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与在云台九峰, 以及谢家时不同,即使邪修们有心将沈青衣当成名贵娇花伺候,这群泥腿子也无法像那些世家名门贵族, 将他打理得之前那样漂漂亮亮。


    许是沈长戚的个人趣味,又或是沈青衣总比同龄男性瞧起来更白、更幼一分。他与旁人相比, 不过是脸颊多了一分幼圆弧线,眼眸更湿、唇瓣更软了些,于是生出些雌雄莫辨的貌美之态。


    再复杂精巧、应尽心思的编发,配他总也正好。即使搭在肩上的小小细辫,也要织进鲜艳的青色丝线, 难怪每个人都爱与沈青衣玩笑, 说他是金玉养成的“琼枝玉叶”。


    但以邪修们的手艺,能将他那头炸毛梳顺, 便就不错了。


    被邪修养着的沈青衣,多了些被红妆红衣打扮的艳丽之态, 少了几分清丽如莲的滋味。


    不过这样也好——令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气势。


    他第二日起床出门,没有等到与自己相约好时刻的和安。


    和安自然不像是会毁约迟到的人, 沈青衣便赶忙出去寻找。他一路边走边找,撞见邪修也不再害怕, 而是主动将人揪住, 仰脸询问和安所在。


    他爱干净得很,每天都洗澡, 亦时时刻刻都香香着, 蓬松的发梢被清晨阳光略略这么一照,便生出股如棉被暖洋洋晒透了的香气。


    这些邪修混杂的妖魔血脉不同,并不是每个都会被“小母猫”的味道吸引。


    但没人会讨厌小奶猫晒太阳时渗出的丝丝暖香。对方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后, 提醒沈青衣:“这里可不是每个人都容易相处,有些闲事咱们能不管就不管。”


    “我知道!”


    沈青衣的乌发散落,发辫并着系带,随着他快步走开的动作摇摇坠坠,显出种少年郎活泼泼的可爱。


    “我能应付得了!”他与那些修士喊,“要是应付不来,我就回来找你们帮忙!”


    沈青衣顺着邪修所指的那个方向急急忙忙走着,发觉自己的新朋友摔倒在地,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衫,看来又要多上几个补丁。


    萧阴该是定过规矩,不许邪修们之间大打出手。和安即使被推搡欺负,或是像今日这样,被强行抢夺怀中之物,却并未受什么皮肉之伤。


    沈青衣连忙跑了过去,企图挡在和安与那个做了坏事的邪修之间。


    对方当是那种最典型的、小孩儿瞧见便会做噩梦的坏蛋长相,长得尖嘴猴腮,颇有几分黄大仙的滑稽之感。


    沈青衣看见对方手里抓着个药瓶,是从和安身上抢来的。


    他知晓自己不是那种能靠武力威慑住他人的类型,但小脑袋瓜足够机灵,开口便问:“萧阴知道你这么做吗?”


    沈青衣不知萧阴是如何管住这群邪修,自然不敢说得太具体,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把东西给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青衣的尾巴垂在身后,紧张地炸了毛。而一只手反别在后腰,白生生地指尖紧紧掐着掌心,可对上邪修时的语气却是凶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怯态。


    那“黄鼠狼”很犹豫。


    和安自然是软柿子,面前的少年长得清丽貌美,也着实不像个硬茬。


    “萧阴不会管这些小事。”


    沈青衣一听,便知道萧阴真会管着这些邪修——而对方还挺怕萧阴。


    他心中松了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神气道:“萧阴管不管,取决于我怎么和他说!你把东西给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让我不高兴了,你猜猜看萧阴会不会替我出气。”


    沈青衣着实长了一张会令男人脑袋发蒙,忍不住想来给他主动当狗的脸。那“黄鼠狼”上下打量着他,干瘦的鼻尖嗅探似的抽动几下后,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你们就吃吧!”邪修道,“这么大的量,我倒要看看这么吃能活几日!”


    对方将药瓶一丢,沈青衣赶忙双手接过。他低头看了眼,发觉那是萧阴用来装那种红丸的药瓶。抛起掂量掂量,虽说猜不到里面倒底装了多少,可压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发觉那只“黄鼠狼”已经跑了。在回头看去,和安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拍干净衣袖上的尘土后,低眉搭眼地同他道歉。


    “你与我道歉做什么,”沈青衣不明白,“这个时候,应该要说谢谢!”


    少年微微笑着,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秀美的面上,纤长的墨睫落下一片宛如羽扇般的精巧阴影。


    他将手中药瓶递给和安,对方接过后拔出药瓶塞子,里面居然满满装了一瓷瓶的红丸!


    沈青衣想起萧阴说过的那四个字——“饮鸩止渴”。


    “你少吃些,”他颇为忧虑地说,“这种东西吃了对身体很不好吧?”


    和安点了点头,却不解释。他从中倒出了两三粒,认真同沈青衣道:“我省着少吃一些,省下来的,都给你好不好?”


    沈青衣连连摇头。


    他将瓶子用力塞回和安怀中,拉着对方向自己屋子走去。


    他看和安的衣服破得厉害,本想让出几件自己的衣服给对方穿。


    且不说花色问题,只说尺码。虽说和安年岁与沈青衣差不多大,也不是那种夸张的高壮身形。可从小干惯了农活的少年,只还未完全长成男子的模样,却已是宽肩窄腰,身躯各处肌肉结实流畅。即使沈青衣挑了最宽松的几件衣服,对方也根本穿不上。


    猫儿望着和安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烂粗布外套,心中直发愁。


    “你在这儿等着,”他脑中灵光一亮,“我有办法!”


    沈青衣想:自己的衣服对方穿不上。那姜黎萧阴的,总该可以吧?。


    他这可不是同邪修打秋风,是光明正大地要、是大发慈悲给那两人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沈青衣说干就干,同和安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着着急急地去找萧阴。他敲开了门后,如进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埋头扒拉起邪修的衣柜来。


    “我的衣服你穿不了,”萧阴虽如此说着,却含笑靠在墙边,并不阻止,“到时可别绊个摔跤,还要怪我没提醒你。”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报复性地将对方看起来最贵、最新的一件抽了出来。


    “我是找衣服给和安穿,”他说,“和安手里的那些丹药都是你给的?这么多,万一他吃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


    听见不是小猫要偷穿自己的衣服,萧阴的态度明显淡了下来。


    他收敛起饶有兴致看小猫扒拉衣橱的神色,主动接过选好丢出的那几件,仔细叠好放于桌上,备着让对方随时拿走。


    沈青衣犹豫着,小声问:“其实,我来你这儿也不光为了借衣服的。”


    “借?”萧阴挑眉问,“难道这衣服还能有还回来的一天?我看不会吧?我们邪修可能不如谢家‘小姐’这么讲究,一般把这叫做抢。”


    怎么这么讨厌!好端端一个人,长了张嘴就是为了来惹自己生气?


    他将气撒在手中的衣服上,胡乱一卷,不管不管地压在了萧阴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件之上。


    “我看见和安手里有很多丹药,就是你给姜黎吃过的那种。”


    “和安是凡人出身,肯定不知道怎么用修士的心头血来提炼这些,一定都是你给他的吧?你不是说这东西最好不要吃,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


    沈青衣仰着脸,追问时的表情严肃、执着,仿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会轻易放弃。


    邪修永远也想不通,对方哪里生出那么多同情之心——难道在遇见沈长戚、陌白甚至自己这几个坏蛋之后,还不足以让沈青衣学乖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能配上这双湿润的乌色眼眸中,藏起的忧怯怜悯?


    “若不是我知晓你与他几乎算是同岁,”他抱着胳膊,指尖轻巧地敲着手肘,语气虽是轻快,却带上了几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嫉恨、焦妒之情,“我都怀疑他是你和哪个野男人偷生下来的。不然,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青衣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要被萧阴这不讲道理的怪话惹哭了。


    可他却还是抱着那几件挑个别人的衣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别用这些话来气我!我问你,和安、和安是不是?我很担心他。”


    萧阴的唇薄而淡,平直地抿起时,更能瞧出他的主人是个极寡情的人。


    他没必要替和安隐瞒。在此将真相一说,沈青衣哭过一场之后,大抵就不会再想玩什么和短命鬼当朋友的可笑游戏。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模糊的情绪轻飘飘地飘荡于邪修的胸膛,如一块湿润的雨云,每当他想与沈青衣斗气之时,这块湿润的雨云便凝出冰雹稷雪,令他心头刺扎扎的痛。


    萧阴直觉这般怀着这般咄咄恶意说出的话,会更令对方伤心。


    就在这片刻转瞬,门被哐哐敲响。沈青衣很惊讶——而等萧阴去开了门,瞧见敲门的人是和安之后,则更讶异几分。


    刚刚门被敲得那样响,他还以为是个粗鲁邪修来找萧阴呢。


    “我想着,你替我来借衣服,我一直在你家等着也不好。”


    和安依旧穿着那件新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衫,“所以就来找你。”


    沈青衣将叠好的衣服往和安怀里一塞。少见的,萧阴此刻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刻薄话。


    邪修与凡人对视一眼,看懂了和安眼中的焦急与哀求。


    对方不想让沈青衣知道,亦不想让沈青衣伤心。


    萧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沈青衣说谎。和安叹了口气,拉着新朋友的手腕,努力笑着说:“对了,附近山里有一处全是鱼的深潭,你要去玩儿吗?”


    他低头看着面前人与自己相似,却圆短许多的可爱耳朵:“我从小就和家里人学怎么徒手抓鱼,你要不要来学?”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对此颇感兴趣,可又按耐不住心中担忧,再次询问:“和安,你吃那么多丹药,真的没关系吗?”


    和安摇了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说谎,居然流畅得心惊:“没关系。我是凡人,不如大家那么耐痛,才不得不和萧阴多要了一些。”


    和安又说:“我等着你帮我回家。”


    “当然啦!”


    沈青衣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似乎觉着不该在萧阴面前大声密谋,沈青衣转脸怒瞪了邪修一眼后,赶忙拉着和安离开。


    他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许愿今天要抓三四条大鱼,留着晚饭时吃;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起对方家乡的事。


    “太好啦!”沈青衣这样说着,却又不愿与和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令他如此开心。


    他不好意思与朋友说,因着自己也觉着这份欢欣幼稚得很。


    “和安、和安!”沈青衣弯起了眼,脚步轻快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特别高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求你了]


    第72章


    沈青衣被新朋友带着去了林间的一处幽静水潭, 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水。


    与北方不同,岭南的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说是很深,沈青衣却能一眼望见长满了青苔与水草、落着碎石的谭底。几条肥硕的大鱼优哉游哉地游曳着, 潭中水色几乎透明,日光落下, 潭底底便只有几道游鱼投下的悠闲影子。


    倘若说沈青衣之前见过的河湖,是波光粼粼的膏泽肥沃之感;那么南岭的水便是澄澈而清瘦的,仿佛两位不同姿态风情的美人。和安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望着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轻声道:“很像你。”


    沈青衣奇怪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朋友莫名红了脸, 低头不再敢去看他。


    真奇怪。


    沈青衣心想着,高高兴兴往前走了几步, 踩了进去。


    他当真一点儿经验也无,心想既然能看见水底, 再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沈青衣如此想着,一脚踩空, 脸朝下摔进了潭水之中,砸出好大的动静与水花。


    貌美少年落入水中之后, 先是浮上一件如云霞般艳丽的绸缎纱衣, 接着外衫被顶起一个小小鼓包,那鼓包努力扒拉了好几下后, 探出一颗小小的虎皮海豹脑袋。


    虎皮小猫摸起来蓬松柔软, 不曾有野兽那样如丝绸般光滑厚密的皮毛,一下便就湿透了。


    他的耳朵很不开心地紧紧贴在脑袋后面,努力在水潭中猫刨了半天,也只是原地打转, 直将自己转得晕晕乎乎,杏圆的猫眼都要变成蚊香状了。


    “这里水很深!”


    和安冲他喊。


    “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摔进去了!”


    沈青衣在水中怒瞪这人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对方从衣衫中扑出,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只半人大似的灰色猞猁,一下落入水中。


    和安本打算把沈青衣给叼上去。


    可他这么大一只猞猁入水,搅起的水波对虎皮小猫来说简直是滔天巨浪,直接将对方一下给掀翻,肚皮朝天打着旋飘出去老远。


    和安连忙冲了过去,咬住虎皮小猫的尾巴,赶紧将对方拖上了岸。


    虎皮小猫晕晕乎乎地躺在岸边,只感觉自己刚刚在地府大门前转了一圈。


    猞猁凑过来,胆怯地以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小猫翻身爬起,对方像认错似的主动趴俯在他的面前——却还是比端坐着的矮矮小猫高上许多,露出了似大狗般做错了事的心虚眼神。


    沈青衣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了猞猁的大脑袋上,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


    猫猫形态也能有朋友陪着一起玩,令他其实很开心。猞猁站起身,将厚厚的外层被毛上的水珠抖去,瞧着干爽了许多。


    而虎皮小猫学着对方的模样,都快将脑花子都抖散了,依旧浑身湿漉漉的。


    猞猁回头看了眼因此而犹豫着,不敢下水的小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中,轻巧地冲到那些大鱼旁边,一爪就将一条肥硕的河鱼给拍翻了。


    他张嘴叼起,浮回水面。脖子一仰,将那条鱼扔在了岸边。


    虎皮小猫兴奋地凑了过来。他比那条鱼还要小上一些,垂死挣扎的河鱼尾巴一甩,一下就将毫无防备的猫儿重新拍进了水中。


    猫儿探出脑袋,愤怒地“喵喵”直叫,控诉大鱼毫不礼貌的偷袭行为。猞猁就在水中看着,饱满的嘴套弯弧着,似乎微微在笑。可沈青衣仔细看去,又只像是面无表情的大猫。


    对方顶着猫儿的屁股,重新将他推回到了岸上。


    “喵喵喵!”


