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竹舟曾同沈青衣说过, 修士之间便是这般弱肉强食的规矩。


    尤其当一方远强于另一方——例如此刻萧阴三人与沈青衣、陌白对峙之时,邪修只是稍稍将施压与他们,陌白原挺直的腰背, 便不堪重负地微微弯了下来。


    可他依旧挡在沈青衣面前。


    “你要做什么?”


    沈青衣怒视着望向萧阴。


    其余两位邪修,那位名叫“姜黎”的直接走开, 似乎对面前双方的行事争端并不在意。那摊主倒是颇有兴趣、以不加掩饰的目光直望向沈青衣,询问道:“老大,我能要他吗?”


    不等萧阴回答,沈青衣便紧紧咬牙,露出比之前还尖利上许多的小小犬齿, 警告似的冲那人哈气起来。


    “若是你能将人抢来, ”萧阴似笑非笑道,“自然可以。”


    那摊主面露兴奋, 即刻攻向陌白,两人转瞬间过了十余招。沈青衣化妖之后, 目力比之前更为敏锐,瞧见陌白修为招式虽能力压住对方, 灵力却被邪修的邪气侵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旁人身后的沈青衣,自然不会眼看着陌白一人出手。


    见状, 那双金色眼瞳望了过来。萧阴将食指置于唇前, 扯了一下唇角:“最好不要。”


    他说:“倘若你要插手,我自然也不能束手旁观。怎么, 想要你的情郎尝尝与化神修士较量的滋味?”


    沈青衣猛得一咬牙, 怒声道:“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得罪过你!”


    对方并不回答,只是望着他因着发怒而全然炸起的尾巴。


    “姜黎,”他突然唤自己的同伴,“你上次妖化时, 杀了几个人才冷静下来?”


    那位名叫姜黎的修士,面色冷漠地看向沈青衣。


    “居然这般稳定,”萧阴叹了口气,“我本来只是想给谢翊找点不痛快。若是放他的妻子与情郎私奔,倒也能达到目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咔嚓”一声,陌白刀光大绽,劈开那摊主的身体。对方化作半只黄鼠狼,倒在邪修面前,挡住了他迈向沈青衣的步伐。


    “只是我瞧你过得如此好,很是不痛快。”


    萧阴爽朗地笑了起来——只是阴阴森森的。


    那位唤作“姜黎”的修士,此刻也迎向了陌白。


    “你可得加油些,”萧阴对陌白道,“若是姜黎不死,那他便归姜黎了。”


    *


    不等姜黎之剑穿透陌白胸膛,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


    只是他的那点修为,终究无法与男主们相比。萧阴只是偏头望了他一眼,一股重压砸落而下,沈青衣不由自主地往下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陌白的刀光穿透了姜黎的腹部——那本是致死之处,可对方的眼眸转动,不见涣散,冷冷望了谢家修士一眼后,伸手扣住刀刃,就这么接着锁住陌白凶器的瞬间,将剑送进了他的胸膛。


    姜黎后退一步,甩去剑上的污血。


    “你不知道吗?”


    萧阴很高兴似的说:“妖化程度越是高,便越是似虫豸般难死。姜黎他离彻底妖化只有一步之遥,若非砍去脑袋,可是不会断气的。”


    沈青衣从未被如此这般被当做修士对待,刚刚摔的那一下,让他几乎吐出血来。


    可他更在意陌白此刻的处境,连忙转脸去看。对方倒在地上,不知生死,沈青衣瞪大了眼,看见陌白的手指蜷缩,勉力紧抓住落在一旁的刀柄。


    “陌白!”


    他喊道,又咬牙道:“萧阴!不要杀他!”


    萧阴笑了起来。


    “倘若我是你的情郎,”他缓缓走到沈青衣面前,垂眸俯视着他,“宁愿自戕,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出声哀求,只为让仇敌放我一条生路。”


    姜黎重又执剑,剑尖抵在陌白的脊椎之后。


    “他将我的同伴一劈两半,”萧阴很愉快地询问,“我也这般对他,不算什么恶事吧?”


    沈青衣紧紧咬住了唇。


    他意识到,萧阴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将自己与陌白一并杀了。对方没有这么做,便是想听他哀求,想令他痛苦。


    那尊严被人踩踏破碎的滋味,比身上的疼痛更要鲜明几分。


    只是、只是


    “求你,”他哀哀地开口道,“不要杀他不要现在杀他,谢翊不会放过他的。”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会哭,却平生第一次觉察到被愤怒灼干泪水的炙热痛感。他开口哀求,确实以极包含恨意、怒火的目光望向对方。


    那双乌色的猫眼,此刻清越澄澈,不似平日那样烟雨朦胧、动人心魄。


    萧阴盯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看了半晌。


    “哎呀,”他说,“倘若谢翊不杀他,那他不是什么惩罚都没有了吗?”


    他愉快地掀起了唇:“你之所以沦落到要哀求于我的境地,便都是他的错。”


    他伸手,指尖微动。化神期修士的邪气射出,沈青衣眼睁睁地看着那到邪气射入陌白丹田,对方像是极痛苦地抽搐起来。


    “你该谢谢我。”


    萧阴笑着说道,弯腰将沈青衣抱起。随着邪修反握住他的手腕命门,巨量的邪气涌入沈青衣的经络——那刚刚受过的伤,以及一直躁动着,令他不安辗转的本能,一并温顺沉睡了下去。


    “不杀?”


    姜黎皱眉。


    他看向沈青衣,那只小小猫儿亦眼带恨意地望向了他。


    “与我们一同回去吧。”


    萧阴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


    “不要!”


    沈青衣试图挣扎,却在化神修士面前毫无余地可言。


    “放开我!我要回家!”


    “家?”


    萧阴闻言,大笑起来。他以颇为恶毒的语气说:“像我们这样半人半鬼的怪物,哪里会有家。”


    沈青衣张口咬住了他,过于尖利的犬齿居然比之寻常锋利许多,从男人的臂上咬下一块肉来。


    只是这伤口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飞速生长愈合。萧阴疼得眉梢一抖,心情却似乎愈发愉快起来。


    沈青衣越过这人的肩膀,望向重伤的陌白。


    对方此刻,青丝已成白发。陌白意识到他将要被邪修带走,勉力支撑着想要站起——而那支紧握刀柄的手,已然覆上衰老时的橘皮皱纹。


    而萧阴笑着道:“这便是找年纪太大的情郎坏处。”——


    作者有话说:萧阴会为了这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白眼]


    以及每个副本都有炮灰攻这样[吃瓜]


    第62章


    萧阴将沈青衣强行掳走之后, 本以为这只胆怯小猫亦会像上次见面那样,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想到对方梨花带雨似惹人怜爱的模样, 萧阴的金瞳左右轻颤了一下。可与他料想的不同,哪怕眼见陌白被毁去修为, 沈青衣却不曾露出任何可怜神色。


    他咬着牙,因着妖化而显出几分长的尖尖虎牙,凶巴巴地扣住下唇。只是长相太过清艳幼弱,凶相之中也难免带出些许可爱。


    那双眼即使在日光照不透阴暗林中,依旧亮得惊人。沈青衣才不会乖乖被他抱着, 反而对萧阴又踢又打又踹。


    萧阴心想:怎么生气时也一点修士做派都无——还真是像极了猫儿。


    他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少年的后颈, 沈青衣“啊呜”一口回头咬去。萧阴手收得及时,只听得少年的齿关“咔哒”一声脆响, 疼得连忙捂住了嘴。


    “没咬到舌头吧?”


    萧阴颇为愉快地询问道。


    他捏着沈青衣的脸颊想要探看,对方干脆一个头槌砸在他的胸前。那双毛绒绒的虎皮猫耳完全贴服于发顶, 显然是气得狠了。


    萧阴先是以为,沈青衣被自己气到连耳朵都炸了毛——毕竟对方垂在衣下的那条尾巴可并不似主人那样乖巧清秀, 反而像个虎皮鸡毛掸子一般咋咋呼呼。


    可很快,他便发觉对方似乎就是如此, 皮毛说不上服帖柔顺, 总是绒绒炸成一团。


    跟在他身边的姜黎欲言又止数次,最后还是问了那个不得不关心的问题。


    “他到底多大?”姜黎皱眉,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


    完全就是一只, 连换毛期都没过的幼兽!


    萧阴知晓怀中人的年岁,随意应付了几句。沈青衣也无法一直与他“闹”,毕竟对方只有灵力修为,不曾锻体炼身, 与正经修行的修士总是差了许多,更别提与萧阴这般滚刀肉般的邪修相比。


    “与我生气作甚?”


    萧阴不紧不慢道:“怪我毁了你情郎的修为?他私自带你出逃,只为自己痛快。倘若让他逃了、或者你为了他在谢翊面前出言维护,少不得以后还要让你受委屈。”


    沈青衣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萧阴垂眸望了眼,对方的腕子纤细轻巧,他以虎口便能虚虚圈住。可沈青衣需得用手掌死死抓住他,就这么着,还差好几线才能扣紧。


    “虽说谢翊、沈长戚都是些”


    说到此处,萧阴哼笑一声:“但也比这种一穷二白的家伙要强上许多。可别被这几句漂亮话给哄去了,他这般修为,难道能护住妖化之后的你?”


    沈青衣不答,只是满眼怒意、甚至带上点恨地瞪着他。


    萧阴倒不在意,只是伸手又捏了一下对方的后颈。此番用了些力道,算是抓住了沈青衣的命门。


    即使带着他,两位邪修的脚程也快上许多。只花费了半日,周遭山林便变换成了极陌生的姿态,等到深夜之时,他们停下找了处避风的山洞。


    沈青衣被放了下来,他缩到山洞最角落处,仰面看向那两位邪修。


    当真离奇,他居然不觉惧怕。


    他恨得要命,以至于不自觉地炸毛呲牙,两人哪怕走近一步他便凶得将要跳起来。


    萧阴抱着胳膊,同身边的姜黎道:“还真是坏脾气。我帮你哄了一路,实在是没法子了,你自己来吧。”


    那位“姜黎”眉头一直皱着。


    沈青衣之前与燕摧相处时,那位剑首亦是寡言少语、冷漠平静的性子,而面前这位邪修,则更令人觉察出些许凶狠戾气。


    从一开始,对方假装其他宗门修士时,沈青衣便觉察出对方似乎对他怀有些没有来的抗拒与厌恶。


    自己当然也一样!


    两人像是互斥的两极一般,谁都不愿主动靠近。


    萧阴倒很无所谓山洞中尴尬、沉默的气氛,自顾自将篝火点燃后说:“我们今日在这里过一夜,大约几天之后便能带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少年会不会接茬问话。


    见沈青衣只是恨恨瞪他,萧阴耸了耸肩后说:“带你去我们邪修的地域。你别担心,大家都是与你一样的。”


    “不。”姜黎难得开口,语调低沉,“邪修以强者唯尊,可不会有人再像之前那样,将你当做个深闺小姐伺候。”


    萧阴拨了一下火,听见耳边传来猫“斯哈”的警告声。


    他余光撇着对方压着耳朵——说起来,他就没见过那对猫儿支棱着神气竖起的模样,对方简直凶了他俩一路。


    “何况这次谢翊杀了许多魔修,”姜黎又说,“他们或许会找你算账。”


    萧阴撇过头,想看看沈青衣听闻此言后,会作何反应。对方怒声道:“你们去死吧!”


    他“哈”得笑了一声,回答:“那就借你吉言了。”


    *


    沈青衣没法像这两位邪修一样不吃不喝不睡。


    他虽说讨厌透了对方,可不管怎样,好好活着对他自然是第一重要的事。


    沈青衣抱膝坐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望向坐在火堆之后的萧阴。略带水汽的柴木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不时迸溅出些许星星点点的火花。


    两位邪修的影子投射在山洞岩壁之上,被跃动的火光扭曲成可怕模样,而坐在角落的沈青衣,影子同他本人一般小小一团,鼻尖、眼尾被火光染得微红,明明只是闷闷生着气,看起来却似哭过一般。


    萧阴微微挑眉,随手取出个皮质水囊扔向了他。


    沈青衣伸手去接,可坐在他这一侧的姜黎动作却比他更快,直接将那水囊接过又扔了回去。


    沈青衣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姜黎居然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为难自己。


    他眉尖蹙得紧紧,径直将手伸向萧阴索要食水。


    于是萧阴又将水囊丢给了他,这次姜黎没再阻止。沈青衣拧开水囊之后,被扑面而来的浓重酒气,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根本就喝不了这般烈的酒!


    他气得将水囊往火种一丢,把脸埋回膝中。姜黎扭头看他,缓缓站起走出山洞,萧阴倒无所谓沈青衣烧了他的烈酒,伸手将皮质焚烧的浓烈气味挥去,免得熏到对面那位娇气的少年修士后。


    待姜黎离开之后,邪修开口道:“你叫沈青衣?”


    沈青衣不说话。


    萧阴自顾自说,“你长得这般漂亮,应当有个更配你的好名字。”


    “你都叫萧阴了!”沈青衣气冲冲道:“怎么好意思来点评别人的名字?”


    他在萧家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帮萧阴“认祖归宗”一把,如今恨不得这个阴阳怪气、行事诡谲的家伙干脆死在野外烂完算了!


    萧阴对他有种奇怪的严苛与宽容。


    沈青衣与旁人在一处、或是提及他人时,萧阴总显出不止十分的苛待与刻薄,但当沈青衣与他独处时,这人又好似永远也不会生气一般。


    “确实。”萧阴很赞同。


    山洞狭隘,又拢着一大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少年修士身上浅淡脆嫩的青色,被火焰的灼热与昏黄吞噬殆尽,于是邪修又说:“每次见你,都只穿青衣。是你自己喜欢吗?”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便听对方又说:“青可不太配得上你。”


    沈青衣盯着面前的篝火看了半天,并不曾像上次离家那样,寂寞委屈到哭个不停。


    他或许是太愤怒,又或者的确比以前长大了些,冷冷地与萧阴说:“不管你是与沈长戚有仇,还是看谢翊不顺眼,都和我无关。你抓我干什么?”


