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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限制文万人迷,但穿错书》 第51 章·已修 以后就算有夫婿,……
沈青衣回到谢家的那一日, 清透曦光翩跹垂落,温柔抚照着少年无暇的面庞。
自从下了行舟,亦步亦趋地跟着谢翊来到谢家后, 沈青衣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便是——未免也太过安静。
不似萧家那样状若凡人般闹闹腾腾,甚至不若云台九峰山门前那些看见同门, 便会笑嘻嘻打着招呼的守门弟子。
在谢家肃穆的宅邸院前等待的众人,竟然比他们身后的那高高的灰白色院墙还要沉默几分。
沈青衣走着走着,便忍不住想往谢翊身后躲。对方安慰地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没事,我在。”
沈青衣点了点头, 却还是心中惴惴。谢家极森严的门风, 令来往弟子、下仆都垂手等待着他们归来。直到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三位老头老太——正是这些时日里,与他在水镜中相熟的长老们, 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谢翊低头看他,对方原本冷津津的掌心渐渐回温, 惴惴神情也从面上消散。虽是不该,可谢家家主依旧忍不住心生怜爱, 心想:总还是同以前那样怕生。
沈青衣快步走了过去。
这三位长老德高望重,便隐去了自己的道名, 按照谢家传统继承了“松”、“竹”、“梅”岁寒三友之名。
松长老与竹长老都是高瘦的老头子, 沈青衣时常分不清他俩。梅长老是位老太太,却说不上多慈爱和煦, 是三人中容貌、性情最为严厉的那一位。
只是今日重逢, 三位长老面上都挂着笑,眼带喜意地看向沈青衣。谢翊停下脚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脊,沈青衣往前走了几步, 立刻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想让对方同自己一起走到长老们的身边。
想着要锻炼锻炼“孩子”,谢翊摇了摇头。
沈青衣撅了下嘴,慢慢走了过去。他从未见过这样年岁的长辈,那对男女也从来不带着他去看望家中父母。
他总归是有些怕的,墨色睫羽被泪水微微浸得湿润,而三位长老则并不计较沈青衣小小的陌生胆怯,竹长老先开口夸了一句:“好孩子,咱们都在水镜中见过那么多面了,还不好意思?真是知礼识趣的好孩子。”
沈青衣心想:前后两句,根本就不搭噶吧!
松长老夸他大大方方的。虽然这句和沈青衣本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却还是让他忍不住抿嘴一笑,神情跟着松快了许多。
而梅长老则更为干脆利落,同沈青衣说:“之前我们就与你说,既然你不想早早去找夫婿,但凡人的大户人家公子都有几个贴心人伺候,你也少不得这些。”
沈青衣:
他深感封建,但只是小声拒绝道:“陌白已经很照顾我了”
“他只是个修仆出身。”梅长老随口一答。
她往旁边招了下手,沈青衣抬眼望去,发觉对方身边站了一位温雅清俊、脾气看上去竟有十分好的青年。
“这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梅长老用指了个寻常物件的语气,向沈青衣介绍对方:“名叫竹舟。这名字你不喜欢可以改,都是些小事。”
原本站在后方,笑着看沈青衣含羞草似的与长老们交谈的谢翊,皱起眉头,神色冷淡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按住沈青衣的肩膀,将对方揽在了自己身边。
“有陌白照看,他又怕生,”谢翊道,“无需长老再多费心。”
梅长老眼皮都不抬一下,根本就懒得搭理自家家主。
“竹舟脾气好,性子也体贴,你放心让他跟着你。以后就算有夫婿,他也与大房闹不起来。”
竹长老连连点头,又说:“有他在,我们也放心。你总不能一天到晚都与家主在一处,他总归是有事要做。”
沈青衣仰脸茫然地看向竹舟。长老们说得这般轻巧随意,令他不知对方倒底算是个人,还是算个物件。
许是修士都锻体的缘故,即使是长相温柔竹舟都比他要高上许多,垂眸望下时难免在眼中带上淡淡阴翳,令沈青衣不自觉地又抓紧了谢翊的衣袂。
“长老,我不习惯与生人相处。”
“怎么算是生人?”松长老也劝他,“竹舟跟了我们一百多年,极为孝顺贴心。你放心让他跟在你身边——算个好去处。哪天要是家主看我们三个老东西不顺眼,要将我们赶走,起码他还能留在谢家,不是吗?”
松长老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似是觉着说了个颇为有趣的笑话。而其余两人都翻了个白眼,沈青衣察觉到谢翊按在自己肩头的力道转重,显然也并不喜欢这句“逗趣”。
他心想着若是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这位口无遮拦的长老会说出什么,便只能胡乱应下。
沈青衣又望向那位竹舟。对方虽是谢家人,按照惯例身着玄色衣袂,气质却柔和似水。
他不知该如何同对方交流,先是求助着望向长老。三位长老对他露出神秘的期许微笑,沈青衣莫名其妙,又望向陌白。
对方径直扭过了头。
怎么这样?
沈青衣只好小声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委屈地垂着眼,在薄雾般清透的晨光下更显清艳绝色。在一众身着玄衣的谢家之人中,青纱绸缎华美妆点着的沈青衣,简直像只误入狼群中的幼兽,貌美且年幼,显出几分弱质纤纤。
沈青衣察觉到那位“竹舟”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对方凝着他极白、甚至显出些许透明的指尖,那被好生梳理着的,却依旧翘出几撮的乌发,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很可爱。”
对方回答。
沈青衣因着这句话,足足复盘了一路。
“他是不是在调戏我?”他不确定地询问系统,“还是在讨好我呀?”
长老们说得不错,除却萧家那种奇葩世家养出的傻子之外,哪怕是竹舟这样,只是师从世家长老的弟子,沈青衣亦也看不穿他们的心思。
他跟随谢翊走入谢家,仿似走进了一处极安静的死寂之地。或许是因着此处留了太多血,谢家偌大的府邸空旷灰暗,再无颜色。唯余这一抹青,小心翼翼地踏入,仿佛一滴彩墨落入池水中般,砸起一片涟漪波澜。
长老们带他在谢家转了转,沈青衣本以为这般安静的地方人丁凋敝,却惊讶地发觉这里并不少人,只是极守规矩罢了。
他们带沈青衣去看了谢家宗祠。沈青衣能进,而谢翊只能站在其外。
“谢翊!”他回过头去叫对方,男人站于日头之下,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沈青衣略一犹豫,和长老们说:“我不敢进去。”
说完,他便抽身跑回,重又站在了谢翊身边。长老们对视一眼——沈青衣同谢翊关系好,自然不是坏事。但关系好到如此,几乎算得上是独得盛宠的地步,那便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沈青衣还去看了谢家用以议事的正堂,首位便是家主坐的地方。
松长老见他盯着那个位置,大大咧咧地鼓励道:“要不,你上去坐坐看?”
这下连沈青衣都忍不住想翻白眼,倒是谢翊很无所谓,同他说:“松长老一向这样,你当做听不见就行。”
“我还以为他们都很正经、严厉呢。”沈青衣小声道。
在水镜中,他与长老们只是说上寥寥几句,便以为对方都是那种极冷肃严厉、与谢翊不合的性子。
如今见了真人,沈青衣才发觉这三位长老比他想象中要生动许多,不若他猜测的那个刻板模样。
谢翊笑了笑,同松长老一般让沈青衣上去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不就是个椅子吗?”沈青衣靠在他身边,不愿上前,“我住在哪里?”
谢翊替他安排了一处独门小院。
沈青衣走进院门时,便因院中那棵葱郁古树而惊喜地“哇”了一声,不复刚进谢家时探头探脑的紧张模样,一下便冲了进去。
“不就是个小院子,”梅长老皱眉,“云台九峰真是小门小户,没让他享过什么福。家主不如换个离你更近、也更宽敞些的,不要让他觉着我们家同小宗门那般穷酸。”
“他喜欢,”谢翊淡淡道,“长老,既然觉着谢家血脉重要,便不要越俎代庖,管束过多。”
梅长老冷冷哼了一声后,说:“家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去验明血脉?”
“他当然是我义兄的孩子,”谢翊不太赞同,“你我都确认过了,何必多此一举。”
“传统如此,”梅长老皱眉,“说是固步自封也罢。但若不是先辈将血脉术法传承至今,哪有谢家如今的地位。这只是个过场,只有走过这么一道,其他人才会承认他是谢家继承人之一 —— 而不是家主你随意找来、拿捏在手中的傀儡。”
谢翊不答。
自年少开始,他便知晓谢家极端追求血脉纯正。同辈子弟无有一人能比得上他,却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下等人。如今,自己又要将沈青衣,摆在这样一个病态狂热的高台之上,任凭他人审视?
“他与你不同,”梅长老说,“他比你强得多。”
“他不喜欢这样。”谢翊冷声道。
沈青衣屋内屋外转了一圈,这里同云台九峰的那处院落相差无几,令他心中初到谢家的陌生之感消散许多。
见着沈青衣回来,梅长老与谢翊默契着闭了嘴。
“喜欢吗?”谢翊轻笑着问。
谢家家主素来是冷峻淡漠的性子,偏在少年面前百依百顺,仿佛换作了另个人般。
他若是原本那样冷郁的性子,加上锐利俊美、气质迫人的五官长相,保管让沈青衣离得远远,半句话也不敢同这人讲。
偏生他极能哄、又极愿意哄对方。于是沈青衣便大着胆子靠近、依偎在谢翊身边,仿似一只认主的狸奴,被抚摸时还会从喉间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响。
少年一下又扑回了谢翊怀中。
沈青衣仰着脸,抱着对方撒娇要求:“我要在树上装秋千,还要在树下读书、做功课。你帮我把这些都准备好,行不行?”
谢翊自然会答应他。
“我还要在院里种花。”沈青衣又开口要求。
“什么花,”梅长老笑着问他,“不如选些名贵的、对修为有所益处的灵花灵草?”
沈青衣连忙摇头。
他怯怯地同这位还不算熟识的长辈解释:“不、不要这种。我想要种些很普通的白色小花,就好像铃铛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贺若虚当初为自己摘了什么花,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谢翊怀中。谢翊倒是知晓他的心意,将此事交给陌白去做。
沈青衣听闻陌白接手,顿时放心许多。
他怀着些孩子气的,初到新家时的畏惧与兴奋,离开谢翊之后便追着陌白走,总也不愿与相熟的人分开。
“怎么回事?”梅长老又问。
“他与师长关系不错。”谢翊含糊回答。
“那干脆将他师长也找来,”梅长老可不管云台九峰会不会被她这般操作拆得七零八落,“他喜欢最重要。”
只是她仔细一想,又觉不妥。
“算了,年岁太大。不若重新再找一个。”
沈青衣对长老们的安排一无所知。他如今算是谢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事事都以他为先。
他说的那些要求,不到一日便已安排妥当。沈青衣在屋内懒懒睡了一觉,被陌白笑着叫醒时,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被对方牵出门外。
院中树木亭亭如盖,葱茏的树冠将大半院落遮掩在荫蔽之下。其中横生出的粗壮枝干上绑着简单的木制秋千,树荫下摆着矮桌、坐垫,几丛小小白花挤挤挨挨地簇生着。微风吹过,花瓣打着转儿飞向沈青衣,贴于他的脸上。
他伸手将花瓣捏在指尖,心中恍惚;总觉着自己还不曾远行千里之外,还待在那处小院,待在那个小小的、他自己也说不上多熟悉的宗门。
“怎么按照你的心思做了,反而要哭?”
