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虽说身在仙侠世界, 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般封建言论,沈青衣还是狠狠震撼了一把。


    他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偷偷瞥了眼谢翊——正巧被对面修士抓了个正着, 慌慌张张地又扭回了头。


    沈青衣对于偷看被抓这件事非常恼火,心中抱怨道:“他怎么老盯着我看?时时刻刻与我作对?”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位谢家家主。对方身形削拔英挺, 玄色衣袂将原本还算俊美矜贵的样貌,压出极令人喘不上气来的浓浓郁色。


    沈青衣不知对方明明位高权重,那抹心中郁结从何而来。同是墨色眼眸,谢翊偏如冰似铁,冷硬锋锐。


    于是少年修士只能胡编乱造着推测:可能老封建就是这样。


    “谢翊, 你还亲过我呢, ”沈青衣托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他笑起时, 眼睛微微弯起成了个好看弧度。柔柔春水似能从那眼眸中滴下,却是落在了谢翊心头。


    “不是那种喜欢。”


    沈青衣倒无所谓是哪种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倒也更好。但他摸不清谢翊要如何对他好,又能对他好到什么程度, 又追问道:“你是想给我当家长、当长辈吗?就像沈长戚那样?”


    他拿沈长戚举例,是因着师长在他心中当真如同小家里的家长一般。但落在谢翊耳中, 却额外多了另一层意思。


    他知晓沈青衣的炉鼎体质, 也知道师徒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甚至有过背德之举。


    难不成对方又要让他当作长辈, 又要让谢翊做他的地下情人。


    不, 沈青衣大抵是看不上这般年岁的修士。


    那便是只想让谢翊与之双修,以炉鼎之体快快修炼罢了。


    他有心告诫对方几句,又怕语气严厉,闹得刚刚离宗在外的少年不快。


    于是, 谢翊斟酌着说:“我自是会像你师长那样照料你只是有些事,总是不妥。”


    沈青衣:


    “什么意思?”他问系统,“谢翊在和我讨价还价?”


    他被沈长戚养出的那点委屈、娇气的脾性立刻爆发,轻轻在桌下踹了谢翊一脚。


    谢家家主似无察觉般不动声色,惹得沈青衣更恼。他又轻踢了两脚后,谢翊这才看向他,沈青衣与之对视,故意在这个时候再踢了对方一脚。


    谢翊实在是无法拒绝对方,于是他说:“既然如此,瞒着你未来夫婿便是。”


    沈青衣:?


    “怎么这么封建,”他向系统抱怨,“成亲之后,我夫婿还不许别人对我好了?”


    “如果我不想成亲呢?”他问,“师父也说替我攒嫁妆,但从没催过我。宗门其余人没有几个找道侣的,长老们干嘛这么着急?他们不想让你分神来照看我?”


    其实以长老的心思,他们恨不得谢翊百般“照料”沈青衣——若谢翊与沈青衣结亲,这才是长老们心中最为合适的安排。


    “你是谢家嫡系,”谢翊解释,“谢家传承千余年,许多功法只有谢家血脉、及其下修奴能用。我虽也是,终归在他们眼中不及你,自然也盯着你更紧些。”


    沈青衣皱了皱鼻。


    “他们是不是”他想了想,“他们也没有那么想让旁支当家主,对不对?”


    谢翊笑了。


    “如今这几位长老当年算是两面下注,而其余那些”


    他不欲多说,只是道:“如今也都仙逝了。”


    “那现在这几位,不怕你也让他们‘仙逝’吗?”


    沈青衣不太明白,不过老男人本就是世上最难懂的家伙,他只是想了想,便不愿再多费神,于是又说:“你们想让我去找夫婿,我会去的。不过,只是因为你们待我好,我不想让你们为难。”


    他抬了抬下巴:“糊弄而已!你明白吗?”


    沈青衣见谢翊点头,找回了一点儿之前在家中作威作福、当猫儿皇帝的感觉,于是又补充道:“你也得帮我应付一下,我才不想成亲呢!”


    他招了招手,示意谢翊靠近自己。对方笑着凑了过来,听他小声密谋道:“还有、还有,你总是担心别人说我们闲话。”


    沈青衣以掌做了个斜下劈砍的动作:“你不是超级大坏蛋,杀了好多人的那种吗?你不要来管我,有人再说,你就让他们‘仙逝’掉嘛!”


    他许是玩笑,又夹杂了几分认真。


    少年修士的这点坏心眼,在谢翊眼中自然也只算是玩闹。对方总毫不在意地提及修士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仿佛对沈青衣而言,这些只不过是书页上的寥寥几字的无聊故事罢了。


    当沈青衣眼里当个坏蛋,远比要在任何人眼中当谢家家主、当谢翊要轻松得多。


    “别抓我手。”


    猫儿还记仇这家伙刚刚与自己讨价还价的行为。虽说他也不知谢翊在讨价还价些什么,更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要瞒着未来夫婿。


    “你都不是那种喜欢我,”他凶巴巴地说,“不守男德!”


    *


    沈青衣与谢翊在这座修士城池里,很是留了一段时间。


    这座城池唤作商游,是法修萧家的地盘——他们与谢家素来关系不错,算是长老们觉着第二适合沈青衣的夫婿。


    至于为何。


    “不太成器,”谢翊评价,“许是觉着好拿捏。”


    他嘴里所说的好拿捏,自然不是指让沈青衣去拿捏未来夫婿;而是明显想要通过萧柏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去拿捏萧家。


    沈青衣才不管他们是怎样勾心斗角,反正他最多只象征性地去见一面——剩下便交给谢翊处理。


    只是,那位不成器的萧柏比之沈青衣所想还要更荒唐、更不成器些。


    不管亲事能不能成——自沈青衣被谢翊带来,只是踏进萧家时,萧柏的父母,也是如今萧家家主,便看出这只琼枝玉叶的小凤凰,是绝轮不上自家那只大公鸡去伺候。


    对方说是谢家遗落在外的嫡系血脉,还未改姓回宗。只是回去的路上恰巧经过,便带着过来见上一面。


    以萧家人的想法,谢翊与沈青衣不算近宗血亲,年岁差得又多,本该不是那样亲近。可见沈青衣对着外人羞怯文静,转脸对着谢翊倒是颐指气使那样——他们便知,谢翊多半是舍不得沈青衣的。


    他们将今日当做与谢家联络感情的一次机会,只是没有与不成器的儿子明说。萧柏昨日就闹得厉害,说他才不要去见什么谢家人,今日更是一大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现在都未回来。


    沈青衣吃了谢翊给他剥的几颗坚果,又勉强吃了些葡萄,便就摇了摇头。


    “还不来吗?”他轻声问,“还要等多久?”


    他这一问,将萧家人问出了一身冷汗。


    “萧家善养灵兽,”谢翊轻声哄他,“既然他有事耽搁,我便让人带你去散养灵兽之处如何?养在院中的都是些小东西,要不要去看?”


    沈青衣望了眼屋中众人变幻莫定的神色,点了下头。


    谢翊于是差人将沈青衣带出,等少年离开后,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沈青衣知晓谢翊多半是要摆那谢家家主的脾气,又不想让他看见,才故意差人将他带出去玩。


    他心想:自己已经快及冠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要谢翊这般照顾?


    但他坐在屋里是无聊得很。萧家人总是看他,他又无法发火,送上来的那些水果、零食,到底谁会爱吃呀?不如给沈青衣送上个大鸡腿来得痛快。


    谢翊身边的人,都知道沈青衣怕生,又极爱一人呆着;将他领去萧家院落后,便只是远远照看着。


    与沈青衣猜测的不同,他以为萧家作为修行世家,应当与谢家一般阶级森严。


    但今日,谢翊将他领来的时候,出来迎接他的挤挤挨挨一大摞人,各个七嘴八舌,相互插话。沈青衣也是费了些劲儿才认出,站在中间被亲戚们挤来挤去的,是萧家现任家主与夫人。


    简直就像就像是寻常大家族一样嘛!


    他坐着等时,旁边萧家舅舅立马接腔了一句,说是要把那个臭小子腿打断,然后萧家婶婶又应和了一句,说打断腿的时候,差人将沈青衣喊来看着解气。


    而后,像是看不见萧家家主与夫人的铁青脸色一般,大家极其自然热情地开始询问沈青衣的功课——他真是崩溃了!怎么每个人都关心这件事!


    谢翊立刻替他将话头挡回,萧家人还笑眯眯地,说是要让沈青衣给自家那个臭小子补补功课。


    沈青衣这下算是懂了,为何这一大家子在长老们眼里都是好拿捏的家伙。


    而萧家院落,与其说是屋舍俨然的大家族,却更像是


    一只咯咯叫的公鸡从他头顶飞过时,让沈青衣差点以为自己误入农舍。两条大狗边叫边咬着从他脚边扑过,他小心翼翼地抬了脚,免得踩着一直趴在石板路上晒太阳的蜥蜴。


    ——这便是萧家里用以安身立命的灵宠。


    他们虽是法修,可却养着各类灵兽灵宠,说是还有什么借灵附体的秘术。只是那些“灵兽”倒像萧家人一般乱七八糟,尤其是挂在外墙上的那个东西,也不知是谁养的灵宠,居然还会翻墙


    不对,翻墙?


    沈青衣站定在院中,眼瞳震颤地看着对方从高高的墙头跳下,蹑手蹑脚地想要穿过庭院。


    两人对望,沈青衣清晰瞧见对方猛得愣住了,脸也不由自主涨得通红。来人是个瞧起来几分端正、大约只到及冠的年轻修士,那人望着沈青衣,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后磕磕巴巴道:“你、你是谁呀?”


    沈青衣本有些怕,看来人如此傻气后,便故意凶巴巴道:“你又是谁?上来就问我?”


    他今日出门,被陌白特意打扮过一番。对方替他梳头时,故意与他开玩笑,说今日替沈青衣梳得是最时兴的、女修都爱的发髻。


    沈青衣对此地风物一无所知,还以为陌白真把自己打扮了女孩子的模样,立马委屈地红了眼眶。等到谢翊赶来,他还趴在桌上呜呜直哭。于是陌白便被谢家家主赶去做些其他辛苦外勤,今日便也没有跟着过来。


    他本就极貌美,被谢家这般如珠似玉地养着,如曦光下的一块稀世美玉夺目耀眼。加之今日,陌白特意替他换了一身平日少穿的鹅黄衣衫,如初春枝头缀下的羞怯花苞,盈盈待放。


    乌发雪肤、红唇墨眸。


    话本中的倾城精怪,也不过如此。


    对方只望了他一眼,便心脏砰砰跳上了嗓子眼。这人虽本也算清俊端正的模样,此刻却在貌美少年的映衬下自觉丑陋、粗鄙,慌乱着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萧柏,是萧家的少宗主。正要、正要去往正堂去见谢家人。


    “啊,”沈青衣明白过来,好心提醒,“你还是别去了。这个时候,你去也是挨骂,不如与我待在一起。”


    他说:“我叫沈青衣。这不是你家吗,你怎么翻墙进来?”


    对方那双眼似春水,萧柏已然溺于其中。惊艳过后,他努力捡回去了些许理智——只是将家人忘了个精光,只是说:“我爹我娘今日安排我去相亲。”


    说着,萧柏立马去望沈青衣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后,才连忙解释道:“我没去!”


    “为什么?”沈青衣又问,“这样可不太好。”


    于是,萧柏便与他抱怨起来。


    原来在沈青衣来到的几天内,谢翊便将他的身份传了出去。一时间流言四起,萧柏只觉着这位找回来的谢家人大抵同谢翊一样冷血冷清,长相、性子多半也不是自己喜欢的。


    他生怕对方看上自己,大清早就跑了。只是萧家派人在外搜寻,他藏不住,只好又强行翻了回来。


    “翻墙?”沈青衣皱了鼻子,“你都是修士了,怎么还要翻墙?”


    “我才筑基期,”萧柏很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成器。若是、若是我哥哥还在,他根骨可好得很,像我这般大的年纪,他估计都能铸成金丹了。”


    虽然是大家族的幺子,萧柏却无什么傲气。


    沈青衣见状,便故意为难对方,说:“你又没有见过那个谢家的孩子,干嘛就认定他人不好、长得不漂亮?而且,就算如此,人家也是特意来见你。你自己胡乱猜测,还放别人鸽子。”


    说到这里,沈青衣又生气起来,轻轻推了一下对方。


    “你一点儿也不礼貌!”