    萧阴挑眉,问:“你觉着,我将你带走是为了报复谢翊或者沈长戚?”


    “你自己说的!”


    对方叹了口气。


    “我们邪修就是这样,满嘴胡言乱语,”他笑眯眯道,“所以,接下来的话,要信多少都由你高兴。我与沈长戚不能算是死仇,之所以没找他算账,是因为我不得不受制于他——何况,谁能与一位渡劫修士掰手腕子呢?”


    沈青衣圆了一下眼。


    渡劫。


    在这本书中,唯一的渡劫修士,不该是燕摧吗?何况沈长戚亦打不过燕摧呀?


    “其二,”邪修又说,“我是特地来找你,暗杀谢翊这件事算是顺手接的。能不能做成,看运气罢了——反正雇主早已付了钱。”


    “找我?”


    “难不成,你想以如此妖化的身份留在修士哪儿?你这般肯定谢翊、谢家都会与你站在一处?”


    沈青衣被他说得一愣,却又马上恨声反驳:“别将自己说得这般无辜,好像多清白一样!无论是上次见面,你将我变成小猫丢在林中,还是这次逼着我为了陌白向你求饶——我都记着呢!你说这些什么意思,还是为我好喽?”


    萧阴摊了摊手。


    “我当然不是好人,也不是为你好。不过你想骂我,可以等姜黎回来或者等我们回到邪修的聚集地再骂,这样骂了也有人替你帮腔。”


    他继续说。


    “听好,如今你是妖化状态。像我们这种东西,妖化之后多半会失去理智,被本能控制,亦会痛苦难耐,直到满足杀欲、情欲或者其他,才能变回人形。而每次妖化,你身上妖魔的烙印会更深,下次妖化的时间会更长,也更频繁。”


    沈青衣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渐渐抓得紧了。


    “但你不太一样,”萧阴又说,“既然你妖化时不会失去理智,或许不会被渐渐侵蚀。这事谁又能说得准?”


    “为什么?”沈青衣又追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阴将腿伸直搭着,靠坐在山洞壁边。即使像萧柏这般不争气的,打扮起来也依旧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不若邪修,当真是一身令人讨厌的流氓痞气。


    “我发现你还真是喜欢明知故问,你不已经猜到了吗?我要亲口承认,若是将你惹哭了,是不是还要怪罪到我的头上?”


    他正欲明说,山洞外闪身进来一人,带进一阵寒气。


    沈青衣以袖捂住口鼻——真不怪猫儿娇气,他如今五感敏锐,可真受不得姜黎身上的那股子鸡屎臭味。


    邪修手中的拎着两只野鸡已经被拔毛去脏,处理干净了。他沉默地从篝火中抽出一根半烧焦的树枝,将两只野鸡穿在一处,坐下翻烤起来。


    沈青衣乌圆的眼,直直望着那两只烤鸡。


    邪修不曾随身带什么调料,只是鸡皮被烤得金黄焦脆,瞧起来还真有几分美味诱人。


    姜黎见少年眼眨了不眨地盯着烤鸡,于是先拧下了一只肥肥的鸡腿。


    沈青衣没接,不高兴地抿紧了嘴。萧阴没办法地叹了口气,说:“你就让他这样拿?那么烫,他拿不住的!”


    说着,邪修不知从哪儿寻摸出几张油纸递了过来。姜黎皱眉将其裹住,递给了沈青衣。貌美少年接过,依旧盯着他直瞧,姜黎侧过脸不看对方,勉强询问:“怎么?”


    “我还要喝水。”


    沈青衣出声要求。坐在两人对面的萧阴“噗嗤”笑出声来。


    姜黎怀抱着某种既然做了,干脆就将这件事做完到底的自暴自弃心态,重又站起身来。


    萧阴自觉接过那根穿着烤鸡的木棍,接替了他。


    沈青衣低头咬了一口,滋味干柴、混杂着血腥与焦味,难吃得他鼻头都皱了起来。


    何况薄薄几层油纸既隔不住烫,也吸不住油,鸡皮滴下的油纸血水沾得他十指油油腻腻。沈青衣于是将那留着半个牙印的鸡腿放回,跟着姜黎一同起身。


    “我去喝点水就行,”他跟上姜黎,又望了萧阴一眼。


    明明已经不需要进食的邪修,很不客气地在他牙印之上,咬了一大口肉下来,气得沈青衣直跺脚道:“你干嘛吃我的东西?就算我不吃,那也是我的!你就爱吃别人的口水?”


    萧阴则心想:这也忒难吃——难怪对方宁愿饿着肚子,也吃不下去。


    他今日心情好得很,对方越是骂他、恼他,他越是心情愉快。


    化神期的修士若无需带人,百余里也不过转瞬间的距离。等到沈青衣跟着姜黎去往水源,萧阴便也自顾自离开。他来往南岭中原多次,自然将此处城池路径熟络于心,趁着这个时间,特地找了处最近的凡人小城,买了一些吃食衣物回来。


    虽是深夜,成衣铺子却依旧被修士强行敲开了门,铺中几乎所有红衫都被此人买进了储物袋中。


    等到萧阴回到山洞,本以为沈青衣早该饿着肚子昏昏睡去——他还正心中犹豫,要不要将对方叫起。


    可沈青衣不在,姜黎亦不在。


    他心中转念,抬脚寻着水汽走去。离着山洞不远之处,便有一处不深的水潭。萧阴瞥了眼背对水潭站着的姜黎,径直走去;对方上前一步拦住了他,邪修们过于敏锐的知觉,捕捉到一点被水汽润泽的淡淡暖香,从水潭中轻轻飘来。


    萧阴失笑,同对方说:“怎么?他洗澡你也要守着?”


    他抬眸直望,瞧不见沈青衣的人影,只能看见落在水潭石边的一叠青白衣衫。


    他想了想,又问:“现在都已入秋,这么凉的潭水,他能下去吗?”


    自然是不能的。


    沈青衣刚一将脚踏入水中,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望去,姜黎倒很有风度地背身站着。在他喝完了水、洗完了手后,沈青衣说还要梳洗一番,对方也没反驳,只是说:“我替你守着。”


    沈青衣想起当初蛇妖也如此教导自己,说什么在水边一定要小心为上——这位邪修,或者说他见过的那些邪修们,还当真有几分妖魔的行事做派。


    只是,他现在哪里会有心情洗澡?


    他扬声让姜黎再站远些、不许靠近也不许偷看。假模假样的在水中站了会儿,颇为不自在地脱去衣衫,丢于岸边之后。


    沈青衣闭上了眼,化作小猫对此时的他来说,当是本能一样简单。


    他一下掉进的半人高的水潭里,猫刨着上了岸,又将皮毛上附着的水珠抖去。压低身子,一下窜进了低矮的灌木之中。


    “唉,”萧阴叹了口气,“这下抓回来,真要带他好好洗了。”


    他说着,走向水潭。察觉到那股子小猫暖香远去的姜黎,亦不再阻拦。


    两位邪修看着被沈青衣丢弃于原地,用来转移他们注意力的衣服,看着萧阴将其捡起收好,姜黎的眉梢抖了一下。


    “他就巴掌大,什么都带不了吧?”


    萧阴问:“他就没想过。就算逃出去,也没法变回人形吗?”


    毕竟,沈青衣总不能不穿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了,不过我觉着大家应该也知道。本文骂攻自由,大家随意就好[摸头]


    这个副本会有致死量小猫状态,应该会有一个冷脸洗内裤攻,剧情重点可能是猫猫当山大王吧(也该轮到家猫当皇帝了!)


    以及下一章小猫当新娘子[哈哈大笑]


    第63章


    沈青衣无暇思考这些旁枝末节。


    当他湿漉漉的爪垫, 踩上水潭边的潮湿泥土时,猫儿就因为爪下松软黏糊的触感炸了一下毛。


    可人形时的他,根本甩脱不开那两位邪修。虽说他与寻常猫儿一样爱干净, 此时却只能恼火地压平耳朵,忍耐着林间的泥土灰尘与落叶, 就这么蹿了出去。


    他以前总觉着夜色下的山林有几分可怕,尤其是与谢翊初见时,对方在林间丢下的那十几具尸体,着实令猫印象深刻。


    他性子敏感,总能从簌簌的轻微响动, 以及余光瞥见的看不清黑影中, 抿出几分将自己吓上一大跳的恐惧。


    如今变成了巴掌大的虎皮小猫,沈青衣的胆子反而膨胀得比豹子还要大些。


    他拖着尾巴, 像只小马般“哒哒哒”地在林中穿行,不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辨别方向。


    虽说他少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可毕竟脑子里有个随时能下载资料的系统, 简单地辨认南北还是不成问题的。


    沈青衣知晓邪修与陌白将自己带往南方,便一门心思地直往北走。


    他生怕被两位邪修追上, 一路上便也连找东西吃的空闲都不曾有。也是他无法下定决心茹毛饮血, 哪怕已经俯下身子,轻轻摇晃着尾巴尖儿, 盯着树梢上落着的鸟雀看了又看, 最终也还是放弃了。


    沈青衣变作猫儿时,体力比寻常时要好上一些,却依旧需要休息。


    他这次学乖了,老老实实爬上了树, 找了个树杈上的废弃鸟窝趴了进去。


    这么小一只猫儿,自然招惹了不少动物来试探来。


    虎皮小猫一只耳朵直直竖着转来转去,一只耳朵凶巴巴地趴着,但凡有什么蛇鼠鸟兽接近,便“嘶嘶哈哈”凶个不停,猛一打眼,还以为是一条趴在鸟窝里的虎皮眼镜蛇呢。


    只是当他睡着时,原本警惕的模样。顿时消解不见。


    沈青衣上一秒还在叮嘱系统要及时喊醒自己,下一秒就四脚朝天呼呼大睡,露着圆鼓鼓的肚皮,勉强把自己的尾巴搭着当被子盖,睡得是四仰八叉。


    他仰肚朝天,四爪蜷着,不时发出猫儿在舒适境遇下才会有的“呼噜呼噜”的响动。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负责放哨、喊猫起床的系统拉响了起床铃,虎皮小猫被惊得直接跳了起来,一爪踩着鸟窝边缘,“骨碌碌”顺着树枝岔子就这么一路滚了下来。


    他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晕晕乎乎在落叶堆中趴了会儿后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后抱怨:“我才睡了没一会儿吧?”


    “已经两个小时了,宿主!”系统特地迟了一会儿叫他,“按照你的计划,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沈青衣不高兴地将甩来甩去、不听自己使唤的尾巴按在爪下,警告着狠狠咬了一口。


    结果便是,他疼得又炸了一下毛


    第二天中午时,虎皮小猫晃晃悠悠晕晕乎乎地从坡上“啪嗒啪嗒”翻滚下去,又饿又累不说,刚刚还遇见了几头滴落口水的野狗,一直尾随跟着他。


    虎皮小猫“啪”得一下跳起,转身炸着毛冲那群野狗哈气警告。


    或许是他小小身躯能发出这样大的动静,的确吓坏了这几条狗;又或者虎皮小猫的确是只威风凛凛的“妖魔”。


    对方立刻呜咽几声,夹着尾巴溜之大吉。


    可沈青衣不觉着有任何兴奋激动之情,软趴趴地化在地上,同系统说道:“我好饿呀”


    老虎饿上几天都没所谓,可巴掌大的小猫。哪里能挨得住饿?


    沈青衣就这么熬光了小小身体里的能量,甚至开始怀念起昨夜姜黎那只虽很难吃,但起码能算上热食的烤鸡来。


    他已经自暴自弃到连下坡都懒得自己走,就这么一路滑了下来。


    沈青衣的脚程比人时要快上许多,运气又好。许是当真是饿得狠了,他从山坡滚落之后,隐约听见了几分人声。


    他抬起脑袋,两位樵夫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脚边趴着一块小猫抹布,操着浓重浓重乡音,有说有笑地从沈青衣身边经过。


    他又仰头望去,此刻远远几道袅袅炊烟飘起——翻过了一个山头,终于让沈青衣找到了一处人类聚集地。


    他立刻爬了起来,用力甩去了身上的落叶,小步跑着“哒哒”去往那个小小村落了。


    *


    沈青衣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偷吃人家饭食的那一天。


    这里明显是处隔绝于世的凡人村落,一眼望去都是粗布麻衣打扮的农夫农妇,正在田埂上粗略吃些餐饭。


    他一路小跑,被不少人瞧见。有人“咦”了一声,惊奇道:“这么小的一只猫!”


    又有人笑着说:“是小奶猫吧?”


    说着,其中某几个发出“嘬嘬嘬”的声响,想要将这只虎皮小猫叫来,而沈青衣只是仰着脑袋,神神气气地在人们的注视下穿行而过。


    他在这处村庄中,找了个房子最好的农家,钻了进去。


    他一进门,就瞧见墙上晾晒着的兽皮——想来这户人家以打猎为生。


    沈青衣不好意思偷吃那些贫苦人家的餐饭。选的这一家,虽说房子比那些茅草屋看起来要结实许多,他却依旧有些心虚,便想着只吃一点点就继续上路。


    他猫猫祟祟地来到厨房,跳上了灶台。被灶火烘烤着的泥土灶台暖洋洋的,沈青衣在上趴了会儿后,才靠近了碗碟。伸爪扒拉起扣在盘上,用以保暖的陶土破碗。


    他专心致志做着这件事,根本没发觉这家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哎呀,是小猫咪呀!”


    对方惊喜道。


    沈青衣抬起头,望见一位年轻的清秀农女。对方的袖子挽起,刚刚该是去别处干活了,她看着想要偷吃餐食的沈青衣,并不生气,反而笑着道:“怎么这么脏?”


