绝了沈青衣一同离开的邀请,一时心如死灰。


    他不曾幻想能与对方一共离开,可真当出口拒绝时,却像是生生从心口割下一块肉来。伤口剧痛血流不止,如此剜心之哭,一时却也死不掉。


    和安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将怀中药丸全然抛进水中,又去找了萧阴。


    “你全用完了?”邪修问他。


    和安不敢不去看对方的脸,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他已到妖化的终末之期,若无红丸镇压,很快便会沦落到生死不如的地步。


    对方沉默了会儿后,说:“我此次出门,是为了将沈青衣带回,如今手中也无多少。”


    和安以为对方不会给了,可萧阴却从怀中取出药瓶,摩挲了几下后,将最后一瓶丢给了他。


    萧阴必须出门杀人取药,因着对方也走到了妖化的终末之期。没有血丸服用,对方日日都会发作——疼是最不要紧的。像萧阴这般骄傲的修士,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显出任何妖化征兆。


    邪修恨极了不人不鬼的自己。


    和安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了一下从萧阴那里索要来的最后几颗药。


    他看向沈青衣,轻声地再次重复:“萧阴不出几日,便要出门杀人取药。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逃出这里。至于地图”


    至于地图,沈青衣已经想好了。以姜黎这样慎而又慎的性子,多半会有——他去找姜黎索要便好。


    他越想越是高兴,连昏昏欲睡的困倦都消解大半。


    沈青衣坐了起来,看向朋友。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之后才问:“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离开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他伸手勾住对方的手指。和安指腹粗粝,满是农活留下的厚厚茧子,被沈青衣紧紧攥进掌心。


    和安什么也不想了。


    他对萧阴些许愧疚、对朋友即将离开的伤感,以及深深压抑在心中,仿若熔岩般涌动炙热的追随渴望,俱融化在沈青衣掌心。


    他想,对方会永远记得岭南有一位帮过自己的朋友。


    那高不可及、宛若九重天上之人的貌美少年,会永远记得他这位农夫的孩子。


    这对和安来说,该是足够了。


    沈青衣靠在朋友身边,安安心心闭目睡去。


    *


    很快,姜黎便告知沈青衣,萧阴即将离开几日。


    “他让我盯着你,”姜黎冷淡道,“免得误入山林迷路,被其中的瘴气毒成一只小傻猫。”


    姜黎又说:“他只离开三天。”


    邪修的语气与初见那日一般冷淡,亦如初见时那样,总微微撇开眼,不愿看他。


    说完萧阴转告的话后,姜黎又递给沈青衣一只花环。他私下编了十数个,几乎将村落附近的野花都薅秃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只出来。


    只是,依旧很丑。


    就好像沈青衣总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总也会与萧阴吵架;总也没法与邪修们真正熟识亲热起来一样。


    如被放牛郎偷取“羽衣”,不得不被困于凡间的仙女那样。


    不甘不愿地身陷泥淖。


    邪修知道对方离去时需要什么,便也跟着递过去一卷标注清晰的地图。沈青衣打开地图看了看,又皱眉合上。


    对方直直望着姜黎的坦然神色,是邪修永远也学不会的。


    “姜黎,你就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


    姜黎总觉着沈青衣会毁掉自己,总担忧他会伤害对方。


    邪修不曾想,也不敢想对方那数次追问,意味着什么。可如今沈青衣找回了“羽衣”,便不会再望向凡间一眼。


    姜黎不得不想,此刻对方为何要这样问,又想要自己回答什么


    邪修意识到——这其实太好懂了。沈青衣早就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哪怕对方一点儿也不偏爱面前这位寡言冷淡,性情粗暴的邪修,依旧不希望在离别之刻,让姜黎留下什么遗憾。


    邪修想:就不怕自己转变心意,强行将他扣下吗?


    他动了动嘴。言词滚到唇边,又深觉这是无耻之徒才会问出的话。


    邪修们,都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不要再回来了,”姜黎说,“沈青衣,永远别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姜黎应该还有一点感情线要写


    其实家猫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因为他完全不哄家猫开心来着(。


    第84章


    萧阴似乎又开始疼了。


    对方今日明显躲着他, 被他连连唤了几声也不愿进来。


    沈青衣推开木窗,室内明亮的光瀑顺着从他身边轻轻流淌而下,直到落在邪修脚边, 被男人默不作声地躲开。


    他趴在窗边,连连唤了好几声。那双黯盈盈的蛇瞳抬起, 望见探身而出,关切望着自己的少年修士。


    温柔明亮的烛火,在沈青衣白皙的脸颊上,轻柔地留下了浅浅光弧。他翘起的小小碎发,在背光之下纤毫毕现, 这般毛绒绒的模样纯稚又傻气, 瞧得萧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些许痛声吸气,从男人的唇间借机逃出。


    沈青衣本笑着回应对方, 闻声便皱了眉。


    “他肯定难受得不行,”他对系统说, “你还记得吗?在萧家的时候,我得到过一枚灵蛇内丹, 说不定能帮上萧阴。”


    “可是宿主,如果你将内丹给了他, 萧阴肯定知道你马上就准备跑了。”


    “胡说, 他又不会读心术,凭什么知道?”


    因为宿主就是这样的人呀。


    系统心想。


    沈青衣从窗边离开, 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拉起被子将头脸盖住,企图快快入睡。


    可他总也记得男人紧皱的眉头,以及对方紧扣手指,深深陷进肉中的模样。


    他轻轻掐了自己一下——简直疼得要命!


    沈青衣叹着气, 重又坐了起来。他再次推开窗户,趴在窗沿边上没好气道:“我让你进来就进来。怎么,我使唤不动你?”


    邪修定定看了他会儿后,顺从地转身,推门而入。


    萧阴的情况果然更差了。


    沈青衣努力不去看对方侧脸蔓延而出的蛇鳞,而萧阴也侧身躲开,将那些非人的丑陋特征刻意藏去。


    他从储物囊中那枚一直好好保存着的灵蛇内丹。萧阴快速地瞥了一眼,寡淡的唇面微微颤抖——果然,即使对方嘴上说萧家与他毫无关系,但见着旧物,依旧难免有所触动。


    与沈青衣不同,萧阴被迫离开萧家时,已然记事。


    他记得亲族父母,亦记得自己曾是个全然的人。对方曾有来处,却无家可归——因为萧家的大公子,确实已经死了。


    沈青衣光是想想,便心中难受,伸手将那颗内丹递给了对方。


    “这能让你好受些吗?”


    萧阴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将内丹接过,置于掌中专注地看了会儿。


    “它能让我不死,”萧阴说,“亦会让我直接转变为妖魔,再无退路。”


    沈青衣想同对方说一说没什么规矩的萧家,说一说对方半点也不争气的胞弟,或者只是说上一说那条灵蛇的末路。


    可萧阴再次摇了摇头,不愿去触碰那些不再属于自己的人生、过往。


    他看向沈青衣,那双冷血、古怪的眼眸中,带上了几丝近似于人的愁思。


    “你可怜我。”


    沈青衣担忧邪修看出自己即将离开的打算,不由一阵心虚。


    “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这东西在我手上存着也没用,我也不贪图别人家的物件。”


    萧阴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对方看着跪坐于床上,神情不安的少年修士。对方脸颊软而幼弱,带着成年男性不会有的可怜模样。


    沈青衣着实长得太乖,乖得令他的美貌都显出某种引人遐思的怜惜来。


    这样乖得近乎似幼妻的人,居然可怜那些远比他要强得多、又坏得多的男人们。


    萧阴不由想笑,可他混杂了痛苦的扭曲笑容,着实吓坏了对方。


    他看见沈青衣的脸色微微发白,于是又问:“你会等我回来吗?”


    沈青衣立刻就要点头骗人。


    可是,他想起自己被那对男女欺骗,却一心一意地相信对方。他其实知道那两人根本不爱他、也不在意他,但人的渴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沈青衣明知那是截断绳,依旧在溺亡途中徒劳地将其紧紧攥住。


    这样的自己,太可悲了。


    “我不会等你回来。”


    他低下头,躲开了对方的目光:“萧阴,我从来不喜欢你。”


    邪修闻言,轻轻笑了。


    男人用一种叹息着的温和语气,自言自语道:“你终于也开始可怜我了。”


    *


    萧阴第二日便离开了。


    沈青衣早就做好了出逃的准备,将姜黎给的地图让系统复制了一份,还装了一大堆吃食和衣服。邪修前脚刚走,他就急忙忙地来到了村口。


    姜黎果然也在这里等他。


    对方寡言少语地叮嘱了几句,又交给了他一些银钱和用以解毒驱虫的药物。


    “这些是席宁给你的。”高大的邪修轻声说,“他说你不失败上几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劝你,最好不要尝试——若是被萧阴亲手抓回来,大抵会将你关在屋里,终日给他生小蛇。”


    沈青衣:


    沈青衣:“后半段话,你不用替席宁转述啦!”


    他把姜黎带来的那些东西塞进储物囊中,踮脚探身着期待地望向村中。


    “和安不会来。”


    沈青衣瞪他。


    “我与和安约好了,”他气鼓鼓地反驳,“即使和安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也会来同我道别的!”


    沈青衣焦急地一直等着。他等到清晨的日头爬上正空,又朝西边滑落了些许;等到原本满心的期待紧张都化为失落;等到泪水忍不住地在眼眶里直直打转,和安依旧没来。


    “你该走了。”


    一直沉默不语,与沈青衣一同等待着的姜黎开口:“再拖延下去,你便无法在日落前找到能躲避瘴气之处。这很危险。”


    沈青衣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今日本想再与和安多说几句,说不定对方就愿与自己一同离开。他做好了和安不走的准备,可不曾想过对方根本就不来。


    怎么、怎么这样?


    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最后一句话都说不了吗?


    姜黎按住他的肩膀,无声地催促着沈青衣。


    “你今日不走,就要等到明天。席宁或许今夜就会改变心意,阻止你离开。萧阴三四日就能回来,你在徒劳浪费时间。”


    “和安为什么不来见我?”