见他沉默,陌白弯下腰来与他玩笑:“小小姐,你也未免太难伺候!”
“你胡说什么呀!”沈青衣气得锤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师父不在,沈青衣自然想怎样在秋千上玩耍都可以。他坐上秋千,抓紧粗糙的麻绳,抬头看向陌白。
对方笑着走来,说:“我那天要帮你推秋千,你还不高兴。”
“谁知道你会不会摔着我?”沈青衣抬起下巴,娇纵地哼了一声,“好好推,要是将我摔着了,我就去谢翊哪里告你的状。”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许些轻松的笑容:“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会记住的。”
或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和风徐徐而来,将他同秋千一起高高地吹向云间。
陌白故意将他推高了些,沈青衣如同一片飞入天际的彩云清风,又轻飘飘地落下。
他以为自己会怕——可已经能够驾驶行舟的沈青衣,怎会又来怕这小小秋千。他第一次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秋千上,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直到秋千缓缓停下,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不再推高点?”
陌白眼神无奈,温柔地凝视着他,说:“当然是怕摔着了小小姐,你回过头来找我算账。”
“胡说八道!”沈青衣后仰着身子,任凭后背虚虚悬空,只以肩膀靠在陌白身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我胆子可大了!”
想起今日沈青衣走进谢家时一惊一乍的粘人模样,陌白笑而不语。
在两人玩闹间,竹舟也跟着走进了小院。对方远远站着,只在墙边安静地看着说说笑笑的他们,陌白并不有所反应,可沈青衣却很在意。
他无法硬起心肠,故意冷落某人。见竹舟一人站了许久,犹犹豫豫着开口搭话:“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推吗?”竹舟极温顺小意地问。
沈青衣一愣,立马便察觉到了陌白骤然低下的气压。他正要开口拒绝,竹舟又说:“我不敢来与你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呀!”
猫儿立刻被话头带着走了,“推个秋千而已,有什么高不高兴的?我有那么凶?你来吧!”
他话音刚落,陌白便冷哼了一声。
“都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他冷笑着说,“来这里,和我们下仆抢活儿干?说起来,你还真有个好师父,将徒弟送来伺候别人。”
他伸手将落在少年发间的花瓣摘去:“说些假话,装装可怜,还真有小小姐会信。”
“你怎么这么凶!”沈青衣很是不满,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陌白抽身让开,冷眼瞧着竹舟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沈青衣与竹舟不算熟稔,被对方碰到时微微抖了一下。他与谢翊、与谢家人、与竹舟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肖似,极美而胆怯、脆弱之极的性情,更妆点了那未曾艳艳绽放的青涩美貌。
一碰极碎的白玉,怎么算不上是一件稀世珍宝?
他轻轻推着,并不很高,沈青衣却依旧被这孩童间的游戏逗得笑了起来。对方笑时,眼总微微弯起,更显出几丝清甜滋味。他看向竹舟,认真道:“你不要在意陌白说得话,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需要你伺候我。”
秋千渐渐停下。对方借着自身的力道,前后轻轻摇晃着。
木制秋千与麻绳摩擦间发出的那一点点动静,似乎也将竹舟纠缠。那双乌色的眼似融春水潭,将他浸没,而少年则笑着道:“好啦,我要和陌白说话了。你不要再说什么怕我不高兴之类的话,我才不会像谢翊那样厉害呢。”
沈青衣半点也看不出对方在故作可怜。
只是,他却会故意装作与陌白生气。
他知晓对方刚刚那几句是酸言酸语,只是拈酸吃醋时脱口而出的气话,自然不曾放在心上。
待到玩够了,猫儿大发慈悲地同陌白搭话,笑着说:“你刚刚好凶,吓着我了。”
陌白望了眼很快便被少年冷落的竹舟。
“这次又要罚我什么?”他笑着回答,“现在可没有行舟,再让小小姐开了。”
被对方叫做“小小姐”,两人私下时还能算作玩笑、情趣,可有竹舟这样一个陌生人站在一旁,薄脸皮的少年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望了竹舟一眼。
“不许乱叫我!”他轻轻又推了一下陌白。
竹舟在旁看得清楚,沈青衣推搡时不带任何力道,反而主动将自己送于男人怀中——比起生气,更像是在撒娇卖痴。
“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吗?”
沈青衣抬起腕子,暗示性地问:“什么都可以。”
他念旧得很,只想要陌白那日哄他时编织的小小花环。可陌白猜了几次,都未猜中,让本假装恼火的沈青衣真的生起气来。
他坐在秋千上,故意以屁股下的木头桩子撞了男人一下。陌白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沈青衣连忙回头去看——却被男人低头吻住。陌白少有这般主动,却依旧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似乎只是这样便已满足。
沈青衣睁着眼,瞧见对方眸中总沉甸甸地装着什么。他想要抚平对方紧皱着的眉头,陌白侧脸躲开后,摇了摇头。
他像是没事人一般,抓住了沈青衣的腕子,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环,套在了对方素玉伶仃的纤细手腕之上。
“我当然认罚。”他笑着说,只是眼神未笑。沈青衣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抓着对方的衣襟,在陌白下巴上亲了又亲。
“不要不高兴,”少年如莹玉般无暇的手捧着修士的脸,满心认真道,“陌白,你对我很重要。”
这些暧昧纠缠、混杂微微酸涩的场景,竹舟全然看在眼中。
陌白无法一直陪着沈青衣。他虽已摆脱了修仆身份,在长老们眼中依旧是那个卑微、低贱的东西,他们不曾特意为难踩踏于他,只是像寻常那样将事务交于这人修仆处理。
陌白无法拒绝,这该是他应当去做的事。
只有竹舟。因着并非出身修仆、因着师长是长老之一,便能得了全心全意陪伴沈青衣的机会。
而这位面上极温柔,被长老们夸赞极孝顺的“好弟子”。
望着在陌白离去之后,便就兴致缺缺,只是把玩手中花环的漂亮少年。他以对方无法拒绝、亦无法厉声相待的温顺语气询问:“你为何这般惧怕陌白?”——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下章继续写小猫fq[摸头]
谢家设定就是很封建。所以,少不了大房通房大混战[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2章
伴随着这句问话, 原本轻轻摇晃着的木制秋千缓缓停了下来。
坐于秋千上的少年,将被他翻来覆去摆弄着,以至于只半天便显出几分凋零的花环珍惜地藏于袖中。
竹舟垂眸望去, 当真是几株极普通的、绝说不上般配对方的寻常野花。
那张脸仰起时的艳色,比袖中的花枝更盛几分。那双乌色的眼, 为难困惑地望向竹舟,男子弯腰靠近时,眸光便跟着他的动作惶惑地摇曳了一下。
竹舟不曾见过,哪怕畏惧也如此惹人怜爱的修士。
“我我没有怕他。”沈青衣缓缓道。
他终归是有些怕生,竹舟又是年长且强壮于他的男性。虽说那张脸长得颇为俊秀, 绝说不上咄咄逼人, 可对方的态度愈是温柔小意,沈青衣愈是惴惴不安。
他不自觉地紧扣住麻绳, 直到指尖被压迫到失却血色,显出白瓷似动人的模样来, 沈青衣这才再一次开口解释:“我不怕他,我只是不希望他会伤心。”
“他不应当伤心, ”竹舟说,“你很在意他, 哪怕他只给你编了个寻常花环, 你也十分珍惜。”
沈青衣说不上来,只朦胧觉着对方轻柔含笑的语调中藏着几分险恶的陷阱。他低下了头——这是高位者绝不会做出的示弱举止。
哪怕沈青衣如今是谢家的“掌上明珠”, 甚至在长老们的眼中, 他远比现任家主谢翊还要来的“宝贝”一些。
可他学不来分毫上位者的冷酷果断,面对着状似很顺从的竹舟不知所措,轻轻咬住唇时逼出一点微微血色,令这般绝色容貌愈发惊心动魄。
沈青衣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错, ”他努力同竹舟解释,“不管是伤心还是不上心,陌白都没有做错什么。”
他从对方言辞中嗅到一丝指责,便用力摇了摇头。
竹舟发现,这位谢家的小主人虽乌发丰-盈,却不似寻常美人那般柔顺光泽,很是倔强地翘起几撮毛,看着便像只几个月大、还未曾换毛的傻乎乎狸奴。
对方的态度,也比面前巧言令色的大人要澄澈许多。
想通之后,沈青衣的语气便不那样怯怯:“你可能误会陌白了。他不是在为难过我,我伤心的时候脾气可比他要大多了。”
竹舟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弯眼笑了起来。
沈青衣一愣,因着对方的笑容令他有几分亲切,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寻常就是喜欢这样笑的。
“他哄你开心,我也哄你开心,”竹舟道,“他送你花环,我也送你。我处处都不如他,样貌、能力、甚至都比不上他的大肚量。如此的我,能妄想与他一般待遇吗?”
说着,他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花环轻轻塞给沈青衣。
沈青衣低头一看,竹舟的花环编织得几乎样样都与陌白一致,以至于系统都忍不住在他脑中感叹了一句:“学人精啊,这家伙!”
他缓缓眨了眨眼,试图努力处理面前的复杂状况。
总有无数男人为他折腰,挖空心思地想要来讨他欢心。但少有想竹舟那样低姿态,仿佛沈青衣可以轻易决断他的生死一般。
沈青衣的长睫颤了颤,明明他才是两人之中的那个主导者,却莫名感觉自己像是受了什么欺凌与委屈。
他以脚尖点地,轻轻带着秋千荡了起来,并不回答。
竹舟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陪他。花环被他紧紧捏着,掌心焐热之后花瓣泛黄皱缩。
沈青衣低头看见,“啊”了一声,又为难地看了眼竹舟。
对方依旧垂眸,仿似被怎样放置无视都不会生气。微风吹过,院中繁花纷飞,沈青衣终归是极心软、又极容易被男人欺骗的性子,犹豫半晌后轻声道:“好吧,你过来。”
竹舟凑近了些,听见对方轻而急的喘息声。
少年似乎总在担忧着如今并不会再伤害到他的事务。那双如蒙着一层雾气的眼,不仅在看竹舟,更像是在望着某些像手中花瓣一样褪色泛黄的旧时光。
他于是停下了。
沈青衣歪头望了又望。
他说不出竹舟哪里坏,对方也很听他的话。
他凑了过去,在男人脸侧碰了一碰。那轻而冷的触感,像是一只幼兽抖抖霍霍地仰头以鼻吻碰了碰人,又像是一片打着转儿的花瓣,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竹舟脸边。
“下次不要这样了!”
