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听到竹舟“讨赏”的话, 沈青衣脸颊鼓鼓地怒视了他一会儿。


    只是,少年终归是心软,即使觉着男人太过“贪得无厌”, 却依旧招了招手,待到竹舟倾身靠近后才轻声询问:“你想要什么?”


    与同龄修士并不肖似。竹舟在沈青衣的这般年纪, 已然能看出如今鼻梁挺直、线条锋锐的清俊长相。而沈青衣却似被什么困住一般,直至今日,气质神态依旧颇为幼弱。


    他似被人圈养过,对方却并不把他当做珍宝,只视作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沈青衣的一切心思, 在竹舟这般被长老们教养过的人眼中, 都几乎能够一眼望穿。


    但或许那过于玲珑剔透的那颗心,不曾是竹舟见过, 亦不是他敢去奢想的。有时他也会心生迟疑,不知对方为何愿意给他这样的人一些接近的机会。


    但总归, 竹舟会将其牢牢把握。


    竹舟朝沈青衣做了个“请”的动作。


    少年伸手搭住了他,指骨如同白瓷烧作般纤长精致。竹舟心想:对方为何总能轻易相信自己?是不知, 男人将他引到房中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吗?


    那张纯稚如处子的脸,正抬首仰望着他。跟随竹舟进屋之后, 沈青衣按照对方的要求坐于榻上。


    他的睫根兀自沾着一点湿意, 晕染出一小片淡淡墨色。沈青衣刚一坐下,竹舟便抱了上来, 不似谢翊那样将他整个抱进怀中, 而是半跪在沈青衣身前,将脸埋在他的肚皮上,像埋进一只小猫肚皮,像抱着位小妈妈般轻轻抱住了沈青衣。


    “你干嘛!”


    隔着衣衫, 沈青衣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高挺的鼻梁来回轻蹭着他。甚至更过分些,仿似其中有什么令男人饥渴之极的美味佳肴般,像狗一样拼命嗅探。


    竹舟揽着他的腰,几乎将脸压在了沈青衣的小腹之上。随着呼吸,他柔软的肚皮轻轻起伏,而对方却将脸越埋越深,闹得沈青衣都开始担心这人会不会因此窒息,推着男人的肩膀说道:“你起来!这也太怪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


    被衣衫盖住的竹舟,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对方也不曾做什么过分的事,至多只是搁着青白绸纱,亲了一下沈青衣的肚脐眼。


    沈青衣一方面觉着怪,另一方面又莫名其妙地觉着这比竹舟直接来亲自己,还要令他更害羞许多。


    他犹豫着,试探性地伸手搭住男人的肩膀。他小小一团,即使努力想去抱,也无法将对方宽阔结实的肩膀揽进怀中。


    反倒是沈青衣自己被竹舟往前压了一下,差点被男人直接按着肚皮给顶翻在床上。


    他迟疑着,小声道:“好啦,没事的。”


    沈青衣亦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他只是隐约直觉,即使如同竹舟这般看似有长老撑腰,依旧在此刻表露出许些脆弱,如信徒、孩子般向他索取安慰。


    他似小妈妈般,努力回抱住了竹舟。


    从房中走出时,沈青衣脸蛋血色还未褪去,羞怯到理都不愿理竹舟了。


    他急急推开了门,走到桌前拿起杯子喝了茶。


    两人在屋中折腾了这么久,这茶居然还是温热的。没喝上冷茶的沈青衣一愣,转身看去。


    他走得着实太急、心情又太恼,居然不曾察觉在夕阳昏暗之时,暮色如潮水般涌入之刻,昏黄明亮交际之处静静站在一个人。


    对方伸手轻按住门扉,所以没闹出一点儿动静。他只露着下半张脸,削薄的唇紧紧拉直,阴影将他的神色全然掩盖,可沈青衣却依旧满心信任地凑了过去。


    “陌白!”


    男人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听过那个老东西来找,怕他为难你。”他说。


    “是!”猫儿立刻告状起来:“他与我说话可凶了,不过我能应付。”


    走得近了,暮色渐渐流淌至沈青衣的脚边。他望见了对方的脸,可男人眉骨锋锐,投下的阴影依旧将眼神遮掩。


    沈青衣莫名心中发慌,小声说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竹舟是看不得这些的。


    “副堂主,”他说着快步走来,像是宣誓主权般站在沈青衣身边,“你不如将这个脸色摆给家主看。也好笑,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东西,可别把手伸得太长。”


    陌白冷冷看向他,嘴角扯了一下。


    “竹舟,”沈青衣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又看向对面,“陌白?”


    修士垂下脸,轻轻叹了口气。沈青衣也跟着心头一松,正要伸手去抱对方时,被竹舟捏着肩膀给拽了回来。


    “不要随便和外面乱七八糟的男人说话。”


    他弯着嘴角,刻意模仿陌白平日里那种亲昵的语气与称呼,笑着说道,“是吧,小小姐。”


    陌白猛得紧紧攥住了拳。


    *


    两位修士差点将沈青衣的小院给拆了。


    竹舟与陌白没能打起来,也都亏两人怕吓着沈青衣。


    无论修为、战力,修奴死士出身的陌白都比竹舟要强上许多,可沈青衣伸手拉住他时,对方轻柔的力道却重若千钧。


    陌白停了手,沈青衣又赶忙去看被陌白突然袭击,因此受伤的竹舟。


    对方只是轻伤,却故作虚弱之态。陌白盯着阴冷地盯着竹舟,而他的“小小姐”却并不因恶犬的突然发难而责怪什么,确认竹舟无事之后,很是偏袒道:“你不要故意气陌白嘛!”


    这一点点偏袒,不知为何令陌白愈发地难以承受。他仿似阳光下的污雪渐渐融化,露出其中灰黑色的肮脏泥土。


    等陌白离开,沈青衣亦很为难——刚刚又要安慰生气的陌白,又要担心受伤的竹舟,可真是忙死他了!


    而竹舟像是无事发生似的,根本就不曾反省什么。


    他看沈青衣气鼓鼓的模样,反而厚着脸皮来问:“小少爷,再过些时日是谢家的五十年一度的庆典。按照习俗,夜幕之后便是新婚夫妻夜游时刻,你愿意与我一同去吗?”


    谢家庆典?


    这个,沈青衣倒是知道。谢家的庆典,是同其他门派开宗大典差不离的事儿。只是谢家以血缘世家维系,用以庆祝纪念的便不是开宗那日,而是谢家先祖定居此处那天。


    以谢家如今的煌煌声望,自是有许多门派来拜,便渐渐成了修士中约定俗成的一个大日子。


    而也是因为血缘世家的缘故,谢家保留了许多凡人似的传统。这庆典与中元节只差一月,便沿袭了中元节的习俗,凡是新婚夫妻或是两情相悦的年轻人,便能夜游庆典。


    只是——


    “你太不要脸!”


    猫儿发怒。


    “怎么不要脸了?”竹舟很是理所当然,“合规合矩得很。像是陌白那样的人来请你,这才是不要脸呢!”


    沈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气哼哼地转身进了屋。


    他不喜热闹,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谢家庆典。只是临睡之前,他正托着脸听竹舟给自己念话本——说的是一只小猫妖报恩的故事。


    有人走进小院,轻轻敲了下窗扉。


    此刻沈青衣已脱去外衫,昏昏欲睡地趴在榻边。屋内只亮着一盏灯,影影绰绰的勾勒出他秀美的五官。


    “谁呀?”


    他迷迷糊糊地问。


    对方听出他的困倦,轻轻一笑。


    “是我。”谢翊回答,“这般晚了,不必开门。我过来,只是与你说上几句话。”


    这位谢家家主着实很溺爱沈青衣,甚至不舍得让对方在困倦时多走上几步。竹舟将话本合上,拿着烛台来到沈青衣身边,火光照透了薄薄的窗纸,两人便都能望见对方映于窗上的侧影。


    沈青衣打了个呵欠,听见谢翊又笑。


    “你最近好忙!”他小声抱怨着,看向对方。隔着窗户,沈青衣无法看见谢翊的神色,便比平时更加粘人、大胆了些。


    虽说有竹舟陪着,可竹舟终归不是像谢翊、陌白这般与沈青衣相处许久,能令他全然安心的人。


    沈青衣坐起,慢慢挪到床边。此时的他,便像桌上那只青衣皮影小人,映照在窗纸上的每道弧线无一不是美的。柔和饱满的额头,纤长扑朔的睫毛与圆翘鼻尖,小巧的短短下巴与他身边那些男性的冷硬线条截然不同。


    谢翊似乎在侧脸看着自己。


    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小声道:“我很想你。”


    说完,他便安静下来,听窗户那边的谢翊回答:“我亦是。”


    两人都不曾试图推开木窗。隔在他们之间的雕花窗扉,反而是深夜月色之下,最为暧昧模糊的小小遮影。


    沈青衣极少这般大胆,谢翊亦从未这样直接。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后,谢翊便说:“过段时日,便是谢家庆典。你愿与我一同去吗?”


    沈青衣:


    他回头望向竹舟,对方似一尊鲛人烛台般,面无表情地稳稳站着。


    沈青衣不知男人为何突然冷淡得紧,却还是说:“不行,我先答应了竹舟。”


    与陌白不同,谢翊倒真有几分不在沈青衣面前吃醋的大房气度,听他拒绝,亦不生气。


    “你与他去也好。”


    “不如您与家主去吧。”


    室内外两人同时开口,沈青衣却摇了摇头,说:“我与竹舟去。你干嘛呀,白天都与我说好了,现在又谦让。怎么,你也欺软怕硬?”


    谢翊、竹舟俱笑了起来。


    谢翊让沈青衣早早休憩,而沈青衣嫌弃他管得太多。


    两人之间独有一份超越情人之间的亲昵。等到家主离去,沈青衣回头再看。或许是因为听见他刚刚拒绝谢翊的缘故,竹舟此时眉宇柔和,变回了平日里温顺小意的模样。


    他极有做小自觉道:“不如,您将我与家主,还有那个没名没分的一起带上。”


    沈青衣很不明白。


    “你不是想我只与你一道去吗?”他不懂,“既然与你说好了,我便不会毁约。我不想让你伤心,竹舟。”


    不知为何,沈青衣总觉着烛光之下,竹舟的表情愈发柔和起来。


    对方摇了摇头。


    “您与家主去吧,”男人轻声且坚决道,“我我配不上您。”


    *


    沈青衣第二日去找谢翊时,发觉礼堂堂主换作了个他不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他坐在谢翊怀里,忍不住总盯着那位年轻人看。对方颔首低眉,直望着地面,耳尖却微微红了起来。


    谢翊瞧见,便令这位堂主先行回去。等到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之时,谢翊才开口解释:“之前那个,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换个管得住嘴的。”


    沈青衣知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但不仅不受用,还戳着谢翊胸膛责怪修士“脾气太大”。


    “昨天,竹舟突然就不要与我去夜游了。”


    他坐在谢翊大腿上,被男人单臂搂在怀中。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沈青衣仰脸,认真问道。


    谢翊昨日去问,心底也隐约猜到总会有人比他更快上一线。如今,这个机会幸运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我昨日去问,是觉着你不会答应。”


    “我只是想与你说上几句话。”


    “那你去不去?”


    谢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与凡人那些胡闹不同,”他以极柔和的语调说,“若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便会真将你我视作夫妻一般。”


    沈青衣早已从竹舟口中提前知晓。虽心中尚有几分羞怯——但既然他跑来询问谢翊,便就是想好了。


    可这位谢家家主,却比沈青衣显得更加犹豫、踌躇几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谢翊道,“如你所说,这件事我终是不该瞒着你。”


    阴云般的郁色,聚拢在他端正锋锐的眉宇之间。


    “只有此事,我不愿回想起来再为此后悔。”


    *


    谢翊带沈青衣去的地方,需有一段路程。


    沈青衣自己无法长途跋涉,谢翊便跟随着他乘上马车。因着两人简装前行,不曾带上其他侍从,陌白便专门从兵堂赶回,做回了护卫死士的老行当。


    沈青衣趴在马车的窗前,见到陌白骑马跟随,便笑着与对方说话。


    男人转脸看向他,沉默了会儿后问:“你今日是主动邀请家主吗?”