    刚刚从山坡上滚下的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压低了耳朵。


    农女走进门来,说:“我们家今天可没有鱼吃。”


    沈青衣仰起脑袋,嗲嗲地甜叫了两声。对方笑了笑,将扣住盘子的蒸碗翻开,询问:“小猫咪,我们家今天可没有肉吃。”


    沈青衣“砰”得一声落了地,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农女像是很喜欢他,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挂着脏兮兮的灰尘和落叶。


    她拿出一个陶碗,去盛了一些糙米饭之后,又去橱柜里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半的咸肉,从上切了两片埋在饭中。


    微黄的猪肉脂肪被热气一熏,融化成半透明的可口模样。埋在糙米饭中,粗糙的米粒沾上带着肉香的油脂,看起来美味可口。


    “来,小猫咪。”


    农女笑着招呼着,将碗放在了地上。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人对于巴掌大的小猫来说——当真高大极了。哪怕农女不若成年男性修士那般挺拔高挑,猫儿也需要用力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对面的面容。


    他试探性地凑了过去,叼起一片咸肉又缩回了角落,认真咀嚼。小猫的嘴努子一撅一撅的,待到两片咸肉吃完,沈青衣抬头看了看周遭农舍简陋清苦的模样,又认认真真把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给吃了下去。


    农女又给他打了一碗水。沈青衣喝了几口之后,用爪子沾着干净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洗起脸来。


    待到水也喝完,农女将碗收起,端着饭食离开。临走时她还特地叮嘱道:“小猫咪,你可别往灶台里钻!”


    沈青衣点了点头,甜甜地夹着嗓子又叫了两声,示意自己听见了。他文静端庄地坐在灶台上,待到对方离开之后跳了下去,跟随农女一路走到田埂之上,将对方护送到田后,这才继续自己的回家之路。


    他走之前,特意跑到村口,将周遭的环境牢牢记下。


    “那两个邪修哪儿去了?”重新启航的小猫心中疑惑。


    他虽说想要甩开两位邪修,可也没猜到居然会如此轻易——这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他吃饱了肚子,跑起来又似颠颠乐的小马驹。待到又过了一日,沈青衣这才找到了一处平坦大路。他顺着路边往前,被过往行人、商客瞩目,直到土路将他引向一座凡人城池。


    沈青衣不过是一只小猫,便大大方方地在守城卫兵的注视下,走了进去。


    城镇里好吃的东西,自然比农村里多多了,甚至足够令他再挑挑拣拣一番。


    他跑进市集,先是听到市集入口成衣铺子的老板抱怨,说昨日突然有个修士,将他铺子里的红衫全买光了——令他这两日根本没法做年轻姑娘的生意。


    而路过的小贩,手头也比农庄里的人要宽松些许多。


    有不少人招呼小猫来自这儿吃点东西,也有人看他瘦瘦巴巴像只老鼠,连声驱赶于他。


    沈青衣走在行人交织的步伐之下,不知为何却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他将自己当做前来巡查的小猫皇帝,屈尊纡贵地选了一家熏肉铺子,坐了下来。不等老板探头来看,排队买熏肉的熟客先笑着开口道:“老板,猫来富啊!”


    老板“哈哈”笑了声,做生意的没人不爱听吉祥话。


    他切了一块牛肉,丢给虎皮小猫。沈青衣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叼住那块肉,转身冲老板点了点头后,一溜烟儿地小跑离开。


    他爬上远离喧闹市集的一颗树上,两只爪子趴着牛肉,小口小口吃了个干净。


    说来奇怪。


    自从变作猫之后,沈青衣便少有做人时的惶惑不安,仿佛做只猫儿是这世间最自在快活的事。


    他将尾巴垂下,认认真真地又开始以爪子开始洗脸。树下有人来来回回走着,沈青衣并不在意。


    直到对方开口,困惑地说:“真是奇了怪了。明明罗盘之上说此处有妖气,我怎么没看见?”


    沈青衣耳尖一抖,扒着树干探头望去。


    站在树下的几个修士,与刚刚吃完肉后意犹未尽,兀自还舔着嘴巴的猫儿四目相对。


    巴掌大的虎皮小猫,猛得往回一缩头,躲开了修士攻来的几道法决。他在树干上脚滑了几下,忙不丢地窜了出去。那几个筑基修士扬声道:“找到了!是只小猫妖!”


    沈青衣后爪一蹬,借着树干转身下跳,落在了地上。


    他还未从食物的温暖中缓过神来,人们友好轻快的招呼声,似乎还在猫儿的耳边回荡。可来自修士满是杀意的攻击,将这一切撕裂殆尽。


    沈青衣脑袋一缩,可依旧被紧逼而至的锋芒削去了几根猫毛。


    虽说他休憩的地方远离集市,依旧是在城中。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中飘出的食物香气,混杂着人群喧闹,揉成一团令人安心、似毛绒球般吸引着猫的幸福滋味。


    可沈青衣却被面前这几个修士的杀意,惊得浑身炸毛——他什么坏事也不曾做过,最多不过是偷吃了一块熏牛肉,还是老板主动切给他的!


    亏好,对方也并不将他这样巴掌大的妖兽放在眼中。


    只有一位修士认真出手,其他几位喂了几招之后,便在旁闲聊道:“师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抓到那个强娶民女做炉鼎的邪修?”


    “快了快了,”被他问的那人,边看手中罗盘边道:“我看那邪修就在城镇附近。待我们将这只小猫妖除去,在周遭村落转转,便能将他揪出。”


    沈青衣“蹭”得一下躲回树后,心想:自己不过只是吃了别人一块熏牛肉,再加两片咸肉罢了!


    他凶恶地拍地哈气,却更令修士确实这是一只“不知愧改”的妖兽。


    旁边站着的那两位修士又说:“奇怪。我虽是第一次见着妖魔,但”


    小猫跳开,被修士波及到的树干“啪嚓”一声折断,重重砸于地上。不少人家亮了灯,推窗来看外面吵吵闹闹发生了什么。


    沈青衣拔爪就往暗巷深处跑,那几个不算厉害的筑基修士也追了上去。


    猫儿的恐惧、恼恨,令他小小身体里的血肉熊熊燃烧。食物温暖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人们对他喜爱的优待只过了片刻,他便要被当做什么坏蛋一样如此追杀!


    “这么小的猫,”修士道,“他们妖魔不是很在意幼崽的吗?”


    沈青衣一个急刹车停住,翻身从追赶自己的修士□□窜回,努力高高扑向后面两个毫无防备,一心聊天的修士。


    他的爪子划破了其中一位修士的脖颈,带出一道血光。


    他落在地上,如只小老虎一般压低了身子。那被他伤着的修士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些许鲜血。虽说不上伤得很重,却明显恼怒起来。


    修士正欲动手之时,有人在他们身后轻拍了三下掌,笑着回答:“你说得很对。”


    不待三人反应过来,从小巷深处扑出三道黑气,直直撞向了他们。


    这三名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周遭亮起灯查看情况的街坊领居,见着路上无人,又纷纷将门窗掩上。


    沈青衣眼睁睁看着修士被邪气拖进暗处,而从吞噬了修士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两人。


    金眸那位低头望向他,眼看着这只小猫惨兮兮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杀他们?你明明能做到的,”萧阴好奇地询问他,“刚刚那件事还没让你学会吗?在这些修士眼里,我们根本就算不上人。”


    虎皮小猫翻了个白眼,转身撒丫子就跑。


    ——结果,他被姜黎拎着后颈皮提了回来。


    对方怀里传出一阵令猫沉醉的香味,是刚刚好心切了一块牛肉丢给他的,熏肉铺子里传出的味道。


    萧阴见他如此“不知悔改”,摇了摇头。


    邪修看向被拖入小巷深处,已然没了气息的修士们。对方身上的令牌飞入他的手中,萧阴看了看后说:“运气真好,只是几个不入流门派的筑基修士。不然,说不定你现在猫皮都被扒下来了。”


    小猫大声冲他哈气。


    “我其实很好奇,”萧阴又说,“倘若谢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会怎样?你就这般确定,他们不会似这几个修士如此对你?”——


    作者有话说:小猫咪大冒险[哈哈大笑]


    只是走了一天一夜,只赶上了萧阴半个时辰的脚程[可怜]


    明天一定日六[求你了]今天稍微修了一下大纲,增添了一部分剧情,下一章猫猫新娘上线[摸头]


    第64章


    “他不可能有妖魔血脉。”


    梅长老肃穆道。


    此时的谢家, 褪去了那抹青色之后,重又变回的那个冷冷淡淡的寂静世家。不仅谢家弟子、仆人们此刻噤若寒蝉,就连长老之间也恢复了往日等级森严的模样, 梅长老开口时,再也无松、竹两位长老插话打趣。


    “我就说吧, 修奴是靠不住的。能说出什么真话,你不如直接将他杀了!”


    谢翊叹了口气。


    他瞧着比往日更苍白清瘦些,只是过了几日,这人身上那股子装出来讨沈青衣喜欢的温和脾性消失无踪,瞧着像尊俊美石像, 冷淡阴郁。


    “陌白是见着他的最后一人, ”他说,“在找到邪修之前, 他不能死。”


    不待梅长老反驳——在沈青衣记忆中,谢翊实则是有些让着这三位谢家长辈的。而今日的他, 则显露出全然不容置疑的一面:“我已通知剑宗。那些邪修身带妖魔之气,唯有剑宗修士能寻踪迷踪。”


    他轻敲了一下桌面:“沈长戚那里, 我已遣人去质问。长老若是担心,现在追上还来得及。而剩下的事——我亲自带队去找。”


    梅长老阴着脸, 沉默下来。


    “假使, ”她说,“我说如果, 他当真有一丝丝的妖魔血脉, 当该如何?”


    “即使长老不认他,我也认,”谢翊冷冷道,“不是将他当做某的妻子看待, 而是依旧视作谢家之人。”


    梅长老冷哼一声。


    “他当然是谢家人!”她说,“他若不是,难道谢家就全然交由你来继承了?只是,妖魔一向是修士大敌,你该好好想想怎么为他遮掩!除却剑宗,可没人还能在天下人的指摘中护住某一人!”


    谢翊不答,将目光落回。


    “那些邪修当有办法。”


    如此说时,谢翊心中略过一丝隐痛。他想起少年在数个夜晚趴扶在他的身边,眸光湿润摇曳,怯怯地望向自己。


    对方被邪修带走,不知此刻该会怎样害怕。


    *


    沈青衣简直气死了!根本一点也不害怕!


    他听萧阴说的那些胡话,伸爪就拍了对方一巴掌。可惜他此刻只是小小猫儿,便只能算是轻轻挠了一下,尖利的爪子只在邪修英俊厚实的脸皮上留下四道红痕,冰冰凉的肉垫轻轻掠过。


    萧阴被他抽得笑了起来,舌尖顶了一下被猫儿狠狠抽过的那边脸。


    “脾气不小,力气就这么点儿大?”


    他笑着抓起猫儿的爪子,用对方的肉垫拍了拍自己的脸:“小母猫,下次还是再多用点力气吧。”


    姜黎从那三位修士的储物袋中抽出宗门手令,快速略读了一遍。他抬头想要说,却瞧见愤怒的猫儿用后爪怒踢同伴的脑袋。


    姜黎:


    姜黎:“他们是来抓前几日从我们那儿出逃的那只狐狸。”


    他似乎忍着了对同伴翻白眼的冲动:“你记得吗?他无法抵抗本能,像兽类那般收集女子做炉鼎。虽说修为低微,却依旧害死了不少凡人。”


    “是他。”


    萧阴说着,将猫从自己脸上揪了下来:“与我们无关。只是个刚刚结丹的邪修,多死几个人,会有人来管的。”


    沈青衣一口咬住对方的手腕,给萧阴整整齐齐钉了四个血洞。


    他越是踢咬,萧阴越是心情愉快。邪气从此人指尖溢出,钻进修士们的胸口,自里凝出三颗泛着不详光芒的血珠来。


    他将那三颗血珠收好,又将巴掌大的猫儿往怀中一揣,转身往巷外走去。


    沈青衣兀自不甘心,扒拉着修士的外衫,试图从男人怀中爬出。他“嗷呜嗷呜”愤怒地叫个不停,以至于两人一猫走入人来人往的街巷时,无论是还未收摊关门的商贩,抑或是匆匆路过,赶着回家的行人,都多望了他一眼。


    “这是他家的猫吗?”有人小声嘀咕道。


    萧阴置若罔闻,径直带着猫儿去往城中最好的邸店。


    “两间上房。”他与掌柜说道。


    怀中虎皮小猫毫不客气地伸爪又挠了一巴掌,此人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改口道:“好吧。掌柜,给我们开上三间。”


    *


    慧娘一直在想,为何自己前几日喂过的那只猫儿,两只耳朵东倒西歪的。


    从山上打猎归来的哥哥听闻,便说:“你瞧见的肯定是只奶猫。小猫小狗几个月时都这样,耳朵软趴趴的,等长大之后耳朵才能立起,运气不好就像隔壁张叔家那条黄狗一样,只能立起一只。”


    那可千万不要!


    慧娘心想。


    这么可爱的一只虎皮小猫,之后只立一只耳朵,那不看起来只能傻乎乎了吗?


    即使他家以打猎为生,不似寻常农家那般清苦辛劳,在秋忙时节时,也少有这样的清闲时光让慧娘胡思乱想。


    她那日送饭归来,瞧见虎皮小猫不见踪影,大失所望。她本想着若是对方留下来,寻常抓抓老鼠,给自己作伴也很是不错。


    可是她等了两人,没有等来那只虎皮小猫回心转意,村中却等来一只胡大仙——说是要在村中挑选几位适龄少女做妻,与它一起同享修仙的好日子。


    慧娘从村中老人哪儿听说过狐狸娶妻的故事,却不曾想到这件事会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狐狸第一日来时,村中众人只是纷纷传言说瞧见一直品相甚好的红狐狸,还有人与慧娘哥哥开玩笑,说若是猎下这只狐狸,将皮毛卖于城中,兄妹俩今年过冬便不成问题。


    而第二日,当婚书与聘礼一同出现在慧娘门前时,众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这是好事,狐狸起码是位大仙,慧娘嫁去之后,起码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有人则忧心忡忡,说狐狸会将新娘子骗去开膛剖腹,挖心吃了。


    慧娘哥哥很是焦急,连忙请相熟的脚程快的小伙子,去周遭村落打听。


    那小伙子黄昏回来,跌跌撞撞地喊着跑来了慧娘家里。


    “不能嫁,可不能嫁!”