    萧柏傻傻地看着他,即使两人年岁相近,他却还是比沈青衣高了许多。


    沈青衣推搡不动他人,本已习惯了。结果这傻子愣了会儿后,浮夸地“哎呦”了一声,跌倒在地,假装被他推倒在地。


    沈青衣:


    沈青衣大怒,同系统道:“谢翊和长老什么意思!介绍一个傻子给我当夫婿?”


    萧柏本是担心自己站定住了,会让貌美少年丢脸。只是对方推搡他的力道又轻,也带着一丝暖暖馨香,令他反应不及,愣了一下才去做戏。


    只是故意摔了,对方却还是不高兴。


    瞧见那双乌润润的眼中浮出怒意,他连忙站起,一板一眼低头认真道:“对不起,我确实不应该听别人胡乱说的那些话,又随意地放他人鸽子。”


    萧柏小心翼翼道:“等过几天,我登门和他道歉,如何?”


    沈青衣望了这傻子一眼,又与系统说:“是很好拿捏。”


    “你好笨,”他故意欺负人道,“傻乎乎的,说话也奇奇怪怪、不清不楚。”


    萧柏从小就被家里各种人训,只有今日脸皮臊得厉害。


    他也不犟嘴,干脆承认:“我爹、我娘都是这样说我的。他们说,我哥哥聪明,可惜我不像他。只是笨有笨的好处,笨蛋福气大。”


    沈青衣眨了下眼,心想:他们萧家不是独子吗?哪来一个哥哥?


    他坐回院中,不再搭理对方。萧柏见他不说话,于是特地去旁抓了只兔子——总觉着毛绒绒又可爱的小兔,与美貌少年极配。结果还没递过去,受惊的兔子便拉了几颗屎团出来。


    沈青衣圆了眼,立刻往旁躲了躲。萧柏无法,只好将兔子放下,正当他挖空心意,还要与对方搭话时,那位他见过几次、总很平静冷淡的谢家家主出现在了院中。


    名叫“沈青衣”的少年立刻跑了过去,伸手抓住谢家家主的衣袖,藏在了对方身后。他的父母也跟着走了过来,见到院中萧柏之后勉强忍了怒气,对着谢翊道:“阴差阳错,我们两家的孩子算是见过一面了。看来还是有缘。”


    谢翊并不回答,只是低头望着沈青衣,问:“怎么样?”


    沈青衣其实挺喜欢与傻子说话。无论他怎样嫌弃、怎样凶对方,萧柏都傻乎乎地想要哄他开心。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原本并不在意这位不成器的萧家小辈的谢翊,似对萧柏有些莫名敌意。


    是觉着太傻了吗?


    也是,真挺傻的!


    他于是探脸扬声同萧柏说:“说好了,你要登门向我道歉,不要再食言哦!”


    萧柏连忙道:“你等着!到时、到时我带着最好的歉礼来找你!”


    谢翊重重握了一下少年的手腕,又轻轻松开。


    待沈青衣说完话,他这才转头看向萧家人,平静道:“是有几分。”


    *


    被谢翊带回行舟后,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们见过萧家人一面、应付完长老的任务后,本应第二日就启动行舟继续赶路。


    可沈青衣却不愿走——他还没等到萧柏那家伙登门道歉呢!


    真是的,那家伙都听了谁在胡说八道?又是说自己脾气不好、又是说自己长得像谢翊那般冷冷冰冰的——商游城那些嚼舌根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可能传进萧柏耳朵里的,却只有这般胡编乱造之言。


    有些人眼光毒辣得很,与萧家人一样不看好这门姻亲;且同样觉着谢翊瞧不上萧柏来做沈青衣的夫婿。


    只是,他们想的是:谢翊极溺爱沈青衣,恐怕两人之间不光有子侄之谊。萧柏去做谢家的上门女婿,同给自己主动找了顶绿帽子带,有何区别?


    谢翊当真听从了坏猫儿的建议。


    那些人大大咧咧说了,第二日便再也不能说话,那艘浮在城池不远处的巨大行舟,遮蔽而下的阴影化作谢家家主的血腥手段,将商游淹没。


    萧柏也是听到家中议论,说谢翊颇有些不择手段,才当日一时热血上头,不愿来见他们。


    谢翊早也猜到,冷冷心想:蠢货。


    他不会在蠢货身上耗费心力,可沈青衣因着萧柏不愿走时,他又找来那日看顾少年的谢家仆从,将两人对话、言行从头到尾又问了一遍。


    他明白自己过界了。


    只是沈青衣今日又主动来找,问萧柏有没有上门道歉。见他摇头,少年气鼓鼓地坐下,伸手拽住谢翊的袖子道:“怎么还没有来,他和我说好的嘛!”


    他很记仇。


    “他说好要来登门道歉,还要给我带歉礼,”沈青衣晃了晃修士的胳膊:“你去帮我问问嘛,他怎么还不来?什么礼要准备那么久?就算萧家没有谢家那么厉害,也不该这样呀!”


    谢翊并未将此事应下,只是缓缓询问:“不是说好,只与他见一面?”


    “说是这样说,”沈青衣道,“可我也与他说好,要等他上门来找我呀?”


    沈青衣贴着谢翊而坐,将脸扁扁压在对方肩头,哼哼唧唧着像只小猪一般撒娇。谢翊想到此处,不禁一笑,他伸手虚虚将少年环抱,只是不敢触碰对方。


    ——他本不必避嫌至此。之前种种,任凭旁人去说也罢,为何要用如此不得人心的酷烈手段,压制下去?


    就连沈青衣自己都没那么在乎。


    大抵是因着他这些人说的,并不全然错。


    待到沈青衣离开,陌白犹豫良久之后,忍不住道:“家主,萧柏这样的傻子,他只看着有趣罢。”


    “我知道。”谢翊回答。


    “那我去萧家问上一问?”陌白又说。


    谢翊长久沉默着,不曾回答——


    作者有话说:谢翊想太美,还以为猫儿婚后会和他偷情[白眼]


    第47章


    以谢家家主这般的挑剔目光审视, 萧柏这种傻子自然是配不上沈青衣的。


    从品行、样貌上看,跟随他多年的陌白倒是令人放心。只是,谢翊平时绝说不上对修仆苛待, 但此时却多了种寻常嫁女时的挑剔刻薄之心。


    即使陌白已得了长老们首肯,算不得修奴。但若是要作为沈青衣的正经夫婿, 身份总还是要差上一线。


    而沈长戚


    这人唯一的优点,大约便只有沈青衣足够喜欢对方。


    沈长戚的年岁、品行连勉强都算不太上。无关其他,只认真以顾看小辈的关切之心思量,谢翊也实在挑不出什么好来。


    他平生第一次生起种玉璧在怀之感,总担忧被寻常小贼窃了去。可他自己又说不上心思有多清白, 沈青衣软声求了他几句之后, 谢翊终究是无法令对方失望,便当真差遣了陌白去萧家询问情况。


    第二日, 萧柏便打扮妥帖,神神气气地来了。


    这人长得有几分出挑清俊, 只不过寻常习惯了胡闹懒散。沈青衣那日撞见他翻墙而入,便只留下了个纨绔无赖似的印象。今日一看, 换做一身蓝绸锦花、鸾带束腰的萧柏,也算是个清清爽爽的少年郎。


    只是今日对方人模人样的, 倒让沈青衣有几分恍惚。


    那张还未显得很风流雅俊的脸, 带着些幺子的调皮。可人靠衣装,沈青衣抬了下眼皮, 瞧见不像个傻子的萧柏, 心中一惊。


    “他、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那个讨厌鬼?”沈青衣问。


    “何止!”系统点评道,“简直和萧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一样。只是萧阴不会像这样看着你傻笑。”


    果不其然,萧柏还是那个敢在相见那日从家门溜出,又从高墙上返回的傻少爷。今日沈青衣换回了惯穿的衣衫, 被浅浅的一袭青衬得眉目如画,绝色若湘潇雨竹。


    萧柏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就往沈青衣面前凑。期间送他来的萧家人都瞥见了谢家家主那冰冷怒火的审视目光,而他就和瞎了一般毫无所觉,抓起少年修士皓雪似的腕子张口就说:“我早就想来找你啦!只是歉礼备了很久,耽误了几日。”


    对着傻子,沈青衣没好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转身就走,萧柏像只小狗似的亦步亦趋跟上,说:“我那日乱听别人闲话,说了你许多不好的地方。是我的错,你要是生气也派下人去城里乱说好了!就我说歪瓜裂枣、腿瘸眼瞎、对了!还可以说我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青衣停下脚步,猛得转过了身:“这种报复手段也太幼稚。你不怕别人笑话,我自己还嫌丢脸呢!”


    他说话时似有怒气,却因容貌极娇俏,而显出些似嗔非嗔神态。


    萧柏被凶了后,莫名红了脸。他低下头来,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怎样才好。对了,我们快去你房间吧!我给你带了礼。”


    沈青衣对傻子倒很放心,便将萧柏带入自己屋内。


    对方进来就开口惊叹:“好香!你这里熏了什么香,回去我让爹娘也给家里熏上。”


    从不用什么熏香的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心想傻子又再说怪话了。


    两位少年人相对而坐,也不曾真有什么矛盾。沈青衣嘴巴上不饶人,实际得知萧柏今日来时,还特地让陌白准备了许多吃食茶水。


    谢翊不知为何,总不喜欢萧家这位傻少爷。倒是陌白替他准备时不住憋笑,闹得他莫名其妙。沈青衣去问,对方则笑着答:“我瞧,亲是没相成,倒是多了个年岁差不多的好朋友。”


    “我怎么会和傻子做朋友!”沈青衣当即就怒了。


    而如今,他看萧柏很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瓜子过去,眉头蹙着,心想自己才不会和这般傻子友善。对面傻子看他不高兴,又把瓜子放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剥给你吃?”


    “都是修行之人了,还那么馋嘴,”沈青衣很是别扭,“我才不吃。”


    萧柏见对方微微垂着脸,姿态极美,更是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


    他忍不住开口说:“我这几日与家里人问过了,原来你也不想与我相看。其实也对,我就是配不上你。要是我哥哥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能看上他的话,可以当我嫂子。我哥哥入赘进你们家,我便也跟着去,算是白搭的那一个,你就不会这么嫌弃我了。”


    沈青衣:?


    “这里是在搞什么促销活动吗,”他难以理解,“怎么大家都爱白搭着送我几个?我才不稀罕呢!”


    “你哥哥是谁?”沈青衣本就好奇萧阴与商游萧家的关系,于是追问,“谢翊和我说,你们家只有你一个孩子。”


    所以,才能轮到这个傻子来与沈青衣当夫婿。


    “因为我哥哥已经”萧柏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他出生以前,兄弟俩不曾相见过,提起时倒也不算很伤怀,“我哥哥是两三岁的时候被妖魔袭击,丢了性命。我爹我娘伤心了好久,本不打算再要孩子。后面过了一百多年,心中渐渐放下旧事,这才有了我。”


    他生怕沈青衣嫌弃哥哥,又添了一句:“他的天赋,在是我们萧家天赋是最好的。生来便与灵兽默契极佳。”


    说着,萧柏急急忙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样的东西,递给沈青衣。


    “这是我的歉礼,你收下吧!”


    沈青衣接过这只织花锦囊后,轻轻打开。从内亮起双金灿灿的竖瞳与其对视,而后,一条大约只有小指粗细的花俏小蛇游曳出来,像花镯子般盘上沈青衣素白纤细的手腕。


    见过幽这样一人多高的巨蛇,沈青衣此时倒没有很怕。


    他抬起腕子翻转查看,还真有几分漂亮,于是抬眼询问萧柏:“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本命灵兽。你放心,它不会拉屎!”


    萧柏想起上次他捉了兔子,又差点让兔子拉在沈青衣身上的事,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本来就打算将这个送你,但我爹我娘不许!我这几日一直琢磨着怎么将它偷出来,才耽搁了几天。后来,你们家里人上门来问,他们就不管我了。我这才能带着它出门呢!”


    这家人怎么也和妖魔一样乱七八糟的?