沈青衣努了一下嘴,又像是觉着这般姿态着实太娇,便立刻正色与他说:“下次不许陌白有了什么,你就来和我要什么。”
他轻轻说:“你吓到我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沈青衣不说,只是跳下秋千,留着竹舟站于原地一人去猜。
*
陌白今日办事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不是敷衍做事的性子,如今这般心中记挂,是总担忧初到谢家的沈青衣适应不来。
他急急将长老交代的事做了,不等谢家其余人回禀,便忙忙乱乱地往回赶。即使谢家如此家风森严,陌白今日不同寻常的模样,还是招致了些许旁人的议论。
“他今天怎么了?”
不曾跟随谢翊去往云台九峰的某位谢家弟子询问,“怎么做事毛毛躁躁?若是让梅长老知道了,估计又要重重罚他。”
“肯定是去看——”
回答他的,是在行舟上做事,知晓前因后果的一位修仆。
他知道谢家上下都极重视沈青衣,便将谢家未来小主人的姓名含糊带过:“家主回来之后无法抽身,总得要有个人照看着吧。”
“不是有竹舟?”
谢家弟子又说:“他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有他在旁看顾,哪里用得上陌白?”
两人的议论声,未曾传进陌白耳中,但他亦知谢家长老半点也看不上修奴出身的自己。
他本不在乎这些。
这百余年间,他只做一柄刀,做上位者手中顺手的工具,倒也不曾有过什么近似人应有的烦恼。
至于遇见沈青衣后,对方将他当做常人,便令他更多了常人的烦恼、常人的奢望。当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亲了竹舟一下时,陌白站定在院外,凝视着这般令他心碎的场景。
对方手中捏着旁人送他的花环,陌白不知竹舟是怎样说服少年收下的。
待到沈青衣从秋千上跳下,跑进屋中时,早就知道陌白站在院门之外观望两人的竹舟,转过身来。
他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温柔微笑,说:“你不要误会,他只是对待你我一视同仁罢了。”
与这位竹长老的关门弟子,同被放在一个位置上?
若是其他事,陌白只觉荒谬——他不过是个修奴出身,而对方再怎样都是正经的世家弟子,足足算是抬举了他。
但、若是在沈青衣心中是一样的地位?
陌白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一瞬,竹舟笑了笑说:“你可别吓着他,他很担心。”
对方带着下等人不会有的从容姿态,缓缓道:“我看他与你在一起时总很紧张,便问他怕不怕你。”
陌白心中一紧。
他虽不觉沈青衣会怕自己,却有些畏惧知晓答案。
“他不怕你。”竹舟说,“他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像是觉着很可笑般,这人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算是什么东西?”他问,“能让他来忧心?”
*
而入夜之后,沈青衣不仅忧心,还气得急了。
这处小院离谢翊的住所不算近,可他总不能到了新家,还将对方当抱枕与老公用吧?
被用心安置的小院,其中熟悉的布局令沈青衣安心许多。他亮着烛灯,大着胆子一人在空空荡荡的屋内躺着。
簌簌枝叶被风声吹动,白日里令沈青衣颇感安宁,到了夜色浓重之时,便成了恐怖故事里嘈杂的背景白噪音。他有些后悔没有喊上谢翊,系统关心地问他,沈青衣又嘴硬着强调自己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现在可厉害了!”
他叽里咕噜在今夜第十遍说起了杀了巨蛇,操控行舟之事,为自己打气。
系统在脑内连连晃着自己那个圆溜溜的金属主体,叹气着说:“宿主,你不要强撑嘛!害怕的话,就喊人来陪你!”
“我才不害怕。”
沈青衣刚刚说完这句话,便瞧见烛火将薄薄的窗纸照亮,其上倒影着个黑糊糊的暗淡人影——不知有人在门外站了多久。
嘴硬的猫儿、以及正安慰着猫儿的系统,一起吓失了声。
是、是谢翊吗?还是陌白?
都不像呀?
沈青衣钻进被子中,只露出了一条缝儿,从中偷觑着这道人影抬步上前,伸手将门轻轻推开。
这动作许只在忽倏之间,可沈青衣却觉着这短短时刻慢得惊人。门缝敞开之时,他吓得紧闭了眼,直到那人开口询问:“小少爷,你藏在被子里不闷吗?”
沈青衣一愣,从被中探出脑袋。竹舟端正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既松了口气,又恼自己居然因此被吓着了,于是难免迁怒地冲对方发着小小脾气:“不要叫我小少爷!”
竹舟像是瞧不见他的不快一般,坐在了床榻之上。
沈青衣飞快地瞥了眼他,往里缩了缩。
他想起陌白会叫自己“小小姐”,可是今日陌白哪里去了,要做的活有那么多吗?
竹舟倾身靠近了他,沈青衣微微一颤,却为着自己的神气努力强撑着不曾躲开。
“你叫我名字就好,”沈青衣说道,“或者唤我阿青随你,不要叫我小少爷。”
他垂下了脸,烛火在他面上留下浅浅的浮动阴影,却显不出半分阴郁讨厌,只让人觉着可怜。
“小少爷。”对方轻声道。
男人有着一把好嗓子,低哑醇厚着轻轻刮过沈青衣的背脊。他不安地抓紧了被褥,总感觉自己今日像是比平时更敏感些。
摇曳的烛火在眼中烙下的阴影,竹舟倾身而下带来的、比他要滚烫许多的体温。男人低而哑,带着说不出情调的声音,这一切让沈青衣慌乱不已,他总觉着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渐渐融化
他的小腹发起烫来。
沈青衣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心想:不是吧,又来?
离他“使用”谢翊不过几天,可上次沈长戚可管用了很长一段时日,难道是因为自己与谢翊没有真做的缘故?
沈青衣不曾察觉,他已沁湿了睫毛,眼眸失神涣散,唇舌也比白日之时更加艳红了些许。
竹舟探身,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自觉被调-戏的猫儿,一下炸毛几乎要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凶巴巴地质问,仿佛下一句就要警告竹舟,自己要向谢翊、长老们告状。
“不舒服吗?”衣冠楚楚的男人探身到了床上,“让我来吧。”
沈青衣拼命摇头,此时才意识到,竹舟究竟是作为怎样的用品被送与了自己。
明明对方才是那个被随手遣送而来的礼物,可他总觉着被死死凝视着的反而是自己。
他慌慌张张地眨了下眼,咬唇的模样很是可爱,逗得对方笑了一声。
“你讨厌我吗?”竹舟问。
沈青衣被问住了。
若是对方问他喜不喜欢,他自然能大大方方地摇头。可竹舟却问,是不是讨厌他
沈青衣犹豫了一瞬,又被坏东西抓住了错漏之处:“你若是讨厌我,我可以帮你将陌白喊来。虽说长老们不许,但我亦可以与他一起服侍你我不会同别人说的。”
他在说什么呀!
只与陌白亲过、抱的沈青衣捂住耳朵,但依旧无法阻止这般暧昧下流的话语流入耳中。
“我不要,好奇怪!”
“那便只有我一人,”竹舟笑着又说,“这很正常。你是谢家的小少爷,想要的时候总要有人满足你。”
少年落了一滴泪下来,颤颤悠悠挂在下巴尖儿上。
“很正常,”竹舟又哄骗道,“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
烛火在两人身后摇曳不定,沈青衣只能听见男人温柔耐心的劝诱之声,却瞧不清背光的阴影之中,对方面上藏着怎样神色。
他迟疑地问:“这很正常?”
很不正常才对!
这是沈青衣的想法。
可竹舟却回答:“很正常。”
他观察着少年那不谙世事到令人下腹生疼的神情,微微茫然的眸中失了神,睡前乌发凌乱地遮盖了半边素白的脸,唇无意识地半张开,露出一截短而粉的舌尖。
沈青衣在这个时刻,脑子总也有些烧得模糊。
他缓缓跟着重复了一句:“很正常?”
“是,很正常。”
竹舟往前倾身,将少年压了下去。沈青衣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似毫无重量一般,只是当男人的身影将他全然遮蔽之时,那摇曳着的、令他安心的烛光消散,沈青衣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推拒。
可温柔清俊,瞧起来不急不迫的竹舟居然这样重,压得猫儿根本喘不上气来!
陌生的温度与喘息在他耳边回荡,沈青衣这才发觉竹舟居然也是个如此可怕的家伙——自己被骗了!
他像是水做得一般,对方只要轻轻按一下他微鼓的小腹,便能按出一泡甜滋滋的水来。
竹舟亲他,沈青衣侧脸躲开,吸着鼻子道:“不、不对!才不正常!”
他恍惚地大喘着气,只是被摸上一摸,便像是被欺负得很了。他徒劳地紧抓住对方的肩膀,指尖胡乱抓挠着,像是抗拒,又像是紧紧将男人环抱。
直到门被猛得踹开,“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墙上。俯于他身上的竹舟,也似那扇撞在墙上的破烂门框,被猛得扯开,摔置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谢翊包含怒火地冰冷质问道。
这位谢家家主的神情极冷冽,仿似在发情期被抢夺了配偶的雄狮,周身散发出股冷静的疯狂气质。
若不是竹舟现在算是沈青衣的私产,他刚刚便要将对方杀了。可即使忌讳着这件事,谢家家主的怒意也不是任谁来都能轻易承受——只是被摔了一下,自然伤不了常年锻体的金丹修士。
可竹舟硬是吃了下了谢翊周身翻滚的气势威压,一股咸腥涌出,他抬眸望向沈青衣,见对方含泪坐起,便强行将那口血给生生咽下。
此般情态,像是长辈当场撞破不怀好意的纨绔,诱骗自家掌中明珠;又像是恼怒的大房,抓奸了勾-引家中主子的通房一般。
而竹舟却极冷静淡定,咽下血后同谢翊说:“家主,你太善妒。”
重又钻进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屋中两个男人吵架的沈青衣听得一愣。他望向谢翊此刻怒气盈溢的冷峻面容,平日里那个温和耐心、满腔无奈的俊美男人消失无踪。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因着情热而运转迟钝的脑子,居然开始认同竹舟的说话——毕竟,嫉妒可是会让人变得丑陋!