    姜黎叹了口气,牵起少年修士的手,拉着他向村外走去。沈青衣跟着走了,却一步一回头——他只是想在离别之前,与朋友再一次好好道别。


    他不明白,和安为何不愿来。


    姜黎送了他一段路,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不能与你走很远,”邪修低声道,“我不能一直与你独处。倘若我突然妖化,恐会伤了你。”


    沈青衣松开他的手,指尖还沾着因朋友而落的泪。少年再一次探身期待地看向村头,轻声询问:“和安会不会已经来了?他在村头,找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会来的。”


    姜黎面无表情地重复道:“你不明白吗?他不愿来、不愿与你告别、更不会同你一起离开。”


    他这一句,就将沈青衣说得小声啜泣起来。


    对方再一次迈开了步子,让和安想起沈青衣来到这里时,其实是懒洋洋着、一路化作小猫睡在他的肩头,被他带来的。


    邪修有心跟着对方一起离开——去当虎皮小猫的沉默坐骑,可沈青衣从未想过要带他走。


    对方带不走朋友,没与对方见上最后一面,于是哭得厉害。可今日若是姜黎不来,沈青衣大抵什么感觉也没有——对方果然不喜欢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


    那份情意的最好归宿,便是烂在邪修心中。说出口能又如何,不过是给对方徒增烦恼。


    姜黎如一颗沉默的古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渐渐消失在南岭的山野之中。


    可和安不该失约。


    他想。


    沈青衣或许很快便忘了姜黎这个人,忘记那张催促他快快离开的脸。


    但对方永远会记得曾从清晨等到午后,没有等来朋友的伤心失落;会记得每走一步回头时的失望;记得走出几里地,依旧担心与和安错过时的惴惴不安。


    他想起沈青衣最后是哭着离开的。


    对方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哑着嗓子同姜黎说:“我们不能回去看看吗?万一和安到了村口,找不见我该怎么办?”


    “你也令他失望了。”姜黎喃喃道。


    沈青衣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


    他叹了口气。


    天上人落入凡间的梦境,从这一刻,便该醒了。


    *


    迈上“逃亡”之路的沈青衣,并未如他所想那样兴奋快乐。


    他依旧记挂着和安,在系统生气地怒骂对方时,还努力在为朋友辩解。


    “和安不是会失约的人。”


    “可他就是没来呀!”系统气得要死,“宿主,这群穷邪修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沈青衣叹了口气,拿出地图努力看了又看,找到离此处最近的邪修城镇一路走去。他自然是无法与萧阴比脚程——也不必当真一路走回谢家。


    他只要能想法子通知到谢翊,就不用再怕萧阴,甚至可以


    “宿主不许回来找和安!”系统超级生气,“他又不是死了!只是与你道别而已,又什么好为难的?干嘛一声不响地就不来了?”


    沈青衣第一次吵架没能吵过系统。


    他紧紧抿着嘴,沉默地一直往前走着。日头西沉,瘴气弥漫,沈青衣捂住口鼻,眼睛却依旧被熏得眯了起来,难受得直流眼泪。


    他抬起头,总感觉前方影影绰绰走来一队人。可南岭哪里会有人——恐怕连修士都不曾有几个,就连那群邪修都不怎么结伴出行呢。


    直到那队人望见他,站定,而后开口唤他的名字。


    沈青衣:“!”


    那堆人身着青衣,却似竹、似墨、似雪山上挺拔的松柏那般沉稳。


    在南岭氤氲着瘴气的林中,身着艳丽红衣的少年修士,别有一丝幽幽鬼魅之感。只是他眼眸太乌,肤色又胜雪素白。即使做鬼,也是话本里的那些楚楚可怜的早夭艳鬼。


    那队人看见了他,宛如平静的湖水中被碎石惊起层层波澜,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领头的两人制止了他们的议论,往前走了一步。


    沈青衣清晰地听见其中一人略有困惑地叫他:“小师娘?”——


    作者有话说:负责给小猫三年化神五年飞升的教导主任燕某要上线了


    哎,我真的很喜欢写猫猫明明成绩很好,却做功课做到崩溃的样子


    第85章


    萧阴猜到沈青衣会走, 可他就是想徒劳地试探一下对方。


    少年修士刚刚动身,他就准备快快追上。一道身影闪挡于他的面前,金眸邪修冷冷轻笑一声, 颇为轻蔑地问道:“你觉着你能拦住我?姜黎?”


    “你如今强行催动灵力,只会让自己的情况更糟。”


    姜黎语调冷静:“即使你将我杀了, 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又说:“难不成,你真想将他留在这里一辈子?你见他在此处何日舒心过?你难道以为,他对你会生出什么情意?”


    萧阴轻扯嘴角,似乎又是想笑, 可神情却渐渐阴冷下来。


    “起码, 我知道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你。”


    姜黎面无表情:“是。他不在意我,亦不在意你。萧阴, 他只是很可怜你罢了。”


    邪修冷静道:“你还能坚持多久?你就不怕自己完全妖化失控那日杀了他吗?”


    *


    “你们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沈青衣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他认出在南岭林间遇到的那群人来自昆仑剑宗。领头的,是燕摧那个说话荒唐无礼, 又像块木头那样招人生气的三徒弟。


    对方曾要沈青衣当自己的道侣、当师兄弟三人的道侣。


    虽说此事无疾而终,可如今那位名叫“狄昭”的剑修, 依旧给他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何况这次相见,对方还叫他“小师娘”?


    什么小师娘?你们昆仑剑宗的剑修, 脑子都坏了吧!


    “燕摧也来了?”


    沈青衣虽说恼得厉害, 却有更重要的事去追问,“他们不是妖魔, 你们也要将其赶尽杀绝吗?”


    狄昭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青衣面色微白, 在一身艳丽红衣的衬托下更显可怜娇艳。同狄昭一起来的,是剑宗某位年长些的师兄。


    这位师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听见狄昭平淡地开口说:“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他赶紧用手肘撞了一下自己这个木头师弟, 眼见小师娘将脸缓缓低了下去。


    倘若让沈青衣给遇见的那些修士分个三六九等,那昆仑剑宗的剑修们,绝对是他最为讨厌、惧怕的类型。


    无关剑修们寡言冷淡的性格与好杀的性子,甚至与他们语出惊人的那些荒唐话无关。


    与在云台九峰初见时相似,无论是狄昭、或是站在他身后的其他剑宗弟子,都直白地紧盯着沈青衣看。


    仿佛他是个极好看珍贵的漂亮物件,看得沈青衣心中发慌,脸颊也渐渐漫上难堪委屈的红晕。


    被这群剑修直望着,他连说话都变回了在云台九峰时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抖的模样。


    “你们是专程来剿灭邪修,还是来找我的?谢翊他在吗?”


    沈青衣听着剑修简洁利落的解释。剑宗自然是被谢家所请,来找寻被邪修们掳走的他——可他们行事出手一向不留分寸,既然人找到了,那顺手将邪修也一并杀绝好了!


    沈青衣猛得抬起了头,又说:“这群邪修里也不各个都是恶人。”


    狄昭点了点头,令他茫然极了。


    他心想:不是恶人,你们也杀?


    沈青衣望向其他剑修,人人都像在看一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毛绒幼兽。那种极直接的打量眼神,简直令他炸毛。


    要知道,在谢家的时候,其他人甚至不太敢多看上沈青衣一眼!


    除却这般,剑修们仿佛根本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沈青衣想要去见谢翊,狄昭点头应答:“那是自然。”


    沈青衣又问:“你们是都来杀人的?邪修内其实有许多根本不曾出过山的老弱,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剑修们沉默、困惑地望着他,仿似不懂为何他要为这些人求情。


    “都会死,”狄昭说:“为何不杀?”


    沈青衣轻轻回抽了一口气。


    “我带你去往山外。”狄昭又说,“谢家无法追踪邪修妖气,与此处有千里之隔。我们本打算先将人都处理了,再喊他们前来善后。”


    谢翊不在这里,没法让谢翊来阻止这群剑修。


    “他们没有欺负过我,”沈青衣自觉言语苍白,“萧阴这种做过很多坏事的家伙,你们怎么和他计较,我都不会管。但有些人”


    剑修们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瘴气被夜风吹动,如轻柔薄纱,将他与剑修隔绝成两处,令沈青衣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色。


    但他能猜到。


    就如沈青衣不理解剑修为何要杀无辜之人;对方也不理解,他为何不愿无辜之人被杀。


    他紧紧攥着袖子,狄昭向他伸手。只要往前走过一步,沈青衣便可将这些时日并不算是很快乐的记忆丢在脑后——他不喜欢萧阴、姜黎、席宁,他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邪修们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


    他定了定神,想起姜黎同自己说:“不要再回来了。”


    这家伙真是乌鸦嘴。


    沈青衣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什么坏事便就发生什么。


    “我要见燕摧。”


    他轻轻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语调:“燕摧他在哪里?”


    *


    燕摧很强。


    沈青衣无法从修士的角度,理解这人究竟有多强,但系统和他说:“其他四个男主绑在一起,都不一定打过这个脑子里只有修剑的家伙。”


    他很少想起燕摧,昆仑剑首那日破阵而入,半身染血的漠然姿态着实吓坏了他,令沈青衣转身便后了悔,想将刚刚那句话吞回腹中。


    察觉到他踌躇心态的狄昭,询问:“小师娘?”


    “你快带我去找燕摧,”沈青衣催促,“还有!谁是你小师娘了?!”


    这般纠结后悔,反复犹豫着要不要掺和其中的心情,令沈青衣根本不知见着燕摧要说什么。


    对方可不是对他百依百顺的师长、谢翊。以燕摧那般孤绝冷漠的性子,恐怕根本不会将他这般的幼稚要求,听进耳中。


    沈青衣也知,他想要剑修们不要将所有人杀死,是很没道理的。


    “即使他们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沈青衣说,“萧阴给邪修的那些用以压制妖化的血丸,都沾染着修士的人命。若是认真计较,每个人都欠了不少命下来呢!”


    “那宿主为什么要回去?”


    沈青衣沉默了会儿。


    “因为那是借口,”他说,“对我来说,这只是用来说服我不去管他们,说服我相信他们就该去死的借口。”


    沈青衣深深吸了口气,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犹犹豫豫的心软之人。


    心软又怎样,这不好吗?非要成为剑修、成为其他修士那般无动于衷之人?可那还是沈青衣吗?


    “我就是很容易被人哄、被人骗,”他说,“不许嘲笑我,系统。”


    系统用力摇了摇圆滚滚的身子,令沈青衣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他还未想好与燕摧说些什么,可林间的风声却已萧瑟地“簌簌”响着,原本乌青不堪的夜色,化为阴森森的紫,身边的剑修抬头看去,轻声道:“好重的妖气。”


    沈青衣一愣,立刻快步向前跑去。


    *


    其余剑修,并未追上他。


    是不能、是不敢、是被剑首倾轧而下暴烈剑意逼得不得不躲其锋芒,而沈青衣对此一无所觉,甚至还自己绊着自己摔了一跤。


    他直直摔倒在剑首怀中。


    沈青衣圆了眼,望向燕摧。对方此时不该是在与萧阴“斗法”吗,怎么还有闲心来做好人?