    沈青衣就算对修行不甚了解,光是听“本命灵兽”这个词,就知这条看起来细弱不堪的小蛇重要得很,立刻摇头拒绝。


    “它很喜欢你呀!”萧柏热情推销道,“它平时可凶了,咬别人一咬两个坑,咬我一咬四个坑呢!”


    他兴致勃勃地展示气手上还未褪色的陈旧伤疤,而沈青衣则想:既然如此,将这条蛇送于我,就不担心我被这条凶蛇咬吗?


    算了,算了。


    傻子多半也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既是你的本命灵兽,你们萧家又以御兽之术安身立命,这我可不能收。”沈青衣将小蛇强撸了下来,企图塞进锦囊中。


    这条蛇半点看不出它主人所说凶相,先是软塌塌地挂在沈青衣身上,发觉少年修士想将自己塞回锦囊后,又急急忙忙地往对方拢着暖香的衣袖中窜。


    沈青衣没能抓住这条坏蛇,只感觉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攀爬往上。他吓得站直起来,企图将蛇从袖子中甩出,而萧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闯了祸。


    他凑过来想要帮忙,可碰着少年修士轻薄软纱的衣衫后又觉不妥,总不能他也跟着将手伸进对方衣服里,胡乱摸索吧。


    他慌乱念诵着口诀,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本命灵兽拽出。原本冷冰冰的游蛇鳞片被少年修士的体温捂得暖香,萧柏红着脸将灵蛇塞入锦囊之中,支支吾吾道:“它、它平时不这样。”


    “它若是像平时那样,那不更惨?早就张口咬我啦!”


    萧柏愈发听得紧张起来,恨不得夺门而出。而沈青衣眼珠微斜,觑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傻子后,叹了口气,伸手将对方推回到了座椅上。


    “你这么紧张干嘛?”他问,“怕我一声令下,让陌白带几十个刀斧手上来将你剁成肉臊吗?”


    “我本来想同你赔罪,”萧柏神情沮丧,“结果送礼这么简单的事,都被我给搞砸了。”


    沈青衣想了想,又问:“你这灵蛇不是很重要,怎么说送就送?还有,你要是觉着不好意思,就多和我说说你哥的事情。”


    他一方面觉着萧阴的姓氏、长相不像巧合,另一方面又觉着那位疯狗一样的邪修着实不像萧家出身。


    萧柏偷看了他一眼。沈青衣支着下巴,眼神落在别处,半张侧脸亦显秀美清艳,当真是好看极了。


    他偷偷咽了下口水。


    “我与哥哥的本命灵蛇是一巢所出,只是哥哥先出生,长辈便先为他催生了那颗蛇蛋。他们本想着双生灵蛇厉害,可哥哥出了事,他的蛇也废了。我本来就不争气,我的灵蛇因着这个缘故,也很不厉害,有没有都一样。”


    他说着,还不是忍不住向沈青衣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灵兽——只是这次萧柏紧紧捏着蛇头,生怕这只贪图美色的小蛇固态萌发。沈青衣仔细看了又看,发觉萧阴不仅长相与萧阴又几分肖似,就连那双眼


    “你们会越长越像蛇吗?”他指向自己乌黑灵动的眼眸,刻意眨了一下,“比如变成蛇眼之类的?”


    “当然不会,那不就成了怪物?”萧柏连连摇头,“其实哥哥的灵蛇活了下来,只是瞎了。”


    “我其实”沈青衣犹豫着说,“见过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听说你有个哥哥,还以为真那么凑巧,兄弟俩都让我遇上了。”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我哥哥当你们谢家的上门婿,我也可以跟着过去。但他放在家中的长命牌都碎了,所以唉!”


    “我还是觉着萧阴和他哥哥有关系,”沈青衣同系统小声议论,“你看那双蛇眼,完全就与萧阴一模一样呀!”


    “我能去看看你哥哥的灵蛇吗?”


    他大着胆子要求道,“现在它还养在你们家里?”


    “那倒没有。无主灵兽很危险的,被我们放在商游几十里外的无人沼泽中,这样也不会伤及无辜路人。”


    萧柏答应的倒是很痛快:“你要去看吗?我其实偷偷去过几次,路可熟!只是今日不行,那里是我们萧家禁地,我要提前将通行法器偷出。”


    他还挺自豪的:“你等着,这东西我偷了七八次,说是手到擒来也不为过。”


    沈青衣: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只是巧合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系统,我感觉萧阴和他弟弟根本就是两类人嘛!”


    萧柏与他年纪相近,性子也活泼,大大咧咧但又不至于失礼,沈青衣不知不觉间便与对方聊了将近两个时辰。


    对方不与他说修为、功课,只说自己平日里在商游时怎样游手好闲,逗鸡摸狗的。城里城外的玩乐吃食,这位傻少爷简直门清。至于说什么口诀修行嘛,他倒是同沈青衣一般一问三不知。


    两人着厢一对,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爹我娘还说你肯定功课好,让我多向你学学。”


    沈青衣被夸得脸红扑扑的,又有些担着虚名的不好意思:“那你今天回去,千万别和他们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可不想被人在背后笑话。”


    两人约定了,等萧柏准备好后偷偷带沈青衣去禁地沼泽冒险。


    “很安全的!”萧柏拍着胸脯保证,“我去过好多次,经常带我的灵蛇去看他兄弟。受过最重的伤,就是去了被发现后,腿差点被家里人打断。其他根本就没什么!”


    他又压低嗓子道:“我不和爹娘说你功课不好,你也别和谢家主说我们去禁地的事。我不想又平白挨家里的打!”


    沈青衣接过对方递来的通讯符咒,点头答应了。


    晚饭时分,萧柏依旧依依不舍地赖在屋中不愿走,直到陌白前来敲门,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送下了行舟。


    沈青衣同自己的傻子朋友道别,转过身来立马叉起腰,在家中耍起了猫猫大王的威风。


    “你干嘛呀!”他冲陌白发凶,“故意过来催他走我还没有聊过瘾呢!”


    陌白当然不会承认,只是说自己是来叫沈青衣用膳的。猫儿眼珠轱辘一转,又问:“那、是不是谢翊让你来喊我吃饭?”


    陌白笑着点了点头。沈青衣便“哼”了一声,抬着下巴去找谢翊算账。


    他现在算是行舟上派头最大的那个人,进谢家家主的房间都不用敲门。谢翊早就知道沈青衣会来找自己算账,轻叹声后将手中之事暂且放下,便听少年恼道:“你干嘛呀!难得有人来船上找我玩儿,你还催他走!”


    对方说话时带着点委屈的拖音,没几步便蹭到了他的面前,略带蛮横地强行将谢翊拉扯着面向自己。


    不等猫儿发那些根本不打紧的娇娇脾气,瞅向谢翊的乌润眼眸便一愣,眨了又眨。


    “谢翊!”沈青衣担忧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谢翊倒也没什么忧心之处。萧家的傻子出乎意料地能哄对方开心,倒比会将少年修士气得直跺脚强上许多。


    他平静镇定地想着:自己怎会不开心?


    可对方碰了下自己后,又轻轻趴在谢翊肩头,以凉丝丝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少年人轻盈的墨发落于谢翊掌心,对方像是幼兽般来回蹭着他,撒娇道:“谢翊,你不要不开心嘛!”


    男人眸色愈深,神情晦涩到连沈青衣都瞧了出来,却偏还是嘴硬不愿承认。


    真是的,不知好歹!


    沈青衣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将谢翊的注意力拽到了自己身上。他几乎半倚着、半坐在修士怀中,仰脸轻轻道:“你真的没有不高兴?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反正我也解决不了。”


    修士锋利英气的剑眉微皱,却还是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是说你没有不开心,”沈青衣说,“我们还是不能走。我要等萧柏再来找我玩儿。”


    他以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不许臭脸!你不是说了?你才没有不开心。”


    *


    萧柏也是偷顺手了,第二天晚上便用通讯符咒知会了沈青衣。


    沈青衣一向都是极听长辈话的乖孩子,最多耍些威风,根本不曾像萧柏那样闯出过什么泼天大祸。


    他本以为对方是白日里大大方方将自己接出去探险,没成想萧柏让沈青衣半夜独自溜去甲板,说他自己有法子将两人带走。


    “为什么要晚上去?”爱睡懒觉的猫儿很为难。


    “我们是私闯禁地,被长辈发现可是要重重挨罚的!”对方兴冲冲地回答,“而且大白天去,不就没有闯祸的感觉了吗?”


    闯祸需要什么感觉?


    乖猫儿百思不得其解,还是照着做了。


    寻常他总是粘着谢翊要陪睡,今日却说自己一人要睡,不许谢翊打扰、更不许对方半夜来看自己。


    谢翊看着他叹气,沈青衣根本不明白对方有什么叹气的。被年长修士摸了摸头,说声“乖”后更是莫名其妙,怎么这家伙一副提前预判出他要闯祸的模样?


    等到深夜,沈青衣壮着胆子偷偷溜了出去。他本以为自己是筑基修士,已然将胆量练出,可光是行舟深夜时分那寂静无人、只余烛火的走廊,就足以将他吓个半死。


    他悄悄地溜上甲板,趴在栏杆上往下探看。而萧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爽朗地叫他:“看这里!”


    沈青衣抬起头,发觉对方骑在一只黑灰色的神气大鸟身上。萧柏一下跳上了行舟,拉着他道:“你坐前面,我从后面揽着你!别担心,乌桓鸟飞得很稳的!”


    “你别那么大声!”


    第一次做坏事的猫儿心虚极了:“被其他人听见、发觉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同你一起挨骂。”


    他磨磨蹭蹭走到近处,小心地跨上栏杆。只是往下望了一眼,便吓得紧紧闭着眼皮不敢再看。


    萧柏连连催促,笑着说:“你别怕!就算你从这里掉下去,乌桓鸟也能追得上你,将你接住的!”


    “我才不会掉下去!”


    沈青衣很崩溃,这群修士怎么每个都这么乌鸦嘴?


    “哎,你声音小点儿!不是怕被谢家那些人发现吗?”


    萧柏赶忙提醒他。


    等沈青衣坐稳了,他单手撑着栏杆利落的翻身落在鸟背之上,本想从对方身后紧紧环抱,只是一靠近便嗅见淡淡清香传来。闹得他也很不好意思,于是说:“要不,你坐在后面抱着我吧?”


    沈青衣没好气地冲他翻白眼。


    萧柏无法,只好红着脸将对方轻轻抱住。他一开始还担心箍疼了对方,可虚虚一环居然抱了空。沈青衣倚在他怀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落在萧柏的两臂之间。


    “你抱紧点呀,万一我摔下去怎么办?”


    对方对他颐指气使。而萧柏则想着:若是沈青衣真能成他的嫂子,那不知该会有多好。


    几十里路对于灵兽而言,不过转瞬。乌桓鸟很快便载着沈青衣与萧柏落于一处疏落林间。


    与云台九峰的繁茂树木不同,沈青衣借着月色抬头远望,只能瞧见一排排徒有枯枝的树木深深扎进此处。地上落叶、灌木也无,只有稀稀落落的干枯野草贴地长着。而萧柏取出禁地的通行法器,默念口诀。


    护卫此地的法阵消散,露出个一人多高的门廊入口。萧柏抓住他的手,将他拽了进去,前日见过的锦囊浮出,那条小小的灵蛇自其中探出头来,吐出红信。


    它看向沈青衣,那双没有眼皮的黄金竖瞳闪动了一下。萧柏眼疾手快捏住灵蛇的尾巴尖儿,将他拽了回来,嘴中嘟囔道:“你今天可别再耍流氓了!”


    他看向沈青衣,发觉对方弯起眼眸瞅着一人一蛇微微笑着,连忙慌张地冲灵蛇道:“你去找你兄弟,我今天带嫂——带朋友来见它啦!”