谢翊眉峰一抖,若不是沈青衣正用乌溜溜的眼望着他俩,竹舟立马便会为刚刚那句付出代价。
可沈青衣却磕磕巴巴地劝架道:“你们、你们不要”
他缩于被中,扶于褥塌之上,只说了几个字脑中理智便被烧得离断,不自觉地用脸轻蹭其还算凉爽的被褥。
“若我不来,”竹舟收回目光,“他此刻如此难受,又要让谁来解决。”
他冷冷笑了一下:“家主你吗?若是家主要来,我自是只能默然让位。”
竹舟像是在与谢翊说话,只是句句都说与给了沈青衣听。
心思深沉的谢翊,自然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动容,可猫儿没法被试探。他晕晕乎乎地心想:谢翊一直只想当自己的长辈,他老是将对方随便“乱用”,这样不好。
“那。那还是——”
“我来,”谢翊冷声道,他的咬字中席卷着冰冷怒火,眼眸黑若深井,“你现在,可以滚了。”
第53章
谢翊应答得如此之快, 显然出乎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意料。
他眉头轻皱,旋即展开。他望向竹舟时,带着从未在沈青衣面前展露过的傲慢神情, 黑曜石似的眼中混杂着杀意与蔑视,凛然道:“真当你也配得起他?”
竹舟的面色微变, 似是想冷笑。
只是少年乌润的眼眸紧紧跟随着他,他便勉强将不讨喜的神态咽了下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在沈青衣面前勉力维持着挺拔身姿,走出时又不甘心地回头望去。
谢翊已然走到床榻之前,伸手轻碰少年圆润带肉的可爱脸颊。沈青衣此刻眼神涣散、神情恍惚, 眼尾泛着艳艳的红。他轻蹭着男人的指尖, 仿似一只粘人、撒娇的狸奴。
察觉到竹舟的目光后,沈青衣抬起眼时, 纤长睫毛轻轻颤-抖的模样可怜可爱之极。只是望过来了一眼,谢翊便重又拾起对待旁人时的冷硬心肠, 不耐烦地扫视过来。
竹舟轻咳一声,嘴角渗出些许血迹。
他只望着沈青衣。对方总是心软, 见他伤重难支,即使神智恍惚间, 也不安地攥紧了身边男人的衣袂。
只是如此, 便也够了。
竹舟心知自己无法在家主盛怒之下留在此处——显然,沈青衣心中总也更偏袒家主些。
他以惯常的那种, 不会招惹对方厌恶畏惧, 极温顺小意的态度退了出去。
恍恍惚惚的沈青衣心想:竹舟受伤了。
他眼尾湿-漉-漉的,被谢翊捧起脸来,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将渗出的泪水抹去。
“他在哄你,”对方叹气着说。
沈青衣难受得厉害, 一颗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想起谢翊刚刚的冷厉眼神,阴影落在对方面上,勾勒出了个陌生的谢家家主来。
高高在上、矜傲无情的上位者。
他以冰凉软圆的脸颊蹭着对方的掌心,可谢翊要来抱他,他又可怜巴巴地躲了开来。
靠得这样近,谢翊自然也能察觉出沈青衣单薄胸膛下那颗“砰砰”狂跳的心脏。
他顿了一下,问:“怎么了?”
沈青衣神情懵懵,又夹杂了几句委屈:“我有点害怕。”
他又是抓着谢翊的袖口不愿撒手,又是不愿让对方抱着自己。有那般惨痛过往,他难免还是会怕年长的上位者男性,可谢翊偏又待他极好。
“你刚刚好凶。”
谢翊又叹气了。
他在沈青衣面前,总是叹气。
他背回了手,指尖微动,将房门关上;又将烛台招来,放于床头柜边。明亮温暖的光泽将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间照亮,沈青衣瞧清了那张永远无奈、温柔看向自己的眼眸——不知为何,谢翊在他面前,百炼钢皆化作绕指柔。
无论是传闻中的那位谢家家主,或是刚刚冷声训斥竹舟的那个人,都不是沈青衣面前的谢翊。
他伸出手来,被男人弯腰抱住。
沈青衣赖在对方怀中,总还有些怕,但又难免安心。
男人冰凉的唇轻轻贴上他的耳尖,他吓得缩了一下,眼尾都跟着红了起来,却还是努力歪了头,紧紧贴住谢翊。
实在是过于可怜、又过于乖顺了。
谢翊的满心怜爱似滚烫岩浆,将他烧灼,几乎满溢着要从胸腔迸发而出。
他看沈青衣依旧很紧张,便清了清嗓子,难得与对方开玩笑:“怎么,还是不喜我?或许真该要将竹舟唤回,让他与我一起伺-候你。”
沈青衣含怒瞪了他一眼,却是脸皮极薄。即使有心与男人赌气,也说不出让对方干脆将竹舟叫回的气话。
“大约是炉鼎之体的缘故,你要吗?”
沈青衣伏在他怀里,不似在依靠着心爱情-人,只像可爱无礼的狸奴趴在主人怀中,又像是做了噩梦、恍惚醒来的幼崽企图寻找成年野兽的庇护。
他身上少有来自人类社会的规训,总更像只小兽。少年仰起来脸来,姿容被情热与泪水浸润,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羞答答地缓缓绽放。
“轻一点,”他恍惚着说,“轻一点不要、弄疼我。”
谢翊俯身而下时,沈青衣发出声轻而短促的尖叫,仿似被野兽一口死死衔住。
他显然不堪重负,眼中含-着水光,指尖无力地扒在男人背上。猫儿的“利爪”被修剪齐整,甚至连个划痕都留不下。
谢翊先是尝到了极甜的汁水,可细品之下苦涩却缓缓泛了上来。沈青衣终归是有些怕他,轻声啜泣着的泪珠落在铺散如云的乌发之中,湿润着化作酸涩水汽,一丝丝地钻入他的心口。
沈青衣先是觉着太重,伸手推搡之后,对方轻了些,而未曾满足之感却更让他为之难受。
他好像总也没法像别人那样喜欢这件事,但被亲吻、拥抱时,又补偿了他十余年来所渴望缺失。
谢翊说他“好可爱”。
这样寻常的夸赞,在此时更令沈青衣面热心跳。对方轻声夸他“好乖”、“好孩子”,即使沈青衣想逃,却忍不住伸手将这些他所想要的夸赞揽于怀中,最终融化在了谢翊怀里。
待到谢翊替他清理时,他已完全成了一块湿-漉-漉热乎乎的小猫抹布。
他闭眼躺着,感觉到谢翊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开。与对方不同,沈青衣的额角、鬓边总长着些短绒翘起的碎发,不似年长者们那边衣冠楚楚,更显出一份少年人活泼倔强之感。
对方像是觉着他要睡了,便将烛台移开。
沈青衣翻了个身,睁开了眼。他睡不着、也不累,小腹鼓鼓囊囊被灌得滚烫,望向谢翊之时——他本以为对方的眼神会比之前更为柔和体贴,却发觉男人此时专注无奈的眼神,与今夜之前,与往常,与两人初见时一模一样
“下流,”沈青衣不高兴地骂道,“真不要脸。”
谢翊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对方生气了。
“我睡不着。”
沈青衣招了招手,对方坐了过来,他理所当然地趴在谢翊身上,习惯性地将脸颊软肉压得扁扁。一边嫌弃对方身上肌肉紧实梆硬,一边不愿去睡更为舒适的被褥枕头。
“萧柏送了我很多话本,你随便抽一本读给我听吧。”
察觉到对方在自己面前更娇了一份,谢翊不由失笑。被收纳在箱中的话本凭空浮起,落入他的手中,他翻开之后读了两页。
是被父母好生教养,如珠似玉的漂亮富家小姐。有一日,带着婢女去寺庙为母亲祈福时,遇见了一位穷书生
“怎么不读了?”
“凡人书生写的酸言酸语,富家小姐怎会看上这样的书生?”
说着,他换了一本。
写话本的多半是穷书生,可谢翊就是看不得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故事。尤其是他的那颗明珠正湿漉着发趴在怀中,浅浅暖香浮动,似毛绒幼兽在阳光上晒出的那股子甜甜味道。
他翻开另一本,是萧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家宅内斗故事。瞧见被强塞进来、身为家中长辈心腹的妾,以及被架空的大房,谢翊额角浮起青筋,又生生压了回去。
谢翊于是又挑了一本富家翁与小姐的故事,打开就是长长一页打油诗,讥讽这位富家翁“一树梨花压海棠”。
他直接将那话本丢开了。
沈青衣眼珠骨碌碌一转,掀开话本看了几眼后,抿嘴笑了起来。
“你喜欢我吗?”
谢翊垂脸看向了他,神情柔和到连眉眼间的阴郁之气都消散无踪。
男人微微颔首,似是想反问,又住了口。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般喜欢你。”
沈青衣猜到谢翊想问什么,他歪着脑袋,素白软嫩的脸颊被挤得扁扁。
谢翊亦猜到他会这样说,并不在意:“没关系。”
“不是不喜欢你,”沈青衣支着坐了起来,“你对我好,大家对我都好。对我好的人我都记住了,我都”
他脸颊泛起胭脂似的红。
“我都喜欢。”
沈青衣轻声说完,赶忙趴了回去,害羞地将脸埋起。对方的体温包裹着他,令他浑身暖洋洋的。他眯起了眼,用困倦且安心的语气说:“我还是有点怕你。但是我也喜欢你。”
*
沈青衣第二日起来时,发觉自己离着金丹期还差了一截。
怎么会呢?明明和师长睡过之后,他涨了一半。可谢翊给他的修为却并没有沈长戚那么多——那家伙受伤之前,居然比谢翊的修为还要高吗?
怎么可能?这世上比谢家家主修为要高的人能有几个,又怎会像沈长戚那样寂寂无名?
沈青衣正困惑着,又去翻了一下系统中自己的限制点进度。发觉他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二——也就是说,主系统的确大发慈悲,不需要他按着原同人文的剧情走,只要和男主们睡过那便是进度了。
“才不是主系统大发慈悲!”系统突然现身,颇为得意道,“哼哼!你猜是谁的功劳?”
不等沈青衣回答,它高高兴兴地在脑内做出撒花特效:“自然是我最最亲爱的宿主啦!”
“啊???”
“我发现,宿主你和这个世界的融合度很高,甚至盖过了穿书系统与你的融合度。在这种情况下,穿书任务会渐渐被宿主你自身同化、放宽要求。说起来,你说不定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呢!”
“怎么会?”猫儿圆了眼,“我明明来自现代。”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宿主你确实与这个世界的融合度非常高。我们一般不会让宿主来这么高融合度的世界,因为如果能找到方法,宿主就能摆脱任务与主系统,也就是说,你或许可以自由啦!”