    沈青衣:“我没事!我会刨!才不会呛水呢!”


    猞猁通常很沉默,此刻却发出几声粗粝却温柔的短鸣。


    猫儿歪了一下脑袋,又“喵喵”叫了几声。


    沈青衣:“那我在岸上等着,你再抓几条大鱼丢上来给我。”


    其实,和安根本就不必这样担心沈青衣。


    两人来到水潭边,便有人站在远远的高处望着他们。看见沈青衣一脚踩空摔进水中,重新浮起时变做了一只猫儿,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邪修应该有许多要紧的事去做,偏偏挑着这些天来最好的日头,去看小猫神气地指挥着大猞猁给自己抓鱼。


    他坐着的地方,是远隔十余里某处断崖探出的一块险峻山石之上。金眸修士单脚垂落着,另一只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其上。


    萧阴此时虽不过像在望着远方天际发呆,神识却早已虚虚笼罩住那处潭水。沈青衣在岸上跳来跳去,试图同那些凶巴巴的结实大鱼打架,结果因为爪毛过长的缘故,脚底一滑摔成了一滩猫饼,溜冰似的飞了出去。


    掉进水中,萧阴不管。毕竟这只小猫水性还行,只要不被直接冲走,便总能浮出水面。但潭边的那些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的碎石,则分外锋利,而沈青衣根本不曾察觉,会有如此危险隐藏在自己身边。


    某种力道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小猫溜溜冰被紧急踩了刹车。


    当真又乖又笨,和一只真正猫儿并无两样。这样的小猫捉鱼游戏,对邪修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有趣玩意儿,萧阴却瞧了许久。


    直到姜黎找了过来。他本有正事要与对方说,可一问一答间,便察觉出萧阴心不在焉,他放出神识一扫,立马便找到端倪。


    “在见到他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恨他。”


    萧阴收敛了温柔微笑的神情。


    “你喜欢他。”


    萧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反问:“是,我喜欢他。那你呢,姜黎?”


    而沈青衣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两位少年玩够了,等到湿漉漉的衣衫摊在石头上被日光晒干,他们化回人形上了岸,相互背对着将衣服穿好。


    沈青衣穿好衣服后,态度大大方方。可化作猞猁时还能坦然替虎皮小猫舔毛的和安,此刻低着头不敢离对方太近,扯了一些树上的藤蔓在水中洗净,搓成绳子将那几条两人捉来的大鱼串好拎起。


    沈青衣本想帮忙,和安夸张地往旁边一躲,差点重又摔进水中。


    “你真是的!小心一点!”


    和安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问:“你说你是被萧阴强行抓来的?他为什么抓你?”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讨厌我,想让我活得不痛快。”


    “怎么可能,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沈青衣奇怪地歪头看了眼和安,笑着说:“我又不是金子,哪里会这么讨人喜欢?什么叫做没人会不喜欢我?”


    他叉着腰,弯腰凑近蹲在地上搓绳的朋友。些许盈盈湿气,同他半干的乌发一同落在,轻轻搭在了朋友肩上。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兴冲冲地追问。


    “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和安不答,只是脸红,接着愈发卖力地搓起藤绳来。


    *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萧阴没好气地问,“我这种讨厌你的,一门心思要让你活得不痛快的家伙,哪有资格和你说话?”


    话虽如此,这人却还是接过了沈青衣递来的那几条大鱼。


    “这条做红烧,这条做清蒸、这条这条做松鼠桂鱼好了!”


    “我看起来很像厨子?”萧阴反问,“讨厌你的人做的东西,你也敢吃?”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话那么多干嘛?快去干活!”


    说着,他与萧阴一同走进屋内。对方将那几条鱼拎到通风干爽处挂好,而沈青衣翻了翻邪修摊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这人居然还真找了本菜谱看了起来。


    萧阴走回屋内,瞧见沈青衣翘着腿,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桌上的那本菜谱。


    对方搭着书页的指尖纤细苍白,如素玉似无暇,微微透出些许血色的粉。


    沈青衣身上带着点清淡湿气。许是沾过水的缘故,他今日唇色更艳、乌眸更浓,仿佛工笔古画上身着彩衣的神女,美之不似凡间之物。


    “和安是不是喜欢我呀?”


    这位不曾完全长大,却早已倾城的笨蛋小猫,为难着问。


    萧阴想:这还用说。


    他不想回答对方关于其他男人的问题,于是反问:“你为何突然来问这个问题,不是与他做朋友做得很开心吗?”


    “和安对我很好!”


    沈青衣对萧阴颐指气使,仿佛邪修生来便是他的徒弟,对旁人的好却仔仔细细记在心里:“又很照顾我。”


    “这么做的人很多。比如某个讨厌你,等会儿还要替你烧鱼的人。”


    沈青衣极认真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你照顾我,是想要我的回报。你觉着世上只有我与你——”


    说起最后三个字时,沈青衣微微拖长的语调。柔软鼻音混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动听嗓音,总像是不自觉在与邪修撒娇一般。


    萧阴以余光看见对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他心头一动,仿似那素玉似的指尖点在了他的胸口,令他不自觉屏气凝神,收敛隐藏起所有因对方而牵扯波澜的情绪。


    “只有我与你是一样的,这才是你带我回来的原因。你这是自私自利!知不知道?”


    沈青衣从未觉着萧阴喜欢过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件事。


    他并不因为某个邪修的讨厌而郁闷、不快,而这般无所谓的自然态度,反倒令邪修心中烦闷,便转头望向窗外。


    “萧阴!与我说话不许走神!”


    沈青衣说:和安会晚上替他守夜、会将珍贵丹药让给自己吃、还会带他抓鱼去玩。


    “其他人就没这么做过?”


    萧阴嗤笑一声:“光是邪修,就不止是他一人这样照顾你吧?”


    沈青衣被问住了。


    萧阴不曾看向对方,只听见少年轻踢桌脚的轻微响动。


    他不觉这细碎响动令自己心烦。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令邪修饶有兴致,即使像现在这般不去看他,化神修士的敏锐听觉,依旧时时刻刻地捕捉着对方的一切。


    对方恍然大悟地合掌轻拍了一下。


    “萧阴,萧阴!你的意思是,姜黎他喜欢我?”


    *


    萧阴果然很讨厌自己!


    沈青衣从邪修家中离开时,瞧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可怕神情。他撇了下嘴后,连鱼都不想吃了——萧阴说得对,万一厨子给自己下毒怎么办?


    他在村中转了几圈,抓了好几个人问过后,才找见了姜黎。


    这家伙如自己的兽型一般,同山林之王一样孤僻。沈青衣来到邪修村落后,发觉即使是邪修也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可姜黎、萧阴则几乎不与那些邪修交际。


    对方坐在村口某处巨石上闭目静坐,沈青衣仰脸看了一会儿对方,喊道:“喂!姜黎!你在干什么呢!”


    邪修睁眼,垂眸望向他。


    “打坐。”


    沈青衣:


    这群修士真讨厌!怎么老让自己问上这些傻问题!


    虽兽型相似,不过一只大老虎和一只“小老虎”的区别,可姜黎竖直的眼眸却冰冷致命。


    沈青衣有点怯了,可又不愿这样白跑一趟。


    邪修从石上跳下,落于他的面前。太阳已慢慢走到姜黎身后,背逆而来的昏黄日光令这位邪修更显高大。


    倘若不是对方一路上都将难吃的鸡腿让与了沈青衣,他早拔腿就跑了。


    “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我香香的,只有嫌弃我身上的味道!你说谎,你欺负我!你故意说这种让我不好意思的话,你是个坏蛋!”


    姜黎肃着脸,也不辩解。


    “是。”


    沈青衣:?


    "你要同我道歉!"他鼓起勇气要求,“都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这几天洗澡洗得皮都要泡皱了!”


    姜黎望向沈青衣的目光依旧冷淡、致命,仿似是那只威武的百兽之王借着这具人类躯体,打量着面前这只抖抖索索的“小老虎”。


    “抱歉。”


    姜黎同样很痛快。


    他似乎并不愿意长久地凝视着沈青衣,当少年仰脸乖乖走得更近时,邪修将脸撇了过去。


    沈青衣不懂对方,却依旧提出自己的要求:“光是道歉有什么用?你还帮着萧阴抓我!要不这样,你变成老虎让我骑一会儿,我就原谅你。”


    姜黎听闻这个要求,摇了摇头,令沈青衣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喜欢自己。


    他想。


    这么凶巴巴的姜黎喜欢自己,他才不要!可如果对方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完全不喜欢对方,沈青衣又会觉着姜黎有几分可怜。


    “我没法在兽型的时候保持理智,”姜黎低声说着,半跪下来:“坐上来吧。”


    男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虽说邪修不是壮硕到夸张的身形,至多只算得上是健美结实,可沈青衣在他面前娇小玲珑,坐于对方肩上还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少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乱地后退了一步。眸光惶惶地看了姜黎一眼后,转身便跑。


    “怎么办呀!”


    沈青衣担忧了整整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和安来与自己玩时,才抓住朋友倾诉:“完蛋了!姜黎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拒绝他?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小猫:萧阴对我这么坏,他肯定不喜欢我[白眼]


    还是小猫:假装不知道姜黎喜欢我[可怜]


    第73章


    “姜黎好像真的喜欢我, 怎么办?”


    沈青衣在为这个问题为难时,正七倒八歪地靠在新朋友的身上。他本就不是那种正经小猫,柔软雪白的皮肉被太阳暖烘烘地一晒, 便软趴趴地融化成一块散发着小猫味儿的抹布——更何况,他刚刚还努力学习呢!


    和安对他离开邪修村落的事情很上心, 而沈青衣也不吝啬与朋友分享自己之前勇斗“邪修”的经历。


    “我本来都跑了!”


    他的尾巴“啪啪”兴奋地拍着地面,“如果不是为了找东西吃,耽误了一段时间!萧阴他们肯定抓不住我!”


    说这些话时,沈青衣心中虽有些吹牛时的得意开心,却也偷偷以余光撇着和安的脸, 生怕被朋友看出自己的吹大牛来。


    对方认认真真听着, 原本略显普通的长相,也在南岭四季都温暖清透的日光下显出几分顺眼的清秀。


    和安自然说不上丑, 甚至比许多瞧着便像匪人的邪修端正许多。


    但即使换上了新衣服,他依旧并不显眼, 仿佛一片甚至称不上翠绿的寻常叶片。可他所在意的那朵小小的娇艳花苞,高高兴兴地依着他说个不停。


    和安已然干涸的心境、人生, 渐渐晕染上了对方的艳丽色彩。


    “虽然我懂得不多,”和安害羞地笑着, “不过田里的活不多时, 我们家里人都会去山里找些能卖钱的野货,许多都是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于是, 沈青衣又同和安在山里玩了半日, 认认真真将山里那些果子蘑菇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记在心里。


    大概是红的不能吃、黄的不能吃、白的不能吃、黑的不能吃、花的也不能吃!


    沈青衣:


    多亏他有系统帮衬,到时候要是吃错,干脆都怪系统好了。


    半玩半学了很久, 沈青衣便也累得呆呆。他与朋友一同坐在半倒的树干之上,软声软气地同对方说起姜黎喜欢自己这件事来。


    和安安静听着,而沈青衣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貌美少年轻轻靠近,蹙眉关切着问:“怎么了,和安?你不喜欢这个话题?也是,这和你无关,听起来一定很无聊吧?”


    和安自己都不曾察觉听闻此事的低落心情,对方却看出来了。


    他面上的笑原已僵硬,可沈青衣这样一问,在阴暗角落生出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失落情绪,居然不争气地转瞬又融化殆尽。


    “没有。我刚刚在想,姜黎喜欢你是件好事。你很难在萧阴和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溜出村子,萧阴会时不时带人出去,可姜黎很少出门,所以”


    “很少出门?”


    沈青衣不敢置信。


    “所以,他难得出一次门,就为了把我抓回来?他怎么这样!”


    他气鼓鼓地记了会儿仇,回头与关切看来的朋友眼神对望,两人都笑了出来。


    “你继续说。”


    “虽然姜黎不一定被你说服。但萧阴不在,你与姜黎关系好些,说不定能找到逃走的时机。”


    说着,和安又指了一下沈青衣的尾巴。


    “你现在正在妖化吧?”


    “是,但我的妖化”


    沈青衣与萧阴聊过这件事,也猜到自己的妖化虽不会失智、杀人,却像是发情期那样,恐怕得要与人亲热才能解除。


    在朋友面前说这种事,令他难免害羞。还没同解释,沈青衣便微微红了脸,原本小巧素白的耳垂都跟着发烫发红了起来。


    他连忙装作无事一般,捏住了耳垂。而却听和安说:“我知道你在发情期。”


    “味道很明显。我想,姜黎不是讨厌你身上的味道,他只是也闻出来了吧?”


    “这能闻出来?”


    和安点了点头。


    他本想劝沈青衣,干脆想法子用姜黎结束妖化期。这样,起码在凡人眼里、或者其他低阶修士眼中,是瞧不出什么端倪的。


    可沈青衣慌慌张张站了起来,急得原地转了两圈。


    “怎么可以闻出来!从来都没有人提醒过我呀!”