    灵蛇落了地,便“嗖”得一声窜出,消失在夜色中。


    “没事的,我能跟上,”萧柏信心满满地保证道,“有我在,我哥哥的蛇不会伤害你的。”


    沈青衣知道对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个不会吹牛的实诚性子,并不担忧萧柏夸大其词将他骗来什么危险地方。


    只是、只是


    自从他进到这里,总感觉心头沉沉压着什么异样情绪。他今日开怀得很,原来当个坏孩子、瞒着家长闯祸也是这般刺激的事。


    这样绵长的忧愁情绪并不属于沈青衣,所以,究竟是


    当两人跟随灵蛇,见着萧家长兄那只重伤无主的灵兽后,沈青衣知晓了答案。与萧柏那条细弱如绳的小蛇不同,自枯树淤泥伸出缓缓游出的。足有一人合抱粗的金色巨蟒。对方本应神气漂亮,可身上却沾满了污泥枯叶。


    它缓缓抬起头,吐出蓝色蛇信四处查看。那双空荡荡的眼窝里凝着深色的血肉伤疤,看起来狰狞可怖、尤为骇人。


    “你别怕,”萧柏安慰地抓了下沈青衣的腕子,“它认识我,不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绕过萧柏,径直游向沈青衣,嘶嘶作响着吐着蛇信。粗神经的萧家傻少爷兴高采烈道:“它也喜欢你呢!”


    沈青衣摇了摇头。


    他的衣衫被沼泽中的污泥沾得粘成一团,单鞋也深深陷于这片柔软的泥地之中。可沈青衣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犹豫着询问萧柏:“它在哭,你听见了吗?”


    “什么?哭?”


    萧柏挠了挠头:“是风太大了,你听错了吧?你冷不冷?我衣服穿得厚,脱下来给你?”


    沈青衣叹了口气,当真是与傻子没什么话好说。


    他盯着半直起身的黄金巨蟒,对方空无一物的眼窝中再也没法流出任何泪水,他却只觉着源源不断的悲伤与愤恨化作血泪,涌进了沈青衣薄薄一片的胸膛之中。


    他难以忍耐,不由弯下了腰。


    而黄金巨蟒也跟着弯下头来,趴在他的脚前。萧柏左右看看,这次才意识到沈青衣所言非虚。


    他说:“难不成你能察觉到灵兽的心意?可这很难,何况它也不是你的本命灵兽。”


    他心中嘀咕着,心想除非沈青衣是妖魔,不然不太可能与灵兽有这般共感。他伸手扶住对方,又说:“其实,我哥哥出事之后,家中长辈想着该将哥哥的尸首捡回,便想了许多法子与他的灵蛇共感,却都失败了。”


    大大咧咧的萧柏说起这事来,也难免伤心叹气:“哥哥完全与灵蛇断了联络,它它也疯了。”


    沈青衣定定望着灵蛇,突然感觉对方不像只是一条蛇,其中又封存着一些来自人类的细腻感情。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屹,”萧柏说,“爹娘希望哥哥能若高耸山峰,成为家族未来的依靠。”


    听见那个名字,黄金蟒心中涌出的悲伤愈发浓重。沈青衣伸手过去,指尖颤巍巍地轻碰了一下对方:“你嗅到他的气味了吗?”


    不知为何,他似极能与对方共情。仿似发生在萧家长兄身上的惨剧,在他身上亦发生过一般。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道,“我、我发现,这条蛇身上有一点点攻略对象的碎片。”


    系统小声道:“但很少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将两类不同的魂魄,混杂在一起一样。”


    黄金蟒抬起头,以鼻吻轻轻触碰着沈青衣颤抖着的冰冷指尖。


    它突然张开了嘴,吐出个光溜溜的,被灵气包裹着的丸状物。它已然瞎掉的双目看向沈青衣,那灵丹落进沈青衣手中,他立刻明白了无法言喻的蟒蛇未尽之言。


    萧柏看见那灵丹,脸色大变。


    “快走、快走!”他拉扯住沈青衣,“它怎将灵丹吐出来了?它要死了!灵兽死前会失却神智,陷入狂暴,它会攻击我们的!”


    黄金巨蟒微微颤抖着,蛇尾焦躁不安地来回摆动——却是没动。


    它如人类一般忍耐着死前的兽性反扑。而它的主人,被冠上萧阴之名的那位邪修,却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沈青衣最后望了那巨蟒一眼,咬着唇跟上萧柏。只是沼泽泥泞,即使有萧柏的灵蛇在前带路,两人依旧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禁地之外跑。


    巨蟒忍耐着,可死亡却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性渐渐剥离。他记得自己是一条灵蛇,但又仿似还残存着不应有的、尚在襁褓中的幸福记忆。


    他犹记有人笑着说:“不愧是萧家的好苗子,配适性居然这般高。”


    可它无法、无法在这永无天日的黑暗中找到仇人。它在经久的痛苦与仇恨中忍耐,那装着最后一丝人性的灵丹,最终落入沾染着主人与仇人气息的少年袖中。


    沈青衣听见背后传来巨物摩擦泥地的可怖声响,心想:完蛋,那蟒蛇追上来了!


    萧柏停下了脚步,急急望了他一眼。他是萧家子弟,当然知晓萧家灵兽的实力——倘若两人一并跑出,只会落得个被失却理智的灵兽追上的下场!


    他自觉比沈青衣强,便心生出股英雄气要保护对方。何况、何况,是他说服沈青衣这里不会有危险,是他将沈青衣带来此处的!


    “你个傻子!”沈青衣急得大叫,“你、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它?”


    他转身望向追来的巨蟒。对方此刻真似一只毫无神智的野兽一般,以至于他忍不住心想:这样的巨蟒,即使躯体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气息,可那还算是活着吗?


    灵蛇从他身上落下,想要去保护主人。


    沈青衣急得跺脚,跟着转身。


    “如果、燕摧教我的拿到剑诀真那样有用,我就不那么讨厌他了!”


    他同系统说道。


    系统本想劝宿主逃的,可沈青衣转身时乌眸明亮坚定,再无它熟悉的那种惶惑不安的摇曳光芒。


    对方似乎已经变了,与刚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变得不同。


    可系统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沈青衣还是那个沈青衣,还是那个系统不计代价地一心要去维护着的宿主。


    它飞速将那道口诀重复了一遍,又从数据库中调出蛇类七寸所在,标注在沈青衣脑中。


    “宿主你最好只试上一次如果失败了你就让萧柏被吃掉好了反正蛇吃东西可慢了!”


    系统不带标点符号停顿的急急喊道,沈青衣回过身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他简直怕得要命!


    他抬起眼,星辰落入眼底,将柔和似水眸色照亮。此刻不曾有师长、不曾有谢翊或是其他任何人站于他的身后。此刻与沈青衣站在一处的,只有畏惧不安,不知结果如何的自己。


    但他还是站定住了。


    萧柏想将他挡在身后,被沈青衣怒道:“别挡着我!”


    他想不起来剑首是如何以指做剑,唤来轰雷似的可怕剑光。他只会并起双指,像手枪那样指向巨兽。萧柏往后退了一步,压倒在他身上,随之追猎而来的,是巨蟒大张着的血盆巨口。


    沈青衣不知自己如何能做到,亦不知能做到如何地步。


    他只记得那日自己坐于树干上,跟随着剑首、系统念默了三遍的口诀。存、沈青衣丹田之中、总是无所用处的灵力清空腾出,他被萧柏压倒在地,本以为会与对方一起重重地摔于地上。


    可有人伸手捞住了他,将他带入怀中。对方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小小姐,深夜和其他家的少爷出来私会,你可把家主气得不轻。”


    对方看向巨蟒与挡在沈青衣身前的萧柏,稀奇地“咦”了一声。


    “看来,是我来迟了?”他笑道。


    沈青衣以为巨蟒追上、伤着了萧柏,连忙将压在身上的对方推倒查看。对方虽是被摔惨了,可却并无大碍。


    于是他又看向巨蟒。


    那可怖巨大的、他本以为无法战胜的失控灵兽。那萧柏亦觉着他无法应付,便要舍身来救的灵兽。


    此刻七寸之处被贯穿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鲜血自这具身躯里流干流尽,血泊流到沈青衣腿边,将衣裙全然染红。


    但那不是无法反抗的恐怖巨像。他借月光瞧清楚了,死掉的黄金巨蟒、将他与萧柏追逐得慌张无措、让他怕极了的灵蛇,亦不过是一只比寻常稍大的野兽罢了。


    曾经将沈青衣压迫得无处可逃、喘不上气来的恐惧,竟也如此脆弱不堪——


    作者有话说:是猫猫杀的[哈哈大笑]虽然很不会写升级,也说不怎么写升级,但还是写了猫猫升级(对猫猫来说能保护自己真的是很重要)


    以及,其实我在wx做了免费的妹妹猫表情包[可怜]一共有四套,买过商用了,大家搜“妹妹猫”可以搜出来,可以免费用[可怜]


    我今天还清了一下plq,把所有关于阿青约稿和说想看受更男性化一点的内容全删了,主要也没必要留着影响喜欢阿青的宝宝们的心情


    其他排雷和讨论我都留着(如果被删就是管理员发威了,我几乎不会主动删除评论的)


    以及有宝宝看过我的微博,应该知道一些后续发展。有比较关键的剧透我删了一条。


    不过也是我没有提前说明最好不要剧透。我删了之后给这个宝宝发了jjb的红包,希望不会影响到你看文的心情[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8章


    直到从刚刚的紧张心绪中平静下来, 沈青衣才意识到赶来接应自己的陌白,又是口花花地说了些怪话。


    “谁是小小姐!”


    他雷霆一怒,只是目光下落, 发觉自己简直像是在泥潭中滚过一轮。沼泽中的枯枝败叶、臭烘烘的污泥与血迹将沈青衣的衣衫弄得乱七八糟。


    情急之下挡在沈青衣面前,又后仰着护住对方、摔倒在地的萧柏终于缓过了神, 站起身来。他望着眼角微红、莫名委屈的少年修士,一时都顾不上自己,着急关切地追问着:“怎么了?是哪里摔疼、不舒服了?别怕,蛇已经死啦!”


    他被沈青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却只觉像是被可爱狸奴用肉垫埋怨地轻轻拍打了几下。对方红着眼眶转过身去, 萧柏以为沈青衣是劫后余生, 想要与自己这个同甘共苦过的倒霉鬼拥抱。


    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走上前去, 结果带起一阵臭风,一下便抱了个空。


    沈青衣像个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猫崽子, 抱住了站在身后,一直扶着他的谢家下属。他将脸埋进对方坏中, 却依旧能听出带着鼻音的隐约哭腔。


    爱干净又讲究的猫儿,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他轻声抱怨:“我现在脏死了!鞋子、都被弄得好脏!”


    好吧。


    萧柏收回张开双臂的力道, 又挠了下脸。


    看来小叔子这样的身份在谢家, 是没什么家庭地位。


    两人被陌白领出禁地,萧柏看见自家禁地的阵法完好无缺, 便忍不住询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陌白单手揽住沈青衣, 将少年修士护在怀中。他赶到及时,沈青衣的那道剑光又极果决明亮,几乎将那不幸的灵蛇当场处决。


    两位少年修士都不曾受什么伤,只是沈青衣情急之下掏空了丹田中的灵力, 此刻小腹隐隐酸痛、不太适应,便依靠着陌白慢慢往外走。


    被萧柏询问的干练修士眼珠微动,瞥了他一眼。


    虽说同是谢家出身,但萧柏总感觉谢翊并不太喜欢自己。他因此偷偷问过家里人,家里人没好气地让他动动脑子仔细想想;他也为此问过沈青衣,对方则素手一挥,很是神气道:“你别管他,这里我说得算。”


    而面前这位谢家修士的态度,倒是平和许多。面对着萧柏的疑问,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从阵法开启的入口进来的。”


    “怎么可能,”萧柏下意识道,“阵法入口最多只能开启半柱香”


    话说到一半,他不由与沈青衣两相对视。


    青衣少年叹了口气,说:“所以我俩刚刚下了行舟,你就跟上了?”


    “是,”陌白垂下脸,笑着回答:“下次再要深夜私会,可别叫上乌桓鸟这般动静的灵兽。行舟上一大半的人,都被你们给吵醒了。”


    沈青衣又偷偷瞅了萧柏一眼,摇了摇头。


    去当坏孩子、去闯祸怎么这么难?他第一次尝试,便就折戟成沙。


    萧柏被谢家其他仆从带着回到自家,而沈青衣则被陌白带回了行舟。待到二人落地,他也未曾见过谢翊露面,倒是陌白主动开口道:“家主他”


    “不要理他,”沈青衣才不管谢翊此时此刻的心情,“是家主比较重要,还是我洗澡比较重要?你快让人去弄些热水,我要好好洗上一洗。下次,我再也不去这种满是泥地的所谓家族禁地了!”