    剑首面色冷然,五官如山巅融雪般凌冽俊美,仿似只是随手一扶罢了。他看向沈青衣,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说:“你此番穿着”


    他顿了顿。


    “轻浮之至。”


    沈青衣与这位剑首重逢不过一刻,便被对方气得要哭了。


    他甩开燕摧,自顾自站了起来。无需旁人提醒,林中瘴气被悄然逼出,一股淡淡的腥血之气无声蔓延。


    沈青衣心知自己还是来得晚了些,立刻拧头问燕摧:“你来这里,是谢家请你来找我的吗?”


    他在言语间耍了个小小花招,看剑首漠然点头后,又赶紧抓着对方的衣袖道:“既然如此,现在此事便算了结。燕摧,我们快走吧!”


    林中血腥之气愈发浓重。


    不等沈青衣的话音落地,十余道袭击转瞬而至。燕摧甚至不曾给来敌一个眼神,察觉到自己衣袖沾上了少年修士身上的些许淡香,轻轻将衣料对方手中抽去。


    周身剑意,转瞬化作重叠山峦般威压可怖。


    此番袭击燕摧的邪修,最弱也是元婴修为,可却在剑首面前吃不下一招。只有那名金眸修士依旧在交锋后站着,只是面上的鳞片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他先是看向燕摧,而后无所谓地笑了笑,又看向了沈青衣。


    “你果然回来了。”


    萧阴笑着,因着伤重,只能算是惨笑。


    沈青衣与邪修对望了一眼,不忍地转过脸去。他仰面看向剑首,对方眼眸微垂,轻声道:“剑宗与妖魔素有仇怨。”


    “他们不是妖魔,也非自愿变作如今模样!”


    剑首漠然看他,沈青衣咬牙又看向地上那些倒下的邪修。他们已然没了气息,许多都是沈青衣面熟、却不认识的人。


    这些邪修,大多都是其中修为颇高之徒。但与燕摧应战,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可笑做派——除非、除非


    沈青衣心想:姜黎不在,总会照看大家的席宁也不在,那些修为不高的邪修们都不在。他们去哪里了?


    在燕摧面前多挣得半刻、一刻,剩下的人便能活下去吗?


    “不能。”


    燕摧答。


    “我可以与燕摧做个交易。”沈青衣在心中轻声说。


    “宿主!”


    “反正燕摧身上的限制点,我也要刷。何况、何况——.”


    他看向萧阴,对方已然化作半拉蛇身——对邪修而言,化作妖魔远比死还要可怖百倍、千倍,萧阴绝不是为了活下去,而将灵蛇的妖丹吞入腹中。


    “我以为,你并不在意邪修。”


    “我不在意,”萧阴说,“我大可直接走了。”


    沈青衣心想:是。


    倘若萧阴自顾自脱身离开。对方是男主之一,说不定就能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但我想,你一定会回来,”萧阴笑着说,“你可怜我、可怜他们,当然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知为何,燕摧就这么任由两人叙旧。


    “你回来了,找不见我,便知我做了逃兵。”


    萧阴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团混杂着污血的碎肉来。他的舌尖长而分叉——他已然成为了那只怎样也不愿变作的怪物!


    “我不愿在你面前做那样可耻的事。”


    萧阴低声道:“我不愿让你仅仅只是可怜我!”


    ——何况。


    沈青衣重活一世,依旧在为了过往而活。


    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萧阴去死。他不喜欢对方,他讨厌对方!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孩子,他才不会在意这家伙的死活!


    只是、只是


    “宿主,你想保护他们。”系统说。


    “不。”


    沈青衣只没法眼睁睁地看弱者无辜遭难。他只是自私、怯懦,眼前发生的惨剧,会令他心生自己同遭劫难的错觉,让他想起自己是怎样死的。


    沈青衣咬紧了牙,看向燕摧,说:“你知不知道,你一直找的——”


    “我知道。”


    沈青衣再次无言。他心想:燕摧知道什么,知道他一直在找,用以疗伤的纯阴炉鼎之体就是自己?


    可对方为何不说破?


    这很好懂,剑首简直是这世上最好懂、也最讨厌的人!


    对方身为昆仑剑首,自有一番骄傲在身,不会下作地逼迫沈青衣献身于己。


    所以,沈青衣该苦苦哀求对方?


    求对方接受这交易,求对方放过其余那些邪修?


    这场面似有几分熟悉,像是有人曾轻蔑地说:“我宁愿自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声哀求,只为让仇敌放我一条生路。”


    沈青衣心想:明明是萧阴说过的话、做过的坏事,怎么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萧阴也想起,那日他是怎样以陌白的性命逼迫沈青衣哀求,陡然变了脸色。


    他心神震动,妖气不受控制,愈发狂暴起来。


    燕摧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直直盯着沈青衣。


    “不要,宿主!”系统厉声说,“萧阴死就让他死好了!他难道不该死吗?”


    燕摧原本微皱的眉尖展开,似是赞同。


    “我要救的又不是萧阴!”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与系统争吵,便听昆仑剑首以极不悦的语气沉声道:“你太心软。”


    语气近似长辈的严厉训诫。


    “当不了剑修,亦练不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愣住。


    “我不杀他们,”剑首从未想要逼迫沈青衣求自己。


    他望向萧阴,一剑将对方死死钉在地上,又冷脸看向沈青衣:“作为交换,你需得在三月内,练成无相剑决。”


    沈青衣:


    他看了看燕摧,又回头茫然地看了看身后,以及邪修们的尸体、萧阴、和远处那些无法接近的昆仑剑宗修士们。


    “燕摧,刚刚是在和我说话?”


    他问系统。


    这人,怎么又开始说起这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安排了啊?——


    作者有话说:小猫很怕剑修,因为只有剑修会完全不加遮掩地一直盯着猫猫看(哪怕这是他们的小师娘),给小猫吓坏了


    以及,燕摧说话猫儿其实根本听不懂猫经常感觉这大哥说话像是没修好的人工智能,有种似人话非人话的恐怖谷感


    第86章


    无相剑决是昆仑剑宗的不传之秘。


    它是这世间最强的道理、最难练的剑。即使抛开宗门传承, 沈青衣也不觉着自己能在三个月内练成无相剑诀。


    “这怎么可能!”系统尖叫道,“这世上只有燕摧一人练成了无相剑决。”


    “两人。”


    剑首轻声纠正。


    可不管之前练成无相剑决的是一人、两人,都不妨碍它是这世上最吃天赋的心法剑诀。


    这一听, 就不像是沈青衣能学会的吧?


    而且,认真想来, 燕摧莫名其妙要教他无相剑决作甚?


    沈青衣怔怔呆住,片刻后紧紧咬牙,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信守承诺!”


    男人贵为剑首,自是没有对沈青衣这样的小小修士, 食言反悔的道理, 他却偏要逼着燕摧立誓。


    倘若有熟识剑首的人在此,恐怕会被他大胆无礼的举止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 便更会被燕摧纵容的模样惊得魂飞天外——换做旁人,恐怕人头都要比舌尖吐出的这些言语, 落地得更快一分。


    “你还要帮我与谢翊说明。”


    沈青衣仰脸要求:“燕摧,你要说知道了, 我才晓得你答应我了,懂不懂?”


    剑首非常不通人情地“嗯”了一声。


    沈青衣心下稍安, 又连忙去看萧阴。


    对方被剑首一剑贯穿于胸, 伤口裸露出折断的森森白骨。见他靠近,被钉在地上的邪修费力地抬手, 遮挡住狰狞伤处, 像是怕吓着了他。


    萧阴勉强笑了一下,说:“别靠近了,会弄脏你的。”


    沈青衣看邪修如此伤重不支、狼狈落败的模样,对方的下身完全化作灿金色的蛇身, 鲜血顺着蛇尾滴落成粘稠的血色水泊,萧阴将蛇尾弯起挡在他的身前,免得冒冒失失的小猫一脚踩了进去。


    “虽说燕摧是来找我的,”沈青衣说,“但这不能怪我。”


    “当然,是我咎由自取。”


    沈青衣想起萧阴平时桀骜、轻佻的玩味模样,对方似乎从不曾让他看见狼狈妖化的痛苦。如今见对方如此,他心中难受,又说:“你若不将我带走,哪里会招来这样的祸患!”


    “我总是要死的。”


    萧阴轻声道。


    他的眼瞳剧烈震颤着,神色微微涣散,不知是因着这贯穿于胸的痛苦,还是再也无法抑制回转的妖化。


    他勾起唇角,笑着问沈青衣:“你要杀我吗?”


    他几乎是用渴求、哀怜的语气同沈青衣说:“倘若要死,我宁愿死于你手。”


    沈青衣肃着脸,伸手拔剑。


    燕摧的剑,在旁人手中重若千钧,可偏偏温顺地任由他这么一个不曾锻体的小小修士,给拔了出来。


    萧阴会变成狐狸邪修那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吗?还是完全化作一条巨蛇?


    他这样想着,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


    在场的两名修士,都静静盯着沈青衣微蹙的眉尖。


    剑首心想:他太心软,练不成无相剑决。


    “你不想活?”沈青衣问,“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即使站在这片血腥场中,即使面对着强迫自己的讨厌邪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纯稚天真——为何要与萧阴这样不堪的家伙说真心话?