    他不好意思极了,甚至于捂住烧得通红的脸蛋,当即自暴自弃地假装自己是颗小小土豆。


    和安笑着站在一旁。


    很奇异,当他听见姜黎喜欢沈青衣,对方又知晓此事时。再怎样努力克制,却还似冰锥落于心湖,泛起极苦涩冰冷的波澜。


    但他劝沈青衣用姜黎结束妖化时,明明那两人更亲近了,和安却只是很高兴。或许心中会有那么一丝酸涩,可他想:这样做,对方离回家便又近了几步。


    他很希望沈青衣能快快回家。即使和安舍不得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却另有一种担忧恐惧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沈青衣回家了,或许不会记得南岭曾认识过一个人,一本正经答应过那个人什么。


    哪怕对方想起来了,找来了。其他邪修也可以同沈青衣说,和安已经“离开”了。


    或许沈青衣会为了他的不告而别生气。但无论如何,和安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对方的眼前。


    “快去试试!”他开口催促,“你不想早早回家吗?”


    *


    姜黎猜测沈青衣最近挺讨厌自己。


    对方今日来找他,那张漂亮的脸蛋阴阴沉沉,似乎又被谁给惹怒了。


    姜黎先反省了自己,又替萧阴反省了一下。对方见他不说话,便以脚尖轻轻踢着他,力道很不大——且踢完之后,沈青衣的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以余光偷偷撇着姜黎,仿似很担心他生气发作。


    既然如此,为何要踢自己?


    姜黎想不明白,皱了眉。沈青衣立马开口说:“只是踢了你一下,你就生气了?根本就不像——”


    少年闭上嘴,花瓣似的唇瓣如蚌般闭得紧紧。


    姜黎早已习惯沈青衣这样的态度。


    在将对方带回南岭时,姜黎就发觉沈青衣总在自己与萧阴之间来回试探——企图找出那个更听话的“软柿子”。


    或许是因为萧阴不曾像他那样冷脸的缘故,或是其他原因。对方虽常与萧阴争吵,也与萧阴更为亲近。


    如今又发生了什么,令少年对自己“重燃兴趣”?


    姜黎猜测是萧阴惹了对方生气,这只猫儿便要临时抓个男人去当他的“奴隶”,或者干脆就是莫名看姜黎不顺眼,找个借口为难他罢了。


    这样的预感,在沈青衣要求他去附近城镇,为自己的新朋友带些衣服时,愈发确信起来。


    姜黎皱眉,却也点头。他转身即走,不出半天便将沈青衣索要之物带了回来。


    “你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呀?”


    猫儿围着他直转,困惑地研究起来:“你每天只能说几句话?我和你说!这样的人我之前也见过!昆仑剑首燕摧也不爱说话,但是人家很厉害的!不然以他那种讨厌德行,恐怕早被仇家杀了。你又没他那么厉害,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姜黎不是故意不理沈青衣。


    对方身上的小猫味儿本就令他分心,如今又因着身在发情期的缘故。那原本很是讨喜的暖暖香味儿,不知为何引出邪修心中的几分暴虐,那头恶兽似醒非醒,姜黎察觉,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


    “凶死了。”


    他听见对方小声抱怨。


    沈青衣根本不似修士。


    寻常修士接过东西,顺手就会放进储物袋中,而沈青衣从姜黎哪儿接过了那几件衣衫后,只是笨拙地垫脚伸手抱起。与他说话、打量他时,对方双臂紧扣,用那几件衣衫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眨巴个不停的圆圆眼眸。


    而对方思索时,又不自觉地歪着头,将脸贴在衣衫上蹭了蹭。


    不知为何,姜黎掌心搔痒,极想被一只毛绒绒的幼兽来回磨蹭。


    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沈青衣呆呆站在原地,心想:搞什么!这也叫喜欢自己吗?


    可还未等他把姜黎不及格的成绩誊抄在心中。姜黎又回身走近,从腰间取出了个储物袋,将那几件令他手忙脚乱的衣衫收好,塞进他的手里。


    沈青衣:


    沈青衣:“大家都说我香香的,只有你嫌弃我。”


    姜黎叹了口气,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沉默了会儿后,姜黎又说:“对不起。”


    这人是在假装不喜欢自己吗?


    沈青衣困惑地想着。


    “姜黎,我来了这里之后,只与和安相熟。你能带我认识认识其他几个邪修吗?”


    姜黎又露出那个沈青衣所熟悉的、紧皱眉头的严厉表情。


    他伸手去拉,对方手臂微动,刻意躲开了他。


    “没必要认识。”姜黎说。


    沈青衣此刻已经学到了几分与对方相处的技巧,立刻脸蛋鼓鼓气圆了。


    “他们虽然对你好,但不算什么好人。”


    姜黎解释:“倘若他们与你熟悉,便也会觉着你很好欺负。”


    沈青衣本是假装生气,这么一听可就真不高兴了!


    “我哪里好欺负?那个做坏事的狐狸邪修,脑袋都是我砍下来的!”


    他抓住姜黎的袖子,这下也不管对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了:“必须去!你必须带着我去认识他们!”


    沈青衣努力仰着面,即使怒声说话,也依旧令姜黎觉着又乖又小。


    他极想伸手摸摸对方。只是姜黎分不清,是自己心生这般渴望,还是那头栖息于这具身体里的凶兽想要这样做。


    他只能皱眉,主动与对方远了些。


    “姜黎,你就没看出什么吗?”


    沈青衣问。


    对方的清艳容貌,在明朗日光下愈发美得咄咄逼人,令姜黎恍惚。


    他思索着,回答:“你讨厌我,所以今日故意来为难我?”


    沈青衣:


    沈青衣:“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说:姜黎大概就是凶神恶煞的沉默窝囊丈夫(这几个词真能合在一起用吗)


    驴要日六!日六才能!快快吃上小猫!(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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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阴间!狗血!题材狭窄!除了第一个世界一定会写之外,其他世界视xp随时更改(或者不写)


    3.攻洁。


    第74章


    沈青衣听完姜黎的回答后, 没好气地甩了对方几个白眼。


    真是的!他自认是很礼貌的虎皮小猫,都因为这个笨家伙,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失礼行为。


    他确信姜黎要么笨、要么傻, 要么两样都全占了。即使对方站在沈青衣面前,高大身形宛如一道不合时宜的结实土墙, 遮挡住阳光的影子牢牢将仰面看着自己的矮脚小猫遮掩,沈青衣也根本就不怕姜黎了!


    一个傻子、一个笨蛋能有什么可怕的?


    沈青衣不客气地戳了戳姜黎的胳膊,邪修不自在地紧绷了肌肉,往旁又走了一步。


    “你就当我是讨厌你,刻意为难你吧!那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快点带着我和大家熟悉一下。”


    奇怪。


    姜黎心想:明明刚刚还在抱怨自己太凶, 怎么现在更理所当然起来?


    他沉默地跟在沈青衣的身后。对方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姜黎记得见着对方第一面时, 少年身边有位谢家修士,几乎算是对沈青衣伏低做小、百依百顺。


    他那时便很看不惯那位谢家修士——如今, 他与那人又有什么区别?


    “姜黎!”


    沈青衣走在前面,着急地轻跳了几下, 招手让他跟上:“你这人话也不说,活也干得不勤快, 怎么走路都慢慢吞吞的?”


    少年长得雪腮梅眼、矜贵可爱, 使唤别人时也娇嗔嗔的。


    姜黎快步跟上,沈青衣不自觉地轻轻抓住了他打着粗糙绑带的小臂。与邪修结实匀称、肌肉流畅饱满的身形相比, 对方如纤纤弱质的初春柳丝, 稚嫩娇弱。


    即使明白对方同为修士,姜黎亦无法想象,沈青衣如何在没有他人保护的境遇下生活。


    他紧绷着脸——因着自觉身为邪修,被那头凶兽逼迫渴求对方的自己, 也是沈青衣身边的险恶危境之一。


    倘若萧阴在此,大概会笑着打趣姜黎。


    “你不会觉着装作不喜欢他,沈青衣就看不出来吧?”


    *


    两人顺着村头的那条路走进邪修村落,不少人瞧见沈青衣居然也会与同他们一样“粗鲁”的姜黎亲密地走在一处,不由睁大了眼。


    邪修们对沈青衣大多亲善。从和安那里得知发情期的事情后,沈青衣本以为这份没由来的善意,是因为自己身处发情期的缘故。


    可说破这件事的和安,却摇了摇头。


    “因为你看起来很小,”对方说,“大家是因为这件事,才照顾你的。”


    这样的话,沈青衣也从姜黎口中听过,只是不明白“看起来很小”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年岁、修为不高的缘故?可和安与他差不多呀?


    总不能是个子的原因吧?


    也不知道这群邪修是吃什么长大的,各个都比沈青衣高上一截,他就算是踮起脚来,也比不得他们。


    他困惑地歪着头,从某几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将脸亲亲热热搭在姜黎身上一般,更显两人的亲密无间。


    其中有一位邪修,长得同熊一样健壮。他站起身来,笑着扬声同沈青衣招呼道:“你怎么和姜黎在一起了?可别让萧阴见着,他那小心眼看了肯定不高兴!”


    “你说什么呢!”


    沈青衣放开姜黎,几步并做一步冲上去和对方理论:“和萧阴有什么关系?我虽然是他带回来的,可不是他的私有物!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为了彰显气势,他怒气冲冲将最后一句话喊了好几遍,闹得不少邪修都从院墙、屋中探出身来,看看这只新来的小猫又要闹什么娇娇脾气。


    沈青衣不曾注意到,前几日那个长得尖嘴猴腮,似黄大仙一样的邪修亦在这群看热闹的人之中,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生怕对方不信,于是唤来姜黎,要求道:“你和他们说!我和萧阴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许他们以后再这样开我和萧阴的玩笑。”


    姜黎只是眼神冷冷扫过,对方便识趣地举起手来认输。


    可他还是语调低沉着,复述了一遍沈青衣的话。


    对面那位体格彪悍的邪修叹了口气,说:“你认真的?”


    沈青衣在旁,跟着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那邪修没法子——主要也是打不过姜黎,只好转身看向了沈青衣。虽说体型压迫感十足,可这人面上笑嘻嘻的,甚至还没有总是沉着脸的姜黎凶戾。


    “真是抱歉。我这张嘴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是故意如此。”


    他低头看着沈青衣,又笑了一下。


    沈青衣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群邪修是看自己长得漂亮,这才这么忍让自己。可在这里过了好几天,这群人对他,也并没有什么轻浮的冒犯举止。


    他点了点头,努力表情严肃地回答道:“你下次别这样说就行。”


    对方又笑,说:“真像个小大人。”


    “我只是个子矮!其实、其实已经快要及冠了!”


    对方摆了摆手,很是爽朗痛快地转身离开。沈青衣记下了看起来很可怕的邪修,又抬头看向姜黎:“你们邪修也不算全是坏人。”


    他抬起眼时,眸中带着令人怜惜的漂亮水色。


    姜黎只看了一眼,便不由挪开视线。沈青衣望见邪修深色的皮肤似乎微微泛红,闹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姜黎,我其实有件事想要你来帮忙。”


    他轻声说:“我其实没有很讨厌你,你懂不懂呀?”


    他仰起脸,直望着姜黎,等待起对方的反应。毕竟,总不能让自己开口说破姜黎喜欢他这件事吧?


    邪修露出了个颇为讶异的神情,连平时锐利眉眼中带着的凶戾之气,都消散不少。


    他察觉到少年轻轻撞了一下自己。如猫儿以脑袋轻撞着人类的小腿,既是撒娇,也像是在催促什么。


    一向讨厌自己的沈青衣,为何突然会这般示好?


    姜黎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说:“我不会帮你逃离这里的。”


    沈青衣:


    猫儿一下洇红了眼角。


    沈青衣气得原地来回绕了好几圈,想骂人又找不出比笨蛋、傻子杀伤力更强的词,气得一跺脚,转身跑了开来。


    姜黎站在原地良久——久到刚刚故意离开,为两人腾出空间的那位“黑熊”邪修重又转了回来,瞧见姜黎一人站在院外,颇为纳闷儿地问了一句:“你咋一人在这儿?”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姜黎的面色,问:“你俩吵架了?”


    “我不同意他离开这里。”


    对面听得满头雾水,反问他:“你们怎么能聊到这件事上?你你俩刚刚、刚刚不是在瞒着萧阴?”


    “黑熊”邪修双拳对握,两根大拇指相对靠着弯了弯。


    姜黎摇摇头,说:“你误会了,我与他只是寻常认识的关系。”


    黑熊邪修:?


    那邪修也忍不住,对着姜黎翻了个白眼。


    *


    萧阴翻上墙头时,一眼便看见坐于窗前,埋着脸蛋闷闷生气的沈青衣。


    他又是想笑,又怕猫儿愤怒地冲上来挠花自己的脸。便努力忍着,将脚步声压得低低,轻巧地走到对方窗前。


    “小姐,今天又是被哪位情郎给气坏了?”


    沈青衣早就听见了邪修翻墙入院的动静,虎皮耳朵一撇当做无事发生,也不搭理对方。


    萧阴神情玩味,将手中小小的玉质酒瓶放于对方桌上。他似个登徒子般,形骸放浪地以胳膊搭着“小姐”闺房的窗框,轻声道:“姜黎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置气的?”


    “与你无关!”


    沈青衣坐直起身,正要站起将萧阴赶走,衣袖却带倒了放在桌上的精巧玉壶,只好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挽救。


    萧阴靠在窗边,看着沈青衣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同那酒壶“打”了一架。


    他轻笑一声,说:“出来吧。心情这样不好,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我才不要和流氓一起喝酒!”