    沈青衣一愣,慢慢缩了回去,将脸埋在谢翊怀里。


    明明是谢翊半夜主动来邀请自己的呀?


    他有几分委屈,可又觉着与陌白说明也无太大作用。他因此郁郁不欢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陌白站于车边伸手将跳下马车的沈青衣接过,轻声说:“抱歉。”


    沈青衣用力狠狠挠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便也就原谅了陌白。


    “这是一处秘境遗址。”


    谢翊下了车,将手背在身后,缓缓道:“你该是知道,这是何处秘境遗址。你总是来问我,不是吗?”


    沈青衣举目四望,周遭不过一片了无生气的荒野。他猜到这是何处——在传闻中,他的生父谢阳秋与谢翊一同被困在秘境之中。


    进去两人,一生一死。谢翊之前总不愿告诉沈青衣发生过什么。


    沈青衣忽而有些怕了。


    这份惧怕来得突然,而他只要扭头上车,便能将此处旷野,将真相与这毫无由来的惧怕甩在身后。


    当年的真相,对沈青衣当真如此重要?


    那终究不是他的爹娘,他没必要去承担来自他人的血仇爱恨。


    寒风无声吹过,令沈青衣心头冷冽,他不自觉地伸手拽住自己“杀父仇人”的袖子。


    明明那不是他的爹娘,他的爱恨,他却依旧缓缓点了下头。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灵力缓缓展开,在沈青衣面前化作一副过往的画卷,将他卷入其中。


    沈青衣落进这片褪色的时光中。


    沈青衣落下时,发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伸手触及周遭失误时会直接穿透而过,便知者不过是一场过往的回放光影。


    他左右望着,此时的场景并不似刚刚那般荒凉,当是在秘境之内。


    沈青衣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着,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人。对方其实与他并不肖似,眉宇冷厉英俊,鼻若悬胆、目似朗星——唯有翘起的那几撮发,勉强能让沈青衣瞧出几分眼熟来。


    是谢阳秋,沈青衣的生父。


    他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后,发觉谢阳秋已然受了重伤,却依旧不曾驻足停下,在秘境中探索。


    他看对方的衣摆滴落了一路的血迹,脸色苍白——是沈青衣无法想象的可怕伤势。沈青衣不知对方为何能忍耐如此。


    直到对方撞见敌手,他听见谢阳秋与对方死前的对话才知,谢阳秋与谢翊、以及其他谢家之人被困于此处秘境,而这个秘境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去。


    谢阳秋碰见的那些人——并不是困住他的敌人。他们是谢阳秋的同僚兄弟、属下挚友。


    只是,秘境只能活着出去一人。


    沈青衣沉默地跟着,望着谢阳秋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死。其中有一人像是与他极熟,便出声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我不能。”谢阳秋低声道。


    他因着失血、剧痛,神色恍惚,语气虚浮。


    只是他的脚步依旧是稳的,而握着刀柄的手极稳,哪怕已然将缠绕着刀柄的碎布染成干结乌黑的模样。


    他已经再无多少余力,于是也无法给对方一个痛快。


    沈青衣看见谢阳秋一刀劈下。对方惨叫一声,却并未断气。


    父子俩的瞳孔俱是一震,谢阳秋像是回过神来,垂下眼又轻声重复道:“我不能。”


    他将长刀从对方腹腔中拔出,又是一刀捅下。


    等到那人断了气,谢阳秋才呢喃着说完了下一句:“我的妻与子,还在等我回去。”


    沈青衣本是瞧这人很陌生的。


    他望着这位陌生人被困在此处秘境中,不得不与亲友仇人厮杀。他望着这位陌生人伤重难支,却不知为何总也还有前行、杀人的力气。


    他心中并无太过波动,并为此足足松上了一口气。


    他想:太好了。只要谢阳秋对沈青衣而言,不过是个有着生父名头的陌生人——哪怕谢翊不得不因着秘境、因着谢阳秋来杀自己,而将对方杀死。


    他都不会伤心难过的。


    可是,谢阳秋说:“他们还在家中等我。”


    不知为何,沈青衣几乎要为这位陌生人的恍惚话语落下泪来。


    他追上了对方,明知道眼前不过是过往幻影,却还是急急问道:“他们、她她是谁呢,能让我看看她吗?”


    许是巧合。


    当沈青衣带着哭腔询问时,谢阳秋重重喘上了一口气。他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鲜血,自怀里取出一枚贴身锦囊。


    明明连衣衫都被血迹浸透,那锦囊却只在一角染上了血。


    他小心地捏了一下那处,从中取出一枚女子小像。


    沈青衣不像谢阳秋,也不像锦囊中的那名眉眼明朗利落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着两张脸一同出现时,便能从他们重叠着的眉目中找出几分与沈青衣的相似来。


    他呆住了。


    这一瞬间,所谓旁人的爹娘,沈青衣的那些渴望与羡慕,俱在这两张脸面前崩塌碎裂,归宿感如洪水般将他的所有理智、借口冲得垮塌。


    他再也无法说这两张脸、这面前的两人是旁人家的。


    这分明就是沈青衣他自己的!


    他的爹被坏人困在这里,伤重至此。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坚持着将其余所有人都杀了——沈青衣才不在乎其他人,哪怕是谢翊的死活!


    只要谢阳秋能将那些人都杀了,一定能坚持到离开秘境。对方那最后一口气悬在胸膛,为了妻与子,魂魄停驻在这具残破的□□内不愿散去。


    如果,谢阳秋能回去的话


    直到此刻,无论是沈青衣或是谢阳秋,都不愿死亦不敢死,都觉着能将最后一口气咽回腹中,再陪自己在意的家人百年、千年。


    可这只是过往。谢阳秋抬步走向前方时,他还不愿死,可沈青衣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不愿跟上对方,亦不愿去看对方最后的末路。


    他慢慢蹲了下去,环抱住了膝盖。


    沈青衣从未这般哭过。


    像今日这般,嚎啕大哭起来。


    *


    “家主,为何要如此?”


    陌白站在谢翊身后,低声询问:“他一定会恨你。”


    “不告诉他,便就不恨?不与他说,谢阳秋便能在那日活着回去?”


    谢翊将过往幻境渐渐消散,“即使恨我,他亦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就是如此的性子。”


    何况,谢翊不愿在望着沈青衣时后悔。


    他不算纯然的恶人,自然也不是好人。


    他弑亲时后悔,看着谢阳秋死在自己面前时亦后悔万分。这般蚀骨的悔意令他愈发地去恨死去的血亲,亦令他再也不曾想起,曾算是情同手足的谢阳秋。


    他如果在今日今时什么也不说,等到沈青衣将来发觉,那时的谢翊又怎么可能不悔恨如今的选择?


    他该如何面对沈青衣?


    他不愿在看着对方时,心生悔意。


    随着幻境消散,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对方脸色苍白,带着哭后的可怜酡红,那双乌色的眼第一次这般盛满恨意,当谢翊走进将他抱起时,少年一下咬住他的手腕,尖尖的虎牙似乎也因着恨意锋利了几分,生生扯下了一块血肉。


    “你杀了他!我恨死你了!”


    谢翊不语。


    他其实可以不带沈青衣来此,不让对方去看谢阳秋的最后时刻。他可以知告诉对方,这处秘境只能走出一人——而重伤至此的谢阳秋,走到谢翊眼前时只余最后一口气,是绝无可能再活下来了。


    对方听了便会接受,沈青衣总是很心软。


    可谢翊亦知,这番话中如何巧言令色地遮掩了谢阳秋最后的绝望末路。


    沈青衣被他抱起,放回马车之中。少年的双眼通红,啜泣道:“他只是想回去!”


    “倘若我知今日,”谢翊说,“我情愿死在那日。”


    “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沈青衣哭着道,“哪怕说上百遍、千遍,就能让他活过来了吗?”


    谢翊心想:他就知道沈青衣会如此,才一直不愿与对方说出真相。


    可他居然没有后悔。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不曾后悔的选择。


    少年缩在马车的角落抽泣,陌白在车外望着,心想:如果自己是家主,他宁愿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


    而泪水渐渐带走了温暖,沈青衣明明已是修士,不再那样怕冷。却不知为何,在这血色夕阳中,在这曾经吹拂过父亲尸体的寒风中,冷得厉害。


    “我好冷,”他恍惚轻声道,“你怎么不抱我了,谢翊?”


    谢翊靠近,轻轻抱住了他。


    沈青衣在他怀里,哭着说:“我真的恨死你了,谢翊。”——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迟了一会儿。因为这个剧情想一口气写完,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其实谢翊没有杀死谢阳秋,谢阳秋就是单纯伤得太重确实不行了,谢翊没有对谢阳秋动手过。


    但这么设计不是为了洗白他、或者说让他有少挨骂的道德资本,实际上既然他一直很后悔,就说明他那日就是做错了。总之我的意思是大家可以随意骂他,他不想挨骂自己会说,但是他现在也觉着自己该死(。


    其实这本的主线一直是心碎猫猫的自我探索和成长之旅[求你了]


    因为能力不足,遇到这种强冲突的剧情,我自己可能也不是很确定其中的度。遇到这种情况,我尽量先保证猫人设的完整度[求你了]


    第57章


    沈青衣在谢翊怀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即使睡着了, 他似也不安稳。不知在梦中见着了什么,即使沈青衣紧闭着眼,透明的水迹亦从眼角滑落。泪珠掉进谢翊怀中时, 即使隔着衣衫,也似滚烫的岩浆令这位谢家家主坐立不安。


    而竹舟早就在小院里, 等候着他们的归来。


    这人面对着谢翊与陌白,倒还不至于做出神情冷淡的两副面孔,但也勉强只算是敷衍。


    他将双手藏于袖中,低头看着明明已然睡去,眼帘却依旧颤动个不停的沈青衣。少年面色恹恹地白着, 此刻墨发雪肤, 连唇色都比平时浅淡了许多。


    “真可怜。”竹舟叹息说着,伸手将沈青衣接进自己怀中。


    他此刻与谢翊之间气氛淡淡, 看着真有几分不愿相互说话的“大房”与“通房”的气氛。


    冲家主点了下头后,竹舟从头至尾连行礼都不曾有过。就这么抱着沈青衣, 走回了房内。


    沈青衣深夜又哭了一会儿。


    他不曾醒,只是蜷缩在昏暗混乱的梦中啜泣。


    竹舟将灯盏拿来, 依旧照不亮对方的漆黑梦魇。只是当他俯身靠近,轻轻捏了一下少年冰冷柔软的脸颊肉时, 沈青衣一下便就安静了。


    简直像个不与长辈一起睡, 便会做噩梦的小孩子一般。


    竹舟心想着,不由轻轻一笑。沈青衣紧紧贴着他, 带着温暖湿润的甜甜气息与滚烫灼人的泪水, 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等第二日醒来,沈青衣还兀自陷在的沉重情绪中缓不过神来。


    谢翊不在,他倒很自在。


    他缓缓坐起,几缕翘着的呆毛摇摇晃晃挂着, 沈青衣也未曾察觉自己这般傻乎乎的模样。


    “其实,谢翊这么做时,也不知道会伤害到我。”


    沈青衣轻声与系统说,“可我就是怪他。”


    他垂下眼。一夜安眠,面上血色依旧比平日寡淡许多,显出几分清冷病弱的美人姿容。


    沈青衣还未来得及再伤感什么,总与他形影不离——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不动声色粘人的竹舟走了进来。


    他见沈青衣醒了,便笑着说:“家主这般不守夫纲,不若将他休了如何?”


    沈青衣没什么精神,于是并不搭理对方。


    他白日里被以昂贵华美的绸缎玉石妆点着,瞧着便像是一位身份显赫的高门贵子。只是如今,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又显出些天然雕琢的稚气姿态,竹舟在旁望着,瞧见沈青衣的眼皮依旧微微红肿,心中一笑。


    “当年他们出事,便是因为总有人想要家主死。”


    他坐了下来,伸手按住少年搭在被上的冷冰冰手背:“想让家主死的人,可是有很多。既然这么恨他,不如安心期待这些人某日得手。”


    “怎么样,你想要家主死吗?”


    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哪算是什么安慰。


    沈青衣乌澄澄的眼,带着如雨后氤氲的朦胧水汽,生气地瞪向了他。


    当真可怜、可爱。


    竹舟凝视着对方这般伤心之极、闷闷不乐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绪反而愈发躁动难耐。


    “你其实应当记不起与他们相处的时光,为何如此伤心?”