    沈青衣当真令萧阴恍惚了。邪修忍着剧痛,艰难地说:“我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沈青衣俯下身,去听邪修最后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你是这世上,唯一能让燕摧死的人。”


    不知为何,萧阴的妖化速度骤然变化,蛇身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吞噬。


    他本死死抓着剑尖,将其抵在自己的咽喉之前,可双臂也似融化般消失;本阖目静静等在一旁的燕摧,眉头一皱,沈青衣手中的长剑如有灵智一般,直接扯着他往后躲开。


    萧阴转瞬化作了一条金色巨蛇。


    那双常常挣扎、震颤的眼,此刻终于平静下来,似纯然野兽的神态望向了他。


    “怎么会——”


    “他立过誓法,”燕摧道,“他与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遭了誓法的反噬。”


    他仿似不曾听见萧阴说了什么。可如此近的距离,燕摧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可此人偏生一副全不在意的做派,伸手按住沈青衣的肩膀,令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巨蛇游曳而去。


    “你想杀他,就不该犹豫。”


    燕摧道。


    “既然错过此次机会,那就与我走吧。”


    *


    上了昆仑剑宗的行舟之前,沈青衣依旧记挂着和安。


    他本以为和安会同姜黎、席宁一起离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对方不是那种轻易失约的人,便请求昆仑剑宗的修士们帮自己留意。


    若是之后遇见到他说所形容、样貌的邪修,便来与自己说上一声。


    剑修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推搡出了个最不会说话的狄昭出来。


    燕摧皱眉,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


    狄昭低下了头,将在林中深潭旁找见一只死去的妖化猞猁之事,吞回了肚子里。而沈青衣则依旧拉着剑修的衣袖,担忧道:“和安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修为也低。你们遇见了,千万不要为难他。”


    燕摧冷淡地应了一声。


    昆仑剑宗行事素来雷厉风行,将沈青衣带上行舟后,便要离开南岭。


    沈青衣不愿。他当着众剑修的面,与燕摧争吵:“你答应我,要和谢翊说的!他的回话你还没告诉我,就要带我去昆仑?”


    燕摧坐于主位,并不搭话。


    他的本命灵剑掣电倒是“怕”得很,被沈青衣问上一句,就“嗡嗡”得响着,回应上两声。


    因着斩杀邪修的缘故,掣电身上难免沾染上了些许妖气。燕摧坐于主位,两指搭于剑身之上,缓缓将杂乱妖气抹去,沈青衣见他不理,恼道:“这破剑有什么好擦的!燕摧!”


    掣电“嗡嗡嗡”直响,催促主人赶紧搭话。而其他剑修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无旁骛,全然听不见剑首被“小师娘”责骂的模样。


    燕摧此时这才开口,道:“我又不曾亲自去,怎会知晓他说了什么?”


    沈青衣:


    沈青衣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见过像燕摧这般讨厌的人。


    他气鼓鼓地抱臂坐了下来,这下换做沈青衣不愿搭理燕摧了。见状,剑首以眼神遣散弟子,又解释起缘何要教他无相剑决。


    对方的确身负重伤,也需纯阴炉鼎。


    只是寻常寻常纯阴之体,并无效用。只有同样练成无相剑决的炉鼎,才能为剑首所用。


    沈青衣:


    沈青衣:“那不还是要将我当炉鼎用!你这人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掣电“嗡嗡”响着赞同。


    沈青衣瞥了一眼燕摧佩剑。他不是剑修,只觉着这柄孤直的长剑吵得要命!


    他默不作声地瞪着那柄剑,对方立刻安静下来。


    “无相剑决不是剑宗秘传?”


    “是,”燕摧又答,“你要拜师?”


    在修者眼中,师徒于寻常父子母女关系无异,只是少了层血脉亲缘。燕摧这样一问,落在沈青衣耳中,就和对方平白就要来当自己的爹可差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还要自己白白矮上一辈?


    他气鼓鼓地瞪着燕摧,剑首泰然自若地回望过去。


    与少年修士如水潋滟的乌色眼眸不同,剑首双眸如千年寒冰,无所波动。沈青衣本想发怒,却被沉沉的锋锐目光刺破了底气,原本豹子似的胆,如今也跟着泄了气。


    他欲怒又止,只好自己闷闷生气。


    掣电忍无可忍,嗡鸣着想要提醒主人。不等沈青衣烦它,剑修直接将灵剑收入剑鞘中。他凝着少年轻薄的艳丽红衣,盯着对方娇白的脸颊看了会儿后,淡淡道:“去换衣。”


    沈青衣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等他离开,莽撞地装进满是剑修的外屋后,沈青衣立刻就后悔了。


    此番剑宗出行,跟随而来的大多都是少年剑修,几乎人人都眼神热烈地直望着他。


    沈青衣胆小又极怕生,一下掉进了这群讨厌的木头剑修中,被这群人盯得心头发慌,怕得厉害。


    他也亏在邪修中历练了一番,不曾直接转身躲回燕摧身边。同剑修们说清自己需要几套日常衣衫后,他磨了磨牙,脸颊微红地恼气道:“你们干嘛老是看我?”


    这一问,可真是糟糕透顶。


    剑修们早就想同自家貌美的小师娘说话。对方主动开口,他们便像一群兴奋的狼狗,摇着尾巴兴冲冲地将沈青衣吵得头昏眼花。


    这边有人说:“你真好看,小师娘。”


    那边有人说:“小师娘说话怎么娇娇气气的?”


    还有人说:“小师娘看起来真好欺负。”


    而最最气人的,还得是那位同师长如出一辙的嫡传弟子。


    他见沈青衣闭口不答,于是询问道:“小师娘,你为何不说话?我们惹你生气了吗?”


    沈青衣不说,此人便一直问,直直问得小师娘委屈地落下泪来。


    沈青衣边哭边想:明知道我生气,还要一直追问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在故意欺负自己?


    心思敏感的猫儿,就此恨恨地记下仇来——


    作者有话说:哎,就是,其实我感觉猫猫在剑宗生气真的好可爱,娇娇的。


    我已经把猫猫学习的大纲写好了!你们等着!明天猫就开始被抓走临字帖练字了(是的黄冈名师连作文字迹都要抓)


    第87章


    被剑修欺负得伤心落泪的沈青衣, 换上剑修们为他准备的、不似剑首所言那般“轻浮”的新衣服后,更是不可置信极了。


    他微微抬手,得努力伸直胳膊才能让指尖露出袖口。他还需努力踮起脚, 拎起垂在地上的繁复裙摆,才能令自己看起来不似偷穿他人衣物的小贼。


    剑修们重为他穿回了一袭青衣, 却不似在云台九峰那般,衣料柔软轻盈如天边云雾。这件衣服“保守”得很,用着舒适的棉麻面料将他牢牢裹上几层,颇有几分家中长辈觉着猫很冷的意味。


    沈青衣的脸蛋又乖又甜,瞧起来像个清清脆脆的甜苹果, 硬是被这样的衣着打扮衬出了几分老成意味。


    他撅了一下嘴, 换好衣服后去找燕摧。


    他的睫毛依旧湿溻溻的,挂着几分委屈湿气。剑首的眸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刻, 满意地颔首。


    “难看死了!”


    沈青衣很不满意。


    燕摧并不在意,只是问他:“为何哭?”


    “你就不能自己想明白吗?谢翊从来不会让我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


    沈青衣与面前这位剑首着实说不上很熟稔, 并不好意思直说他的小小胆怯。那些剑修的眼神毫无掩饰,灼热目光几乎要将他盯得烧出几个洞来。


    沈青衣睫毛微抖, 垂下脸来默默生气。


    燕摧凝视着对方紧紧咬住的唇,沈青衣的些许恐惧不安被沉默一点点地榨出, 楚楚可怜地挂在他那张清艳貌美, 艳若春花的面上。


    剑首喜欢对方的害怕模样。


    沈青衣努力压抑着颤抖的纤细身形,微微扬起、故作无事的轻柔语调, 与那双时时带着怯意的湿润眼眸, 一样样都被燕摧沉默、长久地注视着。


    对方愈是畏惧、不安,愈是甜美可人。


    沈青衣被燕摧的眼神盯得毫无办法。就算是似大狗般的妖魔,都不会以这般一错不错、似粘连的目光望着他不放!


    难怪那群剑修这么讨厌,都是和他们掌门学来的!


    “不许再看了!”


    他小发雷霆, 燕摧却淡淡地开口询问:“那个玉簪,你还带着吗?”


    沈青衣想起那只被剑首弄坏的猫猫玉簪,对方最后“修好”了,还了他个又黑又绿,像一块发霉的铁片子回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高高在上的身份,恨声道:“燕摧!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我的那个这么丑,怎么敢的?你再赔我一个!”


    剑修们正在外屋窃窃私语,耐心等着小师娘的下一个吩咐时,眼见着昆仑剑首从屋内走出,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瞧着竟有些像是被“扫地出门”的意思。


    大家顿时如鹌鹑般,老实地安静下来。


    “师父,怎么了?”狄昭上前询问。


    燕摧吩咐了一句,众剑修顿时如作鸟散。而沈青衣在行舟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醒来,天都塌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丑簪子!都是那些剑修找来、买来给他的!


    什么意思?故意挑衅?


    “带着你们的那些丑东西,都给我滚!”


    沈青衣难得发了这样大的坏脾气。


    他气哼哼地将自己打理齐整,宁愿翘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也不许那些只会挑丑东西的剑修碰自己。


    剑修们每日都有早修晚课,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亦不能拉下。


    沈青衣已经好久没有起得那样早了。他被燕摧从床上拎起时,困得晕晕乎乎,就算被对方带到了行舟用以讲课的巨大厅堂中,也没法融入剑修们早课的氛围中。


    燕摧坐于厅堂首座,而沈青衣就坐在这位剑首的右手旁,其余剑修都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一开始,沈青衣还因着这种“教导主任”一样的视角而心生新奇,可很快便被燕摧沉声吐出的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晦涩词句,给搅得晕头转向。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对方,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燕摧,我要吃饭。我不想吃辟谷丹。”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做好了燕摧用那些寡淡无味的丹药,搪塞自己的准备。


    ——他真是,将对方想得太好了些。


    剑首瞥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你已到金丹。”


    沈青衣:“?”


    他等了会儿后,按着肚子又说:“燕摧!你们早课都上了一个时辰,我饿啦!”


    结果,剑首让他“别饿”,因为金丹期的修士无需进食,自然也是不会饿的。


    沈青衣傻傻呆住了。


    怎么会!甚至连在邪修哪儿的待遇都不如!起码萧阴不会让他没有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眼泪。剑修们虽在上着早课,可心思早就不在剑首讲解的剑诀心法之上,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燕摧身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绒绒小师娘。


    沈青衣再次倾身靠近,用指尖拽着男人衣袖,轻轻拉了一下。


    “我要吃饭嘛,燕摧!”


    厅堂内安静无声,每一位剑修都竖着耳朵专注听着。燕摧望向弟子们,大家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道:“我会做些吃食!”


    燕摧点头、阖目。


    *


    沈青衣在昆仑剑宗的行舟上,很不高兴地吃着粗茶淡饭,亦很不高兴地穿着燕摧觉着他很冷的“正经”衣衫。


    他本以为会像上次去往谢家那样,断断续续走上大半个月。但实际是,剑宗的行舟从来不曾停留,有时快得几乎令他晕船——这下他终于知道当初谢翊是怎样宠着、让着自己,怎么燕摧就不能够呢!