    萧阴缓缓挑眉,又说:“嫌弃我?这也没关系。只是不喝酒的话,那我们只能聊些不那么有趣的话题。比如你的出逃计划得怎样了?”


    少年抬起浓长的睫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水色潋滟,在夜空下显出如水银般盈盈月色的清润光泽。他一身红衣,恼气时如话本中哀婉凄艳的废宅精怪,显出令人心神恍惚的摇曳艳色。


    沈青衣猛得以扬手,将壶中酒液全部直接泼在了邪修的脸上,让对方如愿以偿喝到了今夜的第一杯酒。


    “这下喝够了吗?”


    萧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将手中酒液甩去。


    “我是看你今日不快,才特地送上门来让你骂着出气。干嘛将我当坏人一样对待?”


    望着对方微微垂下的雪白脸颊,金眸邪修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他挪开眼神,望向院内,而沈青衣正巧在此刻抬头看向这位素来轻狂无羁——时时刻刻惹他生气的修士。


    “真是来找骂的?”


    眉眼锋锐的邪修,随意地点了下头。


    沈青衣跟着望向院内,胡乱指了一下。素来有几分轻狂做派的萧阴,替他干起活来倒是很利落。不仅很快将两人在院中饮酒的小桌、坐毯准备好了,还特地多拿了几个坐垫靠枕,好让沈青衣舒舒服服地陷在其中。


    他又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对白玉酒杯,给对方少少倒了半杯。


    沈青衣拿起,警惕地小小抿了一口。如花蜜果香般的清甜从他舌尖散开——几乎尝不到任何苦辣。


    而萧阴一直极专注地望着他,尤其在沈青衣拿起白玉酒杯时,他望着对方似玉璧般的娇白肤色,轻轻笑了一下。


    “亦不及你。”


    沈青衣并不关心萧阴说了什么。明明是冰冷的酒液,他却像是在喝暖洋洋的蜜水一般,小口小口地将其抿净后,酒杯往矮桌上“砰”得用力一放。


    “这就要酒后闹事了?”


    萧阴笑着问道,干干脆脆地跟着仰脖一饮而尽。


    这点酒,自然是喝不醉沈青衣的。只是他说话时柔软模糊的腔调,在此时此景时,难免带上近似于醉意的味道。


    而他也早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同面前的邪修说个明白。


    “你做人真怪。”


    “你做得每件事,说得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今天来找我喝酒,也是因为知道我和姜黎闹不愉快了,所以更容易被打动吧?”


    萧阴不反驳,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你想与我拉近关系,那也可以。”


    沈青衣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化作团团热流落入腹中,令他汗津津得热得厉害。


    他将耳边的凌乱碎发撩起。那张被酒液染得薄红湿润的唇,吐出一个萧阴从未听过、想过的要求来。


    “你与我说话时,要么总卖惨,要么总说别人很坏,无外乎是希望我不要离开此处,作为同类留在这里陪你。”


    “萧阴,你就没有什么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萧□□角扯开的笑,微微一僵。


    “当然有。”邪修说。


    沈青衣直直望着他,直到那英俊男人面上的假笑,如隐没在湖水的中波澜,渐渐隐没消失。


    少年突然心生出种柔软的同情——即使对方那样强、又那样坏。


    “你太可怜了,萧阴。”——


    作者有话说:小猫可怜萧阴,心软小猫[可怜]


    但是作者觉着他纯xx[白眼][白眼][白眼]


    感觉渐渐找回了之前日六的感觉[哈哈大笑]等我明年如闪电般归来(指日六)


    第75章


    萧阴面上漫不经心的玩味神色, 在沈青衣湿润眼神的注视下缓缓瓦解。


    他收敛了笑,独自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眉宇微动, 像是努力试图抚平皱痕,同之前那般与对方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


    可最终, 萧阴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沈青衣常说他像个流氓,但男主哪有长得不好的?邪修的骨相优越,薄唇高鼻,只是不似谢翊那般俊美贵气。少了些许世家子的端正,便难免桀骜凛冽, 如江湖人士般轻狂无羁。


    他沉默着一饮而尽。


    萧阴自有记忆开始, 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总要承受更多的猜忌与恶意,从未有过放下心防的时刻。


    说来可笑, 萧阴明明是修士,却与其他修行者不同。不仅要警惕那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人士, 那些凡人他也需得谨慎防备着——谁知道这群将他当做妖怪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是会试图将他烧死在房内, 还是会夤夜奔去修行宗门,说他们这儿来了个妖魔?这林林总总, 邪修都经历过。


    这双金色的蛇眼, 自萧阴有记忆开始便就跟随着他。可萧阴也是步入化神,在这世上少再有人能杀他之后, 才坦然地带着这双眼在世间行走。


    所谓非人也非妖的怪物, 便就是萧阴这般,自己都也无法接纳的。他早已习惯巧言令色、饱含防备地生活——沈青衣却让他别总是这样。


    萧阴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懂。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其他活法吗?


    他想留下沈青衣, 沈青衣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对方与旁人说话、亲近时,他常心生妒意。但这份恶毒烧灼的火焰,却还是在对方提及沈长戚时最为灼心——他与沈长戚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沈青衣不同样厌恶、仇恨对方?


    他看沈青衣明明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却常常能找着些萧阴并不理解的快乐。邪修有时心想:或许是这只不谙世事的猫儿的确有几分笨,而笨蛋总会比聪明人更无忧无虑些。


    可沈青衣并不笨。


    对方敏锐得很,只是不爱将心思放在萧阴身上而已。


    想到这里,邪修又缓缓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不懂。”


    他极有所求地刻意开口:“不如你先说吧。让我学学,什么叫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缓缓圆了眼。


    萧阴本以为对方会生气,会再狠狠将酒泼于自己面上。可沈青衣只是低下脸,微垂的墨色睫毛显出几分可怜模样,轻声道:“那好吧。”


    明明南岭不冷,对方又喝了些酒。沈青衣抬眼露出回忆的神色时,却微微寒颤着抖了一下。萧阴皱眉,从储物囊中取了一件披风替对方披上。沈青衣的指尖紧紧抓着乌黑油亮的裘皮,轻声说:“谢翊也有这样一件。”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萧阴挑眉,“那我可也要生气了。”


    对方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后,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沈青衣想喝甜甜的酒,可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与旁人倾诉。可这件事好丢脸、好令他难过,他只少少与系统说过。


    “我一直想与人说,但是怕大家嘲笑我。”


    少年低头不再看萧阴,月光下的阴影如一只扑朔的蝴蝶,落于他的面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蝴蝶一惊,又从他仰起的面上飞走了。


    “我、我曾经认识一对很坏的人,他们对我很不好。”


    沈青衣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沈长戚。”


    萧阴认真听着。


    邪修宁静专注的神色,似乎令沈青衣安心许多。


    他不再露出那种强鼓勇气的不安神情,继续说:“当然啦,既然他们对我不好,我自然是不要再回到他们身边。但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他们会后悔、会改正,会因为曾经对我不好这件事而痛不欲生。”


    沈青衣哭似地强笑了一下,这样的表情落在他的面上,居然也有种使人心生忧愁的美感:“很傻吧?”


    如水的清透月色,落在他的面上。些许星光似泪光,一闪而过,可沈青衣没哭,只是吸了吸微红的鼻尖,说:“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也总想要他们回头。”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学着萧阴的模样一口闷下。


    原本小口品尝时的清甜酒液,一口闷下时化作浓烈的辛辣滋味,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起来。


    “什么嘛!怎么给我喝那么烈的酒?”


    他小声抱怨,又弯唇微微笑着。


    酒液润泽了少年本就洇红娇艳的唇色,他轻轻咬住,用舌尖认真将下唇舔舐干净,笑着说:“虽然你挺讨厌的,但这种话就应该同讨厌的人说!说出来之后,我心情好多了。”


    他望向前方,乌色的眼些许失神。


    “我只是说说。我不会我不会再原谅他们。”


    接下来,轮到萧阴来说。


    沈青衣同他说的这件事,在对方眼里只是同讨厌的人随口倾诉,却令萧阴重又认识了面前的那个少年。


    他还记得两人初见时,对方胆怯得很。而在谢家重逢,沈青衣则总是凶巴巴又神神气气,那夜萧阴见着的那只敏感胆怯的猫儿,仿佛只是深沉夜色下,一闪而过的幻觉。


    原来不是。


    萧阴好似与对方更近了些,少年却毫无察觉,指尖轻敲着桌面,催促着他快说。


    于是邪修说:“这里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与沈长戚无关。”


    他又说:“是我将他们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


    少年果然白了脸色,而萧阴则心中冷笑着想:果然如此。


    他突然不想与对方玩这个行酒游戏,自斟自饮起来。沈青衣此刻显然被他吓得酒醒了大半,原本朦胧失神的乌色眼眸变回了平时的机灵模样,盯着他直瞧个不停。


    “所以,然后呢?”


    萧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要将这件事听下去。


    “大概在我化神之后”


    是太孤单吗?似乎也不是,萧阴至今依旧独来独往,不曾与任何人有所亲善。


    他认真思量着,不自觉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沈青衣本托着下巴看他。见他如此,将手伸来,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邪修结实的胳膊。


    “你干嘛呢,笑得我发毛。”


    萧阴懒洋洋地挑眉,回答:“毕竟我就是个坏蛋。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多了这些人,在他们之中,我才不会觉着自己那么异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这才是我最想做的事。”


    少年像是被他描绘出的可怕愿景吓着了,眨巴着眼愣了半天,也没出声。


    “你真是吓到我了!我只是傻而已,你纯粹就是坏!”


    沈青衣小声嘀咕。


    萧阴单指撑着额角,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本以为会吓跑了对方,沈青衣却只是催促他讲完故事之后记得喝酒。与邪修的纠葛,曾沉甸甸地压在萧阴心中,令还算是“人”的某部分自我痛苦难耐。


    可如今,那痛苦都轻飘飘地飞走了——原来所谓的“负罪感”,不过是如此脆弱的情绪。他当真是个彻彻底底、无药可救的混蛋。


    沈青衣完全沉浸在了这个喝酒游戏中。


    “那天你们带我走时,陌白其实很让我伤心。我与他说了好多次,他在我心里一点不输其他人,他总是不信。他为什么不相信我?这比一声不吭就要带我离开谢家,还要让我伤心!”


    “这只是单纯倾诉?”萧阴笑着询问,“还是说,想让我帮着骂上你情郎几句?”


    少年冲他呲了呲牙后,一言不发地将酒饮尽


    对方尖尖的可爱虎牙落在邪修眼中,更让他心情愉悦。这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总在心中有所算计的邪修,他今夜偏偏什么也不多想,直说那些自己想说的话:“我曾梦见过你。”


    沈青衣望了过来。


    萧阴等待着两人四目相交时,才笑着说了一句:“是春梦。”


    沈青衣一下炸了毛,大叫:“不可以不可以!谁准你梦见我的?”


    “今夜不是想说什么都可以?”


    “你不要故意曲解别人的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萧阴自然不会给沈青衣喝太烈的酒。


    可对方的酒量只有浅浅一捧,这两轮下来脸颊酡红,身形摇晃,含羞带怒地瞪视着邪修,连骂人的话都想不起几句,于是自暴自弃地继续游戏:“姜黎喜欢我,你知不知道?”


    沈青衣颇为烦恼:“可我完全不喜欢他。我就这样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坏?”


    这样装傻坏不坏,萧阴不管。他只嫉妒姜黎的心意能被对方察觉——怎么面对着姜黎,沈青衣敏锐得很;对着自己,对方就彻底变成了个小笨蛋呢。


    他见沈青衣又要倒酒,摇摇晃晃总也对不准酒杯。


    萧阴叹了口气,接过酒壶,给对方浅浅倒了少许。


    沈青衣双手捧着只装了半口的白玉杯子,仰头晕晕乎乎喝了半天。等到将酒杯放下时,他再也坐不住,趴在了面前的矮桌之上。


    明明已经开始困了,少年却还是连声催促道:“到你啦,你快说!有什么话,就快快说嘛!”


    还有什么极想说出的事?


    萧阴的秘密很多,但许多事他只是在旁冷眼看着。


    许是混杂了妖蛇血脉的缘故,萧阴的血似也是冷的。如今他喝了酒,手指却依旧如冰般冷,轻轻触碰少年滚烫的柔软脸颊时,对方舒服地哼了一声,轻轻以侧脸来回蹭着他的手心。


    萧阴喜欢对方,却有太多的理由不能开口。


    只有今夜,他缓缓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沈青衣小口喝着,便总说这酒很甜;而萧阴只能喝出苦辣的浓烈滋味,缓缓渗入邪修的肺腑。


    “不仅是姜黎喜欢你。”


    沈青衣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也很喜欢你。”


    不等萧阴说完,少年已然阖眼,昏沉地趴于两人之间的矮桌之上。


    他的发丝、衣衫沾染上了酒液,缓缓飘出一股清冽之香。而邪修垂眸看向睡于夜色酒香之间的少年,轻薄红衫掩着动人春色,缓缓从这具酣眠的身躯淌出,而对方刚刚还一本正经地教导萧阴:“有什么话,就快快说嘛!”


    邪修总也学不会。


    那,错过坦白心意的机会,便只能怪他自己。


    *


    沈青衣第二日在床上醒来时,头痛得仿似炸裂一般。


    他几乎算是滚下了床,咬着牙勉强梳洗一番。


    推开卧室屋门,沈青衣嗅到股鲜美的鱼汤滋味,一时还以为自己是睡懵了。只是,这鱼汤的味道如钩子一样,钓着小馋猫飘飘荡荡地走到灶房。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就没用过这里。就连热水,都依仗着两位邪修替他准备好。


    沈青衣推开了门,发觉家中多了一位“猞猁先生”。


    对方专注地蹲在灶台之前伺候着柴火,大黑锅里咕嘟嘟烧着雪白鱼汤。又馋又饿的猫儿差点一头栽倒在汤里,和安及时站起,拎住了差点栽进锅中的他。


    “我要喝汤!”沈青衣不自觉地同对方撒娇,“我头好痛!”