    那小伙子说:“邻村上个月也闹过狐妖,后来那些姑娘一个都没回来!村里人凑钱请了道长驱邪,那道长直接死在了乱葬岗里!后来听说又托人去仙人门派送信,可那些仙人至今都没到呢!”


    慧娘与哥哥的心,一下便揪紧了。


    哥哥喊上周遭邻里,连着几日换岗守在房前,生怕妹妹被狐妖给拐去了。慧娘这几日也没法出门干活,只是在房中胡思乱想。


    她想:若是有狐妖的话,不知会不会有猫妖。狐妖来害人,那自己前几日喂了那只小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猫儿回来报恩。


    她边想边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叹上了一口气。


    她听村中人议论,南岭闹妖一直闹得很厉害。那些修士门派中虽说都是仙人,可也没几个能打过妖怪——得去风雪不绝的北方,妖怪才会绝迹呢。


    她是农女,总也起得很早。天色半明半暗,她想起邻里这几日为自己担惊受怕,心中愧疚,便走到门边轻声询问:“哥哥,邻家还在吗?我给你们煮些粥喝,暖暖身子吧?”


    门外寂静无声。


    慧娘心中不安,连连叫了几声,没得到哥哥的回应,连忙松开门栓往外张望。


    她惊讶地发觉,虽说院内与寻常无异,可院外却被浓厚的灰色雾气遮掩,看着便鬼气森森,令人胆战。


    她一下将木门合上,心知一定是那狐妖要找来了!


    她赶忙去灶房拿了一柄菜刀,紧紧握着躲于房中。大约只过了一炷香的时刻,她的房门被轻轻响了三下。慧娘不敢开门,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农舍木门又被推了三次——而后,门外传来男人懒洋洋的语调:“没用的,她肯定不敢给你开门。”


    “你闭嘴!”另一道清越动听的少年音色凶巴巴道,“你不是说这事儿轮不到你管吗?既然如此,那就别说话!”


    对方犹豫了一下,又敲了敲门:“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慧娘依旧不敢开门。


    门外沉默了片刻之后,传来一声嗲嗲的猫叫。


    *


    沈青衣与慧娘相对而坐。


    他在身为虎皮小猫时,无论是撒娇卖乖,还是蹭着对方的裙角要东西吃,都得心应手自在得很。


    可此时找见农女那张清秀脸蛋,沈青衣想起自己两次夹着嗓子嗲嗲猫叫的经历,便羞得连耳尖都发烫起来。


    慧娘同样在打量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红衫少女。


    只需一眼,她便认出对方是自己前几日时喂养的那只虎皮小猫。


    除却对方头顶半立半趴的一对炸着毛的绒绒猫耳之外,对方脸颊圆而嫩白,带着些许稚气的软肉,与小奶猫短短的可爱脸蛋相差无几。


    同样,那对那双乌色的杏圆猫眼,虽说不似猫时那样澄黄明亮,细细的竖瞳依旧能瞧出与那日猫儿相似的警惕灵动神情。


    明明是来报恩的猫妖,对方却比慧娘还要紧张几分。少女瞧起来比慧娘还小上几岁,她不自觉地将对方当做邻家妹妹,主动开口搭话:“没想到,你也是女孩子!”


    对方一下抬起头来。


    “我哪里是女孩子了!”清清爽爽的音色中,还不曾带上成年男子独有的沙哑,“不就是吃了你两片咸肉,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对方像是很委屈般,睫羽湿着塌了下去。不过马上,猫妖抓住慧娘的袖子,认真道:“那邪修马上就要来接你了!你把他送来的聘礼、盖头都给我,你自己藏在床下或者柜中。”


    沈青衣神色可怜,语气却十足凶狠道。


    “你别害怕,他完蛋了!有、有我在,我是不会白吃你家咸肉的!”


    *


    自己当时就不该说那句话。


    沈青衣坐在花轿中时,沉着漂亮的脸蛋闷闷不乐地想着。


    花轿之外,传来干瘪难听的吹吹打打之声。无需先开轿子的门帘,沈青衣便能想象出那几个被术法驱动的纸人,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着,面目僵硬死寂地行走于这片雾气之中的场面。


    虽说他也没什么立场嫌弃别人——为了伪装新娘子,沈青衣匆匆忙忙盘起两只娇俏的双环垂兔髻,又用聘礼中的鹅蛋香粉胡乱扑了自己一脸。


    虽说他比慧娘稍稍高些,可盖上盖头之后,两人的身形纤细相似,倒也能糊弄过那些前来结亲的术法纸扎人。


    只是被慧娘悄悄用手帕包着,塞进袖中的那几片咸肉,散发出猪肉油腻的咸香气味,在沈青衣鼻尖萦绕不散。


    猫儿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沈青衣认命地将那片咸肉含进嘴里,拒不承认自己是头做正事的时候,还记挂着吃食的小猪猫。


    慧娘似乎觉着胡大仙远没有来报恩的小猫厉害。


    可沈青衣捏着藏在袖中的匕首,心中惴惴。他是与萧阴吵过一架——虽说是他单方面发火、殴打对方,才换来了这次偷天换日的机会。


    那三位修士被萧阴杀了之后,两位邪修很快便知他们是为了除妖而来。而那只妖,他们也认识,亦是混杂了妖狐血脉的邪修。


    沈青衣本不在意,当夜只是因为萧阴非要他穿红色衣衫,而大闹了一场。


    对方说红色极配于他,只是沈青衣本就面容隽秀清丽宛如少女,如今身着艳红,更是惹人注目,在凡人饭馆吃顿便饭的功夫,便有三四位青年俊少前来搭话,询问他芳龄几何,是否婚配。


    沈青衣气得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等到出了城,他立马命令萧阴将身上隐藏耳尾的术法解除,并发誓再也不回去那些眼睛和瞎了一般的凡人去处!


    只是姜黎打猎尚可,处理烤制猎物的手法却着实令猫难以下咽——甚至不如农家那些糙米饭与咸肉!


    沈青衣无法,第二日还是认命被萧阴带去了山中村镇吃了一顿。也是在那儿,他再次听说了狐妖作乱,骚扰农女之事。


    再仔细询问村头模样,听闻是猎户家的女儿被选中之后,沈青衣便再也坐不住了。


    “你们不管管?”


    沈青衣是饭也吃不下了。


    萧阴与姜黎无需进食,三人便只要了小半碗饭及五六个热菜。他从中夹起一根鸡腿,放于沈青衣碗中,随口询问:“管什么?”


    “那个狐妖呀!他随便害人!”


    “我们是邪修,”萧阴无奈道,“我不帮着他害人,已经不错了。”


    姜黎学着,给沈青衣也夹了一筷子鱼肉。猫儿本就不擅长应付鱼刺,边与萧阴说话边随口一吃,差点被肉中碎刺给卡死。


    此人见状之后放下筷子,便再也不动一下。


    “我要回那个村子,”沈青衣才不管邪修不邪修,“要不是她给我留了口吃的,我怕是要在路上饿死了!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两位邪修对视一眼。


    他们追上猫儿,不过瞬息,只不过想让对方捡起对修士们的警戒之心,便不曾现身罢了。


    他们亦瞧见沈青衣进村乞食的模样,知晓对方当时也是饿坏了。


    萧阴实际精得很,知晓再劝下去,对方肯定又要翻脸挠人,便笑着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替他将鱼腹中的大刺挑去,选了最肥的一块放入猫儿碗中。


    “不行。”


    姜黎刚一开口,便在桌下被沈青衣踩了一脚。


    他冷着脸,很有几分凶恶意味,解释道:“他与我们是同类。”


    “他随便残害凡人,你们也不管?”


    “凡人与我们又不是同类,”萧阴懒洋洋道,“瞧见我们,凡人还会专门通知修士来杀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坏蛋!”


    沈青衣小声嘀咕道。


    两位邪修事不关己,可那位农女却对他有一饭之恩。


    他不指望这两位并不相熟的邪修会帮自己,只是与对方说:“我要回去看看,实在不行便我将她带走,让那臭狐狸再也找不到她!”


    沈青衣原本是这本打算的。


    可慧娘从小便是猎户之女,又有相依为命的哥哥,并不像修士那般随意便能离家几十、几百余年。


    何况,萧阴将沈青衣带入妖狐的浓雾之后,便也离开。沈青衣修行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解开用以困住慧娘的法阵。


    他总是一时冲动。


    当初救蛇妖如此,与萧柏在沼泽秘境中冒险亦如此。如今来救慧娘,更是脑子一热便上了花轿,如今想起那只妖狐邪修已是金丹,甚至开始和系统讨论起何时出逃了。


    “可我现在从花轿中跑了,那家伙肯定又去找慧娘。”


    沈青衣无法:“只有、只有那妖狐死了,慧娘才能安全。”


    他仿佛在期末大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考生,先是抓着系统将剑诀默背了十数遍,又拿起那柄师长送于他的匕首来回比划,甚至连在谢家时竹舟教于他的那些小小把戏,都翻了出来反复默念。


    沈青衣的心脏随着花轿摇摇晃晃,几乎吐出。


    直到那敲敲打打的声音渐停,轿子之外静静悄悄。他将匕首重又藏好,垂首等待着那名邪修靠近。


    渐渐的,一股奇怪的动物腥臊之气靠近。


    沈青衣捂住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干呕出声。真奇怪,无论是贺若虚、亦或是萧阴、姜黎,都不似寻常野兽般身带异味,为何这人?


    沈青衣不由屏住呼吸。


    他紧张得很,对方身后将花桥门帘撩起时,盖着红盖头的沈青衣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几只纸扎人的手伸进花桥之中,将他扶出。


    沈青衣低着头,只感觉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与自己并肩而行。


    他反复琢磨如何出手杀人,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打退堂鼓——直到那人停下脚步,沈青衣隔着红盖头,看见对方仰头似乎在闻嗅着什么。


    “怎么回事?”


    对方怪腔怪调地问:“好浓的一股骚味,哪里溜进来的一只小母猫?”——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小猫至今还没杀过人呢[可怜]


    以及狐狸不是炮灰攻[摸头](晚上/凌晨还有一更)


    第65章


    沈青衣不是修士。


    即使他身负修为, 亦懂些剑诀法术,十余年来常人的思维惯性,常常令他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相形见绌——太讨厌了!萧阴和姜黎怎么也不提醒自己?


    沈青衣盖着盖头, 看不清站在自己身边的男性修士面庞。可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可以通过衣裳身形的变换, 瞒过术法驱动的纸人,他身上的妖气亦无法瞒过面前这位修士。


    他的双手垂落着,藏于袖中,紧紧握住师长送于他的那把短短的锋利匕首。


    对方见他垂头不语,颇感兴味地轻笑了一声。即使被浓烈的妖气裹挟, 邪修依旧能闻嗅到新娘子身上那股淡淡的甜甜味道。


    那味道像是某种毛绒绒的小兽, 懒洋洋趴在日光下晒出的暖香。他本想直接将这小修士杀了——反正他亦早已抛却人身,连着邪修中的规矩也无需遵守。


    可是那股子令他意动的暖香, 使邪修变了心意。


    他将手搭在沈青衣的肩上,怪腔怪调地喊了声“娘子”。


    沈青衣见这人似乎没有当即动手的意思, 便在盖头与宽袖的遮掩下,又将那把短短的匕首给塞了回去。


    他垂眸想着何时能找到最佳时机, 一下将邪修杀了。那狐狸邪修则想,自己今日便要将这只平白送上门来的小□□猫给办了。


    两人各怀心事, 沈青衣被纸人引着走进门中。他听见修士腔调古怪地询问道:“你与那位农女相识?”


    此人虽问, 却并不等着沈青衣答,只是自顾自地抓住他的手臂, 将他扯在了身旁。


    沈青衣被拉得踉跄一下, 恨恨地咬住了唇。纸人关上了门,将其外射入屋内的天光隔绝,昏暗的屋内,只靠两只硕大喜烛阴沉沉地照亮, 红纸金墨写作的“喜”字略显破烂,像是挂在墙上已有好一段时日。


    那人说话的语调,居然比萧阴还要阴阳怪气十分,同沈青衣道:“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替了那农女。那便要乖乖当我的娘子。”


    沈青衣听说着妖狐之前也骗来不少凡女,可除却对方与纸扎人外,他再未听到、看到什么动静。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只有筑基的修为,倨傲得很。明明知晓沈青衣自动送上门来,定有蹊跷,却还是愉快地笑纳了。


    “说起来,”他想了想,突然狐疑道,“你该不会是萧阴那家伙派来的吧?”


    沈青衣“啊”了一声。


    他是真不知晓邪修之间的那些门门道道,于是这声疑惑便分外真情实意。


    邪修望了他一眼,那股似野兽的腥臊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对方紧紧抓着沈青衣的胳膊,将他半拉半扯地拽去了内院的屋内。邪修的内院同样了无声息,除却他俩之外似乎再无他人。


    洞房屋内被打扮得隆重,铺着喜毯的圆桌之上,摆放着一些酒肉饭菜。


    沈青衣愈发不安起来,却依旧不知何时出手——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杀人呀。


    他垂头坐于桌前,那邪修颇为随意地将盖在他面上的大红喜帕一扯,丢在一旁。


    两人对望,俱惊了一惊。


    邪修自然是惊艳于这个莽撞替亲,送上门来的小小修士居然如此美貌清艳。一身红衣衬得对方素白如玉,盈盈艳色溢满屋内,将喜烛的火光都压得暗淡几分。


    而沈青衣却是比面前这位邪修给吓坏了!