系统很开心:“这种世界自由是最好的。宿主可以一直好好活下去,活千年万年,活得比我还长!”
沈青衣对修行功课早已绝望,倒没有真信自己能活上这般久。
他只是追问:“如果我能摆脱主系统给我的任务,那你呢?你会与我一同留在这里?”
“当然不行。我会被算作任务失败,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
“那我不要!现在任务变得那么简单,又不是做不了。”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想一直活下去。我想一直与你在一起。”
他不愿与系统分开。对生的执念并未退却,沈青衣却已经是开始想要更多——他本来就该拥有更多。
只是,当命运唐突将那些馈赠塞与沈青衣时,他又不知所措、无法应付。
“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封建了?”
他硬着头皮小声与系统说,“我们这不是仙侠世界吗?怎么、怎么这样?”
这么与系统议论时,他正文静地小口小口吃着饭。谢家几乎不曾有未辟谷的修士,而三位长老更是早已辟谷多年——便只能是几个人一同瞧着他吃东西。
沈青衣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尤其松长老还自以为小声地同两旁的老友讨论:“他是不是有点儿挑嘴?”
竹、梅两位长老齐齐翻了个白眼,并不搭理他。
沈青衣正在心里偷笑,可梅长老见他吃了少少便放下了筷子,以眼刀恶狠狠地剜了老友一下。
她问:“你与谢翊,该是到了要定亲的时候了吧?”
沈青衣:
沈青衣:“啊?”
梅长老似也很惊讶,跟着问他:“你是打算,不给他名分?就让他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你?”
素来在家中当惯了“小可怜”的沈青衣,如今还第一次体会到这般蛮不讲理的溺爱。
他求助着望向谢翊,可是就连谢翊也无法应付来自长辈们的“催婚”,只能与他摇头苦笑。
原来谢翊也有为难之时,也与谢家长老并不那样针锋相对。
这个空荡荡的灰暗家里,因着沈青衣的到来增添了些许人气——或者,远远不止些许。
竹舟靠了过来,半点看不出昨日被谢翊“扫地出门”的模样。
他低眉顺眼地将果盘推到沈青衣面前。虽说不怎么爱吃水果,可想起松长老刚刚“挑嘴”的言论,面前这串葡萄又晶莹剔透,甜美饱满,沈青衣还是犹豫着摘了一颗,轻轻含进了嘴里。
竹舟垂眸看着对方的纤细指尖,在深紫葡萄的映衬下更显玉白。那截尖尖的舌比其昨日更红而肿了些,不知被男人如何好好“疼爱”过。
沈青衣将果肉吮进嘴中,正要吐-出皮——竹舟便把手掌伸于他的面前。
沈青衣含-着葡萄皮,左右看看。除却谢翊皱起眉头之外,其他长老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无法将自己舔过、含过的果皮吐在别人手中,低头安安静静咀嚼了会儿后,硬是将嚼起来酸酸涩涩的葡萄皮给吃了。
“你真讨厌。”
猫儿小声骂着身边的竹舟。
梅长老依旧很高兴,因着谢翊才是她心中选定最适合沈青衣夫婿的人员。而沈青衣不愿与谢翊成亲,不愿给对方名分,那便更好。
“其实只要你们相互之间真心喜欢,有没有结契、名分都是次要的。”
她笑着看向沈青衣:“只要你未来夫婿不在意就行,一-大两小,正也合适。”
沈青衣:
他怎么,又开始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他还小。”谢翊为他辩驳。
“莫要多言,”梅长老立刻将脸沉了下来,“身为一家之主,善妒未免也太过难堪。”
沈青衣:
他觉着,长老们似乎活在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逻辑之中。
“一定要有夫婿?”他为难着问,“我、我还不想成亲。”
梅长老听了,脸色稍霁:“不找夫婿,我怕你总与谢翊待在一处,他拖累了你的名声。”
沈青衣怯怯看他,将她的心也看软了几分:“不过也是,我着什么急呢?只要你与家主不起争端,这些都能慢慢来不过,你也别太依着他,什么时候让竹舟也多陪陪你?”
沈青衣几乎要晕倒了!
也没有人和他说过,谢家封建到如此地步!
“如果我不想呢?”他小心翼翼地问,“竹舟是竹长老的弟子,让他为你们做事不是更好?我让他回去行不行?”
松长老大大咧咧地正要点头,又被两位旧友给瞪了回去。
沈青衣迷迷糊糊听两位长老收敛笑意,正色说:若是竹舟无法陪侍在他身边,便也不能继续去当长老们的关门弟子。
他总觉着自己像是被强买强卖着忽悠了,又不确定。偷眼看向谢翊时,发觉对方也在轻轻笑着看着他。
“你们都欺负我,”他说,“哪可能会这样?”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没再提让竹舟离开的事。
虽说谢翊没有与他直说,沈青衣倒也从谢家长老们的行事态度、以及谢家必须以血缘传承中,猜到面前这三位老者想让自己做些什么。
他一点也不失望。
他不奢望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不图谋有人会不求回报地爱他。他对旁人的爱总怀抱警惕,反而是这般情景更令他熟悉——何况,沈青衣居然也学会了向别人说“不”。
“我还以为,我不会和他们说我不想找夫婿。”
沈青衣同系统说,“因为我还是有点怕他们。”
他其实也不明白,总也会怕这些人的自己,何时多出了拒绝的勇气。
“今日带你再熟悉熟悉谢家。”
梅长老同他说话的语调亲切和缓,拍了拍他的手背:“总不能什么都不知,我看你现在都还以为咱们家是个空架子呢。”
沈青衣歪头认真听着,听见对方说“咱们家”时,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长老们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他们让沈青衣坐于主位——正坐于谢翊身边。沈青衣侧脸望向谢翊,对方并不在意与他分享自己的威严与权柄,便令少年更多了份挺直腰杆的底气,只是小声道:“他们一贯如此吗?”
谢翊咳了一声,与他传音。
“在见着你之前,他们连你生几个孩子,又如何教养都想好了。而如今我想长老也不舍得再这样做。”
坐在他身边的沈青衣,似一抹鲜活的青,不复之前长老们交谈议论时,言语间单薄轻巧的一个短短名字。
世家总归是世家,也该是有个家的样子。
长老无法与谢翊这样弑亲的人和解,而沈青衣且只是个眼瞳清澈、什么都需长辈依赖教导的少年。那些惯常用在外人身上的手段,又如何能心思坚决地用在他的身上?
终归是不忍心。
沈青衣茫然听了、茫然点头、又茫然地说:“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早就想说了,我怎么能生?我可是男孩子。”
他自觉被人调-戏,委屈地贴在谢翊身边。谢家诸位堂主分列进入,沈青衣抬眼偷看向这五位陌生修士。除却领头人瞧上去是中年人的模样之外,其余四位男女看起来都很年轻。
“也是多亏家主,”竹长老不阴不阳道,“如今我们谢家的诸位堂主,可真是年少有为。”
这五位堂主分别掌管谢家的功法传承、丹器资源、内律刑堂、护卫武力与祭祀血脉。
其中年岁以掌管祭祀血脉的礼堂堂主最长、掌管护卫的兵堂堂主最为年少。
长老们让堂主们挨个上前,与沈青衣相见,顺便为他讲解了不少谢家内部的势力牵扯。待到兵堂堂主走上前时,因着沈青衣胆子小,而这位堂主亦正是年少慕艾之时。
沈青衣垂眸,不敢去看面前这位据说是很厉害的兵堂堂主;而兵堂堂主亦是垂首敛目,只望见对方素白的手搭在家主膝上,心中不由一动。
“哎?”松长老这边又是“灵机一动”,开口道:“若不然,你再抬头仔细看看。我瞧兵堂堂主也是——”
不等他说完,其余两位长老、连带着谢翊与沈青衣一起瞪了他眼。
“我看哪日去找和尚修个什么闭口禅回来吧。”竹长老没好气道,“这么管不住你那张嘴?”
沈青衣虽不知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却也努力将诸位堂主的面容、以及谢家内部势力记在心中。
“陌白呢?”他突然又问,“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他那么厉害,没有什么能让他”
他知晓谢翊留用在身边之人,定是同辈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而这样的陌白,除却谢翊与沈青衣之外,无人提及。仿佛他不过是个透明人,不过是个同扫洒家仆一般低贱、是个无所价值的物件。
当沈青衣说出这个名字时,其乐融融的场面顿时冷淡下来——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很封建但是让让我吧,哼哼小猫大婚的插图我也约了[哈哈大笑]
接下来可能就是致死量酸涩(指攻)剧情了
以及周四开始榜单轮空一周,大家不要养肥我呀!要常回来看看[爆哭]
第54章
对于谢家而言, 修奴并非无关紧要之物。
与之相反,谢家之所以能凭借着血脉世家之态,跻身顶尖宗门, 正离不开这些生死存亡俱系于谢家一身、比之寻常弟子还要忠诚好用百倍的修奴们。
梅长老在长久沉默后,缓缓开口:“你不知修奴的处境。这些人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无辜忠诚, 若不是有奴契在身,早就将我们谢家掀了个天翻地覆。”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望了眼并非修奴,却依旧自幼受尽冷眼,最终将谢家倾覆的某位家主。
谢翊轻轻揽住沈青衣, 少年在他怀中轻轻颤抖, 似乎难以应付面前如此场景。可沈青衣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杆,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落于他身上的, 或不赞同、或凝视着的各类目光。
他轻轻抓着谢翊的胳膊,紧张时不自觉地将其攥紧。谢翊并不察觉丝毫疼痛, 少年透过衣衫熨帖而来的体温微微发烫,对方受伤破碎的自我亦是这般勃勃生长。
沈青衣当真是个好孩子、乖孩子。是个即使受了伤、暂时迷了路, 却依旧倔强地想要去找脚下路途、犹在成长的少年。
谢翊自然可以帮腔,却沉默着任由沈青衣应对。只是以胳膊撑着对方的后腰, 让少年知晓他有所依靠。
明明不曾当过父亲, 谢翊却从沈青衣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令他痛苦矛盾的纠葛心情。
他既想要对方能依赖自己一辈子,希望能一直庇护对方在其荫下;有时看着沈青衣渐渐成长, 又难免期许。
他总很心疼, 又得尽力克制着这份出格的疼爱,免得那一日像野豹子般将对方叼走,深深藏于安全昏暗的窝中。
“他已经不是修奴了!”沈青衣大着胆子反驳,“为何还要以之前的眼光看待他?”
“他之所以是修奴, ”竹长老开口道,“自是先辈做了错事。犯下滔天大罪才会会累其后辈,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可我也是修奴的后代,”沈青衣轻声问,“我也不干净,我也生来带着罪孽吗?”