    “伤心不很正常?之前别人还嫌我与谢翊关系太好,说我不孝顺。”


    “我便不那么伤心。被竹长老带走时,我才几岁,只恍惚记得一点模糊面容。他们死了,对我来说,也只是死了两个面容模糊的人。”


    竹舟勾起唇角,笑着说:“一直以来,只有别人觉着我该伤心欲绝。”


    沈青衣闻言,薄薄的微红眼皮动了动。


    “竹长老对你挺好吧?”


    竹舟又笑。


    虽说将徒弟送给沈青衣当陪侍这事,听起来有几分荒谬。但这位初回谢家的“小少爷”,的确是家中的金枝玉叶,也是如今谢家少有人情味儿的主子。


    若不是沈青衣看着不像是能执掌谢家的性子,若谢家能似前几代那般交接平稳,竹舟并不怀疑长老会使些手段,将沈青衣推上家主之位。


    如此说来,竹舟现在倒算是有个不错的前程。


    尤其是,沈青衣实则太心软。


    这份心软,来自于对方不曾被好好对待过。所以只要有人对他好,他便会极珍视,努力以十倍、百倍的心思回赠对方。


    竹舟总很不可置信,不明白怎会有人忍心对此对待沈青衣,令对方养成这般惹人怜爱,遭人觊觎的性子。


    “他现在对你更好。”


    竹舟笑着回答,“听起来倒挺无情,可我就是要说。小少爷,如今疼爱你的人有那么多,为何要为了你不曾记得的那两个人如此伤心难过?”


    *


    沈青衣最终还是去了祠堂。


    他走进时,祠堂远比其他屋子要宽厚许多的墙体,隔绝了外界一切细微的杂音。香火鼎盛,烟气缭绕,顺着偌大铜炉如瀑布般流淌于青砖地上。


    一排排灵牌被挨个放置在最里侧的高大墙面之前,犹若一双双沉默的眼。


    跨进此处时,沈青衣虽不觉寒意升腾,却依旧有种跨进阴阳夹缝之地的心情。


    他不熟谢家人的名讳,于是仰头一个个将灵牌看遍寻找。


    他找见了。是两块并排放置,如今依旧相互依偎,即使死亡也不曾分开的灵位。


    沈青衣望着这两块灵牌,像望着自己幻想中的温暖小家。


    他一直不明白,即使那位男女对他如此之坏。可他在人生中最为痛苦的几个时刻,甚至在坠下高楼的短短几秒中,心里依旧在叫“妈妈”。


    或许这两个字,并不是指那个女人,亦不是如今灵牌上的那个名字。


    那只是种令沈青衣安心的,或许从不真实存在的幻想。


    “如果,我能变成一块牌子,与他们搁在一处”


    沈青衣小声与系统说:“我会觉着幸福吗?其实我不讨厌这样。可是,我也不想死。”


    正当沈青衣对着灵位发呆时,有人在他背后冷哼一声。


    “真是不知规矩。既然来了,也该为谢家先祖上一柱香吧?”


    沈青衣回过了头,发觉梅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对方依旧是平日里略带严肃的正经表情。虽说因着修为、寿元的缘故,已无再进一步可能的梅长老,难免带出了些老态。


    但与那些凡人老者不同,她不曾佝偻着背,反而腰板挺直,与沈青衣站在一处时,甚至与他的个子差不太多。


    对方肃着脸,望向沈青衣。沈青衣连忙从梅长老手中接过三柱点燃着的香,认真冲那些灵牌拜了三拜之后,将香插于面前的香炉之中。


    而后,他偷偷觑看着梅长老。


    毕竟,沈青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便难免在如此庄重场合少了几分应有的规矩。他正等着梅长老的训诫指点,对方却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道:“像你这样,只要心意够诚就好。”


    她背起手来,缓和地开口询问沈青衣:“你与家主起了龃龉?”


    沈青衣轻轻“嗯”了一声,他以为对方是来劝和的。


    只是梅长老淡淡瞥了他一眼后,又看向眼前的那些灵牌。


    “你与家主的关系,我插不上嘴。只是,你既然是修士”


    梅长老的停顿了一下。


    与每个初见沈青衣的人肖似,梅长老亦觉着沈青衣太不像个修士。


    性情胆怯、天真倒是其次,令她忧心的反而是对方总是太过敏感,轻易便会收到伤害,又总割舍不下过往的那些伤痛。


    修士要比凡人多活百年、千年。倘若如凡人这般,将所有痛楚的滋味都足足尝遍,哪能撑得到踏上长生这一步呢?


    她于是又说:“你想知道,你母亲的最后时刻吗?”


    沈青衣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过于寂静的祠堂。反令泪水砸于砖地之上的声响分外鲜明。


    梅长老本想与他说一说自己的故事。


    她年轻时,自然不会如现在那样严肃。出身大宗世家,她少时也懒散得很,父母俱在又溺爱她,她几乎是无一日认真用功的。


    只是,总有意外发生。


    梅长老想起被妖魔袭击那日,爹娘为了保护她而死在她的面前。


    她至今依旧记得那一刻的惊痛悔绝,便将那刻的锥心之痛作为动力。直至今日,那个少女成了谢家三位长老中修为最高之人。


    她希望沈青衣亦如此。既然因往事而伤心痛苦,那便永远不要忘记此刻之痛。


    只是,沈青衣泪落得太快,重重砸于地上。


    梅长老那些大道理,顿时也被对方的泪水砸了个粉碎。


    她心想:今日不同往时,倒也不必让小辈硬要去吃自己吃过的苦。


    “你若伤心,我便不说了。”她叹了口气,“我本想让你记住你爹娘对你的付出,叫你要比现在更努力些。”


    沈青衣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哭。


    她摇了摇头,安慰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少年人的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即使两人身高大差不差,但在梅长老面前,沈青衣总是显得更为孩气一些。


    “不想去听、记不住都也无妨。咱们现在都是这般显赫的家世,也不需小辈去刻意吃些苦头。”


    “我不是不愿记住他们,”沈青衣小声道,“只是,我也没有你想要的那样争气。”


    “这算什么?”


    梅长老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年老者的手,总是比少年更为干燥、暖和些:“我本想着,趁着你与家主这事敲打敲打你,可又想着我们老家伙还没死呢。拿这些旧事,逼着你去和旁人生怨结仇,我们的老脸往哪里放?”


    她关切地询问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沈青衣想:他的人生中,从未有年长女性这般关切、支持于他。


    “我想报答你。”他小声回答。


    梅长老几乎要被对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只是因着站在谢家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便勉强继续肃下神色。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别人对你好,你便要回报别人?别说这种傻话,以后会有无数的人宽待于你,他们个个都会对你很好,难不成你每个都能报答回去?”


    梅长老松开了手,拍了拍沈青衣的手背。


    “别人让你努力、争气的大道理,你听不听都无妨。咱们家也不差你努不努力、争不争气。只是接下来的这番话话,你要听进心里。”


    沈青衣抬起含着泪的眼。


    “旁人对你如何好,都是你该得的。”


    梅长老说,“不要为了旁人的好,去报答任何人。他们对你好,你就好好安心受着。”


    *


    与梅长老的这番话,令沈青衣心中好受许多。


    他倒不曾真被对方说服。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总令他听得恍恍惚惚,并不真切。只是,那双干燥温暖,带着些许细纹的手,却真切地紧紧握住了他。


    沈青衣总是在寻找某种归宿,一种近似于他病重、痛苦时喃喃低语,叫着“妈妈”那样。其实并不存在于他身边的归宿。


    他怨恨着的、渴望着的,寄托希冀想让其追悔莫及的那对男女是这样,他不曾见过,总很羡慕的那对离世爹娘也是这样。


    或者说,他对沈长戚、谢翊亦是如此。沈青衣如迷途幼兽,长久寻找着某种他亦不知究竟是何的巢穴,并为此时刻痛苦不安。


    这种烧灼着虚幻的期待,因虚幻而起的痛苦;此刻因着片刻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


    沈青衣这才缓缓发觉,他短暂人生中其实很少有过真切活着的实感。


    他痛苦时,总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祈祷时,亦觉着期待与未来也是假的。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他问系统,“那会怎样?让我回到之前的世界吗,还是换到下一个世界继续做主系统下发的穿书任务?”


    他喃喃地说:“好奇怪。明明这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却觉着自己在这本书中,才真实地活过一回。”


    也是担心沈青衣在小院中,越待心情越是不好。梅长老干脆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跟随着礼堂,去接待那些陆陆续续来访的宗门使者。


    沈青衣本就文静害羞,被分派了这个任务之后,紧张得前一晚根本睡不着觉。


    他第二日起来,被礼堂众人簇拥着坐于主位——除去礼堂的那些人外,只有竹舟一人陪在沈青衣的身边。他便反复小声询问对方,哪怕前一晚就将礼堂呈来的名单、话术背了个滚瓜乱熟。


    只是来见的第一位使者,便令沈青衣忘却了紧张。


    他怒气冲冲地与对方说:“萧柏!你在送我的话本里放那么多宅院本子干嘛!”


    自然是萧家来人。


    沈青衣的穿着与平日并无太多区别——因着谢家当真把他如珠如玉一般地宠着,甚至无法再拿出比他日常更为精致昂贵的衣衫首饰。


    而萧柏则是比分别那日穿着更正经了些。只是一开口,又是那个不太争气,令长辈闹心的纨绔少爷,笑嘻嘻地同沈青衣说:“你不爱看吗?我看这些话本卖得可好,还是说,你更喜欢穷书生与富家小姐的话本子。”


    不知为何,站在沈青衣身边的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


    萧柏简直莫名奇妙。


    神气什么!


    他想。


    若是自己哥哥还活着,肯定是他的哥哥当大房。自己这个小叔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也比那个瞧着便阴阳怪气的家伙高吧。


    沈青衣送走了萧柏,紧张的情绪消散许多。


    连着再见了几个宗门使者后,虽说不太适应对方或直接、或偷偷注视着自己的惊艳神情。可他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已经开始觉着这算不得什么难事了。


    与初到云台九峰,甚至见其他师门长辈都怯怯躲于师长身后,不愿露面的他自己相比,沈青衣的胆子着实大了太多。


    正想到云台九峰,沈青衣便又见着了李师兄那张笑呵呵的脸。


    沈长戚不来,沈青衣简直恨死这家伙了!李师兄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宗主,他便赌气说:“什么话都没有,让他去死吧!”


    可马上,他便后悔起来,赶忙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李师兄。


    “我刚刚说得是气话!”


    沈青衣蹙眉道,“你不要带这句话回去,我才不要他死!”


    竹舟从他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略一挑眉。


    等待李师兄离开,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询问道:“那位沈宗主,以后不会压我一头吧?”


    莫名其妙,怎么又开始争风吃醋?沈长戚人都不在这里!


    沈青衣又瞪了他一眼。


    昆仑剑宗亦派了人来,却不是上次那个冒犯他的莽撞毛头小子。


    沈青衣望着对方那身墨绿如竹的利落打扮,同为燕摧弟子,这位大师兄瞧着倒是稳重许多。


    他先是为了小师弟的上次失言道歉,沈青衣大方地点头接受了。


    他又说:“师尊亦有话令我带来。”


    想起燕摧杀神似的模样,沈青衣难免心生几分紧张。而这位剑首令徒弟带来的话更是离奇——对方问他:“在云台九峰阵碎那日,自己如何又惹着沈青衣了?”


    那大师兄说完了这句话,沉默下去。竹舟、礼堂众人也跟着一言不发。


    “他差点将我师长杀了!他明知故问?他故意的?”


    那剑修动了动嘴,想为师尊解释一句。只是,如何口舌伶俐之人面对着这般场面都会发愁,何况是剑修这般笨嘴笨舌的。


    沈青衣气得要命,令他回话。


    “你去告诉燕摧,他真是修剑修到脑子都坏掉了!”