    陌白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等沈青衣舒舒坦坦地泡进热水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


    “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做了!”他第三次同系统强调道,“早知道有陌白跟在后面,我才不会这般逞英雄。直到现在,我都觉着肚子难受呢。”


    他捧起少少温水,扑在面上。思量着今夜不曾露面的谢翊,又担忧地同系统商议道:“谢翊他不会生气吧?”


    “有什么好生气的,”系统不以为然,“而且,就算他生气又怎样?宿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用不着他来管。”


    沈青衣摇了摇头,并不赞同。


    谢翊说要做照拂他的长辈,他便就将谢翊放在长辈的这个位置上。他担心谢翊生气,自然不是害怕谢翊本人,而是闯祸之后热血下头,理所当然地会像寻常小辈那样,害怕家中长辈担忧生气。


    像萧柏这样的傻子,高高兴兴闯祸的时候,不也记挂着回家之后,说不定会被家里人骂吗?


    虽然谢翊肯定舍不得骂他。


    “我是第一次闯祸,有点心虚。”沈青衣说,“万一谢翊等会儿问我,我应该怎么答?系统,你和我提前模拟一下。若是谢翊过来,我就和他一拍桌子!”


    他“啪”得一拍水面,溅起好高的水花,淋了自己一头一脸。


    猫儿呆呆愣了会儿,水珠从他的睫毛尖尖上轻飘飘地坠下。他怒气盈溢地甩了下头,心想就连谢家的水池子都要欺负他!


    简直太坏了!


    沈青衣素来是不讲道理,无论在外受了什么委屈,都要朝养着自己的人发脾气的。


    他清了清嗓子,提前预习着努力凶巴巴道:“你派陌白跟着我是什么意思?监视我?”


    他的嗓音素来清甜软腻,即使做足了姿态,也同在与对方撒娇一般。


    沈青衣很不满意地将下半张脸埋进水中,正思量着如何能说得更有气势些时,便听门外有人回答道:“我只是担心你深夜出行,萧柏照顾不周。”


    沈青衣:


    沈青衣:???


    “谢翊!”喊得这一声,动静倒是够大、也够让沈青衣满意的了,“你偷看我洗澡是什么意思?”


    这可真是冤枉。


    沈青衣本就在屋内白玉池中泡着,又以屏风隔断。就算屋内以明珠照亮,也不过只够将影影绰绰的旖旎身形投在绸缎糊作的屏风之上,站在门外的谢翊哪里能看见一丝一毫?


    他故意胡搅蛮缠,生怕谢翊笑话自己吵架还要提前准备的幼稚行为。可对方沉默不答,仿似真有几分心虚一般。


    沈青衣转过身,轻轻游到池边。


    “谢翊、谢翊,你还在吗?”


    他小声叫着,蹑手蹑脚地爬出水池,随手扯了一件衣袍披与身上。


    赤脚湿水着走在地板之上,沈青衣东摇西歪,半点没有狸奴灵活轻巧的身姿。反正池边干净得很,沈青衣又披着的是用在擦身的衣衫。


    他干脆跪坐在屏风旁,以手搭着屏风,露出半张似是古画中被工笔精心勾勒的美人面庞。


    带着水汽、甚至睫羽依旧湿塌着的墨色眼眸,盈盈半抬。


    他以几分委屈、几分责怪的语气说:“干嘛又不回我的问话?你这样,怪吓人的。”


    “我什么也看不见,”谢翊说着,转过了脸。化神修士五感敏锐,混杂着少年浅浅体香的水汽自门缝中缓缓渗出,藤蔓似的将他无声缠绕。


    “你今日同萧柏一起出门。”他叹着气道,“我总以为你想与他一同离开。”


    “啊?”沈青衣惊得坐直,“怎么可能呢?他个大傻子!”


    猫儿好哄得很,谢翊同他说了话,他便弯眼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沈青衣又心生不解,他扒拉着屏风,即使瞧不见门外守着的男人面色,却也很是求知着问:“你怎么会这么觉着?你难道认为我会想要嫁给萧柏?”


    着实荒谬。只是将其说出口,沈青衣便又想笑。


    可谢翊又不说话了。屋外沉默,带着主人不曾言明的心意,沈青衣望向雕花门格外模糊的高大身影,突发奇想道:“谢翊,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不可以,”谢翊说,“我没有吃醋。”


    沈青衣:


    “他以为我是傻子吗?”沈青衣没好气地同系统说,“他吃起醋来,比沈长戚都明显!”


    他也是一时孩气上头,对着谢翊赌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管我与他人的交往。就算我相十个别人家的少爷——”


    沈青衣算了算,总觉着不够。


    “就算我找十个夫婿,也和你无关。”


    这话说完的第二日,沈青衣便就后悔了。


    谢家行舟本已计划好了,今日离开商游。萧柏想来送,只当真被家里人狠狠揍了一番,只好托人将他去市面上买的那些话本、玩意儿送来,免得沈青衣途中无聊。


    沈青衣正懒懒翻着这些,便见陌白步履轻快地推门而入。


    对方神情微妙,像是在努力憋笑,令本还算英俊的眉目显出几分滑稽之感。


    沈青衣歪了下头,瞧见对方右手捏着厚厚一大垒画像。陌白也不解释,只是清了清嗓子笑着道:“是家主特意吩咐,让你挑拣的。”


    他将画像往沈青衣面前一放,浓重墨气呛得猫儿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这什么呀,那么多?”


    他放下手中的话本,一张张翻开看了。这些画像林林总总都是些世家少爷,瞧着也算人模人样,可


    沈青衣越翻越是糊涂,便听陌白笑嘻嘻地说:“这是您那十位夫婿的人选。可得好好挑挑。”


    沈青衣:


    沈青衣面皮发烫生红,谢翊居然真把他的一时气话听进耳中,还吩咐着让手下的人将事情办妥了。


    哪有什么十个夫婿?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他要找十个夫婿,还当了真?


    沈青衣只觉着自己丢脸丢大了,偏陌白还火上浇油道:“小小姐,你可别挑十位妒夫出来。起码得像我们家主那样大方,不然,我可要遭罪。”


    沈青衣没好气地将这些画像往陌白身上一丢,转过身去。


    对方跟着走到了他的面前,弯着腰看向他气鼓鼓的脸。


    “家主管着你,不让你与人私奔也要生气;不管着你,要多少夫婿都让你找,还要生气。脾气这么大”


    说到此处,这人也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沈青衣伸手要去挠他,被陌白抱了个正着。在这家伙怀里又咬又踢,可把沈青衣给累坏了,最后他趴在对方的臂弯中,陌白抱着他坐下,将手中画像一并放入少年修士放置着话本、玩具的消遣木箱中。


    “你怎么都不吃醋?”沈青衣扯了扯这人的脸皮——当真好厚一张!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陌白似笑非笑,“你现在这是在找夫婿。而不论如何,长老都不会允许我这样出身的人做你的夫婿。哪日若是你要再找十个小的,我吃醋也还来得及。”


    “你现在都不是修奴了!”沈青衣不太高兴,“他们干嘛还看轻你?别的不说,起码你要比萧柏那个傻子要强不少吧?”


    沈青衣伸手托住陌白的脸,瞧了又瞧。对方垂落望向他的目光柔和,即使样貌不若男主们那样完美出挑,在他心里也是样样不输于那些人的。


    沈青衣想夸,脸皮却薄,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干脆将眼睛一闭,在对方脸上“mua”得亲上了一大口,接着将红扑扑的脸蛋藏于对方的臂弯之中,怎么也不愿再露脸了。


    过去了好一会儿,沈青衣面上热意稍退。


    “那你干嘛和谢翊不痛快,”想起主仆俩这几日在他面前的沉默氛围,他忍不住又问,“你都不吃这些人的醋了!”


    陌白面上笑意褪去。


    他嘴角抿直,面色微冷,望向少年修士的眸光渐深,轻声回答:“自然是家主亦无法做你的夫婿。”


    不等沈青衣深思这句话的内里深意,门外便有其他谢家修仆传话。


    “是云台九峰沈宗主遣来的人,”对方说,“连轴转追了几日,才追上停泊在商游的行舟。”


    上一刻,沈青衣还傻乎乎地仰着脸,猫儿似的赖在陌白怀中。听见“沈宗主”这三个字后,他立马弹坐起身,怒道:“他来派人干嘛?不见不见!”


    谢家御下甚严。家仆轻轻点头后,便立刻转身去了甲板之上,准备驱赶云台九峰的修士。


    没等他走离这条走廊,便听得身后传来木门“哗啦”重重推开之声。沈青衣几乎是追着跑了出来,急急道:“等一下,你别走!我、我先去看看他送什么过来了”


    他小声道:“要是值钱的,我就留下。要是破烂,我就一起丢下行舟。”


    少年不曾回头,只满心满意关注着师长的消息。陌白跟了上去,他也并未察觉,直到得知云台九峰的使者还在后,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自背后轻轻扶护住他的陌白。


    “真是的,”他抱怨时,语气不自觉地娇了起来,“肯定是要和我卖惨来了。”


    沈青衣总也很心软,不然也不会对待着修仆陌白这般好。只是,某些人总能让他更加心软几分。


    陌白凝着对方跟上家仆的身影。那日,他站在甲板与走廊的阴影间,瞧见了在行舟缓缓驶离云台九峰之时,沈青衣探身去望师长的焦急模样。


    对方左顾右看,既像是想要叫停行舟;又像是有未尽之言不曾说与,居然急得落下泪来。


    倘若是家主,大抵是舍不得见沈青衣露出如此可怜的情态,即使万般看不上沈长戚,也会将行舟叫停,遂了少年修士的心愿


    他自己,那日倒也并非故意藏在暗处。


    只是,陌白不愿被沈青衣望见,他藏于眼底的庆幸之色。自己总归是于人、于事,处处配不上对方——


    作者有话说:算了算,也该二吃小猫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9章


    如一只展翅的轻盈青鸟, 沈青衣飞也似的上了行舟甲板。


    他本以为,自云台九峰派遣而来的使者会是自己不熟悉的某几位峰主、长辈,毕竟要与谢家这样的望族结交, 来的人德高望重些才能显出重视。


    但瞧见李师兄那张普通到略显木讷的脸,沈青衣先是一惊, 而后又喜。


    他那日与师长赌气,走得又快又急,不曾与他人告别。虽说心中算不上遗憾,但能再见着面前这位挺照顾自己的师兄,沈青衣心中喜悦, 面上挂起活泼泼的笑意。


    他本就长得极好, 此刻在清透的曦光日下更显绝色,看得李师兄脸色通红, 慌乱得移开了目光。


    “小师弟,”李师兄垂着脸说, “你走的也太急了。我们也是等你走之后听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才知道你是谢家走失在外的孩子。”


    他真心实意道:“能找回家里人, 还是这般显赫的世家。我真为你高兴!”


    沈青衣笑了起来,隽秀如画。


    “其实规矩可多, ”他总是一贯别扭, “李师兄,你要不要在行舟留几天?我们不急着赶回谢家的。”


    “那可不行, 我还得回去同宗门禀告。你知道吗, 你师父当宗主啦!我也是第一次替宗主干事,可不能半途懒散。”


    李师兄老老实实地摇头拒绝,又说:“你走之后,沈宗主清查了副宗主庄承平的洞府, 发觉这家伙贪了不少梵玉花下来。虽说这几年的梵玉花都被妖魔毁了,可总不会缺了宗主的,加之昆仑剑宗没有再来索要,一下找出不少。你师父都让我来带给你,说是你的绝魂症断不了这个。”


    他挥了挥手,两位云台九峰弟子上前,将一个不算大、约莫只有小腿高的箱子放在地上。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觉,生怕有匪人把我劫了,那可怎么交代?如今交到你手上,我也算是将心放下。”


    沈青衣闻言一愣,不自觉地咬住了唇。


    “师父将梵玉花都给我了?他怎么这样,会不会?”


    沈青衣想起燕摧所言,说沈长戚重伤在身,如今活不过百年。他那时便猜到,对方选择栖身云台九峰三百余年,不光是为了自己这个才十余岁的徒弟,而这三百多年来以峰主身份拿到的梵玉花,也是对方不曾修为跌落的原因。


    何况,燕摧又将对方给打伤了!