这话问得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竹舟看向沈青衣。虽说相处时间不久,他却知晓座上的这位谢家“小主人”并不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公平。
他亦知晓那些罪罚、传统都是借口。修奴低贱的地位,令谢家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们身上榨取一切——陌白若不是修奴,他大可以在其他宗门当个客卿,甚至在小宗小派当个长老、堂主。
谢家修奴多如过江之鲫,那些沉默木讷的面庞下是一个个无需担忧背叛、可以随意差使消耗的强大修士。
竹舟知道,长老们只想要修奴一直这般毫无指望的低贱下去,倘若他是长老的关门弟子,也会这般为谢家着想,为师长着想。
但他现在不是了,他只是跟随在谢家“小小姐”身边的一个陪侍。
“当然可以,”他说,“陌白现在已不是修奴,多年来又极忠心。只是职位调度总要缓缓而行,不若将其外调历练,等立功之后再行安排。”
那双漂亮潋滟、将竹舟心神全然浸没的眼眸望了过来。
“要将陌白调走?”对方轻声问,“多久才能回来呀?”
“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几十年。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竹舟笑着回答。
沈青衣以余光观察着场上众人神色。长老及年长的堂主皱着眉,显然不太赞同;而年轻一辈的堂主则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虽不是修奴,但按谢家传统,若谢翊不曾上位,他们亦不是能当上堂主的出身。
对他们而言,修奴不过是更差一分的自己,自然对这般破坏规矩的安排无动于衷。
他又看了眼谢翊。对方垂眸望着他,面露鼓励,闹得沈青衣是莫名其妙——这人此时的神色,居然还能看出几分慈爱?
真是太怪了!
分析完之后,沈青衣便知重用陌白,在如今的谢家至多只能算是出格,心中安定许多。
他不再说陌白,只是可怜巴巴地反复说自己亦是修奴出身——原来长老们居然如此在意这个。
沈青衣企图挤出些眼泪,垂脸正要假哭时,听得谢翊轻轻一笑。他便想起上次找谢翊帮忙时,自己亦是假哭,如今故技重施,估计也让对方想起当初猫儿怯生生凶巴巴的炸毛模样。
松长老先松动了。
“要不,算了吧,”他用脚尖碰了一下自己的老友,“不过是一个也不至于。”
沈青衣自是被溺爱的。而他的身世、以及谢翊上位时对内部的大清洗,早已动摇了这个家族根深蒂固的古板习俗。
三位长老相互对视,最后梅长老一锤定音。陌白不用外调,直接去兵堂当个副手留以查验。
“若是做不好,”她冷冰冰道,“就算你与我哭闹,都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除却年长的礼堂堂主,其余堂主们倒都无所谓。年轻的兵堂堂主甚至笑着朝沈青衣扬了扬眉,只是被家主冷淡的目光扫视而过,缩了下脖子后没趣地耸了下肩。
沈青衣与谢翊自然是高兴的,而长老们下了决断便不再后悔。只有竹舟轻轻叹气,遗憾没有就此将陌白踢出沈青衣的身边。
他望着对方重又变回娇气的猫儿,依着谢翊连声催促,让家主赶紧派人通知陌白。
“我要等他知道了,再去找他!”
“不如,你亲口去说?”
沈青衣羞怯地摇了摇头。他微微笑着时的神态,如文人墨客笔下的江南水乡,带着种烟雨朦胧的美丽姿态。
他不常笑,且几乎不曾对竹舟笑过。竹舟便只能从旁人的时光中,偷取些来甜蜜——对他而言,做小不就是在偷吗?
都是一样的。
*
等到陌白得知这个消息后,沈青衣立马兴冲冲地去找了对方。
他第一次来到修奴居住之所。这里并不如他所想那边逼仄压抑,只是不像寻常修士的住所。而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低眉顺眼的修奴,人人共享着同一张沉默麻木的神情面庞,瞧着便让沈青衣心头发慌。
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居所之前,与兵堂子弟交谈的陌白。
“为何非要令我搬出?”陌白与旁人说话时,语调低而冷淡,竟与那些修仆有着几分相似,“怎么,住在此处便不配进你们兵堂,不配当你们的堂主副手?”
对方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只是劝说:“这是长老们的要求。何况,为何还要待在此处,与他们同甘共苦——你已不是修奴了!”
这话说的,仿佛陌白想当做个人、当做个正常的谢家弟子,便要与过往切割干净。他那百余年的人生,都只算是见不得光的龌龊污点,简直可笑之至!
“怎么啦?”
沈青衣提着衣摆,如一只青鸟扑翅般轻盈地小跑过来,左右望了望正在争执的两人。
“陌白,”他轻轻推了一下对方,“你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陌白一时沉默。
他生怕沈青衣嫌弃此处,可这处塞满了修仆的拥挤住处,令对方厌弃也理所当然。
沈青衣不懂他的沉默,只是歪了一下脑袋。
“既然如此,就让他住在这里嘛!”他笑着同那位兵堂弟子说,“你不要担心,回禀的时候就说是我允许的。”
对方立马红了脸,嗫喏地应了一声“是”。
将兵堂子弟遣走后,沈青衣立马又转身面对着陌白。
他仰起脸,企图从对方面上找寻些得偿所愿的欣喜之情。可青年英俊的面庞微微沉着,阳光在他面上投射下了些许阴影,乌沉沉的眸光藏在眉骨之下,看得沈青衣微微一愣。
“陌白”
他正轻声换着对方的姓名,却被青年修士猛得抱进怀中。
男人坚实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他纤细的腰身,似是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沈青衣被这般力道压得哼唧了一声,仿似被男人抱进怀中、故意坏心眼挤压着的狸奴,发出玩具似“嘤嘤”鼻音。
陌白僵住,想要松手。
可沈青衣却紧紧地、极用力地回抱住他。
他踮起脚尖,将自己塞进修士怀中。
“你最厉害了!”
沈青衣为对方高兴,将自己软乎乎的脸蛋贴着男人的胸膛,去听那颗狂暴跳动着的不安心脏。
低贱沉默、毫无价值的修奴,从未被人这般在意地努力抱住过。
*
沈青衣没让陌白和自己一同回去。
“你快去兵堂报告!”
他像小妻子催促丈夫上工一般,催促对方:“若是你没干好,到时候长老就要怪我眼光不好啦!”
陌白轻轻捏住他的掌心。
青年有力清瘦,带着层薄茧与伤疤的手指,与沈青衣养尊处优的纤细指尖对比鲜明,可少年并不嫌弃他的丑陋形容,只是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伤疤,蹙眉道:“以后不要再这样轻易受伤啦。”
“修士哪有不受伤的?”
“我就是呀!谢翊也是!”
沈青衣理所当然地将陌白与谢家家主相提并论,想鼓励地亲一下对方,却又因着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修奴居所之前,薄薄的脸皮泛起艳丽的酡红,扭扭捏捏了半天后小声道:“你来亲我一下。”
陌白弯腰照做了。
“我要回去了,”沈青衣仰脸叮嘱道,“要是还有人看不起你,你就说我也是修奴出身,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他敢不敢和你顶这个嘴!”
陌白自是不会与旁人吵这个架,更不会拿沈青衣去抵御旁人的风言风语。
他抬步走向兵堂,沈青衣冲他点了点头后,又小步跟了上去。
“我和你一起去。”
他以一种娇嗔的,似是送别丈夫的语气说道。直到陌白走入谢家兵堂,粘人的猫儿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可兵堂里有人脚步匆匆,喊住了他。沈青衣回过头,一下认出那张端正的脸属于兵堂堂主。
明明只是几步路,对方却兴奋到脸颊通红,快步走到他面前后干巴巴地询问道:“小少爷,你来我们兵堂作甚?有什么事儿要让我们来做吗?”
沈青衣莫名其妙,回答:“我来送陌白呀?”
他想了一想,故作凶态道:“我警告你,你不许为难于他。他脾气可好,也不会争抢,你可不能欺负他。”
兵堂堂主心想:欺负谁?我?去欺负陌白?
他根本就打不过那个人,哪里敢去招惹对方。
沈青衣警告完之后转身离开,可兵堂堂主却笑嘻嘻地快步跟了上来。
他驻足停下,瞪向对方,对方跟着也停下。
沈青衣抬脚欲走,堂主接着又紧跟而上。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少年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又问:“你怎么老跟着我?”
“没有啊?”兵堂堂主很无辜,“只是顺路而已。”
沈青衣无法,扭过头来自顾自生起了闷气。而有人瞧见他眼中泛泪的恼怒模样,缓步走来,轻飘飘地问上一句:“顺路?那请堂主先走,我与小少爷有事要说。”
这温柔清越的语调,沈青衣这几日早已听惯。随着竹舟缓步走近,兵堂堂主像是被进犯了领地般,周身气势锋芒毕露,只是望了眼站在身边的少年茫茫然的可爱脸蛋后,又收敛泄下。
竹舟缓缓挡在沈青衣之前,将兵堂堂主的目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至于吧?”兵堂堂主挑眉道,“你一个小的,醋意比大的还浓?”
竹舟不语,只是冷冷看他。
对方不愿与竹长老的弟子有所冲突,无趣地耸了耸肩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待到对方走后,沈青衣这才从竹舟身后探出脑袋。
“他好缠人!”少年轻声抱怨。
他不曾有成年男子那样微微沙哑的语调,嗓音清冽如泉水滴落玉石那般动听,只是总爱说些娇气天真的话:“真当我看不出来,他就是想着法子与我搭话呀?”
“他是堂主中年岁最小的那一位,便不怎么庄重。”
竹舟转过身来,跟在沈青衣的身边。他身量甚高,不自觉便将少年逼在自己与高墙之间,令旁人再无窥视的机会,“其他堂主倒是靠谱许多。若是有事,小少爷去找他们为好。”
“我才没有主动找过他,是他自己缠上来的。”
竹舟对此不置可否,又说:“说起来,礼堂堂主是在谢家呆了几百年的老人,倒不会像这群年轻人那般不知礼数。”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我猜他或许不喜您与家主交往过密。”
“我才不要听你说话,你是个坏东西!”
沈青衣小小发怒道,快步走开。
竹舟默然跟上,过了会儿后又问:“我哪里坏了?”
沈青衣于是将对方这几日来做的那些事,一例例地都举了出来。
“其余也还好,为何今日你还想要长老将陌白外调出去?他又没有惹你!”