    他满心满眼只有那锅鱼汤,几乎挂在了和安身上,将朋友闹了个大红脸。


    对方扶着刚刚起床,明显还未从宿醉中缓过神来的沈青衣回到卧室。他脸朝下,“啪嚓”一声扁扁地瘫倒在床上,直到和安端着一碗鱼汤走回屋内,了无生气的小猫抹布,才重新活泼泼地鼓胀起来。


    “头很痛?”


    和安犹豫地取出装着红丸的药瓶,“你吃一点吧!”


    沈青衣知道自己只是喝醉了酒,摇了摇头。


    他不怎么干活,对东西的重量自然说不上敏感。推回时能察觉药瓶轻了些,却也没法判断到底少了多少。


    他坐在桌前时,头发毛绒绒炸着。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偷笑起来,沈青衣虚虚按了几下,只感觉刘海是越按越是调皮地翘起,气鼓鼓地将错怪在了与自己喝酒的萧阴身上……


    “算了!不管了!我们先喝汤!”


    他拿起勺子,发觉和安只盛了一碗。


    沈青衣是怕烫的猫儿舌——且总要想法子让朋友也喝。于是他尝了一口,烫成了皱巴巴的包子脸后,和安便只能接过勺子,也跟着浅尝鱼汤的温度。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一碗雪白鲜香的鱼汤喝了个精光。


    沈青衣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头也不那么痛了。只是他今天不想出门,喝完了汤便就晕晕乎乎地又躺回床上。和安犹豫了一下后,跟着也跪了上来,小声说:“你这样,肚子会不舒服的!”


    沈青衣想:和安真是个厚道人。换做萧阴,大概已经开始叫自己小花猪了。


    他伸出胳膊,将朋友拉上来说:“你也躺着,与我一起长胖!”


    和安本很不好意思,瞧见沈青衣弯眼微笑的表情,也跟着放松地笑了起来。他担心对方胀气,将被子拉起之后,才敢把手压在其上,隔着被子,替对方揉起了肚皮。


    “我听说,你与其他邪修说,萧阴和你没关系?”


    “对呀!”


    “我又听说,姜黎也在其他邪修面前,与你撇清关系了?”


    沈青衣吃饱喝足,加之宿醉未醒,睡意慢慢上涌。他并不觉着这两件事有什么,和安却紧皱眉头,很是担忧。


    两人并不是像正常睡觉那样竖躺着,而是横着趴在床上,两张脸亲密地相对着,脑袋紧紧靠在一处。


    “你怎么了?”


    “我担心会有坏心思的邪修欺负你。”和安说,“要不,我还是继续替你守夜吧?”


    “你说什么傻话?”


    沈青衣嘟嘟囔囔说着,没一会儿便又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和安?”他轻轻叫了几声。


    朋友没回他,也不在屋内。是回去了?还是正如和安所说,等到晚上,便出门替沈青衣守夜?


    换做其他人,沈青衣只会闭上眼继续像小猪一样呼呼大睡。可他知道和安性情较真。说出口的事,对方多半会认真去做。


    他爬起来,胡乱揉了揉脸,清醒了许多。


    “和安,和安!”


    沈青衣推开屋门,叫着朋友的名字:“你进来吧!村子里那么多人,野兽也进不来,能有什么事儿?”


    从山间吹下的冷风,将木制的院门吹得哐哐作响,吵闹不修地反复敲着土墙。


    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沈青衣微微愣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饿了起来。他鼻尖微动,嗅不到朋友精心炖煮的鱼汤香味儿,腥气飘来,却不是猫儿爱吃的肥美鱼腥。


    说起来,院门不是被和安修好了吗?


    沈青衣猛得回头,环顾院内四周。一对盈盈绿光的眼眸在院中亮起,对方以古古怪怪的语气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没有警惕之心的修士。”


    那人尖嘴猴腮,似一只丑陋至极的黄鼠狼。


    沈青衣的酒意随着冷汗一下散尽,但更令担忧的事——和安!和安没事吧?


    “你放心,我没杀和安那小子,”对方说,“这是萧阴定的规矩。”


    说到这里,对方阴冷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与萧阴多亲近,还真被你吓着了。原来,姜黎与萧阴都不是你的情郎。”


    沈青衣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在身后的小屋外墙之上,无路可退。那邪修瞧他的眼神轻浮邪肆,仿佛他已然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他想要大喊求助,却猛然咬紧了牙关。


    “你、你伤了和安?”


    “谁让那小子说什么要给你守夜?还真是多管闲事!”


    沈青衣将手伸进袖内,摸到贴身藏着的短匕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他确信只要自己张口求救,姜黎与萧阴一定能及时赶到。可、可是


    萧阴说这里不能杀人,那和安便只能白白受伤?


    就像对方在邪修村落这么多年里那样,无论被怎么孤立欺凌,都只能默然忍受?


    他犹豫时的表情无辜惶惑,柔弱可怜。几乎无人能对这张幼弱美丽的脸,对沈青衣心生警惕。


    随着邪修靠近,他闻到这只小猫身上愈发浓烈的发情期味道。


    他的兽性本能已然无法控制,便也没能看见对方抬眼时,雾蒙蒙的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坚决冷硬的杀意。


    直到锋锐带槽的匕首自下而上,穿过他的护体邪气,将心脏搅碎。


    *


    “你知道吧,我们这儿是不能杀人的。”


    熊一样的邪修趴在墙头说。


    沈青衣抱着昏迷的和安,“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这位名叫席宁的邪修无法,只好转头去看院子里那具无头尸体——这不知道谁这么教对方的,将人杀了不够,还将头给砍了下来。


    这下他就算有心帮对方辩解,说是情急时误杀,那也不能够呀!


    “不过我们这儿的规矩,都是萧阴定的,”他又说道,“你就放宽心吧。”


    早已到此的萧阴,阴冷地扫了他一眼。


    沈青衣虽不曾出声求救,但只要他的稍稍灵力运转,将他盯死的萧阴,几乎算作瞬移到了院内。


    那个时候,少年抬起了头。想要侵犯他的邪修只是伸出了手,还未近身,自然也未察觉到身后来了个绝惹不起的家伙。


    少年的眼眸转动,含泪往他脚边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沈青衣下定决心。明明萧阴已经来了,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主动迎上了邪修,将短匕送入对方的肚腹之中。


    斜上捅进的利刃躲开肋骨,径直扎穿了修士的心脏。汩汩鲜血涌出,将少年身上的那件轻薄红衫染得更艳。


    既然杀都杀了。


    萧阴便也没有阻止沈青衣将邪修的脑袋割去,防止对方“复活”的行径。


    倒在萧阴脚边的和安,正是沈青衣下定决心要动手的原因。


    萧阴此刻也没有搭理席宁的心情。他半蹲半跪在沈青衣面前,伸手探查和安,说:“只是受了伤。”


    “你觉着我会放过他?”萧阴给和安输了些邪气疗伤,低声询问:“是,这规矩是我定的不错。既然是我定的,我要违反,又有何不可?”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你,一直想找法子把你杀了,”沈青衣小声回答,“我也讨厌你!我才不要接受你的人情!”


    “喂!”席宁趴在墙头喊道,“你们吵架归吵架,别赌气啊?你的意思是,让萧阴把你杀了正法?”


    他这一开口,沈青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立刻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日六[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6章


    和安缓缓转醒时, 正巧听见了席宁这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他在成为邪修前是纯然的凡人,在对方手下甚至走不过一招。即使这样,和安在昏倒之前, 心中也一直懊悔自己没能出声向沈青衣示警。如今一睁眼,便听见这样一句, 自然无暇分辨真假。


    “不是的!是他要先出手欺辱别人的,与沈青衣无关!”


    他着急极了,硬是强撑着一口气弹坐起来。


    和安性格一向害羞木讷,就连沈青衣都不曾猜到对方竟会如此反应激烈。他正关切地照看着自己的朋友,如同小妈妈般。将对方紧紧揽在自己半跪的膝上, 担忧地死死抓着和安冰凉的手掌。


    对方这么一坐, 沈青衣哪里来得及躲!


    和安还没辩解上半句,两颗脑袋就这么“砰”得一声撞在了一起。


    他一下又被装得摔躺了回去。而沈青衣原本只是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被这么狠狠一撞,泪水喷涌似的夺眶而出, 怎么也止不住。


    真是痛死了!


    席宁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都死了, 没什么好计较的,”萧阴同样叹着气, 去检查沈青衣如今的状况, “至多把尸体拖出去,清理干净。”


    “难道就这样算了?”


    席宁问。


    沈青衣捂着脑袋抽抽噎噎, 引得和安也慌里慌张凑过来查看。他冲和安摇了摇头, 又努力推开萧阴。


    席宁本不指望这只爱哭的虎皮小猫能给自己什么交代。可对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后,声音细弱,语气却坚定:“当然不。”


    他扬起眉毛,发觉对方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缀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他很是理解萧阴为何如此偏袒对方——即使像席宁这般,不曾与沈青衣见过几面的家伙,也很摆出什么刻薄冷淡的恶劣态度。


    对方的美貌,是极少见的、不带任何一丝攻击力的清艳幼弱之态。


    像月光下缓缓绽放的小小白花,就连飘进鼻腔里的香气都清清淡淡,就连上前攀折,都会心生些许不忍之情。


    而这样的沈青衣,以那样蒙着层淡淡雾气的湿润眼神,极可怜无辜地望了一会儿席宁。


    “你不要管萧阴,这件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沈青衣肃着那张素白的小脸,认真询问席宁:“我猜,你也不想让我偿命。所以,你觉着什么才是对这件事的交代?”


    席宁本已做好这件事被轻轻揭过的打算。


    毕竟是萧阴嘛。对方虽说对他们这些人有几分照料,但本质上,他们不过是萧阴的“镜子”,是对方假装自己不算“异类”的物件罢了。


    对方并不把邪修真正同族,当做与自己一样的人。席宁对此心知肚明,今日来交涉只是走个过场——他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他笑了起来。只是身形过于高壮,便似瞧着像头人面熊般惊悚莫名。


    “比起萧阴,我更欣赏你,”席宁说,“你一直在发情期。即使其他人没有这般下作的心思,长久下来,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他说:“我可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不如你在这里找个伴儿吧。要么让他来结束你的发情期,要么再发生这种事,让他来出头负责。总比一直拖着强上许多,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我会的!”沈青衣利落地答应下来。


    席宁眉毛扬得更高。


    他看少年完全是文静的软性子,还以为对方会犹豫良久——毕竟结束发情期,可当真得要与他人亲热!


    还真是,样样都出乎他的意料。


    沈青衣刚刚来时,邪修们说要用对方将萧阴换下,自然只是随口胡说,哄面前这位天真貌美的少年开心。


    可在今日,席宁心中仔细一想:沈青衣与萧阴是一样的体质,却远比萧阴要更将他们当做人许多。对方虽然年龄小、见识少,即使被宠坏了,也能看出不是那种扶不上墙的无用纨绔。


    只是,修为着实拉下得多了些。


    “唉,”席宁叹了口气,“你以前修行是不是不太用心?”


    邪修突然换了个话题。沈青衣困惑地应了一声。


    席宁摇了摇头:“才筑基!”


    “哪又怎样!”


    “你若是修为再好些,哪怕只是元婴。我都愿意帮你将萧阴干掉,让你来当我们的老大。”


    沈青衣抬头看了眼萧阴,发觉对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话。


    什么意思?


    是觉着自己到不了元婴?


    他气鼓鼓地看回席宁,说:“你等着吧!我肯定有一天能当成你们老大!”


    萧阴、席宁一同笑了起来。


    正当气氛稍稍宽松之时,今夜有事不在村中的姜黎,终于姗姗来迟。


    他应当还未看清院中场景,却已下意识地挡在沈青衣与席宁之间,说:“与他无关!”


    席宁懒得和这位“脑子不好”的邪修解释,只是扒着土墙往旁边挪了挪,看向沈青衣:“正好人来齐了,你选吧。”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既然是你主动了结这件事,就不要拖到明天日出。”


    沈青衣仰脸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两位邪修,萧阴低声与姜黎交代了几句后,姜黎于是也说:“杀都杀了。”


    这两怎么一样没规没矩!难怪手下的邪修想造反起义,推翻他们!


    和安强撑着坐起,担心地抓住了沈青衣的腕子。他的手依旧冷冰冰的,令沈青衣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同对方一样的凡人心态。


    那个时候,他光是看到修士就害怕。和安挡在他与邪修之间,那时对方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自己不能选和安,不能将朋友当做应付麻烦的工具。


    沈青衣伸出手,发觉自己刚刚太过紧张,居然没意识到死人的污血干涸在他的手上,此刻已经凝结成一块块细小碎末。


    他擦了一下面上的泪痕,将原本干干净净的娇白脸颊擦成了小花猫。


    姜黎皱眉走近,蹲在他的面前,用袖子替他重又擦了一遍。


    “你蹭得我脸好痛!”沈青衣小声抱怨。


    对方的眉梢一抖,脸色瞧起来有几分不悦,却只是先将自己的手仔细擦干后,又耐心替沈青衣抹去脸上残留的点点干裂血痂。


    姜黎真的喜欢自己。


    沈青衣想:也太怪了,面对着喜欢的人,也这样凶!