    等到行舟在巍峨的昆仑山脉前停下,沈青衣从屋中走出,忍不住就轻轻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与四季如春的南岭比起来,这里也太过冷了。


    他先是觉着燕摧让自己穿得太多太厚,如今又感觉身上这薄薄几层根本不足以御寒。


    沈青衣站在行舟的甲板之上,清晨的薄薄水雾似乎都凝结在木质的地板上,令他不自觉地脚底打滑。


    他抬头向昆仑剑宗望去,远远瞧见连绵山脉似盘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共同拱卫着如断刃般拔地而起的孤绝山峰。


    沈青衣将手搭在行舟的栏杆上,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行舟落地,狄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唤出灵剑要载他下去。沈青衣稀奇地望了这位年轻剑修一眼,回头唤道:“燕摧!”


    昆仑剑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少年修士的纤薄肩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徒弟。


    *


    入了剑宗山门,内里更是白雪皑皑。


    沈青衣已然摸清这群剑修没苦硬吃的做派,跟随着燕摧徒步上山,心中也并未升起半分波澜——至多是对着这群木头脑袋多翻几个白眼罢了!


    他冷得厉害,不停地哈气暖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紧紧缩在袖中。


    他走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靠向了燕摧,企图向这位如雪川冷玉一般的古板剑修索取些许温度。


    果不其然。


    对方伸手扶住沈青衣的腰背,命他好好站直。


    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沈青衣主动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气哼哼地快步往前走着,将燕摧与其他剑修甩在身后。


    有剑修看出了端倪,壮着胆子喊了声:“剑首,小师娘他才金丹!恐怕抵不住咱们这里的寒风。”


    燕摧这才发觉沈青衣已然冻得泪眼汪汪,皱眉追了上去。两人身量相差甚远,剑首只要快走上几步,就能将少年修士拢在自己身边。


    沈青衣才不要这家伙管。


    他甩开对方,又快步往前走着。他根本不曾在积雪高山间待过,哪怕昆仑剑宗这处路已经修了千年、万年,石阶一层层地累了上去,满肚子闷气的沈青衣依旧脚下一滑,差点就直接从山崖上栽倒下去。


    狄昭想去扶,又被剑首的眼神逼退。


    沈青衣这才缓缓转过了身。雪花飘扬,挂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泪水一般的盈盈雾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融化的雪水挂在他的眼角,似是哭了一般。沈青衣瘪了下嘴,轻轻地、责怪着说:“你都不让你徒弟来扶我,真想让我摔死不成?”


    其余剑修,从未听过小师娘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像是责怪,又如蜜糖般甜软。寒风打着旋,吹得他脸颊微红,沈青衣望着燕摧,乌色的眼眸亮亮晶晶,剑首默然不语地走过去,伸手将少年修士抱了起来。


    对方坐于他的臂上,缩进他的怀中。沈青衣将脸埋起,在温暖中满足地叹谓一声。


    说话冷冷冰冰的剑首,居然还可以用来取暖!


    他露出半张脸,偷偷望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不等剑修们回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地全然藏进了燕摧怀中。


    自己才不是娇气、粘人!


    沈青衣心中辩解。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


    他被燕摧一路抱了回去,甚至在对方怀中打了个盹儿,补了会儿觉。等到对方将他待到某处山腰间的宏伟大殿,就连半梦半醒着的沈青衣都察觉到周遭逐渐凝滞、肃穆的气氛。


    他揉了揉眼,正要询问对方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尊敬又为难道:“剑首,您真将他带了回来?谢家那边可是不满得很!”


    燕摧果然没有好好知会谢翊!


    刚刚睡醒、且有着些许起床气的沈青衣,偷偷拧了男人一把。


    燕摧原本薄且利的唇抿得平直,抓住怀中人胡闹的手腕,淡淡道:“无妨。”


    他将睡得晕头晕脑的沈青衣放下,对方扶着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少年修士原本脸色冻得惨白,此刻面上已然泛起红润热气,羞羞怯怯地靠在燕摧身边。


    剑首乌沉蓝衣上落着的积雪,俏皮地挂在他的鼻尖。沈青衣伸手抹去,垂首的模样怯而极美,引得在场的诸位剑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中,可从未养出过小师娘这般如水做成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当是属于剑宗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却对燕摧极唯首是瞻。


    他犹豫着问:“剑首,您打算何时合籍?”


    沈青衣不懂合籍是什么,于是仰脸看向了对方。


    他仰脸时,当真有种满心满意依赖着的小妻子模样。燕摧看了他眼后,轻皱眉头,沈青衣不知这位剑首又再不满什么——反正自己做什么,对方都看不顺眼!


    那长老只识趣地问了一句,便退走了。


    沈青衣看向昆仑剑宗古朴肃穆的大殿,在一片苍白雪色中,带着种千年褪色的庄严之感。他仰头看向十余丈高的殿顶,忍不住心中惊叹,又转头看向大殿的正前方。高高悬于所有人之上的,是一座浑然天成,由一整块寒玉雕琢之座。


    “想?”燕摧问他。


    此人根本不在乎世俗规训,带着沈青衣走近历代剑首之座。


    沈青衣惊叹不已,难得在剑修面前挂上了些许轻快笑意。


    “这会很冷吗?”


    燕摧摇头,无声催促他坐下试试。


    沈青衣伸手碰了碰,被刺骨冰寒逼了回去,结果被剑首不耐烦地一把拎起,像抓起只小猫般将他放在了剑首之座上。


    差点就直接把沈青衣给冻僵了!


    他还来不及惊叹一句好冷,对方就按着他的肩,疏导了些许灵气将寒意逼退。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衣困惑地询问系统。


    “你不曾想过当剑首?”燕摧问他。


    “哎呀!”


    沈青衣想起,自己好似是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但是?


    他会直接与燕摧说吗?


    “我当不成,”他说,“当剑首很难吧?”


    “不难。”


    沈青衣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人家的掌门之位上。他心虚地看向大殿门口,却发觉剑修们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他指尖冻得红红,瞧着可怜且可爱,轻轻将其搭在了燕摧的手掌之上。


    “那好吧,”因着无人看见,沈青衣别别扭扭道,“既然不难,我就勉强替你当这么一小会儿的昆仑剑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其实燕摧还是挺好的。


    *


    可沈青衣当天就开始恨起对方来了。


    燕摧根本就没给沈青衣准备住处,径直将他带去洞府,让他与自己住在一处。


    沈青衣还没来得及挑拣住处好坏,便被剑首提溜着来到桌前——无相剑决,这世上最强、最利的剑诀,传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虽心中不情不愿,可沈青衣还是乖乖坐在书桌之后。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此刻更是忍不住团成小小一只,伸手接过燕摧递来的剑诀书册。


    他低头扯了一张雪白宣纸,又自觉地磨墨拿笔,按照前世的习惯在书册上写上姓名。


    燕摧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瞧着便是一副“厉害”剑修模样,就连书桌都比沈青衣的习惯高上几寸。


    他不得不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将名字写了。沈青衣的脚尖悬空,轻巧地晃来晃去,被书桌为难而蹙眉时的神色也颇为娇俏。只是当他抬起头,瞧见剑首的眉眼极冷淡,乌沉沉地盯着自己时,沈青衣又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啦,燕摧?”


    即使对方长得不算凶,甚至是极优越英俊的凌冽长相,依旧让他瞧着便怕。


    “字丑。”


    燕摧简洁、直接道。


    沈青衣当即就傻了。


    他要强得很,上辈子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次次考年级前三不说,试卷拿出去展示,字迹也漂漂亮亮着赏心悦目,绝不是那种写了一手狗爬字的坏学生。


    但是,他可根本没练过毛笔字呀!


    沈青衣写毛笔字时,只能勉强做到横平竖直。在云台九峰哪里,他这么一写,沈长戚便就看笑了。


    只是这人不说,家中很快又来了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域外妖魔,立马就将沈青衣给“衬托”了起来。


    至于在谢家


    谢翊就从来不曾说过他的坏处,哪有像燕摧这般,上来就直接说他字写得太丑?


    这、这真的太丢脸了!


    沈青衣自从上了中学后,就没有写过任何一个狗爬字。


    他又气又恼,当即就落下泪来。


    系统急得在他脑中团团转,安慰道:“宿主,宿主!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哪里丑了?一点儿也不丑呀,明明可端正了。”


    “丑。”


    燕摧反驳。


    沈青衣越发伤心,甚至于直接哇哇大哭起来——太丢脸、也太丢脸了!


    燕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会儿后,抓起少年修士难过得蜷缩着紧紧攥起的手。


    沈青衣鼻尖儿与眼圈都哭得红红,落在剑修眼中,宛若素白雪地中盛开的艳艳红梅。只是,少年修士着实太恼,以至于手上都不慎沾染上了墨汁。


    燕摧眼看着雪色污浊,便低头替沈青衣去擦,却将少年素白的手越擦越脏。


    他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微尖利,却依旧比剑修纤细柔美上许多的指尖。沈青衣渐渐收了眼泪,引得燕摧侧目去看,对方用湿漉漉的眼神怯怯看着他,小声道:“你干嘛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吓人。”


    燕摧冷色的眸,一直落在沈青衣的面上,将对方看得又落下泪来。


    可怜、可欺,极软怯柔弱。如玉如水、如雪地中被冻得簌簌发抖,却依然绽放的小小野花。


    他当真喜爱极了对方的落泪模样。


    燕摧伸手替沈青衣擦脸,直接将干干净净的委屈猫儿擦成了个大花脸。那双灵动黝黑的眼恨恨瞪着他,却又不敢真的开口去骂、


    燕摧沉默一会儿,俯身将哭得颤抖的少年修士抱起。


    “我来亲自教你。”


    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张边写边笑,感觉我真的太坏了。


    写阿青哇哇大哭,是因为小猫生气的时候是“哇哇”叫,就是那种很不礼貌的小猫叫声,平时都是夹着嗓子“喵喵”叫的。


    所以感觉阿青伤心的时候会默默掉眼泪,但是被气晕的时候会哇哇哭,真的气死小猫了!


    感觉小猫气哭好可爱我的xp和良心在打架(良心已经快被打死了)


    第88章


    作为剑首的亲传弟子, 狄昭理应时时随侍,自然也瞧见了师父出门唤他时,面上那团乌漆嘛黑的墨汁爪印。


    他连忙低下头去, 心想:小师娘的手,可比他们这些剑修要秀气多了。


    不知剑首与小师娘在屋中起了什么争执, 狄昭依旧能听见对方在内屋大发脾气的动静。而剑修则神色平静,缓声吩咐徒弟去置办采买。那些在剑修眼中华而不实的衣衫首饰、日常用度,一看就是专门为小师娘准备的。


    “还有纸笔!”