    对方瞧着是人形,却长着似人非人的脸。眉目依旧是男子端正的模样,嘴巴却如犬类般往前拉长,红色的薄薄绒毛顺着脖颈攀爬而上,哪怕是真正的妖魔,也不曾像面前这位邪修要来的吓人狰狞。


    那邪修显然瞧见了沈青衣的面色,冷声一声道:“怎么了,嫌弃?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连忙移开了目光。


    他知晓对方修得是“采补”之术,自然时时担忧对方急色地扑上前来。


    他偷偷以余光观察着那邪修时,邪修同样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红衣少年的美貌着实令人目眩,微微垂眸时眼角似带着一条细细红线,娇媚地斜飞挑起。


    对方像是莽撞的青头,根本不像是沾染了妖魔之气,同他一样的怪物。


    察觉到沈青衣身上的妖气,邪修本以为是萧阴那批人多管闲事——又觉不对。萧阴这人少有管制邪修伤人之念,更不会对还未走到末路的“同伴”出手。


    更何况,倘若是萧阴来找邪修,送来一只这么漂亮的小母猫作甚?


    倘若不是邪修那边的人,那也不可能是正道——毕竟,不会有修士会与他们这样的怪物合作。


    那便那便是凡人请来的,以为这么一个筑基修士便能除妖了?


    邪修可不懂沈青衣的一饭之恩、以及莽撞小猫一头热的杀人计划。


    他当然也看出沈青衣的袖子里藏着凶器,却并不把小小筑基修士放在眼中。


    他心中寻思:不若好好逗一逗对方,看看这只小母猫究竟有着什么手段,待看够了热闹,再将对方的灵力吸干吃尽


    正如此想着,少年怯怯瞥了一眼。


    这一眼,便又像那暖香一般,令邪修变了心思。他本想将对方吸成一具干尸,如今却又舍不得如此粗糙地糟蹋一位美人。


    他便又想:干脆就将这只小母猫扣在身边当做炉鼎,待自己玩腻了再杀。


    沈青衣不知邪修心中转着怎样的龌龊心思——或许知道也不太打紧,毕竟他也正想着如何将对方杀了。


    坐上花桥之前,慧娘替他在唇上涂了些甜甜的口脂,如今已被馋嘴小猫舔舐干净,只在唇面上留下了些许暧昧水光。


    他无意识地抿着唇,坐在他身边的邪修眸色愈黯。


    两人“各怀鬼胎”,相对而笑。沈青衣拿起桌上的酒壶,露出一截比白瓷还要光洁上几分的腕子,战战兢兢地倒了一杯酒,强笑着递给邪修。


    如此勉强、生涩的做派,更令对方确信沈青衣有所图谋。


    ——而着正是今日洞房之夜的趣味所在。


    邪修并不接过,只是装模作样道:“娘子,这交杯酒需得我们二人同饮吧?”


    他眼见着少年慌乱地咽了一下口水,小巧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周身上下居然没有一处不可爱好看。


    “是、是。”


    沈青衣硬着头皮应下,颤颤巍巍又倒了少少一杯。


    他拿起酒杯,对方强势粗暴地以胳膊圈住了他的手臂,仰头饮酒时直直望着他,像是将他当做可口的下酒菜一般。


    沈青衣被烈酒呛得连连咳嗽,顿时泛起泪光。


    他依旧记挂着自己那个“暗杀”计划,于是开口劝说邪修再喝一杯。


    对方点头应下,沈青衣连忙给这人斟满。


    烈酒香醇,邪修越喝越是得意,心想这只小母猫怕不是计划着灌醉自己,再行动手吧?


    那可真是笨得厉害!


    他佯装醉态,揽住少年往床上走。对方果然像是在等待这个时刻,乖乖地不曾反抗,直到与邪修一同歪倒在了床上。


    邪修心中哼笑一声,心想对方这时,该掏出袖子里藏着的那柄凶器了吧?


    他瞧出对方不曾锻体,更无法在近身拳脚时占到任何便宜。


    若少年将匕首掏出,自己便乘势用匕首划开对方的衣衫,好好凌·辱一番——也得教教对方伺候丈夫、当新嫁妇的规矩。


    那得意的修士——或者说是红狐。随着念头愈发狂乱,原本直到下巴的皮毛悄无声息地又增长到了面颊两侧,屋内野兽的腥臭之气同样更加浓烈起来。


    少年伸出右手,楚楚可怜地垂下脸来,藏起红润的唇瓣,轻轻按住男人装满了酒液腹部。


    少年颤抖着,显然紧张极了。而邪修则想想着利刃划开衣衫,露出雪白酮体的美妙场景,勾着嘴角,任凭对方动作。


    沈青衣按住他腹部的手,力道又更重了些——几乎邪修平白生出尿意。


    这样正好。


    他酒意朦胧地想:为了惩罚面前这位想要以利器行凶的新娘子,不若将那些液体全然灌入对方腹中吧!


    许是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他腹中酒液的存在感愈发鲜明起来。


    烈酒似的烧灼疼痛——以及转瞬而直,远超烈酒的尖锐剧痛!


    “他是傻子吧,”沈青衣无语地同系统说道,“竹舟教我的法决那么老长一条,这人便任由我按着他的肚子,默念完了?”


    *


    而被邪修幻术遮掩的院墙之外,另有一人笑出声来。


    “他还真是当野兽当惯了,”萧阴讥讽道,“只过了多久,不足两月余吧?不仅外貌被侵蚀成这样,就连脑子都剩不下多少。”


    “他若还有人的理智,”姜黎皱眉道,“便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残害凡人。”


    姜黎顿了顿,又说:“他已到末路,离完全妖化只有一线之隔。我们将他杀了便是,为何要令沈青衣掺和其中。”


    “你能帮他杀一辈子的人?他甚至连个杀个修士都不忍心动手。”


    萧阴一边说着,一边遣出邪气将那些术法纸人驱散:“用条狐狸,令他练练手也好。”


    想起两人跟踪而来时,少年怯怯走下花桥,提起裙摆的模样仿佛腼腆羞涩、不敢去看夫君面庞的少女——实则心中已然想了八百个暗杀“夫君”的计划。


    金眸邪修似觉着很有趣般,勾唇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位夫君是谁。怕不是,又要死在这个小毒妇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邪修说阿青是小母猫,是因为阿青现在还处在妖化(fq)期间,只是暂时被萧阴的邪气给压下去了


    其实对邪修来说,猫猫目前就是那种翘着尾巴撅着屁股的小母猫状态[可怜]


    第66章


    酒液化作的冰刃穿破了邪修的肚腹与丹田, 对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望向跪坐在自己面前,似幼兽般可怜无辜的美貌少年。


    沈青衣眼看着男人喉间发出“咔咔”的垂死之声, 足以令普通人瞬间毙命的伤势,却因邪修混杂妖魔血脉的缘故, 将临死前的痛苦无限延长。


    他是只很聪颖、很好学的猫儿。


    “你好像没有姜黎那样厉害,”沈青衣小声道,“这样的伤势,他能自己好起来呢。”


    通过采补他人、刚刚结丹的邪修,自然与早已境界稳固的那些修士不同。


    被谢家秘法破了丹田之后, 这人的灵力混杂着热血汩汩流出, 沈青衣垂眸望着自己的衣裳被染得更红更艳,确认对方再无反抗之力后, 终于从袖中抽出了那柄雪亮匕首。


    那邪修最终化作一具断首的红狐,横尸于床铺之上。


    *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沈青衣下床时, 微微将裙角提起,免得被鲜血浸染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他脸上溅了几滴帮狐狸“解脱”时鲜血, 乌发雪肤、红唇似血,颇有几分艳丽鬼魅之气。


    只是, 当沈青衣拉开门扉时, 猝不及防被站在门口的邪修打横抱起。


    对方身形高大健壮,单单一只胳膊揽着沈青衣的后腰,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少年“夹”了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去!”


    萧阴望了眼屋内, 瞧见那具无头狐尸与滚落在地的狐狸脑袋,笑着回答道:“自然是来抢别人家的新娘子——毕竟我可是专干坏事的邪修。”


    他顺手踮了踮怀中之人,吓得沈青衣紧紧抱住了邪修的肩膀,生怕自己被这家伙给摔着了。


    虽说总很心软, 前几天面对着袭击他的修士也不曾下过死手。可此刻浑身血气的少年人,鼓着脸正全神贯注地与萧阴置气吵嘴,不曾看出任何杀人之后的郁郁不安。


    沈青衣性情中的纯然天真,在某些时刻,又化作某种带着许些孩子气的残忍。


    他回头望向屋内的狐狸,轻轻歪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直到此时,沈青衣依旧没有杀了人的实感。他依旧胆怯、文静,并不能将自己当做厉害的修士看待,每次念咒施法都要慌慌张张在心中与系统提前复习一遍,才能顺顺利利地用出。


    但是。


    “第一次杀人,有什么感想?”


    萧阴问他。


    沈青衣张了张嘴,想回答“这很简单”。


    可说杀人是件轻松、简单的事,又着实令他无法开口。


    即使沈青衣笃信自己是只坏小猫,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许久,他做过最坏的事,可能只有变成虎皮猫儿“打家劫舍”,命令商贩“上供”食物给猫猫皇帝。


    他不喜欢杀人,也并不会因为杀了某人而轻松快乐。


    “原来坏蛋也没什么可怕的,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沈青衣小声道。


    他没有将下半句话说与萧阴,而是认认真真地同一直陪伴着自己的系统说道:“我好像比以前的自己厉害许多。”


    沈青衣轻轻握拳,而后松开。


    他曾不太喜欢这样的动作,因为与成年男子、甚至与那些同龄的男孩子相比,那过于精巧漂亮的腕骨与素白的肤色,总也看起来柔弱无力——怎么也比不上旁人厉害。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刚刚杀掉了一个虽然脑子有点问题,却还是比他修为高上许多的邪修,还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沈青衣重复了几次这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即使掌心空空,什么也不曾握住,却也不再令他惴惴不安。他轻声询问:“我真的不再害怕了。你说对不对,系统?”


    *


    “你看见那个邪修的下场了吗?”


    沈青衣这么问时,萧阴正生了篝火,替他重新热了热从村镇中打包来的一些吃食。


    三人今日没走多少行程。从狐妖盘踞的废宅离去之后,爱干净的虎皮小猫自然忍受不了一直穿着那件被鲜血浸湿的衣衫。


    他命令邪修找了一处林间小溪,化作猫儿一下跳入水中。


    他本以为能复刻前几日的快乐猫刨,结果被打着旋儿的湍急溪水一下冲出了几丈远,多亏姜黎眼疾手快,将他捞了回来。不然。虎皮小猫可能就要再次折戟于不到膝盖深的溪水中了。


    自己大意了!怎么忘记前几日洗澡的地方是静水深潭?


    沈青衣被捞起来之后,闷闷不乐地趴在萧阴肩上舔了一路毛,待到暮色降临之时,才变回人形换上了衣服。


    姜黎不止哪里去了,他问了几次,萧阴也只是随口乱答。


    沈青衣无事可做,撑着下巴抱膝坐着,突兀地同邪修说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邪修挑眉,“你是要提醒我。若是当了你的夫君,那半夜便要小心自己的脑袋?”


    “别打岔!”


    猫儿自以为很凶道:“我的意思是,不要以为你很厉害。只要我能找到机会,照样有办法解决掉你!”


    萧阴笑了笑。


    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们这些邪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是沈长戚做的吗。”


    他咬了咬唇:“一定与他有关吧?”——


    作者有话说:很短小,和大家道歉[可怜][求你了]


    我今天凌晨的更新写得睡太晚了,导致今天状态一直不太好。删删写写几次还是脑子空空的,对着大纲都写不出东西[求你了]


    我早点睡!争取明天状态好点认真更新!再次和等更新的读者道个歉,抱歉呀宝宝们!


    第67章


    “一定是他做的吧?”


    当沈青衣问出这句话后, 他与萧阴都沉默了片刻。山洞中只有木柴在火中“噼啪”爆裂的轻微响动。许是想要调节心情,沈青衣拿起手边的树枝胡乱拨弄了几下,一不小心, 便溅出了不少火花。


    萧阴心想:当真是个不曾怎么持过家、干过活的“小小姐”。


    “你那日该已经猜到,”邪修说, “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变作妖魔。谢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你的爹娘自然也不可能。能在其中动上这种手脚的,自然便只会是收养了你十余年的沈长戚。”


    沈青衣闻言,将下半张脸藏回胳膊之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淡淡水汽的乌色圆眸, 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的拱火。


    “你也是?”


    萧阴点了点头。


    “那只妖魔, 之所以能任凭他驱使,想来也是因着这个缘故。你该知道, 域外妖魔不少都绝了种,而贺若虚与其说是与人修做交易, 倒不如说他被你——被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同族给绑住了。你是沈长戚最成功。也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不用担心,你不会像我们这样沦落到不人不鬼的地步。”


    男人抬眸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对方将脸埋起, 瞧不见表情,可两只耳朵都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瞧着比生气时, 更加了无生气几分。


    “真哭啦?”


    萧阴问。


    沈青衣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用带着鼻音的闷闷腔调继续询问:“那你、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了报复沈长戚,还是你本来就讨厌我, 想让我受罪?”


    他的声音极轻, 令邪修干脆站起,坐于他的身边。


    “大概是怕你被情郎骗了?”


    这样不合时宜的俏皮话,立马招致了猫猫的愤怒攻击。男人赶忙举起手来示意投降,正色道:“我很羡慕你。”


    他说:“你还记得吗, 我们在云台九峰初遇那一日。我其实一开始根本就没看出你与我一样混杂了妖魔血脉,只想着脸蛋长得那么漂亮,人却笨得要命——怎么和妖魔混在一处?”


    邪修侧脸看向身边的少年,对方墨色的眼睫稍微湿了泪,便会可怜地塌着——令人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想一门心思地哄着对方。


    “沈长戚这种人都会骗着你留下陪他——我自然也是。人总是想要身边有个能说上话的同伴吧?”


    “那些邪修不算吗?”


    “当然不算。他们恨我,而你又不恨我。”


    “我明明恨死你了!”