    有人轻轻倒抽了口气,那位剑宗大师兄倒是神色不变地将其应下。他抬眼望向沈青衣,不等对方回看过来,又将眼睫垂下。


    说起来,有件事还是不让沈青衣知道为好。


    剑宗众人得知剑首在云台九峰的经历——都以为自己要多出个十几岁的“小师娘”来。只是燕摧再无将沈青衣接来的想法,这般窃窃议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而除却这些人外,只有一个小小宗门令沈青衣记忆深刻。


    对方来自“破山楼”,是个并不出名的小宗门。只是使者脸臭得很,望向沈青衣时几乎算做瞪了他一眼,闹得沈青衣莫名其妙,心中委屈。


    且。


    这位来自“破山楼”的使者,在抬眸望向他时,那瞳仁似因着光线射入,而极细微地竖着收缩了一下。


    沈青衣本以为自己眼花,再去看时,对方便已是寻常模样。


    只是,对方当真很讨厌沈青衣,收回目光时,使者的眉宇不耐烦地皱着,仿似这位素未蒙面的谢家小少爷,是与他有过多年纠葛的仇人一般。


    这短短的插曲,并未打扰到他今日的愉快心情。


    沈青衣虽累得很,却也第一次因着努力做成某种他以往觉着自己怎也做不成的事,而心生种神神气气的成就感。


    “我本来觉着这种事很难,又很傻。总找借口说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愿意做。”


    他同系统说,“但其实只是与每个人说几句而已,很简单的!”


    那些人落向沈青衣的目光,犹会令他心惊胆战。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不在屈服于自己胆怯的害羞性情,而能勇敢地再多克制上片刻。


    他走出屋子时,大大伸了个懒腰。


    因着今日庆典将近的缘故,谢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沈青衣总是不喜吵、不喜热闹、亦很不喜人多。


    他说自己并非害怕,只是不喜;如今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下,藏匿于各种各样不喜中的惧怕渐渐显露、融化。


    竹舟跟上了他,听见沈青衣轻声道:“如果谢翊不曾告诉我那件事,我其实还是很想出去与他玩的。”


    竹舟微微笑了。


    “那就去找家主吧,”他说,“总该给对方一点补偿你的机会。”


    “这能补偿些什么?”


    “那就罚他用余下的人生,都拿来补偿你。”


    沈青衣有些害羞似的垂下了脸,竹舟望着对方如少女般羞怯腼腆的模样,又笑着将一块玉佩塞进了他的手中。


    “倘若有妖魔接近,”竹舟道,“它便会发烫示警。”


    沈青衣不懂,可对方也不再解释。他往前迈了一步,企图走出自己为自己编织着的那个虚幻渴望梦境。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于他的发顶,沈青衣空手抓住,发觉这是一片微微泛黄、已然干枯的落叶。


    他抬起脸,谢家院中那些常青树木依旧郁郁葱葱。


    只是,秋日已临。


    如云台九峰破阵那日——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下一个副本还是有男的给猫猫做小


    以及下章应该可以吃猫猫,大家可以准时来看(怕又被锁了)[哈哈大笑][可怜][求你了]


    第58章


    并不是所有事, 都能呈到谢家家主面前。


    像“破山楼”这样的小宗小门,在前几日因邪修突袭而被灭满门这事,本应是交于昆仑剑宗那些木头脑袋的冷硬剑修去处理。


    而之所以报给谢翊, 则是因为这群以“萧阴”为首的邪修,曾经接下过暗杀纯阴炉鼎的勾当。谢翊便特意叮嘱手下将这群人看紧些, 免得殃及同为纯阴炉鼎之身的沈青衣。


    陌白将其应下。


    虽说只是兵堂副堂主,可与沈青衣有关的事儿,谢翊还是交由他更放心些。


    他想了想,说:“前任礼堂堂主如何了?”


    “果不其然,”陌白垂手回答道, “他本就看家主不顺眼, 如今更是趁着忙乱之时联络外人,我已差人盯着他, 随时准备”


    他做了个利落地划脖动作。


    “他之前与竹舟也有过联系。”


    陌白说。


    谢翊闻言,眉宇皱起。


    他将手中书册放下, 反手以指节轻敲了下桌面,仔细思量了会儿后说:“就这样吧。竹舟不会伤害他的, 又知晓那些谢家旧人的动态。让他跟着沈青衣,我反而更放心些。”


    陌白颔首, 沉默地应下。


    此时已是夕阳时分, 也当是谢家夜市的第一-夜。


    虽说是单个宗门的庆典,但因着谢家似昆仑剑宗那般屹立千年不倒, 大家早就习惯每隔五十年在此聚上一聚。


    他们前来, 与其说是为了攀附这只如庞然巨-物般的古老世家,更不如说除去这段日子,可再无宗门能承接举办如此盛大的修士集会。


    昆仑剑宗倒是可以,只他们是那种最纯粹的修士——也不能指望这群榆木脑袋, 能在雪山巅峰给大家热热闹闹筹备什么吧?


    很多人就巴望着在这几日交易、寻仇,挣得机缘或是与旧友见上一面。此时虽还未开始,若非有阵法相隔,谢翊此刻估计都能听见谢家之外涌进城池中那些修士热闹喧嚣的动静。


    夕阳血红,渐渐落下。


    因着谢家内里几乎都是灰白深黑之色,那血色渐渐蔓延进屋内,瞧着难免令人心烦意乱。


    谢翊抬眸看去,总觉似有几分不祥之兆。


    只是忽然跃进他视野中的那一抹青,带着春日般生机勃勃之色。那纯粹的不安血红,也因着多了这一抹亮色,便成了寻常背景陪衬。随着夜晚的云气漫上,渐渐化作温柔的昏黄晚霞。


    沈青衣披着霞光站在门前,可万般灿烂的云霞也不若他乌色的双眸明亮。


    他几乎从未穿过除却青以外的颜色,偶尔几次也不过是温柔浅淡的鹅黄烟粉。如今血红日光落在他的身上,谢翊微微恍惚,似瞧见了身着嫁衣的少年。


    对方纤长的睫羽也挑起了些温柔的细碎颜色,脸颊、眼角如擦了胭脂一般艳丽。


    沈青衣想来依旧还是生气的,见着谢翊之后轻轻“哼”了一声。


    “谢翊。”


    少年直白地唤他名字,“天马上要黑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谢翊沉默着,只是几个呼吸的短短瞬间,却似将整段时光永久停留在了此刻。就连吹过庭院的微风、时时下沉的落日也一同凝滞。


    他望向如身着嫁衣般的少年,轻声询问:“你愿意吗?”


    沈青衣点了下头。


    微风从他的背后吹起,落日半沉。少年带着笑,带着一点兀自还有的恼恨同谢翊说:“你真是的,快点!不然我们就要错过啦。”


    *


    在出门时,沈青衣本还担心自己与谢翊、以及执意要跟上的陌白会被其他修士认出,闹出什么乱子。


    可当他一出门,只是顺着人流走了几步,就差点被摩肩接踵着的修士直接推搡着带进人群。


    他吓得“恐人症”爆发,被谢翊抓着手腕拎了回来。


    沈青衣这下可不敢再随意走开,紧紧跟着挺拔高大的修士。陌白站在他那一边,替他稍微挤开了些空挡。


    “人怎么这么多!”


    沈青衣惊讶极了:“我在云台九峰的时候,也去过凡人市集。我本来以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够多啦!”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修士。


    许是不在修行场所的缘故,沈青衣偶尔也觉着,这些修士与他见过的那些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多不同。


    谢家专门辟开了几条路用以做交易,能活几百、上千年的修士,不依旧要像凡人那般讲价吵闹吗?


    有许多举止亲密的男男女女从沈青衣身边经过。其中有些似是认出了谢翊,瞧见被谢翊护住的沈青衣后微微一笑,倾身同身边人耳语了几句。


    沈青衣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发觉烫得厉害。


    “他们都说些什么呀?”


    他还无法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中,分辨那些耳语。


    谢翊温和地笑着,说:“他们觉着我不配你。”


    “怎么可能!”沈青衣不信,“你可是谢家家主!就算他们心里这般觉着,也不会说出来啊?不怕被你听见之后找麻烦?”


    话是这样说,但两人如此“老夫少妻”,的确吸引来了不少善意的好奇目光。


    虽说修士不以外表分辨年龄,可谢翊那张脸确实人人都认得。


    而沈青衣又着实不能说他成熟,无论是神情举止,或是拖着尾音与身边男人撒娇的姿态。甚至薄脸皮到连牵手时,都要将手藏进谢家家主垂下的宽袖之中——那模样天真幼弱,叫人看了便知他是对方的小小妻子。


    “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妻子?”


    修士议论谢翊。


    “怎么被年纪这么大的男人给骗走了?”


    大家亦谈论沈青衣。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沈青衣瞧见了不少谢家之人,倒不似寻常时那样面无表情,宛如人偶。


    兵堂堂主今日也无法休沐,还要领人巡逻。


    他抬眼望见沈青衣,也顾不得对方身边站着家主,伸手便要招呼。结果,人潮拥挤着向前走去,这倒霉鬼一下就被人群给冲得无影无踪。


    沈青衣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努力抓住谢翊勾着的两根手指。对方要将他的手掌回扣握紧,他便害羞道:“不要!这样热死了。”


    沈青衣也去看那些修士的摊位,大多摊主亦认识谢翊是谁。


    他们看看虽容貌俊美,但着实年纪已然不小的谢翊;又望了望他身边依着的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妻子。


    但凡沈青衣多看上一眼的,这些摊主便毫不犹豫地报出了比寻常高出十倍的价格,狠狠宰了谢家家主一把。


    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小小摊位,不曾报出这般高价。


    这是个卖些寻常编织绳结的摊位,摆着各类彩绳打作的漂亮络子。沈青衣停在这处摊位前,蹲下来去看前面放着的几条青绿络子,而摊主则笑眯眯地报了个价——倒是很公道的价钱。


    谢翊与陌白一同挑眉,陌白利落地多付了些钱。


    摊主乐呵呵地收下,看了看沈青衣与站在他身后的两位修士。那两人微微外放灵力护住蹲看络子的沈青衣,免得他被旁人挤撞,从收纳的包裹中又拿出两条递给了沈青衣。


    “就当是我送的。小公子,你与这两位都很般配。”


    沈青衣接过那两个红绳编作的同心结——其实有点嫌弃土呢!但他一向不是糟蹋别人心意的人,可如今站在摊前的有三位,摊主却只给了他两条。


    “你更喜欢哪个?”摊主问他。


    哎呀,这么一问,沈青衣不是更不能随便选一人送了吗?


    “能不能、能不能再送我一条?”


    他支支吾吾不好意思道。


    摊主瞧见红晕自他面上蔓延至耳根,因着面前活色生香的美貌,足足愣上了好一会儿。


    他又摸出一条,沈青衣便将手中两条分别递给谢翊、陌白,自己接过新的一条。


    可看陌白直接配于腰间,旁人一眼便能瞧见。他又想起家中还有个极为善妒的“小”,于是又为难了片刻后说:“我能再买一条吗?”


    摊主哈哈大笑起来,痛快地又送了他一条。


    等到他逛累了,想要找处休憩之时,却发觉今夜谢家城池之内,居然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


    沈青衣不想这么早早回去,便眼巴巴地看些谢翊。对方自然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带沈青衣去往周遭的河边时,又令陌白找了个条船来。


    虽说只是寻常的木制摇橹小窗,坐上两三人便勉勉强强。可沈青衣却高高兴兴地踏了上去,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后,用个不倒翁猫儿一般兴奋地跳入船舱。


    他总是喜欢这些新奇的、他不曾体验过的玩意儿。


    谢翊跟着踏上,轻推着沈青衣的肩膀,让他坐上船头。


    沈青衣回过头去,发觉陌白站在岸上沉默地看着两人。


    “陌白,上来呀!”