    小师娘扬声道,从门内探出半边脸来,气鼓鼓地仰头望着剑首:“你让你徒弟去买最好的纸笔回来!我写字分明没问题, 就是你们这儿的纸笔太烂了!分明就软塌塌的, 一写就歪。”


    剑首看向徒弟,狄昭连忙点头应下。


    得到回应的小师娘, 满意地缩回屋内。狄昭目不转睛盯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问道:“小师娘,还有什么吩咐?”


    沈青衣并未搭理他, 反倒是剑首冷凝的沉沉目光落了过来。


    狄昭老老实实地低回头,转身离开。


    燕摧背手站在原地, 以指腹抹去面上被沈青衣胡乱抓挠留下的墨迹, 垂眸盯了会儿。


    沉沉墨香中,带着几分少年修士皮肉中透出的活泼泼味道。


    那香气渗入剑修如冰似石头的身躯, 渡劫修为亦不能挡。


    燕摧的指尖, 轻轻摩挲着这抹半干墨迹。


    *


    沈青衣简直难以理解。


    燕摧不是抓他来练什么无相剑决吗,不是等他练成之后,将他用作炉鼎疗伤吗?怎么能有这番“闲情逸致”,让自己练起字来?


    天下第一剑修, 也这般天下第一爱管闲事?


    燕摧吩咐完弟子,回屋之后,面色冷淡地将抓起沈青衣的腕子,将他沾了墨水的手擦得干干净净。


    剑首的力气大得很,将他的掌心皮肉擦得通红。但最疼的,还是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时候,重重捏了他一下。


    对方不知是吃了什么长大的,带着微微薄茧的修长手指,瞧着并不像寻常习武人那样关节粗大,青筋盘结;可力气却大得很,捏着沈青衣掌心时,几乎让他错觉被什么坚硬火钳夹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哎呀”一声。


    原本半握着的手,也被对方生生给捏开了。


    捏一次也就罢了,燕摧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一样,又捏了几次。沈青衣忍无可忍,气哼哼地用胳膊肘企图顶开对方。


    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让他自己先写几个字。沈青衣憋着一肚子气,写出来的字,笔画更只是勉勉强强地搭成一团,远不如燕摧所示那般力透纸背,行云流水。


    他觉着这没什么好练的——这世上除了燕摧之外,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过沈青衣的字,写得好不好。


    可燕摧俯身下来,从背后伸臂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半抱进怀中。


    剑首身形挺拔高大,又穿着身为剑宗掌门的乌沉蓝衣。掌门服饰自然不若其余剑修那边利落简朴,如阴沉天际的不详乌云般,将沈青衣牢牢地裹在其中。


    对方弯腰俯身,却依旧比站在书桌前的沈青衣高上不少。燕摧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只胳膊只是轻轻扶住他的侧腰,不知为何便令他寒毛直竖,忽而有了种被某头巨大雪狼衔在嘴中的奇怪错觉。


    “放开我!”


    燕摧不语,只是带着他写下了第一个字来。


    对方冷冰冰的唇,擦过沈青衣的脸颊。或许因着剑首一向寡言孤断的性格,明明触感不似死物那般令人毛骨悚然,可他依旧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换做旁人,沈青衣大抵会觉着自己被占了便宜。可燕摧、可燕摧


    说燕摧是老实人,自然招笑。但这位剑首,有时正经得令他生气。沈青衣侧脸狐疑地看向对方时,男人微微偏头躲开鼻息相交之刻,冷声道:“专心。”


    沈青衣专心地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后,便更不高兴了。


    他低头与这些毛笔字生气时,燕摧正也侧脸看着他。两人此刻离得极近,剑首目力极佳,便也看见对方素白的面上,被盈盈勾勒的静美轮廓中,浅浅氤氲着一层薄薄柔光。


    是几乎看不见、也摸不着,离着极近才能瞧见的小小绒毛,更令对方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燕摧不动声色地去摸对方的骨,疼得沈青衣又是一抖。


    “你干嘛呀,老是捏我!疼死了!”


    的确已到了快要及冠、亦能做妻的年岁,偏生长得这般可怜幼气。


    沈青衣将毛笔放下,歪头看了会儿。他后仰着身子,几乎算是半倒在剑首怀中,依旧对“正经人”燕摧毫无防备。


    对方凝着他被咬得润泽多汁的唇瓣,而他则一无所觉,颇为得意道:“你带我的这几个字,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字!”


    *


    将师父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狄昭亦习惯无事时,就盯着自家小师娘瞧。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无礼举动,并对此非常不满。只是,沈青衣似乎有些怕他——狄昭早已看出,小师娘怕自己、怕师父,甚至怕那些都不敢上前同他搭话的师兄弟们。


    他常常看见对方被师父揽住肩头时,轻轻颤抖一下的可怜动静,令狄昭心头如同被虫蛀一般莫名酸涩。


    其余剑修守着礼节,无法触碰对方。可只是目光追随而去,便足以让小师娘惴惴不安地苍白了脸色。


    比如今日,师父不在,小师娘便也自顾自地趴在窗前看风景,而狄昭则默默站在角落,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


    没过一会儿,小师娘便就察觉到了他,默不作声地偷偷缩回了屋内。


    狄昭耐心等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对方重又将手搭了回来。


    剑修记得,无论在云台九峰、还是在邪修哪儿,小师娘都穿着轻薄的纱衣,有时,中衣的袖子落在肘间,便能借着薄薄轻纱望见对方素雪皓白的腕子——只是现在,剑首不许他们这样看了。


    那只手紧张地抓握着窗宽,将指尖压出些许浅浅粉色。接着,小师娘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乌澄澄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他。


    “小师娘,有什么吩咐?”


    狄昭扬声询问。


    被他搭话的少年修士,像是被吓着一般,猛得一下又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沈青衣抱着一沓厚厚的字帖,重又坐会了窗边。


    他探身而下,乌发如瀑。狄昭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发间总是缀着几株浅色的小小花朵。


    如今,沈青衣身在雪岭,自然不曾再能有这样的奢侈习惯。对方穿着浅青的衣衫,又缀着些许鹅黄装扮,如雪地中顽强绽放的腊梅,就连那淡淡的、微不可闻的甜香都如出一辙。


    “你写字怎么样,像你师父吗?”


    沈青衣问。


    狄昭回过神,点了点头。


    沈青衣闻言,眼神一亮。他不记仇地招了招手,将燕摧的徒弟唤去,把手中的大一堆字帖全部塞给了对方。


    “你回去把这些都写了,写完明白给我送来。”


    沈青衣贴在剑修耳边,小声叮嘱:“可千万不要让你师父发现,知道了吗?”


    狄昭的耳尖发烫,忍不住同师父那般伸手,想要将小师娘攥入掌中。可剑首却在此时推开门,皱眉看向坐在窗边,不曾好好做功课的少年修士。


    沈青衣心虚地“哎呀”一声,活像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他赶忙挥了挥手,示意狄昭走开。想要从窗边跳下,剑首已快步走来,径直横抱起他,沈青衣扒着剑修的胳膊探出头来,又很快落入男人怀中,被藏得严严实实,燕摧就这般将人抱了回去。


    从始至终,这位昆仑剑首都不曾看过一眼徒弟。


    狄昭如石碑般定定站着。小师娘的言语、温度,那挂在嘴边的甜甜笑意似还依旧缱绻地在他心头打转,而那窗台已然无人,风景尽去。


    他想起自己曾同其他几位师兄说起小师娘。虽说剑首被宗门中人试探过几回,都不曾说有要举行合籍大典,将小师娘明媒正娶进来的意思,可大家都觉着这是迟早的事。


    说不定,小师娘还会被剑首日日藏于屋中,不许与外人相见。


    “可小师娘不愿意,”狄昭想起在云台九峰时,面对着剑修们的示好,对方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他也不一定喜欢师父。”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反驳小师娘不喜欢剑首这句话。


    “可小师娘自己情不情愿,有什么区别?”


    有人叹气地说道:“剑首的性子,难道我们还不知吗?”


    *


    沈青衣确实不熟燕摧的性情。


    他本以为对方是那种目中无物,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家伙;可当对方拿着书卷,一字一句教他念时,他人都傻了。


    沈青衣已经在昆仑剑宗带了几天,将剑首的洞府彻底变了模样。


    他畏寒又娇气,即使穿着厚厚冬衣也常常冻得指尖生疼,不得不像凡人那般在屋内燃起碳盆,又专门铺了许多皮毛垫子 ,被沈青衣坐得乱乱糟糟。


    他猜燕摧是那种不太负责的师长,没成想对方教自己这么个不算徒弟的人,都如此细致耐心。


    ——虽然。


    这家伙问。


    “你不识字?”


    在沈青衣被剑诀中那些少用的生僻字为难时,这人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差点将他气晕过去。


    沈青衣将手揣进皮毛套子里,认认真真跟着剑首将这一页纸给念顺了。他全部念完后,燕摧才将书页翻过,沈青衣简直难以想象,这人也会如此细心地教导其他弟子——莫不是自己念书念睡着了,此刻正在发什么白日梦吧?


    他虽说学不来修士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背书却快得很。磕磕巴巴地念了十来遍后,便能合书将今日的剑诀默背出来。


    坐在他身边的燕摧,神色微动,伸手摸了摸沈青衣连着几日都翘着刘海的发顶。


    沈青衣惊讶地望向剑首,对方迟疑了下,说:“很乖。”


    系统:“哇——”


    沈青衣可不觉着这有什么可“哇”的。


    他想:燕摧为何夸自己乖?这家伙不会以为他乖乖听话,是自愿的吧?


    猫儿与剑首相对而视。对方此刻的神情,几乎算作温和,而沈青衣则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不想与燕摧说话,一整日都埋在书海里,认真背诵那些枯燥拗口的剑诀,甚至连吃饭也心不在焉。正在心里与系统一起默念剑诀,一边将鱼肉胡乱塞进嘴中时,一根细细的鱼刺直接就这么卡了进去。


    沈青衣可怜地咳嗽了半天,这位剑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少年修士抬起眼,望向身边这位“罪魁祸首”,很有几分迁怒道:“你这人真是的!给我吃鱼也不挑刺,想要害我?”