    萧阴并不当真,只是说:“何况,倘若我不将你带走,说不定你还会想着要回云台九峰找他。”


    这句话,正正说进沈青衣心中。


    “师父”他忍着泪说,“曾经要我发誓,说他不论以前做过怎样的坏事,以后都不能因此离开他。”


    沈青衣想起那一日的夜色。暮色四合、月轮当空,最依赖的师长就在身边,小院里永远亮着亮着一盏灯为他等候,是那时的他所能想象出,最像家的地方。


    他并不在意沈长戚是个坏蛋——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个罪无可恕的坏蛋!


    没关系,沈青衣本就不想要什么完美无缺的恋爱脑老公。


    他只想要一处小院,一盏时时为他留着的灯,一处令他安心休憩所在。


    沈长戚不懂——或许是身为恶人的缘故,对方不懂徒弟纯粹、简单的渴望,总试图将那些复杂的善恶过往杂糅其中,令那处小小院落也变得不再那样令沈青衣安心了。


    他离开云台九峰时,阵法已破。或许院中的那颗他常常靠坐着的大树,那几簇沈青衣喜爱的小小野花,便早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凋零。


    沈青衣不冤对方做坏事、当恶人。如此想来,他真是个一点儿也不乖的坏孩子。


    他只是有些伤心——心想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那处小院。


    是沈长戚毁了那里,对方做错了每个选择,错过了所有机会。沈青衣只想要个令他安心的小小归处,师长将这一切都变得复杂——最终毁去了那个归处。


    “我也不怪他。”


    沈青衣轻声道。


    萧阴不曾料见这个回答,惊异地侧脸望去。嘴上说着“不怪”的沈青衣,却默默地缩成一团,无声地抱膝哭了起来。


    邪修本想不通少年的心软,见状却也叹着气问:“你不是说不怪他吗?”


    “但我不会再回去了!我、我不会再回家了!”


    沈青衣想:萧阴不懂。这个邪修不懂,每个人都不懂!


    他不怪沈长戚,却无法再信任、依赖对方。他不为沈长戚是个恶人而伤心,可想到自己决心再也不回那处小院,便止不住地“簌簌”落泪。


    沈青衣想回家,只是找不见家在哪里。


    *


    萧阴安静地陪他坐了许久。


    沈青衣哭时,这人坐立不安,想要凑过来替他擦掉眼泪,结果被少年结结实实地又咬了一口。


    “我就是怕你哭,”萧阴颇为难道,“才一直不与你说沈长戚的事。”


    沈青衣抬起脸来,用力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强调:“我才不是为了他哭!”


    在不那样熟的人面前落泪,令他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好意安慰。沈青衣想起萧柏提起自家长兄时的失落神色,想起死于沼泽中、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主人回家的灵蛇。


    他本很讨厌萧阴,觉着对方是世界第一大坏蛋——但说来可笑,这人居然在沈长戚的衬托之下,显得不再那样可恶了。


    “你没有想过回家?”


    萧阴缓缓挑眉,像是要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难怪你的兽型那样小,”这嘴巴很坏的邪修道,“不会真没断奶吧?”


    沈青衣恨恨伸脚要去踩他,被这人轻易躲过。


    “我知道他们,”萧阴说,“只是一次也不曾回去看过。”


    他垂眸望向身边的美貌少年。对方贪懒爱睡,嘴巴既馋又挑,明明已是筑基修士,却改不了凡人的那些娇气性子,实实在在被谢家当做了个“小小姐”宠。


    可萧阴从一开始,便不将自己当做个完全的人。


    “我这双眼,”他笑着道,“从小便是这样。旁人一见,便知我是怪物。我当真当真很羡慕你。”


    “羡慕我更像人?”


    萧阴摇了摇头。


    “我羡慕你无论做人、做妖,都不会觉着自己只有一半,进退两难。我不仅仇视妖魔,亦很恨人修。”


    貌美少年仰脸看着他,原本泪水干泽的眼眸,渐渐重又湿润。


    萧阴想起初遇那夜,对方用同样忧怯、怜悯的眼神望着那只蛇妖——他不该再多看,逐渐苏醒的本能,令他胸腔裂解似的痛。


    “别这样看我,我可不算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爽朗地笑了起来:“沈长戚如此对你,你也不怪他,那不如再听听我做了如何的恶事。”


    萧阴做了那些事,却从不与旁人说。


    或许他身体里残留的那一半属于人的部分,耻辱于这年的所作所为。如姜黎那样的人被称作邪修,或许还有几分冤枉——而对他来说,正道骂得还远远还不够呢!


    对方果然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那日萧阴见了沈青衣,便就猜出对方的身份。


    即使惊诧于少年过于出挑、以至于显出几分山间精怪的貌美姿容,可想起沈长戚如此冷血之人,亦会为了对方患得患失,他依旧觉着几分可笑。


    可笑。


    想不通的原来是自己。


    沈长戚不是好人,难道萧阴便就是了吗?他其实同沈长戚一样,总想有人如沈青衣这般,如此认真地接纳、原谅自己的罪恶。


    “你做了什么?”沈青衣追问,“如果是将陌白打伤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萧阴长久沉默。


    不知为何,他极在意少年修士的回答,以至于话临到嘴边,亦生出些百转千回的畏惧。


    “我可不像沈长戚那个家伙,做了伤害你的事,还厚着脸皮要你原谅,”他说,“你怪我、恨我伤你情郎、将你带走,自是正常。可之前那些事,与你无关”


    说到这里,萧阴心生困惑。


    明明是与沈青衣截然无关的恶事,为何自己却渴求着对方的宽恕、安慰。


    “你都不怪沈长戚,”他低声道,“自然,也不会嫌恶于我。对吧?”


    正当萧阴下了决心,要开口时,一声低沉如轰隆雷声的虎啸传来,沈青衣的尾巴立刻炸成了鸡毛掸子!他一下跳了起来,望向山洞洞口,无暇再想邪修的未尽之言,他紧张道:“萧阴!萧阴!”


    “是姜黎。”邪修缓缓站起。


    “明明已经将他赶去了这般远的地方,居然还能回来?”


    沈青衣快步走到洞口,注意到时不时便有几只野兽从林间窜出,与两人逆着方向,慌慌张张地往远处逃离。


    “啧,”邪修颇为不快地咂舌道,“这家伙可真会挑选时机。”


    他大步往外走去,沈青衣也连忙跟了过去。男人低头望向他,摇了摇头,沈青衣却很是坚持:“我不害怕!”


    “是吗,”萧阴笑道,“你之前光是见着个陌生男人,都要吓得掉眼泪呢。”


    沈青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实在打趣两人的初见。


    他顶着气鼓鼓的包子脸,同萧阴一并向那虎啸之声传来的地方赶去。越是去往那个方向,沈青衣便越是感到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他不知发生了什么,随着两人接近,隔绝他们与姜黎之间的那些摇摇欲坠的树木,终究撑不住狂暴妖气席卷,斜斜倒下。


    是一只老虎。


    一直如妖魔般巨大、神气,却也伤痕累累,裸露白骨的白额吊睛巨虎,黄黑相间的粗大尾巴用力一甩,爆出“啪”地一声清脆声响,转身就朝他与萧阴扑了过来。


    邪修又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


    他毫不客气地以邪气化作壁障,挡住那狰狞巨虎的攻击后,又狠狠将对方摔掼于地面之上——看得沈青衣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干嘛呢!”


    沈青衣一直无法理解萧阴冷淡、漠然的态度:“他是妖化了?失控了?你那么厉害,他伤不着你,出手这么不留情面?”


    他抬头望向萧阴——那双瞳色与常人迥异,便难免显出几分无情的眼瞳,似看待一只被困于栏中的野兽般,如此毫无波动、不带怜悯地看向姜黎。


    “你说得不错,”萧阴说,“他是妖化了。妖化时的邪修,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人——他们不过是无法自控的野兽,我为何要将他们当做同伴、当做个人来看待?”


    沈青衣一愣。


    他从邪修似笑非笑地语气中,察觉出许些朦胧恨意。


    萧阴自当是没有理由去恨远不如自己的姜黎——那便是透过对方此时不堪姿态,仇恨身为野兽的另一半自我。


    沈青衣又看向那头老虎。


    那双眼——那双似猫般细竖、却要凶狠、戾气许多的眼瞳,果然是属于姜黎的。


    对方回望向他,烦躁不安地发出阵阵低吼,当真像是失却了全部理智,不管不顾地重又冲撞上来。


    “让他折腾几日就好,”萧阴说,“他会慢慢从妖化中恢复。”


    这人侧脸看向姜黎,略一挑眉。


    “我说他这次妖化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分明离上次不过月余。”


    邪修意有所指道:“他很想要你。”


    “小母猫”身上的暖香,在夜色中,亦幽幽萦绕——


    作者有话说:可恶[爆哭]第三个副本过度怎么这么难写[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沈青衣没有察觉到姜黎——或是面前这只失却人性、被本能控制的野兽对他的隐秘渴望。


    他从不觉着姜黎喜欢自己。因为对方望见他的第一眼便极抗拒, 仿佛面前这位谢家“小小姐”,这只哪怕作威作福,也做不了什么真正坏事的虎皮小猫, 竟能生生毁了自己一般。


    沈青衣不懂为何如此,便只以为姜黎从一开始便很讨厌他。


    他见老虎被萧阴的邪气压在地上, 难以动弹。瞧见对方因为挣扎而皮肉迸裂,眉间不由蹙起几分不忍神色。


    “没有其他办法?”沈青衣问。


    萧阴从怀中取出个药瓶,丢给了他。


    沈青衣伸手接过,跪坐在了地上,一颗暗红似血的丹药从药瓶中滚出, 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青衣一愣, 想起这是萧阴从那三位死去的修士身上炼出的药丸。他连忙想让姜黎吞下,老虎喉间滚出几声低沉吼叫, 冲他呲牙时——那长而锋利,简直如同匕首般的犬齿, 不知比沈青衣尖尖的可爱虎牙大了多少倍。


    “萧阴!”沈青衣喊道。


    邪修手指往下一压,彻底禁锢住了姜黎。


    沈青衣扒开老虎的嘴, 将药丸塞了进去,而后嫌弃地在对方鲜艳威猛的黑黄皮毛上擦了又擦。


    “变成老虎也这么凶!”他一本正经地批评这家伙, “你真是太坏了。”


    那药丸果然有效。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靠近时, 对方会愈发烦躁。可当他俯身查看姜黎的伤势,丰盈乌发都垂落于对方那颗大脑袋上时, 老虎只是不耐烦地闭了眼, 并没有再多行挣扎。


    沈青衣垂眸看去,对方正也努力仰头看向了他。


    那双他所熟悉的眼中,寄宿着他所熟悉的神色、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老虎身上的那些伤,随着药力化开、以及混杂了妖魔血脉后几乎算得上是邪门的自愈能力, 很快便长出了一波粉色的薄薄新肉。


    对方喉间“呼噜呼噜”低响着,大脑袋往上一仰,直接将猫儿顶得往后翻倒,摔坐在了地上。


    老虎的神色,明显便僵住了。


    沈青衣则宽宏大量——他才不会与这么惨的家伙较劲呢。


    “那个药丸是什么,这么有用?”他被萧阴扶起。


    对方细心的替他拍了拍外衫上的尘土,将他拉了起来。可沈青衣无暇在意这些细节,只是一门心思地询问着。


    “有用,”萧阴笑着道,“只是不能多吃,饮鸩止渴罢了。你要是不心疼他,只让他这么熬上几天,也一样能变回来。”


    他轻轻按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将对方拉到自己身后。理智回笼的老虎似乎是想要跟上两人,萧阴皱眉看去,姜黎便安静地停在了原地。


    沈青衣被萧阴带着回了山洞。他本想让姜黎一起跟着回来,可萧阴却不赞同,说:“这药只是暂时令他理智回笼,而不是结束妖化。你应该不想半夜醒来,发觉自己进了老虎肚子里吧?”


    这一句便就说服了沈青衣。


    萧阴很少谈及邪修妖化时的痛苦,可沈青衣回到山洞,闭上眼睛裹着衣服睡着时,总感觉耳边回响着姜黎那低沉痛苦的吼叫。


    对方是极安静、孤僻的性子,若非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是绝不会发出这般动静的。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萧阴不曾以邪气帮他镇压之时。自己也因为不愿听从那个声音的诱惑,而难受得厉害。


    沈青衣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觉,轻声喊道:“萧阴,萧阴!”


    邪修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一样。,虽是坐在沈青衣身边,却闭目凝神,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做派。


    沈青衣轻轻踢了装聋作哑的这人一脚。


    萧□□边泛起一丝微笑,却还是不答。等到沈青衣忍无可忍,坐起来要揍他时,这人才慢慢悠悠地睁了眼,问:“又怎么了?”


    “你们邪修,妖化的时候是不是很痛?”


    萧阴转脸看了他会儿。这人一向挺讨厌、也挺阴阳怪气的,所以即使不曾像沈长戚、谢翊那般溺爱忍让着他,沈青衣也常常因着对方古里古怪的性子而大发脾气,反倒是不怎么害怕邪修。


    可此刻,对方收敛了笑。端正锐利的眉目显出几分冷淡似的面无表情,令沈青衣少有地从心中生出几分怕来。


    他犹豫了一下,又重重踢了萧阴一脚。


    邪修反而被他踢得重又笑了起来。


    “你与我们不同,”对方耐心解释,“那些副作用,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姜黎刚刚看起来很痛。”


    他那双乌色的眼,总也很湿润,水色的眸底连面前燃烧着的明亮火光亦无法照亮。当这双眼专注地望向某人时,自然难免让对方莫名生出胸腔酸涩的窒息之感。


    尤其,沈青衣还以如此柔软的眼神望向邪修,询问:“他是不是真的很痛?”


    萧阴转开了脸。


    “自然是痛的,”他说,“我让你给他吃得那颗丹药,是以修士的心头之血炼作,吃了便好。”


    可沈青衣、可那双足以溺毙他的眼眸,依旧没有轻易放过萧阴。


    “很痛吧?”