    他抬起胳膊,身边三人不由屏息。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觉。他早早在心中决定好了人选,含怨瞪视了萧阴一眼后,对方居然“哈”得笑出声来,仿似被他这样讨厌,是件极令邪修得意的事。


    他的指尖略过和安、姜黎,十分不甘地指向萧阴。


    *


    席宁看小猫选夫的戏码,看得起劲。


    和安便不说了。他大抵早就做好了沈青衣不会选择自己的心理准备,闻言只是默默低头。


    而萧阴被选中之前,是有些紧张的。席宁从未见过这人露出过如此表情,心想真是一物克一物,幸灾乐祸极了。可被沈青衣指中之后,萧阴也说不上有多高兴,甚至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只是这两人的反应,都远不如姜黎激烈。


    半跪在地上的他,一下抓住沈青衣的双肩,将少年吓了一跳。席宁立刻打起精神,只是瞧姜黎那欲言又止的窝囊模样,翻了个白眼,很不看好地摇了摇头。


    沈青衣本很害怕,可想起面前这人是那种被他颐指气使也不生气的类型,便大着胆子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


    邪修身上的露水寒气,冻得沈青衣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你怎么啦?”他小声地问。


    “别选萧阴,”姜黎说,似乎想解释什么,又着实嘴笨得厉害,只能硬邦邦地重复问,“你喜欢萧阴?”


    沈青衣摇了摇头后,姜黎默然地站了起来。


    席宁看得开心,大声拱火道:“你居然选了萧阴!我说嘛,你肯定最喜欢他!”


    话音刚落,沈青衣屋外那一片土墙实在承受不住邪修熊一样的身形,轰然一声倾倒在地。


    *


    沈青衣的院子里躺着一具断首尸体、塌了一面土墙,灰尘混杂着鲜血混成一团难闻的烂泥。在席宁将院子收拾干净之前,是肯定没法住在哪里了。


    他被萧阴带回家中,心情沮丧。


    虽说沈青衣自己选了萧阴,却并不喜欢对方。确切点说,他就是很讨厌萧阴这种阴阳怪气的坏家伙,一点儿也不想被对方睡嘛!


    他当了一路萧阴的沉默小尾巴,全神贯注地在心里说着对方的坏话。以至于萧阴将他领进屋中,转身看他时。沈青衣一不留神,直接撞进了对方怀里,鼻梁被邪修硬邦邦的结实胸肌撞得生疼,气得他偷偷做出呲牙咬人的不乖动作。


    萧阴伸手过来拉他。沈青衣心中不愿,神色委屈,却依旧乖听话着被男人扯了过去。


    对方的屋子,也是一副坏蛋散修的穷酸相,看得沈青衣更是难过起来。


    萧阴弯下腰,看着少年几乎落下泪的表情,挑眉问他:“不是你选的我?不是你说要给交代?”


    “我又没说不愿意!”


    沈青衣赌气就要躺上床,屁股都没来得及放下去,又被萧阴拎着后领,像小猫似的提了起来。


    “这么脏,一身灰尘血迹,先洗洗吧!”


    他将圆目怒瞪自己的少年扯到身边,随手用拇指替对方擦了擦脸。


    邪修的手掌温暖干燥,令沈青衣想起了许多人。他被萧阴拉着去了院中的水井边上,对方拉了一桶清凉的地下泉水,双手捧出一些,让娇气怕冷的猫儿借着邪修的掌心温度,将手脸洗净。


    “我知道你选我,是因为你最讨厌我。你不想糟蹋别人对你的心意,对不对?”


    “水都脏了!”


    萧阴于是又捧出一些水,垂眼看着对方的手没入水中,指尖冰凉如玉,时不时轻轻触碰着他的掌心。


    着实,似猫爪肉垫般冰冰凉凉。若不是怕吓坏了对方,萧阴真想将这其抓起,好好揉捏一番。


    等到沈青衣将花猫小脸彻底收拾干净,这才回答:“我只是不想坏了你们的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就算不遵守又怎样?”


    “要是哪天你被那些邪修杀了,死前真该多反省反省今天说的这些话。”


    “”你与我住在一起就行。席宁只是非要让你选个人来负责——下次再出了什么事,他好追究那个为你负责的家伙,而不是来追究你。”


    说这话,便是暗示沈青衣,不必与他亲热。


    沈青衣看向了邪修,疑惑道:“你也讨厌我?”


    萧阴:


    他叹了口气,说:“笨。”


    若不是肚子此刻“咕噜噜”叫了起来,沈青衣当即就要这人知道,随便乱说小猫坏话,可是会有极其可怕的下场!


    萧阴虽无需进食,却极少给沈青衣吃那些低阶修士用以充饥的辟谷丹药,更乐意亲自做饭投喂对方。


    沈青衣进屋将沾着血迹的衣衫换掉,而萧阴则趁着这段时间,给他简单煮了一碗白水挂面。


    挑食小猫也不直说自己不爱吃。只是捧着碗,拿着筷子,将面条一根根地挑出吃了。


    他细嚼慢咽吃了半天,也不见碗中面食变少。倒是上面卧得那个半熟的鸡蛋,沈青衣一口就吞了下去,烫得捂嘴哼哼了半天,硬是没有吐出口,强行吞了进去。


    “挑嘴。”


    萧阴翘起腿支脸坐着,看沈青衣对着一碗清水挂面臭脸,笑着说。


    “是你做东西太难吃了!”


    沈青衣拒不承认。


    萧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像我这种半夜会给你煮面的绑匪可不多。别挑挑拣拣了,小姐。”


    沈青衣呼噜呼噜扒了半天的碗,面都坨成块了,可也就只吃下十几根。


    萧阴见他不吃,但半夜也没法去凡人城镇给对方带些好吃的回来。他的厨艺基本靠买,煮面已实属尽力。


    邪修想了想,问:“还记得前几天你钓来的鱼吗?你那天不吃就走了,我就学着那些凡人菜谱上的方法,将鱼腌制起来。要不,试试看?”


    沈青衣嫌弃萧阴,但一点儿也不嫌弃对方的腌鱼。


    他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对方。萧阴一笑,带着沈青衣走到屋后,从墙角处拿起个用湿泥封好的酒坛:“我之前没做过这些。不过,腌鱼应该没什么难的。”


    哪有不爱吃鱼的猫儿?


    沈青衣此时馋嘴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对方在说什么,连声“嗯嗯”应着,催促萧阴将酒坛口上的封泥拍开。


    封泥裂开,浓郁的腌制品、以及鱼类腐烂的味道从缝隙中缓缓钻出。


    明明气味无色,可沈青衣仿佛幻视出一股黑森森的、极其邪恶的气息,从这个破破烂烂的普通酒坛涌出。


    简直、简直


    这股味道,也太邪恶了!


    被邪修失败的腌制烂鱼熏得头晕眼花,猫儿久违地大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日六失败[可怜][可怜]日四奉上


    努力看看能不能1点前再来一更[求你了]


    第77章


    萧阴也没料到如此, 将臭鱼远远丢出之后,难得面上带了几分尴尬之情,


    他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简简单单的床, 自然只能让与沈青衣来睡。对方跪上床,鼻尖微动嗅来嗅去, 狐疑道:“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是不是你身上的蛇味儿?”


    萧阴抱臂站在后面,没好气道:“我那坛腌臭鱼,就埋在这间屋子的墙根边上。”


    “咿——”


    猫儿嫌弃地当场大叫起来。


    即使如此,当沈青衣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团成一团睡在屋内,而萧阴只能在守在屋外, 与那片腌入味儿的臭鱼墙跟待在一处, 他的心中却极是宁静。


    他常常与沈青衣玩笑,说对方是旁人藏起的椟中明珠, 时时招惹少年恼火。


    萧阴看不上那些人唯首是瞻的模样,而如今换他来做守护珍宝的那头恶犬, 却同样甘之如殆。


    沈青衣是那天上明月,即使偶然落入水中, 也不会被他这样自私冷血的家伙捞入掌心。而默默守在身旁,便仿似独自占有了这轮盈盈轮月——也难怪, 会有那样多的男人, 心甘情愿来当对方的狗。


    而这般近似幻想中的温馨时光,因着沈青衣睡不着觉, 探身推窗主动来找萧阴聊天, 而显得愈发鲜活起来。


    屋外的夜色清清冷冷,而屋内暖黄的烛光顺着窗沿光瀑似的倾流而下,正巧照亮了邪修如黄玉似清醒冷漠的眼眸。


    沈青衣趴在窗台之上,应当是跪坐在椅子上探身看他。对方散了发, 年岁看上去便更小了一轮,朦胧烛火钻入他红衫,似明非明地将衣衫照得轻薄如纱。少年的肩头透出些许肉色,漂亮的颈窝也清晰可见。


    对方毫无察觉,孩气地捂了一下鼻子,皱着脸娇娇地说道:“你真是臭死了!”


    沈青衣歪着脸,乌发从他的单边身侧落下,如霞光微亮时的乌云般,散射出点点斑斓金光。


    这是邪修不该拥有的似幻梦境。


    萧阴移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他不争气地感到了某种极不般配的不安预感,令他不自觉往旁挪了一步,令那道从窗中落下的光束踩了空。


    “怎么,不愿意和我说话呀?”


    沈青衣托着下巴,一点也不在意道:“其实我也不乐意。要不是睡不着觉,我才不搭理你呢!”


    萧阴轻轻笑了一声。


    对方这样无知无觉地与他撒娇,这般软弱可爱的性子,与前半夜果断出手杀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为何要出手?”萧阴问,“我也能替你杀他。”


    “说得好听!”沈青衣哼了一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和安一直被别人欺负,你从来没管过。我其实也想着,让你动手我还能少些麻烦。可是如果你不动手呢?那家伙之后不敢找我算账,肯定会找和安算账!”


    他认真道:“和安真的对我很好。我要珍惜他对我的好。”


    萧阴抬头看去,沈青衣正单手托着脸,笑着回看向他。这令邪修生出些许勇气与渴望,想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好”来。


    可话到嘴边,邪修低低苦笑一声。


    沈青衣与他说了几句话后,嫌弃烂鱼腥味儿还未散尽,重重将窗户关紧。


    萧阴便靠在墙边,阖上眼,回忆刚刚垂落而下的那道光束。他坚硬的心防,或许早早就千疮百孔,如今更是在这束光中融化殆尽。


    可是,比绵绵情意更先察觉到邪修松动的,是掩藏在他血脉中的可怕诅咒。


    青色脉络浮现于萧阴的面上、颈间。他死死咬住牙关,原本微弯的身躯越发曲起,如拉弦至极致的一柄弯弓,随时可能崩裂。


    萧阴闷声痛呼。


    “怎么啦?”


    沈青衣又推开了窗。


    他努力伸头去看站在墙角阴影之中的邪修,纳闷着问:“你站在那里,不嫌有味道吗?要不,你也进来屋里吧,大不了给你睡地板好了。”


    萧阴并不搭理他。


    沈青衣困惑地慢慢将窗户合上,又忍不住再次推窗询问:“我刚刚听见你你是要妖化了吗?”


    那双金色的蛇瞳望向少年,数颗丹药在邪修舌尖化开,萧阴露出了个带着些许血腥气味的笑容。


    “我没事,你睡吧。”


    沈青衣轻轻快快地说:“萧阴,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居然比过量的血丹更要有效。


    “明天见。”萧阴轻声重复,“明天”——


    作者有话说:加更[哈哈大笑]差300字日六,大概也算某种日六了[求你了]


    第78章


    萧阴的脑子, 是不是昨天被烂鱼给熏坏了?


    沈青衣心中纳闷。


    他第二日起来后,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包子——准确的说,是吃着包子滚烫流汁的肉馅儿。


    萧阴特地跑去附近的凡人城镇。给他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回来。沈青衣知道好孩子不能挑食的道理, 可又确实管不住只爱吃肉的天性。


    在其他人面前,他还计较着几分脸面。只是, 萧阴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他才不在乎对方怎样看待自己。


    于是,沈青衣用筷子拨拉了半天,扒出包子的肉馅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警惕地看向邪修, 随时随地防备着这人讨厌的玩笑话。


    萧阴见状, 挑了下眉。他原本只是靠墙站着,饶有兴致地旁观猫儿如何挑嘴。如今被沈青衣望了一眼, 便主动自觉地靠了过来。


    他来干嘛?化神期的修士,又用不上吃饭。


    沈青衣撇着耳朵, 极不高兴地等待对方嘲笑自己。


    可萧阴什么也没说,早已辟谷的邪修, 甚至随手将他不吃的包子皮夹起,送入口中, 极其自然地吃起了他的剩饭。


    沈青衣:


    这人脑子真的被烂鱼熏坏掉了吧!


    他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着, 满心困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邪修。对方同往日一样,五官形容凌冽、体态俊健, 带着种自视甚高的懒慢感, 还是那个沈青衣熟悉的那个坏邪修。


    但今日坏邪修的态度,却有几分“好”。


    沈青衣愈发困惑,抱着自己的碗发起呆来。


    或许是瞥见了他傻乎乎的可爱表情,翘腿坐在一旁的萧阴扯唇笑着, 主动解释道:“在我们邪修这里,找个伴儿的意思,其实和寻常修士找道侣差不多。只是我们没有灵力去维持道侣契约,便不会像他们那样正式。”


    沈青衣惊得虎皮耳朵上的毛都炸了一下。


    他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藏着衣衫下,如鸡毛掸子一样的毛绒绒尾巴,又开始大力地扫来扫去,将家里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这可没和我说过!我才不要与你做道侣!”