    李师兄心思不如小师弟细腻,只以为他在忧心门派内部牵扯,于是赶忙安慰道:“你师父没动其他峰主的份额,加上你又是谢家的人。我们这次被剑首打上山来,可把大家吓坏了。如若与谢家修好,也是个不错的靠山,沈宗主这么做倒也没有什么人反对。”


    “你真是,说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


    沈青衣微微前倾着身子,与师兄玩笑,“这么上进。等我下次再见,是不是要喊你一声李峰主了?”


    李师兄听了后,吓得连连摆手,说:“不不不,这这这小师弟!你别乱说,还有其他弟子听着呢!”


    沈青衣知晓对方老实木讷,于是便也只玩笑了一句。他心情极好,不由自主地踮了下脚尖,轻轻巧巧将手一摊,说:“应该还有其他东西吧,直接给我就好。我倒要看看,师父他究竟是要如和同我狡辩的!”


    李师兄一听就傻眼了。


    他同沈青衣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小师弟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近似哭一样的可怜表情。


    他连忙道:“沈宗主只是交代我将梵玉花给你不过、不过!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带给沈宗主,或是有什么书信要送,都放心交给我吧!”


    只是没用,小师弟泪光含在眼中直打转。


    “其他就都没有了?”沈青衣追问,“他骗了我那么多!现在就送些破花来,其余的一点也不解释?”


    自己才不稀罕什么梵玉花!


    其实沈青衣根本不在乎沈长戚送来的是什么,他只想听听对方的解释,哪怕是说上几句哄一哄自己也好!


    他又恼又急,偏生也没法同面前的李师兄发作,只能勉强着自行忍耐,一时肚里翻江倒海地烧腾起来。


    猫儿硬是被气得干呕了一声。


    李师兄手足无措,不知小师弟又再与沈宗主闹了什么别扭。沈青衣慌慌张张捂着嘴,别过头去,用湿润含泪的乌色眼眸委屈地瞥了一眼他。


    不等李师兄再挖空心思地说些什么,便莫名背后一毛。他抬头看去,发觉那位谢家家主正疾步走来。


    与沈青衣不同,云台九峰的大部分弟子,看见谢翊便心头发怵。这位谢家家主虽不似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可审问副宗主时的那般酷烈手段,人人却都记于心中。


    想到副宗主当时被屈打成招的模样,李师兄便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正要开口与谢翊解释,对方却冲他轻轻摇头。他眼见谢家家主虚虚搭着小师弟的肩,动作极轻柔耐心,仿似自家小师弟是个一碰极碎的玉人儿一般。


    他瞧见谢翊眼中冷色渐融,原本眉头低低压着眼,落下的清肃阴影也随着柔和神色慢慢消解。


    他听见谢翊伏低做小地哄了小师弟几句,沈青衣不仅不吃这套,还恼火着反问道:“你又不知道实情!”


    师弟以红通通的眼望向自己,吸了吸鼻子。


    “要不,我替你去和沈宗主带话?”李师兄连忙说,“师徒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是他自己不愿说的!”沈青衣闷闷道。


    他赌气着扯住身边谢翊的衣襟,对方顺从地将脸垂下,沈青衣便踮着脚去亲对方。


    谢翊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侧脸躲开。沈青衣第一次没亲上,于是气恼地伸手企图将男人的脸掰回,情急之下又没能控制好力道、动作,至多只算是胡闹抓挠了一下对方。


    他的指尖微凉,尖利的指甲却被男人们修得齐齐整整,甚至没法在谢翊脸上留下什么印记。


    可谢翊却感觉自己心头一跳,仿似这一抓挠在了他的心脏之上,细密的疼痛与麻痒转瞬爬遍他的胸膛。他将少年的手腕箍起,垂眸凝视着对方那双杏圆含泪的眼眸。不知为何,晶莹泪珠落下时,总像是落进谢翊心间,令他也不自觉地心头酸涩。


    他低下头,在沈青衣花瓣似微粉的唇上,极克制着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那些犹豫、迟疑,少年并不曾察觉。被亲了之后,沈青衣立刻转脸对着看呆了的李师兄说:“你回去、你回去就原原本本将看到的这件事告诉沈长戚!”


    李师兄呆呆应了一声,忍不住追问道:“师弟,你这是和谢家主”


    沈青衣擦了下嘴巴,犹豫了一下同李师兄说:“下面这句话,你不要和我师父说!我就是要气他而已。”


    闻言,李师兄也大大松了口气。


    “我说呢!”他笑着说,“我听说他与你爹是义兄弟,你俩差着辈呢!”


    此话一出,他便又莫名背后发寒起来。


    李师兄执意当天要走,沈青衣留不住对方,便从谢翊哪里掏了许多好东西一股脑地全部塞了过去。


    行舟缓缓开动,对方站在地上冲他挥手,闹得沈青衣心中又升起了几番再次离家的愁绪。


    “师兄!”他双手做喇叭状放于脸前,冲对方大喊,“你好好努力修行,等我回去,我让师父给你封个峰主当!”


    这当然只是玩笑。沈青衣说完,瞧见李师兄与其他弟子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本赌气不收梵玉花。可谢翊听李师兄说梵玉花能缓解他的绝魂症,便干干脆脆让仆人收拾起来。


    “我应该完全好了吧?”沈青衣同系统说,“没道理我穿到这里之后,还会闹病。”


    “是呀,”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宿主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保管不会让你出事。”


    只是,系统能稳定沈青衣的魂魄,却没法在修行的其他地方帮上他。离在沼泽遇险已经过去两日,沈青衣的灵力只恢复少少,本就心烦得很。


    沈长戚又凑上来惹他伤心——想到此事,沈青衣便恼。


    “我最讨厌他了!”沈青衣说,“他等着吧!既然不解释也不哄我,我便不回去了。他自己一个人在云台九峰养老去吧!”


    话虽如此,可沈青衣依旧心绪不定。他总想与人说说这些事,可系统只会一味地夸他。其实猫儿不想听夸,他生气得很,此刻只想找人吵架!


    他一人在屋中看了几页话本,又背了几张功课。


    萧柏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他只喜欢其中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青衣皮影小人,但也只是摆弄了几下,便了无兴趣。


    “好无聊!”他托腮坐着,与系统抱怨:“怎么会比待在云台九峰还要无聊?”


    在云台九峰时,他惯例看书、做功课,有时能呼呼大睡到师长回来,再出门去无人之处逛个几圈,很快便能消磨掉白日里的时光。


    而到了晚上


    沈青衣扑倒在榻上,又翻了个身。


    沈长戚就算不逗他趣,不抱着他睡觉,也总与他说话聊天。再不济那只妖魔也会凑过来粘着沈青衣,哪里会像在谢家行舟时那样,沈青衣一天到晚永远都是一个人。


    谢翊要与他避嫌、陌白也要与他避嫌。


    他们俩都算什么东西呀?他一点儿身份都没给,干嘛要避嫌?


    本就无聊的沈青衣,因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愈发一个人待不住了。


    “我出去找他们说说话。”沈青衣同系统道。


    “宿主要去找谁?”


    “谢翊、陌白都可以,干脆看运气好了。先碰见谁,就罚他今天晚上什么事都不许干,就陪着我说话。”


    沈青衣说干就干。现在已是用完晚膳,又梳洗之后的就寝时分。他胡乱将外衫穿回,偷偷推门溜了出去。


    行舟内部错综复杂,总让他陌生得紧。他原是想随便转转,遇见谁便是谁,没成想却又转回到了谢翊书房附近,于是便同系统说道:“看来,我今天又要听谢翊这家伙说为何要与我避嫌了。”


    系统笑了会儿后才回:“说不定他还会问你十个夫婿的事呢!”


    “不许再说这件事了!”


    沈青衣大怒,踏步着往前走近。


    只是,先撞入他眼帘的不是冷郁俊美的谢翊,而是守在家主书房门前,随时听候差遣的陌白。


    两人都不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彼此都愣了一愣。


    沈青衣本做好了被老男人唠叨、教育上一晚的准备,如今见了陌白,便自然不再嫌弃对方口花花的坏毛病。


    他睡前临时起意,此刻乌发如云散乱着披在身后,在雪白的中衣外只胡乱套了两件薄纱青衣,衣衫不整着扑进修士怀中。


    他不似成年修士般沉稳,总有些孩子气的毛手毛脚,扑了过去便要蹭着撒娇,结果一抬头便撞上了陌白的下巴,疼得两人都闷哼了一声。


    “什么事?”谢翊在屋内问。


    沈青衣立刻将指尖抵在陌白唇上,像只翘着尾巴跃跃欲试想要闯祸的坏猫。


    “我们偷偷走,”他小声道,“反正谢翊也不差你一个下属。走啦走啦,我好无聊!”


    素白顺滑的中衣挂不住轻纱外套,便只能任由其歪歪斜斜挂在肩头。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觉着此时陌白望向自己的眼神黯似深潭。


    对方闭了闭眼,忍耐道:“不行。”


    沈青衣连连摇头,抓着陌白的胳膊来回晃着撒娇:“可我总是一个人待着,好无聊呀?你是来陪我的,谢翊才不会生气呢!”


    陌白被少年伸手揽抱着,对方歪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块雪白甜蜜的半融化蜜糖。沈青衣伸出手来,纤纤指尖点了下他的胸膛,以一种皇帝临幸似的神气口吻说:“你都不懂,你今天有多幸运。”


    屋内寂静无声,原有的些许书页翻动声,都停了下来。


    陌白支着扑进怀中的少年,露出苦笑。他想起在云台九峰之时,每次被家主差遣去那处小院中找沈青衣,他心中便如同落下只小鸟般雀跃不停。可若是他自己去找、却又不安、惶恐。


    对方那张极貌美可怜的脸庞落入陌白眼中,越发衬得他形容暗淡。少年人的心意这般流水易变,又能像今日这样依赖自己到何时?


    “家主就在里面,”他轻轻推开沈青衣,“要不,你让他陪陪你?”


    陌白带着笑说出这句话,可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几分苦涩。


    更让他为之心颤的,便是沈青衣的神色。对方本羞赧着抿嘴微笑,听他这般说都显示有些震惊地呆了会儿后,便蹙了眉,郁郁不欢地松开了手。


    “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沈青衣恼起来的时候,才不管会不会被谢翊听见,“在我心里,你一点儿也不输给别人。算了,不信就拉倒!”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书房里走。结果因着太过恼气,推门都没追上他迈步的动作急切,“砰”得一声狠撞了下门。


    沈青衣气死了,气得同门框炸毛呲牙起来。


    他甩开来查看的陌白,拉开书房的门走进之后又重重甩上。于是谢翊抬起眼,便瞧见屋内走进一只衣衫不整怒气冲冲,连着额头都红了一块的猫儿。


    他笑了一下,坏猫立刻冲上前要去挠他,却被男人脚下一绊,直接摔进了对方怀中。


    沈青衣兀自不肯罢休,将身后书桌上的东西胡乱推摔了一地,直到谢翊抱着他轻笑出声,男人鼻间的温热气息贴上了他的肌肤,沈青衣敏感地缩了一下脖子,安静下来,委委屈屈道:“陌白他都不听我的话了!”


    “他与你关系好,这才如此。”谢翊哄他。


    “什么关系好,”沈青衣垂下脸,依旧还在生气,“每次来找你,你都将我推开,所以我才同他关系越来越好的。”


    他只是无心一说,却让屋内屋外两人心下皆一沉。


    谢翊觉着自己让沈青衣受了委屈,此刻正难办得紧。而陌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心想:沈青衣与家主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又何尝不是自己将对方推开了呢?


    他总是回避沈青衣,总觉自己不配、失去了也是理所当然。


    可正当对方离开,他又痛心茫然,慢慢将手攥紧成拳,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沈青衣残留在指尖的体温。


    “他都是与你一样学坏了,”在屋内,沈青衣坐于谢翊腿上,单手搭着对方的肩膀,像是坐在皇位上一般指示道,“就是你天天在意这个在意那个。上行下效,才让陌白惹了我生气。”


    他本有些闷闷不乐,只是与人说上几句话,心中便松快了许多。


    沈青衣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需要陪伴的粘人猫儿。他将脸搭在谢翊怀里,吸了些人气后,才从被师长气晕了头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书桌,露出些许心虚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关门太快太急,陌白又匆匆来上追他,不知被撞着了没有。


    他烦心这个、烦心那个,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事儿要让猫猫皇帝来烦心?