    少年蹙起的眉头如新月般细而弯,不知为何轻轻勾住了萧阴,将他的胸膛也扯出了个小小的口子。


    “你也疼吗?”


    沈青衣问。


    他望见那双灿金眼眸移转开来,垂落着往下地面,做出了个显而易见的躲闪神态。


    “不疼,”萧阴低低回答,“我从来都没疼过。”


    *


    待到姜黎回来,三人重又上路时,沈青衣明显感觉这人比之前几日时,更要回避上自己几分。


    话虽如此,姜黎却总将路上打到猎物最鲜嫩多汁的那块肉留给沈青衣,遇到难走的路、撞上不好的天气,姜黎对他的照顾亦一点儿不比萧阴少。


    有的时候,沈青衣实在是不愿走了。他会偷偷变成虎皮小猫,用爪扒住邪修的衣服,将两人当树爬,就这么偷懒地在对方肩上睡上一大觉。


    萧阴会嘲笑他,说他吃了睡、睡了吃,肚皮比脸蛋还圆圆鼓鼓,简直就是一只小猪。而姜黎只是沉默,十足听话地给虎皮小猫当坐骑用。


    沈青衣越想越是奇怪,决定趁着某日萧阴出去为他寻找吃食时,找姜黎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讨厌我?”他直白地问,“一直离我远远的,也不与我说话。”


    沈青衣哗啦啦与对方翻起旧账来:“那日,你假扮其他修士时,看我的眼神也很凶!我那时都没惹你,你干嘛用那种吓人的眼神看我?”


    姜黎本没说话,沈青衣便故意凑到对方身边,想要借此“惩罚”对方。


    邪修果然难以招架。原本两人都坐在一块横石的两边,沈青衣靠过去——姜黎便立马站起走开。


    对方皱起眉头,依旧是那种混杂着抗拒与烦躁的复杂眼神。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说,“第一次见面时,我就闻到了。”


    沈青衣:


    这不可能!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哪里会有味道?他明明每天都换干净的新衣服,每天都会洗澡!


    沈青衣虽是这样想着,可亦想起许多人都说过他身上有种像“小奶猫”的味道。


    他之前觉着是这群人瞎说,如今自己真能变做猫儿——该不会是真的吧?


    小猫味儿是什么?是大狗身上臭烘烘的那种口水味儿吗?


    他大受打击,化作一只虎皮小猫,追着自己的屁股原地直打转儿着闻,直至晕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姜黎一直以余光观望着沈青衣,眼看着对方融化成一块软趴趴的虎皮抹布,正要走过去将对方捡起时,那股毛绒绒的、似棉花晒在太阳下的暖香,又不依不饶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着沈青衣时,对方神神气气地坐在主位之上。明明年纪不大,派头却足得很,那张脸漂亮到简直令姜黎目眩。


    当他走上前时,少年身上的甜软暖香沾染上来。邪修下意识便觉着牙根莫名发痒,不知为何想化作巨虎,将这一只神神气气的猫儿叼进嘴中。


    他听起萧阴说过对方,知晓沈青衣的兽型是只不足巴掌大的猫儿,便极想将对方揉圆搓扁,听对方被挤压时发出的轻轻嘤叫。


    只是对上眼的短短瞬间,姜黎的舌头便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吸引,令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他总以为沈青衣是妖魔血脉想要的、总觉着对方会毁掉他残存破碎的人类自我。


    可坐在主位的少年只是扁了扁嘴,轻声道:“干嘛瞪我?”


    姜黎嘴中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


    沈青衣依旧认为姜黎讨厌自己。不仅如此,还自认找到了对方讨厌他的理由。


    虽然他是虎皮小猫,但也不想有难闻的小猫味儿!但是、但是明明他每天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沈青衣心情郁郁不乐,还连带着迁怒了其他两位修士。


    萧阴与他逗乐玩笑,他便骂对方“臭蛇”,姜黎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沈青衣,他不仅要大吃特吃,吃完还要气哼哼地说对方是一只“臭老虎”!


    直到几天之后,臭蛇将他唤醒,说:“今日便能到我们邪修的驻地。”


    与谢家、甚至云台九峰不同,三人此处所在的山林云雾缭绕——却是险恶之极的瘴气。四季常青的阔叶林中,除去忽如其来的湿润雨水,还时不时钻出一只丑陋的鲜艳青蛙、或是一条毒蛇,与趴在修士肩头的虎皮小猫两相对望。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做修者门派的洞天福地。


    邪修们的驻地,夹在两座大山之间,需通过一狭隘的山洞进入,走出后便是一片平摊山谷、以及一处明显早已被先民荒废,如今又被拾整起来的村落。


    过惯了好日子的娇气小猫偷偷撇嘴,很是不满。萧阴捏了他的脸蛋,说:“我们给你在这儿修一座皇宫如何?”


    沈青衣才不信呢!


    他凶巴巴地骂对方:“臭蛇!”


    萧阴笑了笑,牵着少年向村落走去。


    越是接近那处村落,沈青衣越是紧张——毕竟那可是邪修聚集的地方!不论是那只红狐狸,还是萧阴、姜黎,或是他在谢家庆典那几日接触到的那些人,总比寻常修士多了几分歪门邪道的气场。


    先是有几个瞧着高大强壮的修士察觉到了萧阴归来,大大咧咧地与他打招呼,喊道:“老大!”


    这几人的穿着各异,并不似其他门派那样统一,便难免带着些许穷酸散修之感。


    他们看向沈青衣,相互对视一眼,惊叹道:“这么小!”


    沈青衣不知对方是在惊讶他的年纪太少,或是个子太矮——哪样都不许说!怎么说话这样不礼貌?


    “我哪里小了!”他立刻松开萧阴的手,反驳道,“不许这样说我!”


    那几个邪修笑了起来,自来熟般走过来,和哥俩好似的揽住了沈青衣的肩膀。


    他被吓得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望向萧阴。


    对方冲他摊了摊手,一副也管不住这群人的姿态。于是手足无措、根本没认识过这般江湖风气的沈青衣,仿似一只掉进狗群里的可怜小猫,就这么被挤挤挨挨地拱走了。


    邪修们与沈青衣所想截然不同。


    他本做好了掉进土匪堆里的打算——这群人长得也真有几分五大三粗的土匪模样,几乎都是那种一瞧就很健硕的汉子,令沈青衣恍恍惚惚,几乎以为自己被拐上了梁山。


    但邪修既不像那只红狐狸那样半人半鬼,也说不上有多穷凶极恶。


    性情粗鲁自然是有的,可沈青衣与这群人说了几句话,便被哄得眉开眼笑起来。


    他与这群人说:“姜黎讨厌我!”


    说到这里,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远离这些人,小声委屈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可能身上有些味道。”


    “哪里有,你香得很!”有人大笑道,“是姜黎那小子鼻子有问题吧?”


    沈青衣大受鼓舞,又与新认识的这几个人说:“萧阴是你们老大?我和他关系也不好,是被他抓来的。”


    “我们和他关系也不好,叫他老大,是大家因为打不过他!你放心,我们找机会偷偷替你出气——这里早该换个人做老大了!”


    不知为何,邪修们对沈青衣怀抱着种过于异常的热情。


    他正欲又说,却瞧见人群之外,有个少年身样的人,被这些壮硕汉子挤在外面。


    对方比沈青衣高些、也壮些,只是与这群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邪修没法相比。那少年似乎也想与他说上一句话,每次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被同伴不客气地给打断了。


    ——而与沈青衣相似,也是唯一相似的点。


    对方也同他一样无法收起尾巴、耳朵。发觉沈青衣望向自己之后,少年紧张地抖了抖耳尖,冲他笑了笑。


    不知为何,沈青衣心生出种奇怪的柔软愁绪。


    这样的情绪,驱使着他冲对方招了招手,又凶巴巴地同周遭邪修道:“你们不要乱欺负人!”


    沈青衣抓住对方的手,发觉少年比他黑些、腕骨也更结实、更粗些。


    他耳朵不自觉地往旁疑惑地一歪,而对方看见他头顶上那对可爱的毛绒绒猫耳后,轻声询问:“你、你也快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虽然更新迟了15分钟,但是很高兴!因为把第三个副本的大纲顺好了,开心开心


    以及新出厂的角色,不是那种瘦竹竿。大概就是那种普通男大的身材吧(其他邪修像李逵身材,所以显得新角色有点瘦,其实比小猫壮一大圈)


    第69章


    “你你也要死了吗?”


    *


    沈青衣被这突兀一句问得呆呆愣住了。


    他一向是有些忌讳、又惧怕这样的话题, 哪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圈却已然可怜地微微泛红起来。


    邪修们见他不高兴,便粗鲁地伸手去推搡那个提及奇怪问题的少年, 想将对方从沈青衣身边赶开。


    而沈青衣则摇了摇头,赶忙制止了这些人的粗暴行为。


    “我才不会死, ”他认认真真回答,望向对方,“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即使被坏东西带到了岭南这种乡下地方,沈青衣依旧被养得很好。


    一路上,他晒不得太阳、淋不得雨, 长着微微肥软的白嫩脸肉, 此刻因为被一群人哄得开心,赧然红着脸, 显出几分羞怯稚气之感。


    周遭那些五大三粗的修士,被沈青衣衬得极寻常。而站在他面前, 穿着比其他修士还要灰扑扑的那位少年,更似一颗鱼目般暗淡无光。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意识偏头,躲开了那双盈盈剪水的湿润乌眸。


    他低头嗫喏地吐出两个字:“和安。”


    这是个极寻常普通的名字, 与站在沈青衣面前的这位寻常普通, 面容至多算得上端正清秀的少年正正相称。


    貌美的红衣少年歪头打量着对方,和安愈发地无措, 红脸低下头来。


    “你也刚刚筑基的修士!”沈青衣惊讶道, “哎呀,那你与我差不太多。”


    他看出来了。


    这群邪修不知为何对自己笑脸相迎——许是惧怕萧阴的缘故吧,可此处总还尊奉着弱肉强食的修士规矩。


    面前这位筑基修士,显然并不能与那些远强于自己的邪修相处融洽。


    他皱了皱眉, 主动上前抓住和安的胳膊,拽着对方说:“我等会儿有话要问你,你记得来找我。”


    沈青衣又看向身边那几位邪修,强调道:“你们不许拦着他,明白了吗?”


    还真有几分离奇——沈青衣居然在这群邪修身上,尝到了点颐指气使、当猫猫大王的甜头。


    虽说是一处被凡人废弃的村落,但大家毕竟都是修士,总有手段将自己的住所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沈青衣住的地方,从外面上起来虽有几分破旧不堪,但内里也是足够令他舒舒服服住着。


    他依旧觉着不够——萧阴还说要给自己修一间皇宫!虽说当不了真,也不能这般敷衍自己吧?


    沈青衣翘着尾巴,很有气势地里外视察,又冲一直默默跟随自己的姜黎,提了许多新的要求。


    “你不是被我强掳来的吗?”萧阴抱着胳膊,靠在院墙边笑着问:“是不是太嚣张了?”


    “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议论你的?”


    沈青衣很不客气:“你再拖拖拉拉不愿意干活,我就串通其他人暗杀你!”


    萧阴笑得腰都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唇边依旧带着愉快的弧度,语气轻松道:“若你确有这个本事,那我真是迫不及待。”


    沈青衣轻哼一声。


    其他邪修虽不似萧阴、姜黎那般早已知晓沈青衣要来,没法给这只娇气提前准备什么,却还是送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都被萧阴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先是将那些人都打发走了,抬眼又瞧那只猫儿正叉腰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对方在生什么气,开口解释:“这些人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许多都是倒过二手、三手的旧东西。怎么,你想要?”


    一听都是“旧东西”,沈青衣连忙摇了摇头。


    待到邪修渐渐从沈青衣的新住所散开,之前那位“语出惊人”的和安,这才孤零零地靠近了此处。


    沈青衣一时都没能发现对方。


    他赶走萧阴之后,自己去屋内“噔噔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说是院子,也不过是平房周边拿白泥砌了一圈墙,甚至还残留着凡人村民生活时,墙根被家里小狗扒出的狗洞。


    这样的院子,自然也光秃秃的。墙角长着一颗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刚刚结了些青绿的小果子,一看便就涩倒了牙,沈青衣尝都不想尝上一口。


    在后半程路上,他被两位邪修盯得很紧。虽说也有变作猫儿偷偷想跑的时候,被提溜着后颈皮拎回来几次,沈青衣只能将这般活络心思老实收敛。


    可等到来了邪修村落,萧阴刚刚从他眼前走开,他便又蠢蠢欲动。只是南岭颇有些穷山恶水的意思,光是日落之后升起的瘴气,都令沈青衣难以应付。


    他推开院门——年久失修的腐朽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响,只被推了一半,便“咔”得一下卡主。


    沈青衣伸手再去推,稍微用了些劲儿,便觉这院门摇摇欲坠。


    他圆了眼,想不通自己怎么能被坏蛋拐到这样的穷苦地方。正犹豫着要不要大声将萧阴喊回时,门外有人弱弱道:“你这院门的栓子霉断了。”


    沈青衣斜着身子,从半开的门缝中望向院外,发觉和安正用袖子兜着一大堆的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我从旁边的山里摘了些野果,”对方说,“都是甜的!”


    或许,和安也知道对于修士而言,这些山林野果一文不值,于是小声道:“对不起。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咒你,是我胡乱说的。”


    他察觉到面前的貌美少年很爱干净,而自己连油纸都不曾有,便只能将发白的粗布外衫洗了又洗,用袖子小心将这些野果兜好:“这些当做歉礼,也不太好。可是可是我以前是凡人,修士的那些宝贝我都没有”


    和安抬起眼,发觉院内的红衣少年依旧隔着半坏歪斜的门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而他本以为,像沈青衣这样神神气气的小少爷,应该是那种根本不会与自己这种乡下人说话的倨傲性子。


    可对方说话时极软极甜,微微拖长的腔调传进和安耳中,令他的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赶忙低下头来,结结巴巴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修修这门吧!我以前在家里,常常跟着爹学着怎么修这些东西!”


