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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限制文万人迷,但穿错书

    第101章


    沈青衣跪坐在狄昭面前, 披散于地的柔软鹅黄裙摆似天边的艳艳云霞,靠近时。带来些许清透阳光温暖气息。


    他明明知道面前的这位剑修对自己别有所图,却还是心无芥蒂地靠近了对方, 与狄昭说话时的语调又软又轻,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狄昭心想:小师娘也是以同样的语气, 这般同师父说话、撒娇。


    “小师娘”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沙沙作响的粗粝质感。沈青衣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可比现在要不守规矩多了——既敢盯着自己瞧个不停,直到将胆怯的猫儿吓得躲回了他人身后,又敢径直上前来问, 让他同时给师兄弟三人当道侣。


    如今, 却被关在这处冰窟窿里反省


    “这有什么好反省的,”他说, “怎么不敢去抓你师父?就是看你好欺负罢了!”


    沈青衣仔细看去,察觉锁住狄昭的铁链探进袖中, 于是便要拿起查看有没有锁头能将其解开。


    狄昭躲了一下,将铁链拽开后说:“小师娘, 这会伤着你的。”


    “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沈青衣气哼哼道,却在触碰铁链时被冻得一抖。冰冷的金属将他柔软的指尖压得变形, 生出种似被烧灼的刺痛。


    “你不疼吗?”


    “这是专门用来锁住心魔的法器, ”狄昭笑着道,“小师娘, 这是我应得的。”


    沈青衣来时, 还以为狄昭只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便能放出——如今一看,恐怕远不如他所想那般轻巧顺利。


    想来也是,那些入魔的剑首都会被剑宗视作残破废品丢弃。如此慕强、渴强的做派,怎会在意狄昭这样一个还未成气候的剑首之徒?


    他本想问问对方关于剑首入魔的事, 如今一看,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其实狄昭挺好。


    他想。


    毕竟沈青衣也当徒弟,与他相比,狄昭可以算作是位极“孝顺”的徒弟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狄昭,将折叠整齐的厚实披风递与对方,上面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消散的体温。对方摇头拒绝,沈青衣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抓住对方手时,被剑修指腹的剑茧擦出几道红痕。


    沈青衣用披风盖在对方手上,又将其拉着放在自己膝头。他歪着脑袋,对着狄昭憔悴的面色瞧了又瞧,问:“你之后要如何呀?”


    狄昭犹豫了一下,被他拉过,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的手掌蜷缩,无意识地划过小师娘暖和的衣衫,指尖传来弹软触感。


    沈青衣没什么反应,这位剑修反倒纯情得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初生心魔,倒还有救。倘若能将其压制,宗门自然会放我出去。”


    沈青衣:


    听起来可不简单——起码昆仑剑首自己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倘若无法压制呢?”他问。


    狄昭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沈青衣猜到结局,闷闷不乐地垂下脸。


    他为狄昭不快,生气剑宗的规矩这般不通人情。而剑修看着小师娘拢住披风的纤细指尖,白玉似的指甲底下透着淡淡血色,不由莫名齿根发痒,只想当一条在对方腿前,摇着尾巴的乖乖好狗。


    狄昭眼底泛出淡淡血色,忙低下头来,免得被小师娘发觉,挤出一抹笑意道:“师父,他如今怎样了?”


    沈青衣叹了口气。


    瞧见小师娘为难哀愁的模样,狄昭不由心头揪紧。他对师父没什么感情——昆仑剑宗一向如此,师徒之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勉强情谊,毕竟总是要生死相搏的。


    只是,他是这一代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他同昆仑剑首一般木讷笨拙,一样的寡言少语。所以,自然也同剑首一样,因着面前这片一碰即碎的水中月色,因着面前这抹无法触及的天边云彩而心生祸患。


    狄昭忍不住去想:为何一直陪伴在小师娘身边的,不能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刻薄言辞。那团险恶、阴燃的火焰熊熊燃烧,将狄昭烧得肠穿肚烂,唯有酸涩的嫉妒毒液,缓缓渗出胸膛。


    这是他的心魔,亦是他藏在皮囊之下,最不愿意让小师娘知晓的秘密。


    狄昭勉力忍耐,听得小师娘在自己耳边满心担忧道:“你师父可是剑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老对他恭恭敬敬”


    甚至给沈青衣也足足抬了辈分,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叫还未及冠的他“沈兄”呢。


    “若剑首无事,”狄昭说,“剑宗自然以他唯首是瞻。”


    只是栖身于雪山冰原的剑宗,内里规矩确实雪原中的狼群还要残忍凉薄几分。入魔、重伤或是境界跌落的剑首,便如同那只衰老无力的悲哀狼王,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王、狼群脚下的牺牲品,这便是剑修们的生存之道。


    “小师娘,”狄昭轻声道,“剑宗能为正道魁首,便是因着人人都畏惧剑首的缘故,你明白吗?”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选个新剑首不就好了,为何非要逼死旧人?”