    “你若不愿,自然就只是伴儿。”


    萧阴耐心地轻声哄着他,就连沈青衣自己都察觉出了对方的态度变化。


    他吃了早饭,邪修甚至还分外“体贴”地递来毛巾,要给猫儿擦嘴。那一瞬间,沈青衣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家,而对方则被那位极温顺小意的竹舟给附身了。


    沈青衣准备出门,又被萧阴喊住。对方弯腰凑近了他,那双黄澄澄的蛇眼不知为何,竟不似之前那般如黄玉般冰冷坚硬。


    “怎么了?你们这儿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规矩?”


    萧阴低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额头,些许邪气跟着沾染到了沈青衣身上。


    “这可以压制住你身上发情期的味道,”萧阴说,“一般只有道侣才会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但”


    “好啦、好啦,我知道!”


    沈青衣想:既然自己答应了席宁,要为了昨天的突发状况负责。那邪修那些古古怪怪的规矩,他照做便是。


    他踮起脚尖,学着萧阴的模样,摇摇晃晃地用微凉的鼻尖蹭了一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长那么高干嘛?”


    沈青衣小声抱怨着,又轻轻跳着用额头轻撞了一下对方,表示亲昵。


    “你要是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那也不错。”


    萧阴目送着沈青衣离开。对方乌梢发上的暖香,蹭在了他的衣间。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被对方撞了一下的脸颊上。


    那块皮肉自顾自兴奋地发着烫,邪修无声地笑了。


    *


    多亏有席宁这个大嘴巴帮忙传播他昨日的“壮举”,沈青衣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惧怕敬畏,是怎样的滋味。


    说那些五大三粗的邪修害怕他,自然混杂进了几分夸张力度。


    但沈青衣发觉,每当他与那些邪修对上眼神时,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直勾勾地放肆瞧着他,也不再同招呼路边的小野猫一样,很是随意地伸手,便能大大咧咧地招喊他过去。


    他愉快地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对自己不靠谱的议论。


    有人说他难怪是虎皮花色,原来也是一只杀人如麻的小凶猫;也有人说他可不好惹。如果招惹的沈青衣,说不定会半夜被他偷偷爬上床头,把脑袋割掉呢!


    都说得些什么?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沈青衣心中几分恼火几分得意。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他人畏惧。


    席宁远远就瞧见了他,小步跑来与他打招呼。不等对方开口,沈青衣立马气势汹汹地发问道:“我家的墙,你修好了吗?”


    这一句,就将专程过来打趣他与萧阴“新婚燕尔”的席宁,给堵上了嘴。


    邪修哪里会修什么土墙?也只能勉强将那具倒在院中的尸体收拾妥当,再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仔细洗去。


    席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抓耳挠腮了半晌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姜黎?”


    沈青衣:?


    他眯起眼睛大量对方,很是狐疑道:“你不要东拉西扯,突然提起姜黎干嘛?你不会不会一点儿没修吧!”


    “就饶了我吧!你看我像是会砌墙的人吗?”


    眼见着面前的少年修士面上显出怒容。即使被这般活色生香的样貌足足惊艳,席宁想起那具首尾两端的尸体,依旧心中发怵。


    “你放心!我好歹也是出来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那破墙我肯定想法子给你修好!”


    话虽如此,席宁可真说不好这倒霉的墙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他生怕沈青衣再问,于是又说:“你要不去看看姜黎吧,我瞧他可伤心。”


    沈青衣撇过了脸。


    少年修士的眉头蹙起,即使面带愁态,依旧秀美如玉。


    “他能出什么事?”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不自觉地勾起,犹豫地来回晃着:“他住哪里?”


    席宁给他指了个方向。沈青衣嘴上说是有空就去,实际转过身来,只迟疑了一瞬,便急匆匆地寻着邪修所指,找了回去。


    姜黎的屋子,比萧阴还破。


    为他指路的席宁,也看出沈青衣出身世家大族,是被家中人如珠似玉般养着的富贵花。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呀,真算是金凤凰下嫁进鸡窝。”


    沈青衣冲他一呲牙,这人立刻没脸没皮地举起双手认怂。少年急冲冲地走进屋里,大声喊道:“姜黎!”


    *


    沈青衣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他听席宁胡说八道一通,傻乎乎地当了真,心想:姜黎怎么不理自己,是昨夜借酒消愁,醉倒在哪里了吗?


    他开始扒着房门一间一间地找人。而刚刚根本不在屋里,被沈青衣大声呼唤才匆匆赶来的姜黎,同样也很困惑。


    他不知少年修士在找些什么,见对方如此专心,也不好冒然打扰。


    他眼看着沈青衣扒拉他的衣柜,小声嫌弃:“姜黎怎么每套衣服都是一样的?”


    他又看沈青衣蹲下检查床底,扒着水井、水缸认真查看。


    为了不打扰对方,姜黎尽量压低了脚步,跟在少年修士身后,看着对方忙来忙去。直到沈青衣搬来了椅子,踩上去查看房顶大梁之时,他才因着担心对方摔落下来,而现身扶住椅背。


    垫脚探看的沈青衣低下头,与仰面望着自己的邪修对上了眼。


    笨蛋小猫的乌色瞳孔重重震颤,被正正常常的姜黎吓了一大跳,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姜黎抢步上前,接住了他。


    沈青衣摔在邪修怀里。近距离便更能看出这位邪修的神情、面色与往日无异,而眉头倒还是轻轻皱起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分明就是席宁修不来墙又怕自己追问,所以把姜黎拉出来挡枪。


    自己居然真信了!


    “在找什么?”姜黎问他。


    沈青衣瞠目结舌。他总不能和对方说,在找不到姜黎的短短时刻里,已然将两人套入了某本虐恋情深的渣男话本。他连姜黎意外去世的死法都想好了!


    都怪萧阴他弟弟!好端端的,送自己那么多话本干嘛!


    少年修士脸颊羞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姜黎横抱着沈青衣,见状蹲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地上,说:“你要什么,与我说就好。”


    沈青衣的胳膊还搭在邪修肩上。他仰起头,因着姜黎此时伸手牢牢扶着他的后腰,两人的脸几乎算是紧贴在一处。


    即使姜黎立刻转头躲避,沈青衣依旧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交错血丝。


    姜黎姜黎之前是这样的吗?


    “姜黎,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沈青衣担心地询问:“你有什么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


    姜黎不懂沈青衣。


    他是那种最底层的散修。像他这样的修士,如凡人田间的那些沉默牛马无异,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派,甚至不会将他们同样当做人看。


    姜黎从未见过像对方这样的修士,柔弱美丽、天真娇憨。


    有时,他会恍惚将沈青衣看一簇簇含苞待放的漂亮小花。像姜黎这样粗枝大叶的散修,只是疾步靠近,掀起的气流便吹动着这丛极娇贵的花束,点点落下,似雪如霜。


    他化作老虎时,极想将这只虎皮小猫轻轻咬住,含进嘴中。他像将对方叼走藏起,想用粗壮的虎爪重重压得对方“嘤嘤”直叫,想拽住小猫的后腿,一路将对方拖进窝中。


    这般渴求,两人初见时,姜黎便就察觉了。


    最最开始,姜黎生怕沈青衣会毁了自己。而事到如今,他只怕自己会害了沈青衣。


    “我昨日,让你不要选萧阴。”


    姜黎将少年扶起站好。对方身上那股似幼兽般的可爱暖香犹在,却覆上了另一股令他焦躁不安,满心愤懑的气味。


    “我知道。萧阴和我说,我们现在和普通修士的道侣差不了多少。但他也说,我不愿意,就不按照这样的规矩相处。”


    沈青衣仰着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满装着姜黎的倒影。


    他总是很心软,总更珍惜他人心意与爱。即使沈青衣并不喜欢邪修,亦不愿对方的情谊,在稀里糊涂中落空。


    他软软的脸蛋靠在男人肩上,为了看清邪修的神情,而不自觉地紧紧贴着对方,将脸颊肉压得扁扁。


    他如此急切、可爱,自己却毫无自觉。


    姜黎沉默许久,重又开口时语调低沉。


    “萧阴快要死了,不要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可怜]还有一更!


    可恶,怎么今天还是没能在12点前日六成功!


    但是没关系,第二更1点之前给大家端上[哈哈大笑]


    第79章


    “男主也会死?”


    听到姜黎这样说, 沈青衣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肯定弄错了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哀怨道:“宿主好久没有找我求助了, 宿主你都忽略我啦!”


    “系统!你是不是又想找骂?”


    被宿主这么一凶,那熟悉的感觉立马回来, 令系统的icu振奋。他认认真真检查过一番数据库后回答:“男主在原剧情内不会轻易死掉。但宿主如果改变了原剧情,他们就没有这道保命符了。”


    “我应该没改变多少剧情吧?”


    沈青衣自欺欺人地想。


    姜黎屋中可谓是家徒四壁,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此时还留着沈青衣刚刚踩上的新鲜鞋印。


    他偷偷看了眼邪修,默不作声地对方身上靠了靠。姜黎便自觉伸直了胳膊, 任由沈青衣将自己当做了一把舒适的人肉靠椅。


    沈青衣靠在邪修怀里, 像只猫儿般懒洋洋地伸展了一番,仔细琢磨起萧阴会死这件事。


    说来, 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无论是姜黎萧阴,或是其他邪修, 都明明白白告诉过他。这群邪修寿元有限,彻底妖化那日, 哪怕□□依旧能苟延残喘,内里也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


    其他邪修如此, 萧阴亦然。


    自己之前将对方当做男主之一, 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点。倘若其他邪修的妖化是因萧阴而起,那这家伙便是活得最久、妖化程度最深的那一个。


    对方自称是失败品, 是无法像沈青衣那样无忧无虑带着妖魔血脉, 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的。


    “你要是不喜,我就不说这件事。”


    许是看沈青衣沉默,姜黎小心解释。


    沈青衣知道,姜黎告诉自己这件事, 也只是担心自己与萧阴成了道侣,日后会因对方的早早离开而伤心绝望。


    真是傻瓜!只担心自己与别人的事!


    沈青衣伸手点了点邪修的胳膊,极是撒娇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应该还有吧?”


    “我之前不同意你离开此处,是担忧你的安危。凡人、修士多半都仇视邪修,你又不知如何遮掩妖气行踪。”


    “”


    沈青衣站直起身。


    他当真是奇怪、纳闷极了!或许他一开始就自作多情搞错了,姜黎根本就不喜欢自己,也用不着他来担心对方。


    沈青衣本打算转身就走,可余光窥见邪修眸光垂落的默然神情,软了些许。


    “姜黎,还有吗?”


    对方长久沉默着。


    沈青衣就站在对方面前,目光清澈坦然,直直望向邪修。他渴求爱、需要爱,哪怕总有人令他伤心痛苦,这簇顽强的小白花依旧能勇敢地迎接雨露阳光,努力成长。


    他不明白。不明白姜黎、不明白陌白;甚至于不明白想沈长戚、谢翊这样的男主,究竟在怕些什么。


    爱如此可怕?没有吧!


    反倒是这群男主们做得那些事,才吓坏了沈青衣。是他自己宽宏大量,才没有同这些人计较。


    可姜黎不是沈青衣。


    见邪修只是缓缓摇头。少年修士轻轻叹了口气,怜悯又认真道:“胆小鬼!”


    *


    席宁一见沈青衣独自出来,便心道:坏了。


    对方的心情显而易见说不上好,见着他便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一副恨不得叉腰拽他耳朵的娇泼模样,质问席宁:“明明姜黎什么事都没有,你骗我!”


    “怎么会?”


    席宁故作惊讶:“你都和别人在一起了,他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沈青衣一听这事就恼火,转身便走。


    席宁嬉皮笑脸地跟上,说:“要我猜,姜黎那家伙肯定又嘴硬了吧?我和你说,我们邪修里就数他古板。他肯定认为,你选了萧阴,就一定对萧阴有好感——他不愿让你为难。”


    “哼!他只是胆小罢了。”


    席宁笑得直打跌。光是想到像姜黎那般强硬沉默的修士,居然被眼前这只小小虎皮猫儿评价为胆小,他便觉出十余分的趣味。


    他又开口劝说:“你要不,干脆将这几个家伙都收了?”


    沈青衣冷脸瞪他。席宁食指交叉,识趣地挡在那张讨人厌的嘴巴之前。过了会儿后,他听见少年修士闷闷不乐道:“都是讨厌鬼!”


    对方不是世家严厉教养,时时刻刻都举止有度的贵公子。


    沈青衣天真娇憨,别有一丝活泼泼的野性。他此刻心情不佳,便轻轻踢着路上微微突出的砖石。不知为何,席宁极耐心地陪在他的身边,又问:“虽说这话肯定有人与你说过。不过,你最好还是熄了离开此处的心。”


    沈青衣轻轻哼了一声。


    “外面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如留在这里,有萧阴和姜黎给你撑腰,不好吗?”


    望见出现在道路尽头,等待着自己的朋友身影,沈青衣步伐一顿。他胡乱挥了下手,轻快地跑向了和安。


    望着那对少年的亲密背影,眼看着两人将手紧紧攥在一处。饶是席宁,也不忍地叹了口气。


    *


    沈青衣拉着和安一路狂奔。


    席宁真是烦死了,简直像什么老头老太,在自己耳边唠叨个不停!