    对方乌色的眼,又困惑地凝视了和安一会儿。


    “你别管这门,自有人过来替我修。”


    沈青衣想将门拉开,让和安进来,结果这破门就这么卡在中间。气得他踢了这门一脚——“哐当”一声,木门落地。


    猫儿目瞪口呆,心想: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吧!


    “你是凡人?”


    等和安走进院子,沈青衣又“噔噔噔”跑进屋内,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正正放在自己的板凳旁边。


    他坐下之后,招呼和安坐下。


    对方像是平生第一次学会怎样用手脚一般。又是想要将果子护好,又不敢靠沈青衣那样近,最后和木头人一样挺直着上身,直直砸坐在这板凳上。


    ——沈青衣都替他的尾椎疼得紧呢!


    “是、是的,”和安咽了一下口水,轻轻屏息,“我觉着我觉着你也很像!”


    沈青衣只是歪了下脑袋,和安便以为对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厉害!我是觉着,你就像我家那边老爷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一样,生来便是要享福的那种人。”


    沈青衣感觉这人傻乎乎的,甚至几分李师兄一开始的笨嘴笨舌模样。


    他笑了一下,从对方怀里拿起一个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沈青衣:


    猫儿被酸成了虎皮小海豹,两只耳朵平平地贴着脑袋,连尾巴都炸起了毛。


    和安见他不爱吃,连忙尝了一个:“很甜呀?你不喜欢吗?”


    沈青衣不信邪,于是往嘴里又扔了一颗。


    沈青衣:


    他抿着嘴,硬是将那果子囫囵吞下。


    “还、还行吧,”他勉强道,“可能、可能就是我对果子酸酸的味道比较敏感。”


    和安的那些果子,正是他以前上山干活时饿时会摘来吃的。虽然远及不上他几年才能吃得上一次的少少粘糖,却已经是极难得的甜蜜滋味。


    他心想:对方过着享福日子的小少爷。


    “你既然是凡人,为何会和邪修混在一起?你身上的这些修为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衣以为对方不知这里的底细,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要以为修士都是好人。这里许多人,可能都杀过人,还做过其他坏事呢!”


    和安胡乱点头,只是不答。


    他心知沈青衣不会爱吃这些山间野果,僵硬地紧紧捏住了当做篮子的粗布外衣。


    沈青衣则干脆从屋里又拿出个瓷碗,让和安将这些果子装进盘中。


    “你之前是凡人,现在又只是筑基,”他很开心,语气欢欣,“那你一定也要吃饭、睡觉吧?我认识的那些修士,都不需要做这些。与他们相处久了,好像我才是那个异类一样。”


    沈青衣弯起眼,耳朵神气地竖了起来,只是依旧半边高半边低,东倒西歪得厉害。


    “你在这里,是不是被其他修士欺负吧?没关系,以后我来罩你!你以后有空,来陪我吃吃饭就好!”


    *


    “要不要和他说?”姜黎询问。


    沈青衣十指不沾阳春水。萧阴自然也不能将人带来,便就不管,依旧要负责对方的日常餐饭。


    “提醒什么?”他反问,“与他说,和安活不了几日就要死了。离那家伙远点,免得晦气?看他会不会挠你吧。”


    姜黎皱眉,似乎已然能想象出,凶巴巴的猫儿跳起来挠人的场面。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邪修村落,两人自然能给沈青衣准备些正经吃食——不必再与那倒霉且难吃的林间野鸡过不去。


    而刚刚将碗筷摆好,虎皮猫儿便迈着方正步伐走进屋内。他背着手,俨然一副猫猫皇帝视察民间的“霸气”模样,只是望着沈青衣高一只矮一只的耳朵,萧阴“噗嗤”一笑。


    对方一下瞪圆了眼,窜到了他的面前,很是恼火道:“你给我分得院子也太破烂!门都坏了!”


    “谁让你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


    “你就不会自觉把房间让给我住吗?”


    话虽如此,萧阴住的地方也只能算上凑合,绝比不上沈青衣那临时准备的小屋要来得舒适用心。


    姜黎瞧见沈青衣与对方吵时,急得脚尖都踮了起来,不由叹气。


    他其实已经能想到,今日少年又会怎样嫌弃两人准备的餐食。可沈青衣吵了几句之后,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放过两人的表情,冲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呀,和安!”他说道,“没关系的!我反正也吃不了这许多菜,你陪我一起吃。”


    和安拖着脚步,缓缓走了进来,不安地望了萧阴一眼。


    沈青衣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又拖着椅子,抱着碗坐了过去。他发觉其实桌前只放了三把椅子之后,一点儿也不心虚——反正其余两人压根儿就不用吃饭。


    “你过来站着!”他指着萧阴命令道。


    邪修抬了下眉毛,走到沈青衣的身边。对方往他手中塞了一双筷子,指着桌对面的那道最爱吃的红烧肉,说:“给我俩一人夹上两块。”


    萧阴:?


    邪修的金眸,逆光微微闪动。


    男人英俊的面上,浮现出个促狭笑容,问:“陛下,我好像不是伺候您的小萧子吧?”——


    作者有话说:猫猫在邪修村子当乡土皇帝[求你了]


    第70章


    小萧子说话阴阳怪气, 居然胆敢“讽刺”猫猫皇帝!


    沈青衣立刻剥夺了此人“伺候”自己的资格。姜黎叹气走上前去,接替了萧阴的位置——在他靠近时,原本笑着望向沈青衣的和安, 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与沈青衣不同。沈青衣的虎皮猫耳是毛绒绒的、略带宽短的可爱形状。而和安则有一双瞧起来有几分伶俐、又明显属于野兽的狭长尖耳。


    “你欺负过他?”沈青衣瞧见了新朋友的反应,立刻便要替对方讨回公道。


    姜黎摇了下头, 反而是和安急忙开口道:“不是的!我与他的妖兽血脉的原型有几分相似。或许是这两种血脉本就相互竞争、处不太来。我们靠近时,彼此都不舒服。”


    沈青衣困惑地压低了耳朵。


    这里的邪修,他都见过了,怎么没一只会让他觉着有什么竞争?


    萧阴笑眯眯地比划了一下虎皮小猫的大小,优哉游哉地开口道:“我想, 不论是谁, 都不会在意自己的地盘里,有没有多上这么一只小东西吧?”


    真是气死人了!


    沈青衣心中愤怒, 肉却一口也没少吃。他本有些犹豫——毕竟自己在南岭人生地不熟,冒然出逃, 说不定过得会比之前还惨,连去往农家讨食的机会都不曾有了。


    可是萧阴真讨厌!虎皮小猫就是要离村出走!


    想到这里, 他努力往肚子里塞了许多,多多储存着去应对逃跑时可能遇见的挨饿境遇。


    他的嘴巴塞得满满, 像小仓鼠般圆圆鼓鼓。


    萧阴不吃饭, 便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姜黎也不吃饭, 像跟木头似的站在沈青衣的身边, 还连带着令他的新朋友也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不吃饭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青衣与和安今日刚刚相识,自然说不上有多一见如故。将对方拉过来,也是想着和安在邪修之中被欺负, 估计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不如与他一起来好好压榨一番萧阴。


    如今被面前的这两位邪修一衬托,他自然便觉着对方愈发可亲可善。吃完饭后,亦是拉着和安一同离开——一句话也不愿与其他两位邪修说。


    萧阴倒很无所谓。


    他被沈青衣讨厌惯了,对方哪日若是不讨厌自己,邪修还觉着怪不习惯。


    等到沈青衣与和安一同离开,萧阴则若有所思地询问姜黎:“你觉着和安喜欢他吗?”


    姜黎皱起眉,面上戾气更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问题,不知为何却似冒犯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修士,他冷冷斜眼看向同伴。


    “毕竟我只是条无腿爬虫,”萧阴耸了下肩,“那味道我闻是能闻到,至于究竟意味着什么——自然是不如你们这些与他同族的人熟悉。”


    姜黎沉声回答:“和安是猞猁,自然应该会被他身上发情期的气味吸引。”


    萧阴又说:“不过,和安应该不至于傻到和他坦白吧?”


    与姜黎、萧阴,甚至于那些五大三粗的邪修相比,被混入了些许妖魔血脉的和安虽有修为,但几乎算不得什么正经修士。此处的许多邪修,干脆就把他当做凡人看待。


    而沈青衣过于貌美金贵,常令旁人心生出种扭曲的攀折之感。深知自己绝配不上对方。


    ——以和安老实、木讷的性子推论,他根本就不敢在沈青衣面前,承认自己的这份情意。


    何况,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和安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这群人比普通修士更为看重修为,因着只有修为能帮他们延缓妖魔之血的侵蚀,不至于很快便化作毫无神智的野兽,亦或者被愈发频繁的妖化期折磨而死。


    和安在妖化之前只是凡人,妖化之后不过刚刚筑基的修为,毫无抵抗妖魔血脉侵蚀的手段。


    他一见到沈青衣,便问对方是不是要死了。也是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外表显出愈多的非人特征,便意味着清醒活着的时光越短。


    和安那短暂、不幸的人生,即将就要结束了。


    *


    可沈青衣并不知道这些。


    他对和安的初印象,便只是一位有些害羞、木讷的少年。虽说对方没有高贵的家世、英俊的外表,但对方算是周遭与沈青衣年纪、修为最相近的那个——很难不相处愉快吧?


    他与对方约定好了,第二日继续去找对方玩。


    可夜幕降临,沈青衣孤零零一人坐在屋内。他被邪修劫持的这段时日里,已然习惯学会了一人入睡。只是邪修此时不坐在沈青衣的面前,任由他嘀嘀咕咕小声骂着——他还觉着怪不习惯呢!


    沈青衣想起谢翊,心想这人肯定要急坏了。他想起陌白,如今自己被邪修带走,谢家为了能找回自己,肯定不会轻易杀死对方——陌白受了那样重的伤,也算是吃了教训。


    但陌白,再也不会是那个对沈青衣很重要的人。


    他不愿想起师长,却想通了许多事。沈长戚想要隐瞒的那些真相,他为此不择手段做过的那些事,都足足伤透了沈青衣的心。


    这人当初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待在自己身边?


    对方曾也如此冷血冷情,全然不在乎他人性命。那时的沈长戚,是否会后悔过往的所作所为,或者只是懊悔当初没有将事情做得更绝,没有将萧阴、邪修们,没有将贺若虚一并都杀了?


    猫儿真猜不透坏蛋的心思。


    沈青衣怎也睡不着,便想出门瞧瞧月亮。


    他希望同一轮银月之下的谢翊、长老们不要那样担忧,陌白的伤能快快好起来,而沈长戚那个混蛋——


    那个混蛋居然还能再活一百年!真是祸害一千年,好人不长命!


    他披着外衫,轻轻探了口气。比之白日,沈青衣的穿着要随意宽松许多,坐在门槛之上时,露出半只藕色的胳膊,在月色之下白得几近发光。


    “这样会着凉的。”


    沈青衣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他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并未瞧清提醒自己的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微微反着银光的眼眸。


    “和和安?”


    沈青衣试探性地问。


    对方点了点头,却只是远远站在小院旁边,被树影遮掩的角落里。


    “我是修士,很少生病!”沈青衣回答,“和安,你过来和我一起坐吧!你也出来看月亮吗?”


    “不,”对方摇了摇头,“我在替你看门。”


    “看门?”


    “我担心、我担心有人趁着晚上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欺负你。你闻起来很香。”


    沈青衣没太听懂对方的意思。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你想与我说话吗?”


    和安点了点头。


    “我是被萧阴强行带过来的,”沈青衣问,“你呢?”


    和安犹豫了一下:“我是自愿跟来的。”


    “原来你也是自愿的呀。”


    沈青衣有些失望。


    他在白日与其他邪修聊天时,便得知除去自己之外,大多数邪修都是自愿跟着萧阴来到此处。


    “毕竟南岭修士少,”其中一人说,“我老家在昆仑附近,运气不好出一趟门能撞见十个剑修,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待得地方。”


    他们虽然嘴上不服萧阴,听沈青衣怒骂这人时,跟着捧场、叫好。


    可等到沈青衣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家!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这群汉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有接话。他们相互推搡,从中挤出个人来,对方挠了下头,硬着头皮劝说道:“你要是讨厌萧阴这小子,不如一起想个法子,看看有什么机会将他杀了,自己来当这里的山大王。但回去外面可全是修士!”


    “对呀!南岭都是凡人,没几个修士愿意长居此地。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多快活?”


    “而且你身上的妖气那么重,妖兽特征又这么明显。”


    “即使你家里人能接受,也无法瞒过所有人。倘若被他人发现,说不定还会连累亲朋好友!”


    他们你一句他一句,劝得沈青衣是头晕眼花,最后烦躁地猫爪一挥,气鼓鼓地站起身来——示意众卿退朝。


    他本以为和安与这些邪修不同。可和安也说:“我是自愿跟来的。”


    “我就不愿意,”沈青衣失落道,“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


    “真的呀?”沈青衣睁圆了眼,“我还以为,你既然是自愿来的,便就不想回去了。”


    他自觉找到了同伴,尾巴快快活活地甩来甩去,将门槛之后的那一块地面扫得锃光瓦亮:“你的家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我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村子,没什么见识。来到这里之后,也只熟悉村子附近的几片林子。”


    和安报出了一个地名:“这就是我家。你知道它在哪里?”


    沈青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算是,以他颇为显赫的出身,也很难听说过个凡人村镇。


    “没关系,只要你想回家。等我、等我找到法子回去,我让谢翊帮你去找那个地方!他很厉害的,什么都能查到。”


    虽说看不见和安的脸,沈青衣却感觉对方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初见和安时那种奇怪的柔软愁绪,重又浮上心头。


    与那些邪修不同,沈青衣当真继承了最强、最纯粹的妖魔血脉。他读不懂本能,亦不知自己在某个时刻早已察觉。


    他的新朋友,很快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小猫只是想要新朋友开心,也只是想要带新朋友回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以及,单箭头到底算不算炮灰攻,我也很迷茫[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