    他笑着说。


    对方看向谢翊,又摇了摇头。


    “这船太小,”他轻声道,“只装得下你与家主。”


    沈青衣困惑地回头望了望这艘小船。他如今坐在船头,双脚垂落,脚尖便能轻轻踏碎倒影于河面上的那轮银月。


    而谢翊只是站着,并不占用许多空间。他于是又恳求着看向陌白,对方却依旧摇头。那条刚刚挂在腰间的鲜红络子,此刻也在月光湖水之间暗淡下来。


    “好吧,”沈青衣说着,往前探身努力握了一下陌白的食指,“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就好。”


    真奇怪。


    明明上船之前,沈青衣还满心期待。可如今船上少了一人,他便不自觉地心情低落下去。


    他低头望向脚下,无垠星海藏于湖中,而这艘小船便在星月之间航行。


    谢翊的灵力轻轻推动小船,而沈青衣并不粘着他,只望着蔓延至天际的星光月色,以及这一条平静美丽的长河。


    “这个世界好大。”沈青衣说,“我其实也想出去——”


    他突然住了嘴。


    自己怎会想说这么奇怪的话?他一点也不想远行,只愿意待在令自己安心的小小“窝”中。


    他低头望着河面,水中倒影的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不知不觉,已不是沈青衣熟悉的那位终日惶惶的少年。


    在闪烁的星空注视下,他的瞳孔似也跟着闪烁了一下,如猫儿一般微微竖直又旋即恢复原样。


    沈青衣一愣,正欲再看时,便听谢翊回答:“我亦会一直等着你。”


    少年坐起身来,神情古怪地看向男人。


    “你什么意思?”他鼓着脸质问,“如果我要出门,你居然不跟着是吗?那我万一在外面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谢翊!你说话呀!”


    谢翊不由莞尔一笑。


    他走进将沈青衣抱起,对方伏在他怀中的重量轻飘飘着,仿若一场极美的梦境。


    沈青衣以脸颊轻蹭着他,哑哑道:“我有点儿热。”


    他今日早便觉着有些热了,在岸上时只以为是以为人多挤的。


    但如今河面上只有他与谢翊两人,沈青衣依旧觉着热得厉害。他伸手抓住谢翊的衣襟,对方顺从着被他扑倒,小小轻轻一只的猫儿带着暖暖香气,一同砸进了男人的怀中。


    两人一下摔进船中,小小木船在月色中暧昧摇晃。沈青衣侧脸躲过男人的亲吻,用手掌推开对方的下巴:“不要嘛!陌白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恍惚了一会儿,又说:“谢翊,你摸一摸,好烫呀”


    谢翊伸手去摸,没成想刚刚将手伸-进少年的衣中,对方便气恼地一掌拍在了他的面上。


    “你流-氓!”沈青衣气呼呼道,“谁让你摸我腿了?我是说玉佩,你去摸一下我挂着的那枚腰间的玉佩。”


    沈青衣当真是有些迷糊了,不然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轻易赏人巴掌吃的。


    他力气小得很,谢翊被轻轻扇了一下也不觉痛,反而不得不抱着对方坐起,弯腿支撑着沈青衣,免得对方发觉他有了反应后,又怒骂他“下流”。


    谢家家主在沈青衣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只望上一眼,谢翊便知这是一块用以探查妖魔气息的法器,此刻简直烫手得厉害——仿似两人周遭藏了一只天魔巨妖。


    “谢翊”


    沈青衣喃喃道。


    他被对方护于怀中。因着总有家仆、修士跟随,谢翊几乎从不出手,以至于沈青衣偶尔也会遗忘面前这人“起点男主”的身份。


    他努力甩了甩脑袋,眼神落在船边。


    原本的美丽湖光宛若死去一般陡然凝结,倒影于其中的星空坠落、月轮碎裂。他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梦见了末日时分,直到远远有几道身影从湖中闪出,有人骂了一句:“娘咧!这怎么都能让谢翊发现?”


    沈青衣茫然地探身去看,被谢翊捞了回来。


    对方将他的双眼蒙住,他却依旧能察觉到那股子寒意渐渐蔓延。


    那美丽湖光,水中的小小游鱼与从其闪出的那几道黑影,都化作萦绕在沈青衣鼻尖的血腥之气。


    “啊!”


    他惊叫一声,却不是因为害怕。


    那玉佩依旧很烫,烫得几乎要在他身上留出一道伤疤。


    沈青衣将那玉佩掷出,摔在被谢翊倾泻的可怖灵力冻结的河面之上,被狂暴的灵力搅了个粉碎。


    守在岸边的陌白转瞬即至,谢翊将沈青衣递给了对方。


    “冲我来的,”他轻声说,“当是萧阴那群不人不鬼的邪修,被他身上的玉佩察觉到了。”


    谢翊思绪一顿。


    那些邪修身上虽有妖魔之气,却亦极善于隐藏。


    假使靠近两人十丈之内,玉佩微微温热倒也寻常——可被谢翊逼出杀死的那些邪修,并不敢如此靠近,只游曳在数十丈、甚至百丈之外的水中窥-探他们。


    那玉佩,有那么灵验吗?


    “自然会是他们,”陌白道,“也就他们这群人,敢接下这种刀尖舔血的活。家主,要清理干净吗?”


    沈青衣因着湖面泛上的寒气,勉强清醒一些。


    “系统、系统,”他连声叫着,“为什么我又——不对,不对!才过了几日,为何我又这样了?”


    谢翊遭受的暗杀,远不止十次、十数次。


    他犹豫着,并不愿在此刻大动干戈。倘若邪修只是为他而来,他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搅了沈青衣、以及其余专为谢家庆典而来的其他修士兴致。


    只是,那些邪修的尸体渐渐化作蛇、鱼一样的动物。


    陌白一下将沈青衣护入怀中,一团黑雾自岸边飘来,还不曾落在冻结的湖面之上,他将要落脚之处冰锥徒然炸开!


    那黑雾轻飘飘地一躲,化作人形。


    金眸、邪笑,带着几分戾气的英俊面庞。


    “哎呀,”对方轻轻落在冰面上,将邪修们尸体化作的蛇身踢去一边,“这是谁家的小姑娘,今日居然被男人骗上了船?”


    他望着倒在陌白怀中,艰难喘气的沈青衣:“是谁给你了这块玉佩?可是镇邪祛魍的好东西。”


    沈青衣不愿将竹舟供出,只是沉默。


    “他可是要好心办坏事了,”那金眸邪修笑着道,“可怜我的这几个伙伴,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谢翊与陌白同时出手,邪修瞬间化回一团黑雾。


    陌白的剑光,被萧阴轻易化解;只是谢翊的攻击如跗骨之俎,紧紧咬着贴着湖面往回奔行的黑雾,直至将他炸开。


    只是,还不足以到重伤对方的程度。


    想起萧阴似对沈青衣颇感兴趣的模样,谢翊下了决断。


    “宁愿错杀。”他说着,那位在沈青衣面前永远温柔忍耐,总也不会生气的男人仿似消失了。


    曾为自己做过数次错事,而在少年面前忏悔的那个人,亦不过是攀附在这位冷血上位的家主身上的某种侧面。


    他以平静、冷郁的语气道:“不可放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远处岸边喧闹明亮的集市骤然暗了下去。人群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翊面无表情地远望着那些大多无辜的修士,说:“便只怪有邪修混入。”


    *


    沈青衣是被一身血腥味儿的谢翊给惊醒的。


    他不知何时,在陌白怀中睡去,睁眼时依旧热得厉害。对方身上浓郁到几乎令他干呕的血气,竟比那夜贺若虚出事时沈长戚身上的还要浓烈几分。


    沈青衣心中惴惴,又恶心得要命。


    谢翊见他醒来,便要伸手去抱。见少年扶在床边干呕,便将双手收了回去。


    是沈青衣自己缓缓靠近,抱住了谢翊。


    “没、没关系,我才不会嫌弃你,”他小声道,“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谢翊摇头。


    沈青衣去望屋外,可窗户却紧紧闭着。若不如此,那血光便能映入少年干净纯粹的眸中——谢翊不愿这样。


    “我好像又”


    沈青衣扑朔朔地落着泪:“我不喜欢这样,谢翊。”


    这令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反而更像一只被发-情期控制的小兽一般。


    他一面不愿,一面忍不住用脸颊来回磨蹭着男人的掌心撒娇。今日谢翊的手亦格外冰冷、血气浓郁。


    “很难受?”谢翊问他,“要不要我喊那两人进来?”


    沈青衣不懂,为何对方就在自己身边,可谢翊却说要让陌白与竹舟帮忙消解他的情热。


    对方眉眼间的郁郁之色,仿佛比之前更为浓重。


    谢翊犹豫了一下后,说:“明天开始,你又要重新认识许多人。”


    沈青衣不懂,问:“什么意思?”


    谢翊摇了摇头,又说:“我今日手上全是血。”


    沈青衣低头看去,对方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干净整洁并无血迹。他伸手握住对方,与谢翊十指相扣,轻轻跨坐在了对方身上。


    门外,竹舟与陌白相对而立。


    陌白冷冷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家主下手?”


    “这不没死吗?”竹舟不以为然,“小小姐都没生气,你这条野狗有什么资格冲我乱叫?”


    屋内,沈青衣低声叫着谢翊的名字,声线甜软粘腻,叫人神醉骨酥。


    “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很不甘心?”


    竹舟冷笑一声,“上次他在家主床上也这样,你该早点习惯。”


    他抱臂轻敲着自己胳膊:“我其实觉着,他做过的唯一错事,便是对你太好,让你以为自己的确配得上他。”


    竹舟抬眸望向陌白冰冷森然的脸色。


    “你要记住,你永远也不配。”——


    作者有话说:6000字居然没写到睡猫猫,大意了!我明天一定能写到[求你了]


    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新白娘子传奇谁懂[摸头]咱们这是新虎皮小猫传奇[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每天都想日九,每天都日九失败[爆哭]谁来救救我的日九[爆哭][爆哭][爆哭]


    第59章


    与其说沈青衣是坐于谢翊身上, 倒不如说他此刻全靠对方的手臂,将他细软的腰肢揽着,不然早就像一块湿湿软软的小猫抹布那样, 在男人怀中全然融化。


    这突如其来的情热,将沈青衣的理智烧得支离破碎。


    他轻声抽泣着, 将薄薄的眼皮哭得红肿。谢翊垂头安慰地亲吻着他湿-漉-漉的冰凉脸蛋,从嘴边溢出一声叹息,说:“怎么这么可怜?”


    沈青衣白得极扎眼出挑,如今又挂着楚楚可怜的泪水,面颊便似半透明般, 令人难以抑制地心生出某种凌虐之欲。


    谢翊攥了一下手掌, 又在少年看不见的角落轻轻松开。


    怜爱疼惜与凌虐感在谢家家主的心中翻腾拉扯,他终归不舍得这般对待沈青衣, 对方抓住他衣襟的纤细腕子轻轻颤-抖着——总会在这个亲密无间的时刻,显出几分藏在骨子里对谢翊的惧怕来。


    “好痛。”


    明明谢翊还未曾做些什么, 沈青衣便已然怯了。


    他虽很害怕,却越是害怕, 越要往吓着自己的那人怀里钻。他坐在谢翊的大-腿之上,轻飘飘地压着对方。沈青衣瘦得很, 但被身边的男人们好好养着, 倒不至于是一把骨头的可怜模样。


    他透着暖香的皮肉是软的,支撑着身体、腰肢的骨头, 也叫谢翊疑心似蛇一般柔软。


    少年乖乖被男人揽着, 似圈在臂弯中一片雪白蒸腾的轻薄云雾,水汪汪地窝在谢翊怀中。


    无论是被亲吻抚摸,或是更加恶劣地对待,在平日里还会发些娇纵脾气的沈青衣, 在此时此刻却乖得不可思议。


    他断断续续哭泣着,令人无法分别是因着疼痛,或是无法承受的快-感。红晕渐渐漫上他的脸颊,沈青衣不自觉地低低喘息一声,伸手抓住谢翊。


    “疼?”


    谢翊忍耐着问。


    沈青衣茫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望向男人的眸光,并未带着缱绻情意,却依旧氤氲着朦胧水雾般的依赖。


    “不要、不要让我一人。”


    沈青衣努力开口,泪珠落下,令谢翊心中微酸苦涩。少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茫然反复地嗫喏着同一句话。


    “我好害怕。”


    是怕一人呆着吗?亦或是畏惧谢翊、畏惧其他可能伤害自己的人与物?


    此刻的沈青衣,总比寻常还要胆怯脆弱。他轻轻蹭着男人宽大的手背,即使如此亲密,他却依旧觉着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是最最令他安心的。


    他在男人的虎口上,留下了些许透明水迹。


    *


    沈青衣第二日醒来时,望见身边的谢翊,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重新缩回了被中。


    谢翊见他醒了,笑着靠了过来,隔着被褥安抚地轻轻触摸对方蜷起的脊背。


    沈青衣于是缩得更紧,几乎将被子缩成了一个猫团。直到谢翊见他实在是脸皮太薄,叮嘱他几句后离开。他在被中将脸颊贴着手背,直到热度退却后才钻了出来。


    “怎么这样!”