    一开始,沈青衣只是想甩开那个烦人的邪修。可他越跑越快,微凉的清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轻柔地伸过手来,温柔地将他的长发捞起。


    清晨的阳光,是一日最为温柔宽容的时刻,暖暖照着,又不至于让他热得厉害。村落与房屋被甩在身后,沈青衣一路拉着和安,跑上了一处青草盈盈的山坡,这才喘着气停下。


    两人撑着膝盖,额头微微出汗。他们瞧见双方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相视大笑起来。


    “我以前可没法一口气跑那么多路!”


    沈青衣努力比划了好长一段:“修为高些,还是有好处的!”


    许是和安与他年岁极为相近,与对方相处时,他少有在旁人面前文静羞怯、惴惴不安的模样。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活泼泼地翘着,轻轻勾住朋友的尾巴。和安默不作声,只是反缠住他,关心地问:“你和萧阴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他欺负不了我,昨天晚上还老老实实给我煮面条、睡地板呢!”


    沈青衣笑时,总会露出单边的尖尖虎牙。


    与其他邪修那大而长的獠牙不同,这颗虎牙同主人一样像是还未真正长大,与其他牙齿一般大小。


    虎牙尖尖利利,便更显小巧可爱。和安的视线微微晃动,紧紧扣按着指节,强忍住伸手去摸的冲动。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拉着朋友的袖子轻轻晃动着说:“和安和安!我要与你说一个秘密!”


    他面上几分苦恼、几分犹豫:“姜黎和我说和我说萧阴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草坪翠绿、遍布缤纷野花的山坡静了一瞬。


    和安强笑道:“我不知道。萧阴经常惹你生气,他要不在了,你会开心吗?”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虽是讨厌萧阴,却更讨厌死。无论死的是自己、朋友、或是他讨厌的那个人,都让沈青衣想起摔在地上,剧痛懊悔的短暂片刻。


    死很可怕。明知自己将要死了,却只能默默等待死亡来临,则更加心碎。


    他拉着朋友走上山坡,缓缓靠近碧蓝的天空与低垂的白云。


    沈青衣与朋友一同坐在天与地、草与木之间。无论是温暖的阳光清风,还是身下柔软细密的草地野花,都让这短短一刻永无止尽地延长——仿佛人生都似此刻般幸福美满,痛苦与死亡永远不曾降临。


    他紧紧抓住朋友冰冷汗湿的手心。


    “和安,这个话题吓着你了吗?”


    沈青衣后悔了:“我们不说这个。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人来替你看看?”


    和安没被吓着,只是可悲地生出某种扭曲嫉妒。


    他清晰瞧见沈青衣施舍给萧阴的怜悯——这怜悯,难道不该属于自己?


    只是和安不敢说,亦不愿朋友与自己共享绝望的黑色时光。萧阴让沈青衣知道了,那双润泽漂亮的眼。忧怯地承担了些许从邪修那儿而来的煎熬痛苦。


    和安总觉着,他朋友的某一部分,被萧阴这个可耻的窃贼偷盗而去。


    “和安。”沈青衣微微红了眼,眼尾缀着湿润墨色,“你会死吗?我不想要你死,我好害怕。”


    他探过身来,将脸轻轻靠在和安肩头


    他胆小极了,却渴望给能和安一些勇气。沈青衣怕极了——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和安还要害怕,却想要替朋友承担一些痛苦与绝望。


    沈青衣不自觉将朋友的尾巴缠得更紧。


    “我没事,”他听和安说,“也不害怕。”


    “怎么可能?没人不会怕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当然不会再怕。”


    “你胡说!死过一次的人也——”


    沈青衣正要与朋友分辨,却又愣愣呆住。


    “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和安?”


    “人只有死后才能与妖魔血脉相融。我、我们都一样的。死后被萧阴以妖魔血肉与咒灵复活,变成现在的模样。”


    “萧阴也是如此?”


    “是的。萧阴说,所有人都是如此走上这条路。”


    清风不再和煦温柔,此刻反而阴冷刻薄着,在沈青衣的耳边低低冷笑。


    他刚刚跑来时出了一身汗,此刻冷得厉害。即使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止不住战栗。


    沈青衣想:原来如此。


    沈青衣想:萧阴是被沈长戚杀死后,变作现在的这副模样。所以萧家如此肯定地断定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说萧阴的本命牌已然碎了。


    沈青衣想:萧阴实际算是救了这些人的命。即使大家被他变成了怪物,也如此忍耐着听从他的调遣。


    沈青衣沈青衣想。


    自己也是被?


    “我也、我也死过吗?”


    他脸色苍白,魂不守舍。


    和安不知缘由,连忙安慰他:“你别害怕,我们现在难道不算活着吗?大家都能察觉到相互转变的那一刻,你那时很小吧,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


    难怪所有人都说自己很小,都如此照料自己。


    原来不是看他年岁小,而是在心里想:谁会忍心杀死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沈青衣想起那晚的月色,夜空晴朗、繁星闪烁。师长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小院的灯光只独独给他而留,一盏暖黄的光芒,永远会等着他回家。


    守着他的、傻乎乎像大狗一样的妖魔,焦急地扑向了他。


    一切都温馨得恰到好处,直到师长要沈青衣保证,永远别在乎自己做错过什么。


    “凶手”


    沈青衣恍惚着说:“你是杀人、凶手?”——


    作者有话说:和阿青以及大家道歉,没想到这个剧情卡在了新年,我应该早点日六写完的!


    结尾的剧情,call back三十五章的剧情。其实副本三的某些人真的很讨厌,但这里的猫猫很开心呀,一点也不伤心(生气比较多),所以写到转折点我还挺惆怅的


    不剧透。但正文结局对猫猫来说,是恩仇两清(并且继承了老公所有婚前遗产)的结局,不强行1v1也不包饺子


    第80章


    沈青衣回屋时, 依旧神魂恍惚。


    他强打着精神,勉强送走了满脸担忧的和安。进了屋后,不知为何, 空空荡荡的屋子令沈青衣寂寞极了,只想找见一处昏暗狭窄的角落藏身。


    他跪上床, 呆呆地掀开了被子。


    沈青衣不困也不累,只是沉默地抱紧被褥。将脸埋进被窝时,胸膛内不知从何而起、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他忍不住将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小小的昏暗天地,此刻便是沈青衣的全部世界。只有藏在这样一个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他才重又找回了些许安全感。


    沈青衣藏在被窝里睡了一会儿, 又仿似只是木愣愣地发着呆。他好像不痛了, 又似乎只是疼到麻木,以至于一时间都无法分辨此刻的真正心情。


    他心想:原来昔日的温馨, 全部都是假的。


    直到有人隔着被子将他抱起,用双臂紧紧箍住了他。


    沈青衣蜷缩成极可怜、发抖着的小小一团, 被男人从被窝中强硬地抓了出来。脸上的水痕微干发凉,他这才察觉, 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哭得那样惨。


    “我好难受,”沈青衣哽咽着说, “我好痛呀, 萧阴”


    邪修那双非人的金色眸子,此刻也渗入几丝裂痕般的悲伤。男人以额头轻碰了一下沈青衣, 少年却在怀中微微颤抖着, 仿似这样轻柔的动作依旧弄疼了他。


    萧阴单膝跪着,支着胳膊爬上了床。他抱着沈青衣时,心中不曾带着任何旖旎绮念,对方却依旧企图将他推搡至一旁, 哭过的嗓子,比平时轻柔动听的语调要轻哑许多。


    沈青衣抽泣着:“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长戚当年将我杀过一次——他这样对我!”


    少年的眼泪轻轻砸进如云丰盈的乌发中,了无踪迹。


    明明哭得这样惨,沈青衣却依旧拼命压抑着哭腔,又说:“我讨厌死,我最讨厌死了!死好痛,死好可怕!”


    对方样貌清丽如花,而此时从身体中缓缓渗出的恐惧,如云雾般纠缠着少年,最后化作点缀纯白花瓣的美丽露珠。


    沈青衣如此失神、害怕,唇色惨白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邪修。失却焦距的恍惚眼神,与被泪水打湿缕缕贴在面上的乌发,令他此刻瞧上去就是一具溺于深潭的美丽艳尸。


    溺于恐惧不安的痛苦深潭。


    “我不说,自然是”


    他不希望沈青衣痛,而少年在邪修怀中仰起了脸。泪水从洇红的眼角滑落,留下暧昧的半干水痕。


    萧阴凝视着那截全然展露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脆弱喉颈。


    沈青衣是盏一碰即碎的琉璃灯,是水中倒影着的盈盈圆月,哪怕只是夜风轻轻吹拂,便在泛起波澜的潋滟水光中碎裂。


    *


    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为了沈长戚那个坏家伙而哭了!


    可对沈青衣而言,师长更像他一直所渴求的长辈,也同样如那对男女,令他失望上一次、两次、三次


    这也太过可笑。


    他的耳边,似乎有人在喃喃低语。认真去听,才察觉是自己低低哀声道:“萧阴,我胸口好痛。”


    邪修让他阖上眼。少年被泪水湿透了的眼睫,比平时更加浓密墨黑。


    他听见男人取出了什么,清冽的淡淡酒香萦绕在鼻尖,有人低头亲住了他,渡来一口浓烈香醇的酒液。


    沈青衣半张着唇。酒液将他的唇色润泽晶莹,如成熟果肉般的可口多汁。


    他却不觉着自己在与萧阴接吻。缠住唇舌的,分明是吞下肚中便令他火烧烟缭似麻木,不再疼痛的酒液。


    许是酒壮猫胆,他抱住对方。


    沈青衣的力气不大,紧紧拽住萧阴时,徒劳无力的模样颇似一只垂死的美丽天鹅。


    但他想要被爱,想要被保护。十几余年的人生,他从未作为那对男女的珍宝而活过一日,本能地想要抓住幻想出来的家与温馨。


    “你将我当什么?”


    邪修叹气着说,语气听起来居然有几分温柔无奈:“当作喝了便能熏熏然,遗忘一切的烈酒?”


    沈青衣凑了过去,将脸埋进男人怀中。


    对方半抱着他,即使混杂了大半妖魔血脉,身躯却依旧带着几分人的温度。


    萧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令沈青衣的心绪缓缓安定。


    可他心爱的小屋坍塌了,深夜中再无那盏等待归来的明灯,令他似迷路幼兽一般茫然——沈青衣需要一处小小的,足够他安心藏身的家。


    哪怕只有短短一夜。


    他以湿润微凉的鼻尖,轻轻顶了一下男人结实的肩头。


    “你也会这样向人撒娇?”


    那双似小兽般迷茫的眼,从男人怀中怯怯抬起,窥探着邪修的神色。沈青衣被邪修极温柔地亲吻、舔舐,对方兽化之后的尖利齿间轻咬着他毛绒绒的耳尖,微微的疼痛反而令他安心几分。


    沈青衣心想:萧阴怎么像是喜欢自己?


    对方并不狎昵地玩弄他,反而像是一只替幼兽舔毛的成年野兽,反复而耐心地将少年不停抖动的耳尖舔得湿乎乎。


    这样的举动,令沈青衣短暂地抓住了他的模糊渴望。


    对方似兽般与他亲昵,安抚着他。邪修简陋的屋舍,亦让沈青衣错觉他们不过是两只蜷缩在山洞中,相互依偎着度过长夜的野兽——人怎样这样反复令小猫伤心?他不过是想要个家而已!


    邪修的温情,未免也太过真实。


    “你”


    沈青衣抖了抖耳尖:“你是不是喜欢我?”


    邪修英俊的面上,露出无奈又无语的神情。


    萧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答:“若不是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对你做这样的事?”


    “我长得漂亮嘛,”沈青衣红着眼,嗓子哑哑道,“你想占我便宜。”


    邪修虚虚环抱住他腰背的手,往下抓住了那根毛绒绒的尾巴。男人手掌有力修长,是令沈青衣极陌生的触感与力道。


    被紧紧攥住的尾巴根儿,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感。


    原本神气的尾巴,此刻乖觉地软在萧阴手中。此时,邪修才露出了沈青衣熟悉的痞气神色,笑着说:“这才算是占你便宜。”


    趴在他怀里的少年,像小猫叫春似的软软应了一声。


    “别再想沈长戚,他只是个混蛋。”


    沈青衣摇了摇头,原本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只是这次,邪修不如刚刚那样微皱眉头,男人以额角亲密地抵着他,笑着问:“还痛?”


    沈青衣点了点头,于是他的耳尖又被轻轻咬了一口。不仅如此,萧阴似乎有什么古怪癖好,总爱与敏感多情,禁不住任何折腾的猫尾过不去。


    邪修轻轻捋过,尾巴无力地抖了抖,反缠住男人肌肉分明的小臂。萧阴又将手往下伸去,摸到了一片温热湿润。


    尾巴愈发用力地缠住了他,不知抗拒还是挽留。这般欲拒还迎的态度,亦如它的主人。白日里,少年还嫌弃邪修这人太过讨厌,如今却用纤长优美眼角,偷偷瞥向了他。


    “萧阴。”


    沈青衣轻声问:“我还能回家吗?”


    他好像并不算是喜欢师长,可悲伤却如深邃海底翻涌而来的巨浪,将他狼狈地湿透浸没。


    “我好痛。你抱抱我。”


    萧阴眉头抽动,神情复杂。


    男人抽回了手,俯下了身,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抱住了怀中的人。


    沈青衣愣了会儿后,怯怯地跪起身来试探着回抱。短暂的温暖将他从这个可怕的冷酷世界中藏起。他凑近邪修,把湿漉漉的脸蛋贴进对方温暖干燥的掌心。


    他想起那一夜,他以为那盏灯会永远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他要萧阴再将自己抱紧一些——


    作者有话说:猫[可怜]


    今天顺便更了一下向导小猫,大家也可以去看。今天元旦有事,只有一更!明天继续新年里的日六[摸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