    沈青衣放任自己在谢翊怀中融化了会儿。对方也不再处理事务,只是将书桌略微规整,安慰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今天本来很难受的,”沈青衣小声道,“沈长戚这个大坏蛋!真是气死我了!”


    他仰起脸,昏黄的烛光如一层美丽面纱蒙于他的面上。盈盈眸光含于他的眼中,像是水银滚落间反射出的柔和光泽,在行舟暗淡的室内显出些平日里少见的哀婉凄艳。


    那瑰丽似精魅的样貌,偏生配上了这么一双清澈无辜的眼,那两片艳艳的唇瓣张合,小声说道:“我总很在意他有时,我觉着太在意他了,好丢脸。”


    沈青衣低下了头,抓住谢翊修长的手指:“你懂不懂我的心思?你一定听不懂吧?”


    谢翊叹着气回答:“我懂的。”


    沈青衣抬起头,却并不十分信。


    “我连同他吵架都会后悔,”他说,“与你不同,如果能像你这样也挺好。起码这样,沈长戚肯定不敢同我吵架了。”


    从未有人同谢翊说,倘若我能像你这样对待血亲,便不用再与师长吵架这般荒诞的话。


    旁人总也不会提及这件事,仿似默契着装着瞧不见在谢翊身上这道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伤疤。


    谢翊看沈青衣把玩着自己手指时的天真神态,喉结滚动。


    他哑着嗓子轻声说:“你怎知我不曾后悔?”


    沈青衣一下抬起头来,谢翊心中惊痛,居然不敢去看那双干净澄澈的眼。


    少年总也觉着他冷血,这是再好不过的事;起码比明知错事还要去做,做了之后便又后悔的狼狈败家犬要好看上许多。


    可沈青衣不问他后悔什么,也不追问他为何觉着错了还要去做。


    他只是疑惑道:“他们对你好吗?”


    谢翊轻轻摇头。


    “既然不好,那杀便杀了,”少年说这句时的语气很轻快,“你杀了对你好的人,别人说你是正常的。可他们又对你不好,那有什么好后悔的?”


    谢翊沉默犹豫,不知是继续当做个冷血的弑亲者,或者在沈青衣面前稍稍软弱上片刻。


    “也没对我那样坏,”他说,“终归是我的血亲、我的我的爹娘。”


    沈青衣渐渐收回了面上的笑容。


    见此,谢翊便愈发后悔起同对方说起这事。他亦是昏了头,居然同还不懂事的少年说起这事;倒也幸亏沈青衣此刻还不算知人事,不然便能一下听出他藏于于其中的诡辩。


    谢翊不愿让沈青衣以鄙薄的目光,看待自己。


    “你们这家怎么都是一个性子?”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你也好,陌白也好,甚至长老都是!谢家又不是他们的,他们干嘛总是关心家主干过什么坏事,别人怎么看你?你要真是超级坏,早就把他们全杀了。”


    沈青衣掰着指头认真数了起来:“你在意我与沈长戚的事被人嚼舌根,在意陌白的身份配不上我,在意你与义兄的恩怨让我为难,还在意被人在背后八卦你我之间的关系。”


    或许还有许多许多的在意,多得叫沈青衣几乎数不过来。


    沈青衣靠在谢翊肩头,觉着这人大约是坏人当习惯了,总想把这世间一切都放在判堂上审视,总觉着人人都像他那样在意旁人的罪恶,恨不得将其全部背负。


    只不过,杀了个几个对自己不好的人。在血液中流淌着的亲缘,当真如此重要?可对沈青衣好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他的血亲!


    “你好傻,”沈青衣说,“为什么当个坏蛋还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坏事不是这世上最痛快、最无所顾忌的事吗?”


    他总想着如果那对男女死掉就好了。这句话在他心中念了千遍、万遍,却仍下不了手,而谢翊做了沈青衣最为期盼的事,反被这些事给困住了。


    “我问你,”他认真,“这次不许敷衍我,不许说什么对你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差之类的车轱辘话。”


    沈青衣乌色的眸光摇曳明亮,屋内烛火也跟着暗淡下去。


    “他们对你不好?你恨他们?”


    谢翊长久默然着,点了下头。


    “那你听我的!”


    猫猫判官一锤定音,“他们坏!你这样做正常,谁也不许说你!”


    谢翊紧紧抱着他,像是想将他揉进怀中。沈青衣贴着男人的胸膛,几乎疑心那颗心脏要从中挣脱挑出,对方眼中的痛苦、挣扎默然沉入他望不见的深深眼底,沈青衣笑着扶住男人俊美端正的脸,语调天真地仰脸询问:“你是想要亲我吗?”——


    作者有话说:小猫:你好他坏[摸头]


    粘人小猫我摸我摸,大概下章就可以吃了[垂耳兔头]


    第50章


    沈青衣坐于谢翊怀中, 轻飘绵软似只毛绒绒的幼兽,总让谢翊心生出一种不当有的沉重负罪之感。


    对方的性情、年岁都与他相差甚远,与其说是依赖谢翊, 倒不如说沈青衣总下意识地更依赖身边的年长者。


    对方不懂情爱,偏又是这样娇气粘人的性子, 谢翊难免心生内疚,总认为自己在以阅历、身份哄骗对方,而已然被宠坏的少年则很不满他沉默不语的模样,伸手轻轻挠了他一下。


    就算是发脾气,沈青衣也乖得要命, 很少大哭大闹。他生气了, 不过是以并不尖锐的爪子,轻轻挠一下抱着自己的坏蛋脸皮。


    这番动作挠不疼谢翊, 却让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崩碎。


    他记得那天晚上,少年的唇舌尝起来是甜的。对方急急喘着气, 扑在他面上的温热喘息都带着阳光下的暖香。虽不应当,可谢翊总会在望见沈青衣时、在四下无人时, 回想起黑暗中的短短片刻。


    而如今,沈青衣歪着脸, 抬身更靠近他了些。


    “要不要亲嘛, ”对方不高不兴地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不亲的话, 那就算”


    沈青衣还未说完话, 唇舌就被男人自上而下猛得擒住。他不曾想到——或是已经忘了,素来对他极温和容忍、甚至不曾像师长那般说些让他羞恼坏话的谢翊,那日深夜时怎样对待自己的。


    对方如那夜一般,几乎将沈青衣的唇舌当做了可口餐食, 虽不至于弄疼了他,却依旧像只不知餍足的野兽,以齿尖咬住了他。


    只是片刻,沈青衣的舌尖便被男人吮吸到红肿麻木,上颚被对方饥-渴贪-婪地舔舐着,那根下流的舌头几乎要伸-进他的喉间。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男人炙热的吐息扑在他的面上。一向内敛克制的男人在短短放纵的时刻暴露出身为猎食者的本性,牙尖轻轻咬住少年柔嫩甜美的唇-瓣,怎么也不愿放开。


    沈青衣被亲得晕晕乎乎,忽而恼了起来。


    他企图推开谢翊,而对方干脆将他抱起放在书桌之上,俯身将他牢牢压住。两人的衣袂、发丝铺陈纠缠,桌面上的笔墨书卷被推开摔了一地。


    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守在门外的陌白依旧安安静静,不曾开口询问。


    沈青衣仿似成了盘中之餐,而垂眸望向他的、眼底深黯着的谢翊便是享用他的食客。他粉色的唇被男人吮咬出可怜诱-人的血色,对方稍稍退去时,半截露出的舌尖上也留了个蹊跷牙印。


    沈青衣含-着泪,朦胧间看不清对方理智崩裂后的神情。男人退了一步,高挺的鼻梁蹭着少年优美勾起的脖颈,滚烫的唇-瓣隔着衣衫,贴上他精巧漂亮如蝴蝶轻轻振翅的锁骨。


    沈青衣不喜欢这样。


    他下意识伸手紧抓住对方垂落而下的青丝,谢家家主就这么顺从地被他抓着长发将脸拽了起来。


    谢翊凝视着沈青衣,凝视着少年被他人爱欲压得不堪重负、双目失神的旖旎模样。


    沈青衣渐渐回过神来,只觉着嘴上疼得厉害。


    他舔了一下嘴巴,抱住他腰肢的那双胳膊紧了紧,似是在尽力克制。而后,沈青衣瞧清了谢翊垂望而下,几乎算是心无旁骛凝着自己的神情。


    从未有人教过他爱欲,他也不懂旁人对他的爱。


    唇面刺刺麻麻的细密疼痛,令沈青衣觉着委屈。男人眼中浓郁窒息的情感,沈青衣望也不望,只是小声责怪道:“让你亲一下嘴,怎么咬我?”


    他左思右想,总感觉自己被欺负了。于是又胡乱了个理由冲谢翊发火:“亲我之后脸还这么臭,下次不给你亲了。”


    谢翊轻轻叹气,唇角无奈地勾起。


    他在少年额角留下个充满怜爱的吻,将沈青衣打横抱着,自书桌上放了下来。


    被亲了一口的少年,像是吸足了精气的小妖怪,安安静静蜷缩在了谢翊怀中。


    他总也很乖,被人在意着时哪怕无事可做,也只是放任自己打着瞌睡,融化成一滩。


    谢翊将沈青衣抱进里屋休憩的榻上,对方翻了个身,抓住他的衣襟咬字模糊地询问道:“上次我还给你的那件大氅呢?”


    谢翊转身将那件黑色大氅取来,沈青衣伸手接过,一转身就将自己缩进了深色柔软的皮毛之中——仿佛这件沾着谢翊气息的大氅,比他本人还要可亲可爱一般。


    望见对方孩子气的举动,谢翊不由轻笑。


    虽还有许多事待着这位谢家家主处理,可沈青衣却比这一切都要紧太多。


    他回身将凌乱不堪的书桌稍微收拾整齐了些,而余光却能瞥见沈青衣将半边脸埋在大氅中,另露出一只乌怯怯的眸子偷偷看他。


    面对着这般性情的少年,谢翊总忍不住叹气。沈青衣虽是年少聪颖,却因着心软又依赖旁人的缘故,实则很容易被像他如此的“坏人”拿捏。


    谢翊不忍心这般对待对方,稍稍收拾了便去陪他。


    沈青衣见他走了过来,一下又将脸埋起。待到谢翊坐于塌上,少年自觉往里滚出了个空位让他睡,过了会儿后又带着几分神气开口道:“如果是我的话,不管对那些人做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后悔。”


    “我亦有几分私心,”沈青衣提及他的过往,却并不令谢翊觉着冒犯。对方反而更似一剂良药,令他记忆中的灼痛之处安稳下去:“若无私心,我不会杀那样多的人,也不至于爬上谢家家主的位置。”


    “我不懂你,”沈青衣语气稚拙烂漫,“当谢家家主怎么了,我也——”


    他及时收口。


    “如果杀几个讨厌的人,就能有像你这样的地位。人人都想呀,只是做不成罢了。如果有机会,我还要当昆仑剑首呢!”


    沈青衣心中细想,不明白谢翊究竟被什么困囿在了过往。他自己就想得很明白,他可比谢翊要聪明、厉害多了!


    沈青衣越想越是得意高兴,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你不会是还想当好人吧,谢翊?”他好奇地温。


    对方摇了摇头,伸手拉过大氅将少年的肩头小心盖住。


    “我当不成好人,”谢翊说,“当我为杀亲后悔,为之痛苦万分时。面对着那些指责我的亲族,我将他们杀光了。”


    那双黯色的,总也很郁郁寡欢的眼凝视着沈青衣。


    谢翊笑了一下。


    “虽更悔上几分,却也很痛快。”


    猫儿歪了一下头,似是没听懂,卷着大氅一下滚入了他的怀中。


    *


    睡到半夜,沈青衣有些不太舒服。


    他先是挑拣被谢翊拉着将他改起的被褥,觉着又重又热,简直压坏了他;又挑拣其身下垫着着大氅,以及被他当做靠枕压着的人。


    他总觉腹内空空,可晚上明明足足吃够了肉。还因此被陌白笑话了几句,说他在行舟的这些时日吃吃睡睡,简直如同——


    他哪里像小猪了?