    他故意为难剑首,当然不觉着,对方会屈尊给自己做这种仆从一样的活计。


    可没成想,燕摧当真拿起了筷子。


    沈青衣一下圆了眼。


    他心想:不是吧,这么听话?这人一定有什么阴谋!


    这人是不是马上要布置好多好多功课给自己做,这才提前示好?天呐,居然给他布置这样多的讨厌功课,燕摧简直是这世上最坏最坏的修士了!


    燕摧用筷也似使剑,几下就将鱼肉挑出,夹进了少年修士的碗中。


    沈青衣惊疑不定地夹起鱼肉,惊疑不定地塞进嘴里,惊疑不定地被剑首挑过,却不曾将刺全然挑净的鱼肉,给死死卡住喉咙。


    猫儿当即“咔咔”地大声咳嗽起来。


    果然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他想。


    燕摧!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燕其实在算猫猫有没有到当妻子的年龄,嗯


    此人已把猫儿当做囊中之妻[白眼][白眼][白眼]


    第89章


    与沈青衣所想不同, 满是剑修的昆仑剑宗,远比他猜测得要寂寥许多。皑皑积雪的山中终年寂静,白日下, 甚至能听见屋檐下积雪融化的汩汩声响。


    他在此处熬了几日,越熬越是无聊。落日之后, 这群剑修除却打坐修行外,似乎别无他事。


    沈青衣忍无可忍,于是出了门,在剑首的洞府附近转悠了几圈。


    燕摧无声地迅捷跟上——仿佛他这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在剑宗转上几圈会惹得天塌下来一般。


    沈青衣手捂着嘴轻轻哈气, 将脸埋在厚实的衣袖之中, 藏着下半边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里好无聊, 就没有什么看风景的地方?能看月亮也好呀!”


    他只是随口抱怨,可燕摧略一点头, 真将这句话当做了个事办。


    沈青衣被剑首带去被周遭山峰拱卫的断崖绝壁之上。刚一站稳,就被凛冽寒风吹得睁不开眼, 整个人都冻得晕晕乎乎——谁能在这种地方有赏月的闲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泪汪汪地捂着鼻子, 打了好几个喷嚏。


    燕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一剑劈出。


    断崖寒风呼啸,雪粒被狂风席卷打旋儿, 扑在沈青衣面上如无形利刃, 将他的脸蛋很快吹得红通通起来。


    而燕摧这一剑,将崖间千年不休的风雪劈得破碎离断,渐渐宁息。夜空晴朗,连着寒意都在这高远的夜幕之下, 不再那样刺骨迫人。


    沈青衣从未这过这样近的云、这样明而透彻的月色,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他本只是随便说了句话,随便敷衍了下剑首,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色全然吸引。周遭如磐龙一样的山脉,如今也顺服地趴于他的脚下——会当凌绝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沈青衣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种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错觉。虽说真正的天下第一,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


    他轻轻哈出一口热气,心想:燕摧这些年来,看得都是这般居高临下的景色?


    “你们宗门的长老不会说你?”他问,“你将我带回来这事。”


    “这里我说的算。”


    燕摧回答。


    真神气!


    沈青衣想:如果自己也能像燕摧这样说一不二,那该有多快活?可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没有真正做成过什么。


    他是一只随波逐流,甚至会被浅浅小溪轻易冲走的虎皮猫儿。


    沈青衣伸手,心中默念剑诀,在这片朗朗月色下凝出剑意。那抹剑意柔和如水、盈盈似月,不若许多剑修那样杀意凛然、猎猎如风。


    这也算是剑意?这也能杀人吗?


    沈青衣猛得将拳握紧,那片如云雾般朦胧美丽的剑意,便消散在他的手中。


    燕摧在旁望着。


    狄昭凝出第一道剑意时,用了足足半年,却依旧比其余那些年轻剑修快上许多;而沈青衣从背诵剑诀到凝出剑意,或许不足五日,少年修士却不以为然。


    这道绕指柔般的剑意,与对方柔中带刚的性情极为相合,若是调教得当,亦是杀人于无形的招式。


    而沈青衣无从知晓自己的厉害之处,只颇为委屈地想:从萧阴那里逃跑,虽然计划得乱七八糟,可自己也尽力做了。可到了最后,沈青衣却还是退缩了回去。


    他望向立于自己身侧,如苍松翠柏般挺拔默然的剑首。


    因为燕摧很强、因为他无法反抗对方;因为燕摧是男主、因为沈青衣还是要与男主刷限制点的;还有、还有


    沈青衣幽幽叹了口气,与剑首说话时的语气也带着些许轻柔嗔怒:“你真坏。”


    他说:“我本来可以跑走的!都怪你来了。”


    燕摧只是看他,并不回答。这人的态度着实令沈青衣生气,他便伸手轻轻推搡着剑首的肩头,让对方回他话来。


    剑首眉头紧皱,反手便将他紧紧攥住。即使隔着袖衫,沈青衣依旧被对方吓了一跳。与其他人不同,这人出手如急电,力道又大得厉害,像是要将他捏碎在掌心中。


    沈青衣连忙后退几步,企图将男人甩开。燕摧一动不动,直到少年修士真的恼了,才松手推开了对方——还差点将沈青衣带倒在崖底,亏好这人反应够快,又将人抓了回来。


    如此摇摇欲坠、柔弱不堪。


    沈青衣微微白了脸,又气又怕急得直跺脚。


    “你干嘛用那么大的力气?”


    少年修士委屈地质问于他。对方眸中盈盈浮着一抹泪。又或者,只是眸光在夜色下,惶惑不安的摇曳倒影。


    沈青衣刚刚的那些话,燕摧是一句也没听进,只是想:为何惧态都能如此动人心魄?


    他想要沈青衣再多怕自己一点。


    如此冷而专注的垂视眼神,令沈青衣心慌得厉害。


    他伸手去遮挡剑首的视线,胡乱按在对方挺拔的鼻梁之上。身为当今最强的修士,燕摧甚至连吐息都不似常人——几乎叫他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热气,却以这般阴燃燃的眼神凝望着他。


    “不要看我!”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燕摧一下抓进了怀中。


    *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再说任何话,再做任何事,押着他在绝岭断崖之上吹了大半夜的夜风,吹得他人都半晕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剑首亲自抽背他的功课。


    沈青衣:“啊?”


    他脑子里那些法决,被寒风吹了个精光,可怜巴巴地望着燕摧,是一句也背不出来。


    对方缓声叹气,让他与剑宗弟子一并日日早课,不许缺席。


    沈青衣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生气地去了。他每日都困得厉害,抱膝坐在弟子们的最前排,没一会儿就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打起瞌睡,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其余年轻的剑宗修士,都期待着早课时与小师娘相见。


    对方长得比剑宗们清丽静美些,穿着也比他们厚实许多。对方抱膝瞌睡时,像一只团成球的毛绒小猫,坐在他身边的那些弟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想要小师娘在迷迷糊糊的梦中靠向自己。


    可每一次,都被燕摧用无形剑意护了回去。


    沈青衣难得某一日不曾打盹,是因着他将那本无相剑决背了个滚瓜烂熟——虽说一个字都没看懂!


    但他背完了呀!就算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吧?


    他自起床后便得意洋洋,仿似一只高高翘着尾巴尖儿的神气小猫。


    昆仑剑宗的早课,有专职的传宗长老讲课。燕摧这人撒手掌柜得很,偶尔来时也几乎不曾答疑解惑,如今因着沈青衣的缘故日日陪堂,也只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有时,沈青衣会小声与系统讨论:“你说,燕摧是不是也趁着早课打瞌睡?”


    剑首半睁了眼,平静地看向了他。


    沈青衣撇了撇嘴,心想:这家伙怎么和能读心一样!


    他抱膝托腮坐着,就等着每日早课结束之后,燕摧来检查他的功课。他背书了!背了那么厚一册剑诀!还是完全不懂的那种!


    沈青衣觉着自己超级努力,就算是天下第一修士夸奖,自己也足足受得起。


    他翘着尾巴,满心期待着燕摧抽查功课。而与此同时,与其他内门弟子坐在一处的狄昭,也正看向了他。


    狄昭真心以为,小师娘与师父根本就不般配。


    对方极天真貌美,性情温顺软怯。与冷若冰霜的剑首站在一处,总像是小师娘平白吃了许多亏——哪有这样年少美丽的小妻子,配燕摧这般千年岁数的修士?


    他正这样想着,师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别再看小师娘了,”对方说,“师父都要瞪你了!”


    狄昭又最后看了小师娘一眼,对方似有察觉,垂首偷偷觑看向他。明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那双乌色眼眸,却带着几分情切切的朦胧之意。


    狄昭收回眼神,只觉着心头像是被小猫尾巴轻轻挠过。


    他想:师父当真不配小师娘。


    而在早课散去时,他与几位年轻修士,又大着胆子看向高高兴兴扑向剑首的沈青衣。


    对方笑得极甜,带着些活泼泼的得意忘形神色。燕摧并不回答,只是冷冷扫过他们,几人识趣地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小师娘轻轻抽泣起来。


    对方努力忍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听起来可怜极了。


    与剑首如出一辙,剑修们其实也很迷恋小师娘委屈、生气,与他们赌气记仇的模样。


    对方越弱,越是引得他们怜惜。


    这群长年累月,只望着终年不歇的远山积雪的木头修士,偏生最吃小师娘又娇又恼这么一套。


    而剑首?


    这人怕是其中最吃这一套的那位。


    狄昭眼看着小师娘捂脸哭着,晶莹的泪珠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燕摧!我背得那么辛苦!我晚上没睡觉都在背书!你就只会说我还不懂剑诀深意?”


    他气得要命,随手拿起桌上专门奉于剑首的茶盏,砸了过去。


    冷下的茶水,在剑首的衣袍上留下一道蜿蜒水迹。


    燕摧许是觉着他太过顽劣,站起是面色微冷,高大身影带来种山倾般的压迫感,沈青衣不自觉往后一退——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他想起对方可不是没皮没脸的邪修,不是贺若虚、沈长戚,不是无限溺爱自己的谢翊。


    对方可是就算不生气也杀人不眨眼的燕摧!


    沈青衣僵在原地,又是想跑,又记仇燕摧只训不夸他。剑首走近时,男人身上微冷的气息似山中终年不止的寒风,吹得沈青衣眼眶发红生痛。


    燕摧的年岁着实太大了。


    以至于无论何时,此人望着沈青衣的神情中,都难免带上年长者的无奈,令他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这般难懂、这般可怕!