“我担心他让你伤心。”
沈青衣不懂。
这群修士、这群男人心里的念头,猫儿一样也弄不明白。
“他才不会让我伤心,他对我可好了!反倒是你,我们俩都不曾见过几面,你就这般贴了上来是因为长老们不想让我与谢翊那样亲密吧?你才是别有所图,会令我伤心的那一个。”
“你说错了。”
竹舟笑着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沈青衣垂眸望着脚下,而他则专注地凝视着身边的俊俏少年。
“我出身不错,又不图真心。自是很能知足,亦知自己的地位。”
竹舟说:“可陌白出身如此,偏又渴求着他所得不到的东西。人不知足时,总会干些傻事,将他外调令他好好清醒一下,怎么能算做了坏事?”
什么什么什么!好长一段!猫儿不懂!
他真心对陌白,陌白亦真心对他,为何在竹舟眼中却如镜花水月一般虚幻无望?
沈青衣辩论不过对方,恰巧小院又到了。
他快步跑进,又转过身来回望竹舟。
“你觉着你远远强于陌白,”少年恼气道,“为何又要来学着他的做派,来讨我欢心?”
竹舟可不止会去模仿陌白。
当他再一次与拿着烛台,与深夜推门而入时,沈青衣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这人居然又那样理所当然地要来给自己暖床。
而他眼看着对方将烛台放置在自己床头柜边,又去萧柏送的箱中取出了几册话本。对方坐于沈青衣榻边,将话本翻开与谢翊读到的那页,转脸看向了他。
沈青衣完全呆住了。
“你、你你那天没有走?”
竹舟“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小少爷,您与家主欢好。我不应该随时守在门外,等待着接替家主伺候您吗?”
沈青衣一下扑进被褥之中,将烧得滚烫的脸埋了起来。
竹舟望着摇曳烛光下的少年,暖色煌煌的悦动火光令对方清艳纯稚的样貌微微朦胧,仿似一幅倒影在陈旧铜镜中的美人画像一般。
对方含怒瞪向自己,他只觉着可爱。
沈青衣哼哼唧唧生会儿气,质问竹舟:“你就不怕我和谢翊告状吗?”
“为何会怕?”竹舟挑眉反问,“我是小的,家主也是小的。你以后的夫婿才是大房,我与他都无名分,我为何要忍让惧怕于他。”
他慢悠悠地将手中话本翻了一页。
“喜欢这个故事吗?”
沈青衣支起身子看了眼,发觉话本的主角是个宠妾灭妻、丧尽天良的坏东西,赌气道:“我才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
他手指按在书页之上,比最为细腻顶级的宣纸还要素白一分。
竹舟垂眸望着那只手,倏尔像狗一般俯身下去,将猫儿的手指含进嘴中,又以牙尖轻咬不放。
沈青衣吓得一抖,将手指收回时,指尖已经留下了个显眼的、似狗一般的牙印。他瞪向面前这位若翩翩公子,却极有狗相的男人,恼怒道:“你总是说陌白不好!可他从未如此轻浮地对待过我。”
“他傻。”
竹舟鄙薄地冷冷道,“他真以为自己能甘心?”
“那你呢?”
沈青衣的语气、问话中总带有一分令人心头柔软的天真:“你就甘心吗?你是竹长老的徒弟,若是为谢家专心做事,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上长老。”
“我自是甘心的。”
竹舟答。
同样如荧惑般飘摇不定的烛火,落在沈青衣乌色的眼中,便宛若湖水波澜浮动的美丽月影;却亦被竹舟那黝黑深色的眸光全然吞没。
“修者之间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竹舟笑了,“小少爷,你是人上人。我为何会不甘心呢?”
猫儿慢慢坐了起来。
他微微蹙起眉头,仰起的面上露出极为难的可怜表情。
“什么人上人,什么弱肉强食。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他那样美貌柔弱,自是不会喜欢的。
竹舟心想。
在被家主带回之前,如此怯生可怜的沈青衣,过得又是如何?即使如今有谢家小主人这样的身份傍身,依旧有男人如飞蛾扑火,不管不顾想要赢得他的欢心。
美貌未曾全然艳艳绽放,便似附骨之疽的诅咒将面前的少年缠绕。
“我也不曾有你想得那般坏,”竹舟微微一笑,“起码,我还没有挑拨过你与家主的感情。”
“你才挑拨不动我与谢翊的关系。”
“是吗?”竹舟又问,“小少爷,你那日回来,不曾进到谢家祠堂看看?你的亲父,因家主而死的谢阳秋与你的娘亲,正等着你回家去看他们。”
他笑着说到:“别生气。我也只是让你去看看罢了。”——
作者有话说:猫猫应付不来臭不要脸的男人[求你了]我真的好喜欢写男的xsr猫猫[哈哈大笑]
其实猫和比较年轻的修士更有恋爱感,毕竟他还是个小宝宝嘛[哈哈大笑]
大纲已经写到这个副本完结了[哈哈大笑]
第55章
最后, 沈青衣还是没有去谢家祠堂。
他不愿去,并非与谢翊有关。只是想起与那对男女截然不同的夫妻,想起旁人对他们恩爱幸福的议论。
这个曾经安稳美满的小家, 并不属于沈青衣。他甚至有些嫉妒,嫉妒旁人也能有这般在意自己的爹娘。
想到他会怀抱着如此心情, 面对他们,沈青衣总也觉着自己是个坏孩子。
即使对方并不是他的爹娘
他也不愿在对方面前,或者只是面对着那双死后也摆在一处,相互依偎的灵牌,去做一个不甚体面的坏孩子。
而竹舟除去有些宅斗话本看多了的坏心眼外, 在其他地方倒很是照顾沈青衣。
这种照顾, 并非出自下位者对这位“小家主”的讨好心态。沈青衣自己也能察觉,竹舟并非那种卑颜屈膝之人。
对方总也年长他些, 与他相处时难免带着种兄长照顾弟弟的温柔态度。至于其他那些争风吃醋
他观察了几天,得出结论。
这人就是挺享受当小的这般身份。
回到谢家之后, 即使谢翊、长老们都很溺爱沈青衣,也难免对他有所期许——于是他久违地又开始看起功课。
谢家自然少不了会教书的修士, 可惜沈青衣是一只不会念书的猫儿。
连连换了几个先生后,沈青衣难免心生绝望。
他倒不是对自己绝望——他可聪明!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考试成绩可好!如今书背得也好!
他只是不懂, 不理解那些虚虚实实的所谓心境。就不能将书写得再好懂些吗?一定是写书、写心法的那些人的问题, 猫儿是对这群人绝望。
而竹舟见他一天到晚拿起功课就背,背完将书盖在脸上就睡后。笑着看了几天之后, 干脆令这些人不要再来, 他自己来教沈青衣。
“不如直接从术法开始学?”
原本已经躺在树下,暖洋洋晒着太阳,将书盖在脸上准备一觉睡到饭点的沈青衣听闻,一骨碌坐了起来, 连连点头。
“干嘛非要让我学这些?”他抱怨,“其实之前我的师长,还有其他人都教过我一些术法、剑诀之类的,我学得挺好!不能只学这个吗?”
竹舟盘腿坐于树下,少年拿着功课靠近了他,倚在他肩边坐着时轻轻小小一只。男人摩挲了一下指腹,压抑住伸手去搂抱的冲动,对方身上的暖香被日光这么一照,蒸腾着环绕住修士。
这并非似小花般清淡的香,也不似谢家寻常用以的低调木香。
只是淡淡的香味罢了,却令人觉着心情愉快,仿佛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趴在人的脸上打盹儿。
沈青衣翘起的发蹭了一下竹舟,少年伸手按压着努力抚平。
“好奇怪!”他撅着嘴质问,“怎么感觉最近的头发越梳越翘了?你是不是偷懒了?”
这句撒娇似的问话,也如吹散的蒲公英般落入竹舟胸膛,挠得他心头痒痒。
*
竹舟给沈青衣教了几个谢家的血缘术法。
沈青衣坐于树下,半趴在矮桌上支着下巴认真地望向他。他每说一句,少年便小声跟读了一句,快快将那几句口诀背熟之后,露出等待夸奖的期待神色。
竹舟自然是夸了他好几句。
“也不是很难嘛!”
沈青衣又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小得意地回答。
“家主便做不到,”竹舟轻声说,“他是谢家旁支,其中的术法有些能用、有些不能。我教你的,便是家主无法用的那些。”
沈青衣圆了下眼。
他先是想问,谢翊那样厉害,怎么会有他还学不会的术法?随即他又意识到,在修仙世界中,血脉分别并不像他原本的世界那样,不过是人们心中的冷暖偏见,而切实地与天赋利益相关——简直就像是现代社会的那些纯血赛马一般。
只是谢翊的那些不能学、不配学,如今更显出对方无关长辈荫庇的卓绝天资来。
沈青衣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些什么:“这些你都能学?你不是不姓谢吗?”
竹舟缓缓笑了。
“如今的名字,是长老收养我后赐予,”他顿了下:“至于原本那个名字,我便将它一同留于父母坟中。虽说不再有谢氏子弟之名,我却是比家主更”
竹舟轻轻挑眉:“不然,长老也不会将我放在小小姐的身边。”
“你不要学陌白这么叫我!”沈青衣很恼火,“若是让他听见,他便又要与你不高兴了。”
他低头下去,先是将那几道口诀默背上几遍,又将思绪放在竹舟身上。
“你是谢家嫡系?”沈青衣问,“那你的爹娘是不是被谢翊”
“是竹长老收养了我,”竹舟轻声回答,“我视他如生父一般。”
沈青衣跟着沉默下来。
他与竹舟的关系并不算很好,却不知为何,比对方更能共情到些许命运坎坷的伤感。
“我可不喜欢这样。”
他自言自语道。
闻言,竹舟又笑,询问他还想学些什么。
沈青衣在谢家无事可做,自然也消了去学打打杀杀术法的念头。他想起沈长戚曾经将他的那些花束冰封,便能一直以冰晶美丽的姿态保存下来。
“我想学这个!”沈青衣兴冲冲地问:“谢家有类似的术法吗?”
竹舟对他有求必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术法——至多是个小把戏罢了。
只是这小小的把戏,依旧能哄得对方开心。沈青衣还记得师长将陌白送自己的第一束花环随意丢了,于是便想着好好保存在谢家收到的第二束。
他总是不懂心境,如何又是长生。修士们所追所求他一样也不理解——但沈青衣总能做到他想做到的事,垂眼瞧着冰晶将那束一直保存在储物囊中才不曾凋谢的花环缓缓覆盖,不曾损毁哪怕一瓣之后,竹舟开口道:“你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沈青衣被惊得抖了一下,差点没收好尾。
他将自己的小把戏好好收回到了储物囊里——和燕摧还他的那只难看得要命,像是长满青苔的斑驳剑钗放在一处。
“我功课学得一塌糊涂,和萧柏差不多。”
他闷闷不乐道,“你知道萧柏吗?就是萧家那个少爷,人还是挺好的。”
“他远远及不上你。”竹舟答。
沈青衣被哄得心花怒放,也不管是真是假。他抿着唇,垂脸笑了起来。
竹舟专注望着,心想此时此刻此景,是独属于自己、不曾偷窃于他人的片刻。
“其实你人也挺好的!”