    他与系统抱怨,“我本来以为偶尔用一下谢翊就好。这样不是、不是经常就要与他在一处了吗?”


    “可是宿主也挺喜欢他,”系统以欣慰老妈妈的语气劝说道,“你看你看,修为又涨了一些呢,而且限制点也多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把竹舟和陌白换来用嘛。”


    “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说话这么下流?”


    沈青衣很不高兴:“我才不喜欢做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竹舟进来替他梳洗,沈青衣便借机将那个同心络子交给了对方。


    “是摊主送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倒也不是刻意给你买的。只是既然陌白和谢翊有,只有你没有的话,我觉着”


    沈青衣沉默下来。


    城府颇深的竹舟,倒真不一定会为了个不值钱的络子难受什么,只有沈青衣自己,不喜欢独独少了一人的感觉。


    竹舟笑着接过,在镜中瞧见少年此刻羞容未消之色。


    “既然这般讲究公平,那什么时候轮到我来陪床?”男人笑着说,“只有家主能的话,比络子少我一个更不公平吧?”


    沈青衣闻言大怒,恼火道:“你不要的话,就还给我!不许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竹舟早就收了起来,看着他又急又羞的模样笑了半天,又轻声问:“陌白也是这般想的?”


    沈青衣一愣。


    “他昨日也守了一-夜。”


    竹舟笑着说:“只是,有名分的只有我与家主。你可千万别太心软,被他给哄去了。”


    沈青衣想起陌白在岸上望着自己的平静神色。自从回到谢家,对方远比在行舟上、在云台九峰时要沉默许多。


    自己都快有些记不清,那个爱说俏皮话的陌白了。


    “陌白他”沈青衣有些为难,“我也不与谢翊经常、经常那个嘛我不想让他那么不高兴,你就不能别说风凉话,替我想想办法?”


    “由我来想?”


    竹舟挑眉。


    他弯下了腰,瞧见镜中与自己并列的那张极美而怯的脸。


    那双微微垂落的眼中风情,令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竹舟真是想不明白,陌白凭什么敢奢想这样一个人。


    稀世无价的明珠,当然应该好好藏于香木与金玉镶嵌的昂贵椟中,哪里能随随便便放在某个破落户的家中?


    “好呀,”他说,“我帮你劝劝他?”


    沈青衣自镜中瞪了他眼,说:“你肯定又要与他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他想了又想:“我今日就去找陌白吧!”


    只是当沈青衣出门时,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家中人人面上都带着一丝紧张神色。


    “昨日不是有邪修混入吗?”竹舟笑着护住他,令他远离那些下仆侍从,“家主要严查此事,大家紧张自是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有时候“查”与“死”其实算作同件事的一体两面。


    他总以天真的眼神去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他身边的那些人。于是只是说:“查可别像在云台九峰那样,你都不知道!陌白和谢翊直接将我们的副宗主屈打成招了!虽然那个是个坏东西,我倒不同情他。”


    “不会有屈打成招这个机会。”


    沈青衣慢慢往前走着,墙内墙外都比昨日要为之安静许多。


    不知为何,原本郁郁葱葱的庭院此刻挂上了许些枯黄。他想起昨日那块】的玉佩,于是又说:“谢翊应该好好查查你才对。”


    “我是你的人,”竹舟说,“小少爷,你可别将我推出去。以家主这个善妒的性子,可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呢。”


    “谢翊哪里善妒了!”


    沈青衣怀疑这家伙就是话本看得太多。他翻了个白眼后,怒气冲冲地踩了一脚对方,将竹舟甩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谢家今日当真少了许多人。


    沈青衣说不上来。他平日里,总很难注意到那些温顺沉默的仆从弟子们,可如今他们不见了,他却一眼便瞧了出来。


    他找人去问了云台九峰使者的住处。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李师兄以及其他师兄弟们被安排在贵宾之列。


    对方望见他,惊讶得很,开口询问:“小师弟!你昨日没事吧?”


    沈青衣以为对方问的是昨夜河中遇袭的事,便摇了摇头:“我无事,师兄你放心。”


    李师兄皱眉,知晓自家小师弟被他的师长养得有些与世隔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邪修混入,谢家彻底清查倒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番清查来得太狠太快——真有那么多人与邪修、与谢家旧部勾结?


    这是别人的家事,李师兄不好多过评判。只能在心中感叹这位在小师弟面前百依百顺的谢家家主,杀起人来当真是雷霆手段,只是莫要连累小师弟就好。


    “哎。算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李师兄摇了摇头,“你们家出事,如今许多人都慌慌张张想要离开,我们估计也没法在这里久待。”


    或许连着两次都是他领队拜访谢家,自然多涨了些许见识。原本木讷口笨,不好意思时连话都说不通顺的李师兄,如今做事讲话都有模有样。


    “宗主交代过我,叮嘱你要好好服用梵玉花,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可我的绝魂症已经好了,谢翊也请许多医修来看过。”


    沈青衣想了起来:“他们说,既然症状已好,梵玉花此味便对我太重了些,最好不要再用。师兄,你回去也同我师父说说,让他不要再给我了,给宗门也多留些。”


    说到这里,沈青衣几分惆怅。


    他低下头,轻声说:“你也让他多注意注意。可别早可要好好活着等我回去。”


    沈青衣想起燕摧所言,说沈长戚重伤在身,不过能活不到百年。对他而言,百年亦是很长很长——可他总想要长辈永远守在身边,不愿去想对方也有死去那日。


    见李师兄点头应下,沈青衣浅浅笑了,又说:“对了师兄,你送我的那只玉钗,其实被燕摧那个混-蛋东西给搞坏了!但他又替我修了,就是与以前长得不太一样。”


    李师兄不曾想过如今琼枝玉叶,若谢家掌上明珠一般的小师弟,居然还会记挂着自己之前送出去的那只小小玉钗。


    他如今备受沈宗主重用,当初节衣缩食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点点钱,在如今李师兄的眼中,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下次见面,我、我、我一定送你个更、更好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木讷结巴的李师兄。


    沈青衣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说定了!”


    他伸出小拇指。


    见小师弟的手莹玉素白,李师兄先是在衣衫上将手仔细来回擦了擦,再急急忙忙去与他拉钩。


    沈青衣的心情好了许多,去找陌白时,脸上依旧带着轻快笑意。


    兵堂不知为何,堂中几乎无人,那位缠着他不愿走的堂主此刻也并不在内。


    “他们有事要做。”陌白解释。


    沈青衣还以为堂主又要像昨夜那样“维护治安”,自然没有多想。


    “你想同我一起出门逛逛吗?”他笑着说,双手背在身后,如少女般微微前倾着身子,靠着陌白:“我们悄悄的,不要让你那些共事的同僚发觉。”


    陌白本有几分犹豫,见沈青衣期待地望着自己,便也点了点头。


    他伸手捏了一下少年软乎的脸蛋,捏得对方轻轻“哎呀”了一声。沈青衣抓住男人的手腕,恼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坏死了!”


    他拽着陌白,拉着对方往谢家之外走去。


    刚刚被沈青衣甩开,勒令不许再行跟上的竹舟,在两人将要出门之时,几乎算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沈青衣的身旁,语气轻飘飘地问:“不带上我吗?”


    “只是出个门而已!”沈青衣发怒时娇嗔嗔的,“你好烦!你待在家中,等我回来。”


    竹舟笑着点头,将手收入袖中。


    他望着沈青衣拉着陌白远去的模样,莫名心中不安。可是,如今谢家内外被谢翊清扫一空,是绝不会再有什么邪修、杀手,而陌白又不可能伤害对方。


    竹舟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


    *


    沈青衣满心以为,第二天白日还会如同昨夜那般热闹,却发觉街上人群稀少、步履匆匆,原本街边的商贩也都收摊关门,令此地变作半个空城。


    他有些疑惑,而陌白只是牵着他的手,安静不语。


    沈青衣便也没有多问,笑着同对方道:“我今天可没有叫上谢翊!自从回到谢家,你总是不高兴——明明在云台九峰的时候,你可油嘴滑舌了!”


    “我那时,以为你不会喜欢我。”


    沈青衣不懂,为何陌白在被人喜欢时,反而更为郁郁寡欢?


    城内没什么好待,沈青衣便让陌白将自己领着去城外看看。昨日还犹带绿意的山林,今日不知为何被秋风席卷,化作红黄枯叶挂在枝头。


    沈青衣望着那一片片云霞般的树冠,轻声询问:“这里的秋日,一直来得这般快?”


    陌白点了点头,本以为对方不喜凋零的秋冬之季。沈青衣却语调欢快地期待道:“那会不会,很快便能下雪了?”


    “我们这儿很少下雪。”


    陌白也不禁笑了:“若你当日跟随剑首离去,倒是日日都能与雪山相对。”


    “陌白!”沈青衣气鼓鼓地砸了他一下,“你等着,等我回去和谢翊告状!”


    他雀跃地跑进林中,干枯落在脚底被踩得细碎的“沙沙”声,不知为何分外悦耳动听。


    沈青衣其实早已察觉,比起人的集市、人的城镇,待在妖魔那般乱七八糟的荒郊野外,则更能令他心中自在几分。


    边这样想着,沈青衣边轻轻踹起脚下的落叶。他弯起眼来,抬头向陌白招手道:“以后你每次休沐的时候,都要带我这样出来玩!”


    对方叫他“小小姐”,又说“自当遵命”。


    沈青衣找回了初见陌白时,那又恼又气、还羞得要命的心情。他有时会想,小小的院落或许远远不及这片在他眼前铺陈着的无尽天地——他心生向往,却生怕迷失、无法回头,不敢一人走得更远了。


    他停在原地,等待着陌白跟上自己。


    一阵微凉秋风吹过,沈青衣先是微微发冷。林中静谧,举目望去皆是林鸟虫兽,不似城中。


    他弯唇笑着,只觉胸膛中的心跳快得厉害。


    沈青衣伸手去按,指尖擦着脸颊时,竟被其上浮起的红晕温度狠狠烫了一下。


    只不过半日,他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今日这次比起情动,更像高热几分。陌白追上后,立马发觉了他面颊微红,半张着嘴微微喘气的模样。


    “不要碰我!”


    沈青衣下意识地想要离对方远些,却被陌白攥紧了手腕,一下拉进怀中。


    这愈发频繁的糟糕滋味,令沈青衣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他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思绪,可陌白却已低下头来,想要吻他。


    对方不曾与沈青衣亲近至此,自然不知他总是有些怕的。


    少年对待沈长戚如是,在谢翊面前亦是如此。沈青衣依赖他们,却又在最为亲密的时刻本能地战栗、畏惧。


    他年岁实在太小。害怕情事,自是理所当然。


    可陌白还未到沈长戚、谢翊这般知晓万千人情的年岁,自然不懂沈青衣这是因着年岁而起的惧怕与依赖。


    他想起昨日一门之隔后传来的啜泣之声。他看沈青衣不愿,以为对方是害羞,便将少年带到了茂盛的树影之后。


    “我只帮你缓解一下,”他轻声说道,“用手、用舌头都可以。你更喜欢那种?”


    男人低哑的声音传进沈青衣的耳道,将他烫得足足抖了一下。他垂下眼,望见陌白已经半跪在他的面前,脸贴住他微鼓的小腹,笑了一下:“才多了多久,就养出这般软肉来?”


    怎么还笑自己长胖了?