    沈青衣咬住了唇,强令自己不在此刻胆怯地跑开。剑首宽厚的手掌贴住他的背脊时,他受惊似的抖了一下,当被男人环抱进怀中时,沈青衣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询问:“你不杀我吗?”


    燕摧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说:“我绝不会伤害你。”


    来自天下第一修士的承诺,令沈青衣在畏惧中,又诡异地生出了些许心安之感。他伸手抱住对方,像猫儿似的将脸藏在主人怀中,说:“你应该好好夸奖我的,燕摧。”


    看到这里,狄昭被其余同门强硬拉走了。


    离去时,他依旧在想:假若自己也多哄哄小师娘,对方也会这般依恋地对待自己吗?


    *


    沈青衣的些许柔情依恋,止于剑首派下来的新功课。


    他会背能读,但修士的那些条条列列,沈青衣是一点儿不懂。每次当他在剑首洞府中,听对方说那些引气入体的长生之法,他总是会与系统吐槽:“完全就是封建迷信嘛!”


    燕摧:


    “修士当断情绝欲,追求长生。”


    “我从来没见过断情绝欲的修士,就连你都不是这样!”


    沈青衣随口一答。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因着这句话忽倏凝重起来。


    他莫名心虚,又不知缘由,便虚张声势道:“你特别坏,总是为难我。是因为我功课不好,你觉着我笨的缘故?或者就是不喜欢我?”


    燕摧说:“没有。”


    “是没有觉着我笨,还是没有不喜欢我?”


    燕摧答是后者,那不就是觉着自己很笨?


    沈青衣勃然大怒,想起对方的身份,又只好雷霆小怒一下,恼火道:“我哪里笨了?我一点也不笨!你分明就是讨厌我,找机会贬低说我笨而已!”


    剑首此时的洞府,已然变作猫儿舒适的宅邸。屋内被炭盆烧得暖洋洋的,到处铺满了柔软温和的皮草垫子。沈青衣的纸笔书册,以及那些做到一半的功课,胡乱扔得到处都是,而一向严苛克己、惯于整洁的燕摧,却也从容地任由对方胡闹。


    沈青衣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歪脸看向坐于对面的眼首。此刻他的姿态,颇有几分小猫懒洋洋打滚儿的模样,燕摧总想去摸,又总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只是轻轻摩挲带着剑茧的指腹。


    “你不干活?”


    少年颇为天真地问:“谢翊天天都要处理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事,自有长老去做。”


    沈青衣微微睁大了眼,听这位修士以冷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与他说着长生。


    其实,燕摧最符合他想象的那种纯然修士。但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总也令他惧怕,令他觉着这位剑首,并非那样不染红尘。


    沈青衣听不懂燕摧所言,而对方递给他一本书,少年修士光是看上一眼,就自暴自弃地将打开的书册盖在了面上。


    “没有一点修士的模样。”


    “你身为天下第一修士,那就很了不得了吗?”


    沈青衣生气了:“不还是要给我挑鱼刺,不还是要天天盯着我做功课?你买的那些衣衫和首饰都丑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位昆仑剑首,也不比我这样只像个凡人的修士强许多嘛。”


    “若无修士自知,你如何求长生,又如何能成仙。”


    沈青衣呆住了。


    他想:长生也好,飞升也罢,同自己这个功课都做不明白的小修士有什么关系?何况,不是说好只练无相剑决吗?怎么突然目标又提得那么高——燕摧自己也只是渡劫,离着飞升有一百步之遥呢!


    好端端的,这人想让自己白日飞升?


    谁要求了?谁允许了?!燕摧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我只练剑诀,”他分外警惕道,“你可别给我加其他功课。”


    沈青衣亦知,练剑少不得要多吃些苦头。他也见着,宗门内里的那些剑修日日习武锻体。


    他不要吃这样的苦。


    “就不能不锻体吗?”他问,“难道要我同那些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一起,去雪地里扎马步?”


    燕摧垂眸沉思。


    他微微摇头,说:“不必如此。”


    不待沈青衣高兴,这人便说:“脱衣。”——


    作者有话说:小猫在剑宗的穿着,就是插画里矮脚小猫那张。


    以及,燕摧是真的觉着小猫笨笨的


    第90章


    在燕摧淡淡地说“脱衣”时, 沈青衣羞恼得连耳尖都烫了起来。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流氓,可剑首却露出颇为奇怪的神情,似乎不懂他在恼些什么。


    对方与他解释, 假若不愿日日辛苦练功,自也有偷懒的办法。


    说到“偷懒”二字时, 此人瞥了眼少年修士。沈青衣被剑首看得心虚不已,转念又想:不是自己非要练无相剑决、非要变得厉害的!是燕摧有求于自己,对方理应来帮他想想办法!


    剑宗也有洗经伐髓的秘方,只是比不得勤学苦练来得根基坚固。可听到只要泡澡,便能省去扎马步的苦楚, 沈青衣连连点头, 说:“我就要这个。”


    剑首叹了口气,被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


    但沈青衣以为的不受苦, 与这群皮厚肉糙的剑修心中所想,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高高兴兴点头答应了, 也高高兴兴等着燕摧准备。可被对方拎到药浴池子之前,高兴小猫立马傻了眼, 偷偷觑了身边的剑首一眼后心想:他是想将我煮成一锅药汤吗?


    不怪沈青衣这样想。


    毕竟在他面前,这块白玉池子中的神秘深色液体, 正咕嘟嘟冒着泡, 散发出种让他皱起鼻头的苦涩气味。


    他迷茫地四处张望,屋内的青铜立灯在薄纱屏风后, 影影绰绰照亮了整个屋子, 湿润的水汽贴着白玉池壁蒸腾而上,轻轻打湿了他垂落在地上的衣摆——确是一处浴池不错。


    但怎么、但怎么硬是让沈青衣有种,自己即将要下汤锅的错觉?


    这也不是昆仑剑宗的厨房呀?


    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池水中, 一下就被烫了回来。


    “好烫!”


    燕摧也弯下了腰,轻轻一试水温,神色不动地同他说:“不烫。”


    沈青衣:?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在滚烫的池水中忍了片刻后,更是被烫得炸了毛。他一下抽回了手,藏起被烫得通红的手背,心想:燕摧是生来就要比自己皮厚些吗?哪里不烫?都快要将自己给烫熟了!


    沈青衣恼得脸颊鼓鼓,冲着这池子咕嘟嘟的热水生闷气。而燕摧虽是半点不觉这有什么烫的,可见对方白皙的手背此刻泛出淡淡粉色,却还是凝出些许极寒灵气,将池水的温度降了一降。


    “还是好烫!”


    沈青衣试了试,依旧烫得难以立足。他不得不放下脸面,可怜兮兮地轻声哀求剑首,对方却说了一通关于药力催发的无聊道理。


    反正就要打定主意要煮小猫汤呗!


    沈青衣本打算美美泡澡,可现在还真不敢一人待在这“汤锅”中。倘若被悄无声息地“煮”成了红螃蟹,这样的死法说出去,估计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之前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吗?”他很是怀疑地问,“是生着出来,还是熟着出来的?”


    燕摧与他说,之前用过这个法子的人,从未抱怨过什么。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自从他来到剑宗之后,每天光是白眼都翻得他眼睛疼,说:“你们这群剑修,也太皮糙肉厚了。”


    他命令昆仑剑首背过身去,却不知自己如皮影般,倒影在轻纱糊做的屏风之上。


    沈青衣将衣裙解去、丢开的动作落在剑首眼中,免不得几分孩气。可他已然长成俏丽清艳的少年,窄秀端美的肩头划出一条使人无限遐想的弧线,腰身盈盈一握、纤纤玉质。


    他小心翼翼踩进水中,又被烫得连连跳脚的模样,皆被灯盏大方地勾勒在屏风之上。剑首抬眼,本想提醒于他,可想起少年修士咋咋呼呼与自己吵嘴的情形——倘若知道,估计又要气得落下泪来,便又沉默下去。


    沈青衣咬牙进了水后,烫得站也站不稳。


    他下意识伸出胳膊将燕摧当柱子扶,对方回过脸来,又被凶巴巴地厉声要求男人“一眼也不许偷看”。


    泡在药汤中,先是又烫又疼。等沈青衣好不容易忍耐过去,又觉着药力凶猛,急切涌入自己的皮肉经络,往外抽离时不止带着凡胎肉身的杂质,更如同被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过,似上刑一样剧痛无比。


    沈青衣被烫着时,只是指尖发红,便娇气地拉着燕摧想要算账。如今无端遭了这样的酷刑,反而愈能忍耐,将低低喘息都咬碎在了牙关之间。


    这、这群剑修!


    当真和猪一样的皮糙肉厚!


    当他几乎要晕倒在药汤中时,燕摧及时转身蹲下,伸手将泡成一块湿润柔软抹布的可怜猫儿给抓住了。


    沈青衣用力扒拉着剑首的外衫,在对方的掌门衣袍上留下道道抓挠似的水痕,


    他缓缓喘着气,说:“好痛”


    燕摧与他说洗经伐髓的好处,可沈青衣是一句也听不下去,只是自顾自道:“好讨厌,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剑首依旧侧过脸去,不曾看他,却能感觉到少年修士似小猫一般,愤恨地对着自己胡乱捶打。


    他也知,在这个时候需得安慰对方。


    可这人是怎样安慰沈青衣的?此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你不是很想修行?这样不好?”


    沈青衣:?


    沈青衣心想:这人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现在又开始说些白日梦话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很想修行?


    “我才不想!”他说,“才没有过呢!”


    他根本没将想当剑首这句玩笑话当真,甚至不曾记得自己何时何地说过这样的话。


    沈青衣只是疼得直哭。生气时,只恨不得在剑首环抱自己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燕摧先是让他忍忍,等沈青衣的眼泪落在手中,便又将灵气导入少年修士的经络之中,替他抵御洗髓伐脉的药力。


    剑首想:这太溺爱。


    “你从不想修行?”


    “不想!”


    沈青衣将滚烫的脸颊,委屈地贴在男人掌心之中。剑首不知为何,偏能分清对方面上湿润的水迹,是咸湿眼泪,还是溅在其上的微苦药汁。


    少年修士的委屈心意,与他滚烫的体温与破碎的喘息,一同被剑修的敏锐五感捕捉。


    燕摧不能去看沈青衣,可对方偏能看他。


    那双眸子困惑地眨了眨。沈青衣仔细看了会儿剑首微妙变化的神色后,询问:“你也烫着了吗,燕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昨天家里有事,断更了


    我尽量多写一点,看看能不能日万在这周写到正文完结(只是画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