猫儿大方地回夸道。
对方微微一笑,说:“是吗?那小少爷,你是不是该给我些奖赏?”
怎么这般不经夸!
沈青衣立马将漂亮可爱的脸蛋往下一沉。
竹舟敲了敲矮桌,不紧不慢道:“与陌白不同,如今他可是兵堂副堂主,而我只是您面前的小小陪侍。他无所谓有没有人给他撑腰,可是我很在乎。”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有人跨步踏进院中。既打破了这小小的宁静时刻,又打断了竹舟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不需要小小姐来撑腰。”
“陌白!”
沈青衣一下站了起来,扑到对方身上,“竹舟说我是他见过天资最好的修士?”
竹舟闻言,听晓少年快快乐乐将两人之间的时光分享给第三人,几乎算是冷笑了一声。
陌白接住沈青衣,虽说是笑着的,却笑不达眼底。
“我有事与竹舟说,”他简短干练道,“是谢家内部的一些麻烦事。小小姐,你要旁听吗?”
沈青衣对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被对方小小姐、小小姐这样叫个不停,恼气地轻轻踩了对方一下。
极轻、极小心,几乎不曾用力,也在鞋面上留不下什么脚印。
“你们说去吧!还有,再让我听到你们这么叫我,我就让谢翊把你们都赶走!”
他赌气道,回身将矮桌上的功课胡乱一收,在怀中抱了好大一摞书,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
没一会儿,与陌白结束交谈的竹舟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忙得很,”竹舟说,“好久没来安心陪你了吧?”
“你真该少看点那些宅斗话本!”
沈青衣没好气道,“兵堂本来就很忙,总不能他担着职位不好好做,这不是让所有人都为难吗?”
竹舟笑了下。
他瞧沈青衣将功课铺了满桌,桌上还摊开了几本读到一半的话本。一只青衣皮影小人放在对方的手边,沈青衣的生活里,塞满了乱糟糟的各类孩子气的小玩意儿——他当然可以这样。
他还很小,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去挥霍。大家总是会对这般小的少年更宽容些。
“家里最近恐怕有些乱,陌白交代我不要有什么其他心思,好好照顾你。”
竹舟说道,“我想,你也该离家主远些。家中希望他死的人,可是杀也杀不尽的。”
沈青衣本摆弄着那只小小的青衣皮影,听他这样说,将脸转了过来。
虽说天真且年少,可少年的眼神却清澈明亮,清晰地映出站在门口的修士身影。
“你什么意思?”
沈青衣总觉着对方有话不曾说尽——怎么这个世界那么多谜语人!
“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谢翊,可他现在已经是家主了。而且你师父竹长老看起来对他也没那么大意见,你同我说这些话,合适吗?”
“当年他不是家主时,长老也不曾对他有什么意见。”竹舟淡淡道,“两头下注罢了。”
“你不怕我给谢翊告状?”
“你可不会。你年纪太小,心又很软。”
沈青衣自觉被看轻了,于是赌气着不再回话。竹舟望着对方那张气鼓鼓却也十足可爱的脸,心想少年大约不会再搭理自己,于是转身便要离去。
“哎!”沈青衣叫住对方,“你不是想要奖赏的吗?”
竹舟回身望去,少年极认真地望向他——居然比他还要更加在意那句玩笑一般的讨赏话。
那微微发痒着的、似被幼兽轻挠心头的,似痛似酸的感觉,重又回到竹舟胸腔。
他本想笑着随口带过,却又不甘心地升起几分认真。
沈青衣曾问过竹舟,他究竟甘不甘心。
他到底是不甘心的,只是那份不甘心并非执着于身份地位,而是想要某种更为虚幻、他所不能有的软弱渴望。
他长睫颤抖了一下,控制着露出了个假惺惺的惊讶表情,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沈青衣本以为他无法说自己讨厌竹舟,但可以轻轻巧巧将不喜欢对方这句话随口说出。
只是,他曾长久地因为得不到那对男女的喜爱而痛苦。
沈青衣胸膛又泛起那种,比竹舟本人更为苦涩的共情之感。他轻轻哼了一声——总做出这般不乖、娇纵的表情,分明便是在向男人撒娇。
“你别问这些不搭噶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竹舟想起陌白这几日被兵堂的事情绊住,无法一直来陪对方。可即使来了,哪又如何。
这般低贱的出身,这般无趣的性情。
不过是有时油嘴滑舌了些,样貌也勉强算是堂堂端正,远称不上优越出众。
但沈青衣就是喜欢对方,就是在意那虚无缥缈的、竹舟并不理解的“真心”。
“那束他给你的花环,你好好保存了。”
竹舟笑着说,“自然,也不能少了我的这一份。”
沈青衣:
果然,还是应该将箱子里的那些宅斗话本给全部丢了!
竹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知为何,整个人的心思都系于这一句的回答之上。
他瞧沈青衣不曾立刻应下,于是像是不在意着解释道:“不过,我记得花环那时便有几分凋谢,大抵是早就扔了吧?不如我今日再送你一只?”
他不知为何,话说了许多:“若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你恐怕早也看腻。只是,你又不喜那种太过艳丽花哨的。不若,我去”
“竹舟,你换个讨赏吧。”
少年为难道。
竹舟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那双深潭似的漂亮眼眸,似也不愿浸没他这颗并不懂如何是“真”的心。只叫他这颗心直直落在地上,一下摔做成了几块碎片。
“你刚刚与陌白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想想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又很简单。”
少年取出一只被冰晶小心保存着的、本就有些许泛黄凋零的寻常花环。
这般无趣、冷淡,总也配不上如此清艳美人的小小花束,居然幸而又幸地被对方郑重对待。
“你不是修士吗,记性这般不好。你那日说想要与陌白一样的待遇,我记下了!自然不会随便乱丢呀?”
何况,对沈青衣而言。
如今他收到的每一份旁人送来的礼,都是他十余年来长久等待、失落的补偿。
他在意这些旁人的心意,亦在意那个总期望等待那对男女的小小自己。
竹舟面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消失,仿似半融化的面具,面无表情地凝固在那张清俊脸上。
“而且,我才不是因为心软,所以不与谢翊说你的坏话呢!”
沈青衣强调:“他自己心里有数,我可一点儿也不心软!”
*
那日,竹舟什么也没有要。
可对方像是收到了索要的赏赐般,笑着同他说:“我很喜欢。”
莫名其妙,喜欢什么?
真是个谜语人,猫儿一点也不喜欢!
虽说竹舟与他说,今日家中怕是会有些许动荡。可人人都纵着沈青衣,他自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风雨欲来之景。
只是某一日,那位被谢翊放过的礼堂堂主,居然主动来他的住所,拜见这位谢家的“小主人”。
这几日里,竹舟同他说了更多的,有关谢家内部的纠葛。
这位礼堂堂主之所以能活下来,半是因为对世家来说,他的位置既很重要,又不那样重要;半是因为他同沈青衣爹娘的关系都还算不错。
“其实家主与你爹从一开始便只能活下一个,”竹舟道,“在你爹离世之前,有多少人巴望着他能重掌谢家?无非是他不愿罢了。”
沈青衣想到竹舟的那些话,便有几分紧张。毕竟与那些谢翊亲手提拔上来的年轻堂主不同,这位礼堂堂主显然是正正经经的“保皇派”。
“就一个世家而已,搞得这么腥风血雨。”
沈青衣与系统吐槽,“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宿主,谢家可是除却昆仑剑宗之外第二强的宗门!”系统回答,“就算没有个皇位,也高低算有个亲王世袭的爵位吧?”
沈青衣无法,只好强迫自己望向那位礼堂堂主。
对方瞧着像是个面目严肃的中年人,语调举止也咄咄逼人。进院之后抱拳利落地沈青衣行礼后,便问:“少爷,你要何时去祠堂祭拜?”
不等沈青衣回答,对方便追问了一句:“莫不是,家主不许你去?”
这人直接便开口质疑,他是不是谢翊掌下一个听之任之、毫无自我的傀儡。
沈青衣原还微微笑着的面色白了下去,这般可怜的模样落在礼堂堂主眼中,便更是“不争气”的象征。
他冷冷地直站着,面对着坐于树下,落英满身的漂亮少年。一片绿叶打着转儿落在沈青衣翘着发的头顶,平白增添了一份傻气——礼堂堂主的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
“他怎么这么和你说话!”系统气死了,“你快喊竹舟过来!让他帮你把这家伙赶走!”
“不行。”
沈青衣在心中摇头。
他搁置在矮矮桌几上的指尖蜷缩又放开,反复了几次之后才扬声询问:“谁让你这样与我说话的?”
他的声音微抖,如此不礼貌的话语将沈青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是他亦知。今日礼堂堂主不过觉着他是谢翊手中的棋子、傀儡,而如若是叫竹舟来帮,那在对方眼中,自己更是连竹舟都能操控的一个人了!
沈青衣湿了眼睫,墨色微微染起,却依旧冷着脸认真斥责礼堂堂主:“什么时候去,我与长老自有安排。”
他不自觉地蜷起手指,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
“至于我与家主。自然是谢翊听我的,而不是我听他的!堂主怎能如此与我这般说话!”
礼堂堂主的眉头似乎永远皱着,也并不对他的表现那般满意。却还是双手抱拳,行礼告退。
沈青衣将功课压在胸前,呆坐了一会儿。
对方打量、审视,将他视作筹码掂量的目光总也消散不去。
而且。
“大家一定觉着我很不孝顺吧?”
沈青衣喃喃自语道。
他如何解释这一切?这本就不是他的爹娘——他真的好羡慕!
竹舟见他呆呆坐着,便缓步走了过来。
沈青衣抬眸望他,小声抱怨:“他真凶。”
“你应对的很好,”竹舟笑着答,“他也不指望你与谢翊对抗,只要不是那种言听计从的小媳妇性格就好。”
沈青衣摇了摇头,他总也成长得还远远不够。
竹舟见他闷闷不快,于是又笑着哄他:“他怪你不曾去祠堂?这没什么,自从我爹娘死后,我一次都没有祭拜过他们。”
猫儿圆圆的眼望了过来。
“真的假的?你哄我?”
“当然是真的,”竹舟说,“我都抹去了自己的姓氏,自然与之前所有一切都一刀两断。”
明知不太可能,沈青衣的心情依旧好了许多。见他神情微微回暖,于是竹舟又说:“小小姐,今天我可又要向你讨赏了。”——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日九失败了[可怜]
明天日九!日九!日九![可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