    沈青衣急急喘息着。系统在他脑子里“吱哇乱叫”,只是得出结论,他这样,绝不是正常纯阴炉鼎之体的发-情征兆。


    他腿软得厉害,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落,得亏有陌白伸手撑住了他。


    ——他几乎算是坐在了对方胳膊之上。


    陌白一身利落短打,亦是耐磨简单的棉布衣服,很快便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湿润渗透入内。


    他抬眼看向沈青衣,少年蹙眉咬住屈起的食指关节。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只觉身下烫硬,却依旧忍耐着只想让对方享受,只是当陌白揽住少年的后腰时,怀中人又是一抖。


    那双乌色的眼,带着些许年轻修士还不曾懂的怯意与畏惧。


    陌白愣住了。


    他轻轻松开环抱住对方的胳膊,原本滚烫的一颗心亦如掉进了冷泉之中,凉了个透彻。


    他自然是不怨、亦不怪沈青衣的,只立刻便形参自愧,恨不得立刻从那双朦胧水汽的美丽眸中逃开。


    陌白不知沈青衣亦畏惧沈长戚、谢翊;只以为对方独独害怕于他。


    那双眼因着垂望下时光线昏暗,不自觉地细细紧缩了起来。似有无数声音在沈青衣脑中呢-喃,令他放弃抵抗,顺从本能驱使。


    当真好热、好痛。


    一次比一次猛烈痛苦的频繁情潮,令沈青衣愈发地难以招架。而他的理智,不过是车轮前小小的螳臂,轻易便能被碾得支离破碎。


    他直觉不可,又因着絮絮低语而动摇。无人能理解、亦无人能帮他,那感召的声音着实太过亲切,蛊惑着沈青衣轻轻点了下头。


    少年血脉骨肉中那隐藏了十数年的磅礴妖气,在夏日将尽,秋日凋零之刻骤然炸裂。


    而谢家,如今正全力搜寻着身带妖气的那群邪修!


    陌白寒毛乍起,立刻站起将沈青衣护在怀中。他应当将对方带回谢家,可少年却像是融化了一般——不,对方当真失却了人形,从层层叠叠的青白衣衫中落下一只失了神智的虎皮猫儿,对着眼前如山峦般高大的人类炸起毛来。


    虎皮小猫拔腿就跑。


    它的身形虽小,却不知为何敏捷之至,居然能甩开陌白。


    “宿主!宿主!”系统在沈青衣脑中大叫,“你冷静一点!快停下,你会被其他修士发现的!”


    系统越叫,将那猫儿吓得越发厉害。猫儿不懂此番声音来自何方,只想将其甩脱。


    它一个转身,窜进灌木丛中。陌白无法,一刀将其劈开,紧急刹车的虎皮小猫炸成汤团毛球,它前脚绊着后脚,滚摔了出去,陌白抢步接近,拎起小猫的后颈皮塞入怀中。


    他将灵力缓缓输入巴掌大的小猫体内,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且依旧高热不退,自我被两股不同的渴望来回撕扯。


    沈青衣急喘着气,心想:不、不对!我才不是什么妖兽,我是人!


    心念定在此刻,他又狼狈变了回去。陌白赶忙替他披上外衣,正迟疑着如何掩盖他身上浓若实质的妖气时——今日的确有事要做,被谢翊指派搜寻邪修的兵堂堂主,追寻着妖气踏空飞来。


    “陌白?小少爷?”


    他一落地,不曾看见妖魔,只瞧见衣衫不整缩于陌白怀中的沈青衣。


    这人顿时犹豫起来,不知是坏了人家的好事,或是该到了自己英雄救美的时刻。他望见沈青衣肩头那一抹刺目雪白,立刻红着脸将目光移开。


    只是那妖气愈发浓烈,几乎叫他战栗窒息。


    兵堂堂主震惊地又望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这妖气,是从谢家小主人身上溢出的。


    “怎么可能,怎么会?”


    兵堂堂主看得真切。


    甚至不若邪修那般半人半鬼的混杂气息。那纯然的妖魔之气,甚至比他之前围猎的那些域外妖魔,还要更为浓重些许。


    他怔怔与陌白冷厉的眼神对望。


    这是,绝不能令旁人知晓的秘密。


    刀光闪过,血色抛落于地。沈青衣转脸想要去看,陌白却伸手掩住了他的目光。


    “陌白,我好害怕。”怀中人轻声道。


    这句话,与刚刚那双望着陌白时藏着怯意的眼神隐隐重叠。陌白太知晓谢家如何重视血脉传承,而身负妖魔血脉的沈青衣——还会是那颗掌上明珠吗?


    他本该信家主对沈青衣的情谊。可如今在陌白脑中回荡着的,除去那双怯怯眼眸之外,便是竹舟、便是无数人以言语、以眼神与他说的那句。


    “你根本配不上他。”


    “是,”陌白终究是承认了,“我配不上你。”


    他知晓家主立刻会来,便抱起沈青衣转身向林中深处而去。


    “陌白,我们不回去吗?”


    “你现在一身妖气,谢家周遭又都是其他宗门弟子。”


    陌白轻声道,“等等到那个时候,我再带你回去。”


    什么时候?


    沈青衣依旧高热难耐,痛得厉害。若是变作一只小猫,那本能便不会再逼迫于他。


    他咬唇忍耐着,不愿如此。


    妖魔对他很好,当妖魔似也不坏。


    可沈青衣想回家。


    他从陌白怀中探出头去,望向谢家的方向。


    所以,他绝不愿做妖——


    作者有话说:小猫其实每次都怕怕的,因为真的年纪很小,怕老男人理所当然[可怜][求你了]


    我的日九真的没救了[爆哭][爆哭]


    第60 章(修) 沈青衣似乎在梦中……


    沈青衣似乎在梦中变作了一只猫。


    一只小小的、凶凶的, 像老虎那般神气的“可怕”猫儿。他只有巴掌般大小,自然不会再去担忧人应当担忧的事,轻快地甩着尾巴, 前所未有的心神松快。


    可自由自在的猫儿,并没有可以栖身的小窝。


    沈青衣想到这里, 便愈发地想要变回人类。他渐渐从做一只巴掌大的自在小猫的幻梦中苏醒过来,眼皮烫得黏在一处,几乎睁不开眼。


    他好痛、好难受,仿似身体也帮着来摧毁他的理智与决心。


    有人担忧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冷冷冰冰的触感令他舒服许多。


    “谢翊”他含含糊糊地喊道, “我好难受”


    沈青衣的嗓子也哑了, 原本婉转如莺啼的清越语调,此刻也如一只哑哑叫着的猫儿一般使人心疼。


    他无法看清面前的那人是谁, 对方只是力道轻柔小心地将他揽在怀中。沈青衣又哀哀地让来人帮帮自己。


    “谢翊、谢翊、谢翊”


    沈青衣轻声叫个不停。对方似在叹气——那便更像那位对他百依百顺、毫无办法的谢家家主。


    男人的手伸了下去,少年的肌肤滚烫着, 带着些许湿润滑腻的水汽。沈青衣的鼻音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男人手上覆着薄茧与粗糙的伤疤, 生怕把沈青衣弄疼了,干脆以口舌去尝。沈青衣如小猫般磨蹭着, 喉间发出呼噜噜的、醒来时绝不会有的可爱动静。


    等到情热褪去, 陌白垫在沈青衣身下的外衫已然湿透。对方依旧不愿轻易放过他,即使蜷缩着面朝墙面睡去时, 依旧含糊地让他“不要走”。


    望着要求“家主”陪伴的沈青衣, 陌白心中掠过一阵甜蜜酸涩。


    *


    而沈青衣第二日,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他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谢家。可谢翊这人对他的保护之欲过于强烈,甚至到了连虫鸣鸟叫都不能打扰到沈青衣安寝的地步。


    他有时甚至会因为谢家那过于寂静的高门深院而失眠——怎么会有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叫个不停的小鸟呢?


    沈青衣抱着被子, 只感觉怀中粗糙的麻布被套蹭得他脸一阵生疼。


    他晕晕乎乎地缓缓坐起,头发凌乱翘着不说,脸蛋还被可怜兮兮地红了一块。他揉了揉眼,望见寻常泥墙时,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谢翊可舍不得让沈青衣住这样的房子。


    “这里不是谢家!”系统提醒道,“前日宿主化妖之后惊动了许多人,陌白将你带走躲开了这些搜寻的修士。你已经睡了两日两夜了!”


    沈青衣的肚子此刻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左右望去,这里简陋连床头柜都没有,用以洗脸的毛巾便只能搭在椅背上,脸盆也是个砸得歪歪扭扭的黄铜盆子


    亏好,脸盆其中的水还是热的。


    沈青衣拿起毛巾,在水盆中望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头顶毛绒绒的耳朵跟着抖了一下,不快地往后压平。


    竖而纤细的瞳孔,为他青涩的美貌增添了一分娴静媚态。沈青衣心中一惊,便觉着身后一炸,他以为是自己的背脊被吓出了鸡皮疙瘩,可当他手往后支撑着想要坐起时,差点疼得跳了起来。


    之所以没跳起来,是因为那根毛绒绒的尾巴被他压得扁扁。他一起身,尾椎便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压在手底的尾巴又生生扯了回来。


    慌忙之中,沈青衣将水盆给生生踹翻在地。


    听到动静之后,陌白连忙走进,与竖瞳猫耳、捏着疼到炸毛尾巴的沈青衣两厢对视。


    对方平白长出来的那对耳朵,此刻平平压到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好一会儿后沈青衣才红着眼圈道:“陌白,我尾巴好痛。”


    陌白连忙上前,握住时那条蓬松的花尾巴立刻炸得更厉害,一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


    沈青衣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耳朵撇着,心里慌乱得很。


    陌白摸他尾巴时,他的尾椎骨跟着轻轻麻了一下。他偷偷将尾巴藏起,那双竖瞳虽带上几分猎食者的锐利,却依旧可怜可爱。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我们现在又在哪里?”


    陌白似乎怕沈青衣自己吓着自己,拉起被子将他的尾巴盖了起来。


    “你不知为何,身上染了些妖魔之气。”


    陌白安慰道,“等妖魔之气消散,我便带你回谢家。如今上路太危险,我们现在藏在南岭的某处凡人聚集之所——若不如此,撞见修士,对方误会你的身份,那便不好了。”


    对方揽住沈青衣的肩膀,安慰地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沈青衣垂着脸,以楚楚可怜的语气又问:“我真能变回去吗?”


    陌白自然不知,却还是说:“你身上的妖气比之前淡了许多。或许再过几日,便就好了。”


    沈青衣毛绒绒的耳朵尖,又是一边支起,一边压着,来回换了两次后本想继续伤心,可空空如也的肚子却又叫了起来。


    他于是很伤心道:“我肚子饿了。”


    沈青衣也该是伤心的。


    他在师长身边、以及被谢翊养着时,简直挑嘴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如今才知,仙侠世界的粗茶淡饭,可远远供给不了自己这张来自现代的、挑剔的嘴。


    无非是之前沈长戚够用心、谢家的财力又足够供养那些名贵香料与厨修,如今他小小吃了几口陌白烧的鱼汤之后,便摇了摇头,说:“我吃饱了。”


    他的脸颊还带着凡人粗布麻衫摩出的红痕,陌白伸手擦了一下,那红痕犹在。


    沈青衣满心依赖信任地仰脸望着他,即使他靠得这样近,也不曾闪躲。


    他不曾问,可陌白却又轻声解释道:“如今你带着这身妖魔之气回去,很危险”


    沈青衣歪了一下头,笑着说:“我知道呀!陌白,你刚刚说过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将寡淡的鱼汤端去一旁。他早已替沈青衣将衣衫洗过,倒不止于让对方穿着布裙荆钗出门,只是记挂着对方没能吃好,便说:“附近有凡人村落,我不如去那里换些吃食回来?”


    沈青衣于是又望向了他。


    少年总是怯怯的,很少有直望他人的时刻。即使与陌白相熟之后,因着文静的性子,也常常侧脸躲开来自男人的专注凝视。


    那双眼,此刻依旧乌色美丽,只是从竖瞳中渗透出些金色的丝线裂痕。


    许是眼瞳不若以往的缘故,又或是陌白自己心虚。他总感觉那双眼比往日更锐利些,只是沈青衣冲他浅浅笑了笑,并没有再更多地追问什么。


    陌白将周遭法阵布好,沈青衣起了床后便坐在门框哪儿,托着下巴看这人忙忙碌碌。


    “不行不行,”系统说,“我本来觉着陌白人挺好。但这么一看,宿主以后就算不与那些男主在一起,也不能嫁这么穷的男人!”