    沈青衣光是想起这段话,便就生气。


    他缩进被中埋头忍着,却愈发觉着无法忍耐起来。他热得很,又馋得紧,空空如也的小腹迫不及待,令他不自觉地夹了下腿。


    这感觉、这感觉好像是


    沈青衣脸颊泛红宛如酡颜,戳了戳身边的谢翊,轻声询问:“你睡着了吗?”


    化神期的修士自当是醒着的。谢翊眼皮微动,正要睁眼,听见沈青衣凶巴巴地命令道:“你不许醒!”


    于是,这人便又“睡死”了过去。


    沈青衣心中犹豫。


    毕竟谢翊说是要当自己的长辈,他把对方当做、当做老公用了,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你没醒吧?”


    沈青衣趴在谢翊肩头询问,“没醒的话,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醒来都不许知道!”


    说着,沈青衣掀开被子,跨坐在了谢翊身上。对方落在床铺上的胳膊绷紧了一瞬,黛色经络清晰可见。而沈青衣则咬着唇,笨拙地试图调整到一个他能坐得安稳的位置。


    谢翊伸手去扶,他立刻打掉了对方的手,恼火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当真把谢翊管得老老实实,比之谢家家主还要威严几分。


    沈青衣坐在谢翊的腰腹之上,像小猫蹭痒般,将这人当做一块粗糙的木头蹭。


    他也着实难受得很,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一二。


    谢翊即使平日里再纵容他胡闹,亦无法在这个时候冷静下来,沈青衣俯下身子,借着屋内暗淡烛火瞧见男人不停滚动的喉结,他害臊得紧,生怕谢翊此时睁眼,便伸手将对方双眼捂住——倾倒在男人身上时,沈青衣先是不堪刺-激,轻轻“唔”了一声。


    “不许、不许醒。”


    他断断续续道,感觉对方的衣衫与床单一起湿透了。缓缓飘起的、带着点腥香的湿气混杂着水迹滴落声,混杂着小猫叫春似的响动。


    谢翊再也忍耐不住,睁眼去看,可沈青衣却捂住了他的眼,自欺欺人道:“谢翊!不许睁眼!你睡着了!”


    少年说话时的语调本就绵软,此刻更带上了些许啜泣时的媚态。待到动静停歇,谢翊几乎疑心对方是尿在了自己身上。


    他睁眼望去,沈青衣面色酡红,似一袭艳艳春-色倾倒在了房中。


    只是,对方轻轻吸着鼻子的模样,又显出平日里那种令谢翊心生负罪的不谙世事来。


    沈青衣抓着他的胳膊,纤纤指尖轻轻抓挠着他,“谢翊、谢翊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好不好?”


    但显然,陌白知晓两人在房内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起来,沈青衣托着下巴望了又望,总也瞧不见陌白的正脸。


    “昨天叫我去找谢翊的是你,不开心的也是你,”少年不明白,“你让我不高兴了,你得赔偿我、你得要来哄我才是!”


    陌白无法,走到了沈青衣身边。他见对方又犯了挑嘴的坏毛病,于是从果盘中捡了一个橘子出来,剥给了对方吃。


    沈青衣仰脸看他,猝不及防被塞了一瓣橘子,酸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他呸呸呸了好几下,令陌白将剩下的都吃掉。眼见着对方也被酸得眉梢抖了抖,这才得意地笑了起来,陌白陪他笑了好几声后问:“这下还不高兴吗?”


    沈青衣一愣,伸手轻轻打了对方一下。


    “明明惹我不高兴的是你,却说得好像是我自己在闹脾气一样,”他说,“该罚!罚你今天要想个法子带我去玩——不要萧柏送的那些,可无聊了。”


    青衣少年微微笑着,宛若春花初绽;陌白的心却酸涩地紧缩成一团。他跟着也笑,沈青衣却蹙眉说他是一脸苦瓜像。对方站起快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他,陌白心下恍惚,身体却自动走上前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不要吃谢翊的醋,好不好?”


    沈青衣将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撒娇着同他说:“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你还是多罚罚我吧,”陌白笑了,“难办。谁让我天生是个醋缸子呢?”


    而这口大醋缸子认罚的态度认真得很,沈青衣让他找个自己从未玩乐过的东西哄自己开心,陌白干脆将他带去船首——那处,正放着用以控制行舟浮动前行的法阵。


    沈青衣:


    “万一我将行舟弄掉下去怎么办?”


    他十足心动,却也心虚。之前沈长戚给他买了个小的,他都开不明白,这么一个大的


    “无妨,”陌白利落地跳上船首,回身朝沈青衣伸出了手:“反正这也是家主的私产。你要是开砸了,不正好是给我出气?”


    “这算什么出气?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哄我。”


    沈青衣虽是这样说着,却还是抓住了陌白,被对方拽上了船首。行舟与寻常船只不同,用于控制的法阵并非船舵,也不设置在桅杆其下。


    此处法阵设在船首前方、大约只有一丈多的空地中。沈青衣被陌白拽了上去,先是因着畏高吓了一跳,可对方紧紧抓着他,令他安心许多。


    他垂眸下望,想起自己坠落而下的那一日,当真如梦一般,沈青衣甚至有些记不清了。


    是因着太痛苦,而渐渐被大脑遗忘藏起?还是那灰白色的不幸过往,被之后那些带着活泼色彩的记忆覆盖——原来曾经受过的伤害、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可以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愈合。


    沈青衣想到此处,甚至有了几分命由己心的豪情。


    他已经不是那个无法反抗、什么也没法保护的可怜鬼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在陌白的鼓励与指点下,猫儿自信地从对方手中接过法阵,引入灵力。


    ——结果。


    行舟顿时就往下掉了十几丈。


    在沈青衣跳上行舟船头的那一瞬间,谢翊便分了一缕神念过去。


    虽说他不是那种时时刻刻盯着孩子的严厉家长,可若不是有谢翊托底,起码得需五六个金丹修士才能驱动的行舟落在沈青衣手中,那不是分分钟就要坠毁?


    在对方操纵不及之时,谢翊干脆将行舟的控制权大半收了回来,止住了坠落。


    沈青衣先是吓到缩进陌白怀中,发觉行舟平稳下来之后,试探性地用神识指挥着行舟往前驶去。


    谢翊便跟着驱动行舟,按着少年修士心念原地转了一-大圈。哄得沈青衣是心花怒放——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陌白与谢翊同时为他托了底,只满心觉着是自己厉害,开心得连畏高都忘在脑后,差点一脚从船首上滑了下来。


    谢翊见他开怀,便稍许走了会儿神。


    “家主,家主!”


    水镜中,长老严厉地将他唤回:“萧家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你怎轻易就将此事放过?”


    “萧柏不成器。”谢翊淡淡道,“配不上他。”


    “正是因为不成器,才特意选了他,”长老皱起眉头,“沈青衣的性情你我亦知,怎能去找那些心思深沉的世家子弟?萧柏这种,我们才能帮他拿捏住的,你你该不会有什么私心吧?”


    即使被说中心事,谢翊依旧面色平静、不曾动容。


    “他未到及冠,”谢翊道,“长老,我还不至于将他视作威胁。”


    闻言,水镜中长老面色稍霁,却又追问:“那为何,总是拖延此事?”


    谢翊心中叹气,又说:“我亦说了,他未到及冠。诸位急着为谢家延续血脉,也不必急到如此程度。”


    从一开始,长老支持谢翊来找沈青衣,便不是因为当年往事种种、有所亏欠。


    谢翊同沈青衣说过,谢家是修真世家,许多传承以血脉维序。谢翊几乎将谢家血脉杀个精-光,稍许几个不是支系外的支系,便是被他紧紧拿捏在手中,翻不出什么浪花的人。


    谢翊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再延续血脉,威胁他的地位。


    只是,他对沈青衣怀愧在心。


    自然,沈青衣成了长老们心中用以延续谢家的最佳人选——催得如此之急,倒也并非真就差这几十上百年。


    除却谢翊心腹、及沈青衣之外,谁不怕这位谢家家主翻脸无情,同当年那般将谢家如今唯一的嫡系血脉清算掉?


    长老想着替沈青衣找个夫婿——也算多个靠山。他们虽说待沈青衣并不那样十分真诚,但对谢翊倒是十足防备,生怕这家伙又发起疯来。


    谢翊皱眉,并不耐烦与长老这般拉扯。


    他不愿与对方直接翻脸,也是想着沈青衣对这几个老东西心怀好感,让他知晓长老别有用心总是不好的。


    何况谢翊这么些年来,因着某种隐秘的、自毁般的愧疚将他们隐忍下来。而沈青衣到他身边,那些愧疚痛苦,便又随着不该有的渴望与欣喜消解。


    谢翊终归是那个谢翊,他甚至已起了淡淡杀心。


    只是在长老苦口婆心劝说间,水镜房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一向文静的猫儿难得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拽住站于水镜之前的谢翊,兴奋道:“谢翊,谢翊!刚刚是我在驾驶行舟,你知不知道?那么大一艘船,我都使唤得动!”


    沈青衣双臂张开,踮起脚尖眼神亮晶晶的,努力向他比划:“要知道,我不久之前,连一艘很小很小的船都使唤不动呢!”


    他开心地直拉扯谢翊,直到水镜中传来长老们的咳嗽声,这才察觉原来水镜还开着。


    想起自己刚刚的胡闹模样,沈青衣一下缩回谢翊身后,偷偷羞红了脸。


    他悄悄探出半边脸来,往水镜中望了望。发觉长老们并没有在嘲笑自己后,捡拾起平日里秀气文静的模样,小声道:“你、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只愿躲在谢翊身后说话:“刚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镜中的那些皱纹满面的年长修士,纷纷笑了起来。


    谢翊本想让沈青衣回避,见状又转了心念,让他同自己一起坐于蒲团之上。


    长老希望沈青衣担起延续谢家、甚至是从他这个旁支手中接回谢家权掌之责,谢翊不愿对方被这些权力争夺裹挟,便在长老与沈青衣之间含糊应付。


    只是今日,他瞧长老关切地询问沈青衣为何如此开怀。听他说了行舟之事,知晓肯定背后有其他修士托底,也不说破,只是一个个捂嘴笑了起来。


    谢翊心想:他倒不曾见过这群人有过此番友善之态。


    沈青衣一头雾水地依着他,体温暖暖地将冷心冷血的谢家家主熨帖。


    “他们挺喜欢你,”谢翊说着,替他理了理因着奔跑而翘起的几缕乱发,“与他们多说些话吧。”


    沈青衣不懂,却很听话。乖乖坐在谢翊身边,无论长老们询问什么便认真去答。


    他们问沈青衣,为何不愿让萧柏当作夫婿。沈青衣立刻皱了下鼻子,说:“可是他很傻!”


    与谢翊给出的理由别无二致,可长老总更宽容。这份宽容不仅是给失落已久的谢家血脉,更是给沈青衣、给谢家少有的这些天真欢乐时刻。


    谢翊坐在一旁心想。


    他总也觉着沈青衣年岁尚少,一切与长老相关的事宜,便都是他代为处理。但沈青衣终是谢家嫡脉,总与这群人关系更亲善,更有血缘情谊。


    或许,他该放手让沈青衣自己去处理。


    而沈青衣仰头听这群人说了半天,有人心直口快,问道:“谢家如今只有你与谢翊两人争气些。不若让他当你的夫婿,你俩的孩子正好可以继承谢家。如何。”


    沈青衣微微长大了嘴。


    他呆呆地回答:“可、可我还小”


    又是与谢翊一致之言。


    而长老们对此却颇为理解,说道:“说得也是。你年岁尚小,应当将心思放在修行上。不如这样吧,等你回到谢家,我们给你安排。”


    这群封建的老头老太相互对视。


    他们心想,既然有谢翊挡在前头,不让他们给沈青衣找个大的;而沈青衣年岁不到,就先安排些小的给对方暖床吧——


    作者有话说:[可怜]最近末点数据不太好,有点怀疑自我所以把v后都看了一遍。感觉日六多了之后,和阿青有关的描写更流畅点。其实算是有进步把!


    谢谢大家支持这本不算完美的小说,每天更新完,看见大家夸阿青我都特别开心


    等抽奖冷却到了我给大家再抽一轮[摸头]我们争取在12月底1月初正文完结[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