    沈青衣没答。


    他出门时才发觉,这处是个被凡人荒废的独栋小屋,周遭被早已长满野草的农田包围着,并不似他在屋中所想那样,与山林紧紧相贴。


    但那些鸟鸣虫叫,花枝草叶在风中摇曳的簌簌之声,以及小小虫鼠挖掘泥土的动静,都仿似近在耳畔。


    他闭上眼。失却了视觉,那由听觉勾勒的世界反而更加为之立体生动。沈青衣撇着耳朵,听见那只吵醒了自己的鸟雀依旧叫个不停,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像能抓住它。”


    “啊?”系统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谁?”


    沈青衣的尾巴不愉快地来回扫着。


    真奇怪。


    他想。


    自己怎么跟一只小鸟较劲儿。


    陌白在离开之前,叮嘱沈青衣不要走出阵法之外。他乖乖听了,只是站在田埂之上远远地望着山林。


    “宿主不要伤心,”系统以为沈青衣在难过自己变作如今模样,赶忙安慰道,“陌白会照顾你的。等谢翊找来,他是男主,肯定有法子解决。”


    “我没有呀。”


    沈青衣耳朵斜斜地转向树林,“虽然醒来的时候挺惊讶,可你不觉着”


    他好像生来便该是这样。


    他望向密林,那阳光亦无法穿透,像是会出现在噩梦中的昏暗林间,如今却似在隐隐召唤着沈青衣。


    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诱惑他抛弃如今的一切;抛弃人才在乎的身份规矩,坦然地接受被力量与混沌支配的人生。


    “我才不要!”沈青衣拒绝。


    “宿主,你在和谁说话?”系统奇怪地问。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感官如同蜿蜒而去的藤蔓,像无垠远方探伸而去。那道声音劝他踏出阵法,将一切都抛却于身后,便能得到更多他所无法想象的力量。


    沈青衣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他一下就被人抱起了。


    沈青衣睁开眼——对方抱住他的力道大得吓人,将他的胳膊箍得生疼。陌白焦急的面色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将要失去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样珍宝。


    那诱惑他的声音,回退到了意识深处,藏进了沈青衣也找不见的黑暗角落。


    沈青衣安慰地笨拙回抱住了对方。


    陌白从凡人村子中买来了几个油纸包裹着,还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谢家自然不会准备这般随意的吃食。哪里会像面前这几个包子,用碱发酵,蒸出来的皮子也是又黄又硬。


    陌白知晓沈青衣挑食,于是将包子掰开,只挑着其中的肉馅儿夹给对方吃。


    他吹了又吹,生怕包子馅儿烫着对方。等到不怎么冒着热气后,沈青衣才尝了一口——却还是被烫着了。


    沈青衣鼓着脸,不肯将其吐出,硬生生把肉馅儿咽了下去。


    他尾巴大力地甩来甩去,同面前的这几个破包子闷闷生气。陌白瞧他气得厉害,于是又说:“我明天再去探探路,带你换个地方去住,如何?”


    沈青衣知晓男人觉着自己吃苦了,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喜欢这里。”他说。


    “宿主!”系统强烈反对,“我不允许你在这里陪这个穷小子吃野菜!”


    “你在说什么怪话?”沈青衣没好气道。


    “我喜欢离山更近些,”他说,“而且,也住不了几天,我们便就要回去了吧?”


    少年的那双眼,总是可怜躲避着旁人视线的美丽眸光,此刻直直落在陌白面上。


    “陌白,我们还会回去吗?”


    *


    陌白知晓瞒不了沈青衣多久。


    从初见时,他便觉着对方胆怯聪颖,像只过于敏感的小兽,简直令他与家主无法应付。


    他亦知晓自己不该带对方走。


    即使不想让其他宗门的修士发觉妖化的沈青衣,在躲开第一波前来搜索的修士之后,他也该想法设法地知会家主——他自然也能做到。


    只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他杀兵堂堂主时问心无愧。可当抱着沈青衣转身向山林深处而去,对方望向谢家方向问何时回去,他又闭口不答时,一切骤然失控。


    “我本来想着,只带你出去躲避一夜。或者,我只想与你再多独处半个时辰。”


    陌白轻声说:“只是当我带你避开家主第一轮搜寻之时,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我再避开时,便也不去再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在云台九峰那夜之时,宛若毒蛇吐信般“嘶嘶”滴落于地的嫉妒毒液,原来从不曾消失——将陌白烧灼得肠穿肚烂,那个忠心的修仆早已溶解于这滩蚀骨毒液之中。


    他想,家主此刻当真是要发了疯,可他一点不觉愧疚。


    他勉强自己不心生出某种痛快滋味。沈青衣安安静静睡着时,陌白一点儿也不曾后悔,心中只有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一醒,我便后悔了。”他说。


    他看沈青衣脸上的红痕后悔,看对方皱着眉头洗脸、喝汤时也后悔。从农家那边换来的那几个黄硬的包子,被陌白用油纸包裹着,塞于怀中时,如烙铁般将他的皮肉脏腑烧得溃烂。


    自己怎么能让对方过上如此清苦的日子?


    “长老说得没错,修奴便是本性难改。”


    陌白苦笑起来。


    他知晓自己做了最坏、最错的选择,此刻甚至不敢看向沈青衣。对方会以怎样的神色看待自己,陌白甚至也想都不敢去想。


    即使如此,他依旧拖延着,企图延长与沈青衣独处的时刻。哪怕这样的时刻不再甜蜜,掺杂着懊悔与不安的酸涩——难怪家主会说,他不愿在见着沈青衣时心生悔意。


    这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可陌白不懂。他那时还与家主说,倘若是他,他便绝不会让沈青衣知晓谢阳秋死去的最后一刻。


    无论是修为、身份、样貌,亦或是那所谓的真心真情,他都不及家主。


    “为什么?”沈青衣问,“陌白,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么失礼的话?”


    陌白想起初见时,他见对方抬起那张惨兮兮的花猫小脸,于是玩笑道:“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山中遇见流氓,被人给糟蹋了?”


    “你那时很漂亮、很可怜,”陌白停顿了一下,“我亦很喜欢你。”


    这大抵就是,他独独最嫉妒家主的原因。


    明明那时是他与对方先说话,是他先喜欢上了对方。可从头到尾,陌白便只能给家主让位——不曾有过真正得偿所愿的机会。


    “我那时候可讨厌你了,觉着你嘴巴特别坏!”


    沈青衣说,“那时候,我觉着谢翊比你强得多,起码不曾调戏我,还将床让给我睡。”


    而且,那个时候他谁也不认识。系统告诉沈青衣,谢翊才是男主,才是自己未来的“老公”。


    “我那时,觉着谢翊更好些,”他咬牙恨恨地说,“你弄错了,其实是谢翊先来的。”


    沈青衣看见陌白的脸色顿时灰暗下去,却依旧勉强笑着。


    对方似乎彻底失却了勇气,无论是站在他身边、被他直视的勇气,亦或是带着沈青衣离开家主,偷偷独占片刻的勇气。


    明明上一刻,陌白嘴上说着后悔,却还是没有丝毫将沈青衣送回的意思。可听见这番话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类似烟花的筒子,强笑道:“是、是!当是这样!你说得没错,我这般糟糕透顶,自然是”


    沈青衣将毛绒绒的耳尖压得更低。


    他站起身来,看着陌白幽魂似的走了出去——身为修士,居然差点被农舍低矮的门槛给绊了一下。


    他看着陌白心如死灰地拧开竹筒,露出拉绳。对方从来不曾想要伤害过他,只是总也不信沈青衣的真心与喜欢。


    如今,陌白得偿所愿了。


    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他在沈青衣心中,从一开始就不如家主。


    “可我不怕你,也是先喜欢上你的呀!”


    沈青衣恼恨道:“陌白,你这个大傻子!”


    陌白不比谢翊容貌俊美,位高权重,初见时又口花花地调戏于他,沈青衣自然时不可能第一眼时便觉着对方强于谢翊的。


    只是。


    他却更不怕陌白、更先喜欢上对方。


    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陌白在那个时刻、在沈青衣心中,自然是比谢翊更为重要。


    倘若陌白能坦率承认自己的嫉妒与阴暗,沈青衣早就会将这些说得明明白白了!


    英俊的男人愣住了。


    他望向沈青衣,嘴角露出熟悉的,那一夜初见时的笑。


    他知晓家主的性子。


    即使沈青衣不曾受伤,自己亦为谢家效忠多年——但回去之后,便唯有死这一个下场。倘若此刻带着还喜欢自己的沈青衣离去,以对方这般心软的性子,过了几年之后,大抵便会不再怪罪自己吧?


    只是陌白,还是将报信的法器给拉开了。


    不似凡人那样以声响与光亮传音,特殊的灵力从竹筒中涌出,只能被谢家修士察觉。


    “我已在其中附上暗语,”陌白笑着说,“家主会来接你。不必担心,他定能护你周全。”


    沈青衣望着那个筒子,缓慢地眨了一眨眼。


    “谢翊会杀了你的,”他低声道,“我明明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你对我很重要!”


    “你偏要去试,偏要以命去试!非要到了这个时候,到了你将死之时,你才相信我之前说得都是真话,是吗?”


    陌白不怕死,亦觉着以死去试探他的心意,比活下去更加重要。


    那沈青衣才不要为了这种人的死而落泪!


    “我嫉妒家主,从未希望你与他能两情相悦。”


    “我只想让你喜欢我一人。他们说得没错,修奴就是这样不知餍足的东西!”


    陌白将竹筒丢掷于地:“我绝不似你所想的那样好,假若我能于今天之前死去,也比你知晓我是怎样的人要强上许多。”


    沈青衣恨恨瞪着对方。


    他不懂,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懂!他不懂陌白为何能这样让自己失望伤心,可他依旧不愿让对方就这么死于谢翊手中。


    沈青衣畏死,自然也不愿在意的人死去。


    “你走吧。再也不要来见我,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沈青衣咬牙道:“等谢翊来,你便死定了。”


    陌白不走,只是心想:为何直到今日,他才相信沈青衣会真心喜欢自己?当真是因为修奴出身,或是自己远不如家主?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心知,自己是这般贪婪、善妒、想要独占之人。他恨不得沈青衣一样也不爱旁人,对方愈是想要在他与家主之间端水,自己愈是妒火难耐?


    沈青衣背过身去,不愿再去看陌白。


    他听见树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近在耳畔,毛绒绒的耳尖快速抖了一下。


    陌白走了吗,这样也好。


    即使对方令他伤心失望,沈青衣亦不希望对方死在谢翊手中。


    “不是,不是!”系统紧张道,“宿主,你听见了什么动静?陌白没挪动呀?”


    沈青衣猛得回过身去。他如今是妖魔之身,在山林之中远比人类要来得耳聪目明。


    他听见远远的——或是对他而言,近在耳畔的含笑低语声。


    “我说吧,他好骗得很。上次见面与谢家那个老东西骗去了,如今又要与家中侍卫私奔。”


    这下陌白同样意识到不对,刀锋出鞘。


    “萧阴、萧阴也是化神?”沈青衣问。


    “是的,宿主!陌白在他面前甚至接不下一招!”


    那双金瞳,亦是沈青衣第一眼在林中望见的事物。萧阴面上带着微微恶劣的玩味笑容,而邪修身后还跟随着两个令他眼熟的人。


    其中之一,便是那夜集市中送于沈青衣几条络子的摊主——沈青衣一下便将身上的络子拽下,丢了出去。


    “别这样嘛,”萧阴弯唇笑着说道,“带你私奔的情郎还真有几分手段,若非这东西,我们估计还像谢家那些人一般,如无头苍蝇在北方乱转呢。”


    陌白挡在沈青衣面前。


    两人身后,另一双令沈青衣眼熟的竖瞳也慢慢自暗处浮现。


    这是一双极凶恶、狠厉,似乎极讨厌他的眼。只是与那日“破山楼”的使者不同,如今这双眼眸的主人五官优越,眉宇犀冷,漆星似的眼中满含戾气。


    “姜黎,”萧阴特地为沈青衣介绍道,“你会喜欢他的。”


    说着,他渐渐收敛笑容,用鄙薄的语气同陌白道:“你自该是个无可救药之人。”


    黑雾似的森森邪气,环绕住萧阴右臂。


    “若不是你为私情将他带出。有谢翊看顾着,我们可没法抓到这位谢家小小姐。”——


    作者有话说:[爆哭]日九好难[可怜]


    今天晚上有加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让我们今天把第二个副本结束


    还是日六适合我!日九真的燃尽了![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