    狄昭又笑了。


    他极喜爱小师娘的这份天真软弱。如同对方今日毫无防备地跪坐于他这样的修士面前,用带着体温的衣衫,如小妈妈般耐心,将他冻得干裂的手抱于怀中。


    对方轻轻覆在他的手上,生怕弄疼了他,而狄昭则在心中暗想:倘若他是师父,便真会将小师娘关在屋中,锁在檐下,哪怕对方因此恨极了他,也绝不悔改。


    他人生中的些许柔软温暖,皆是从小师娘身上得到,这又为妒火添柴加码,令狄昭分不清这是真心所求所想,又或者,只是被心魔所惑。


    他看向小师娘,忽而很想令对方与师父离心。他弯起手指,被他勾住的指尖慌张地缩回袖中,狄昭眼底血色愈浓,轻声道:“小师娘,你还记得让我去找人的那件事吗?”


    他打算将那名邪修的死,告知对方。


    沈青衣也被冻得不清,脑子也跟着木了起来,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其说出口。


    “是呀,你找到他了?”


    他先是惊喜万分,如长夜般的乌沉眼眸,浮现出亮晶晶的点点星芒。可随即,沈青衣又皱了眉,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让长老放你出去吧!”


    他的语调饱含担忧,轻轻握住剑修的手掌温暖、柔弱,不曾沾染过一丝风雪苦寒。


    “狄昭,你就不能改改吗?”


    沈青衣此时的语调,对狄昭来说全然陌生。


    他是孤儿,从小就在昆仑剑宗长大。不曾有亲亦不曾有妻,自然不会有人以这般脉脉温柔的语气,劝他向善。


    “你又不是燕摧,他那是自己都觉着没救了。只要你能压制住心魔,便能从这里出来,也不用死了。”


    沈青衣专注地盯着他那张已然瘦削脱相,不该再让小师娘看见的脸:“即使压制不住也没关系,我回去同燕摧说,他这个师父总不能不管你吧?”


    狄昭忽而想笑。


    剑首自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在意他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徒弟死活。偏是对剑宗一无所知,又与他相处算不上是愉快的小师娘,愿意为了他而费心费力。


    对方如蒲苇柳丝,他却不若磐石那般坚毅不转。


    该是他来保护沈青衣,最后却换得小师娘来为他操心费力——让狄昭觉出几分命运安排的狡黠玩笑之处。


    刚刚被心魔所激发,熊熊燃烧的恶毒妒火,在小师娘那双漂亮乌色眼眸的注视下,悄然熄灭。


    他曾想同对方说,告诉小师娘那个邪修不仅死了,还死在了师父手中。剑首不会记得一位筑基邪修的下场,也无从辩解,只是这把恶言恶语化作的利刃,最先扎穿的是小师娘的单薄胸膛。


    “小师娘,你的朋友我打听到了。他那日与其他邪修一并离开。或许某日,你们有缘还能再见。”


    沈青衣的眼睁得溜圆。


    “真的吗?太好啦!和安没有死他没死,干嘛故意不来见我?”


    沈青衣那日左等右等,见和安不来,除却生气之外还心生不安,总觉着对方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担忧朋友遇见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祸事。


    他忍不住又想哭,结果眼泪都挂在长长的眼睫之上,冻成雪霜。他只好揉了揉鼻尖,露出尖尖虎牙,终于能轻轻松松笑了出来:“太好了,狄昭!和安没事,你也会没事的!”


    狄昭知晓那只猞猁的死因,并非死于剑首的气势威压,而是常年遭受妖气侵袭,修为又极低微,终究实在是撑不住了。


    对方死时,谭边放着几条刚刚捕捉上来的新鲜大鱼,头徒劳地亦朝向邪修村口。狄昭心想:对方或许并非失约,而是无能为力终究无法赴约。


    假若如此,想来邪修也不愿让小师娘得知真相吧?


    他反握住沈青衣的手,轻声道:“只有师娘你来看我。”


    少年修士懵懂地点了下头,又连忙摇了摇,正欲开口解释时,又被狄昭打断:“您不用为师父担心。我想,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抵会将所有人都杀了。”


    沈青衣:


    这孩子怎么稍微正常点,就又变回了剑修那副,一说话就让他堵心的模样啊!


    这算是安慰吗?怎么自己越听越是头疼?


    如此说着,狄昭看向洞口。沈青衣跟着回头看去,这才听见某道脚步声驻足在最后那个弯道之前,剑首挺拔高大的身影折射在凝结冰晶的岩壁之上,正耐心等待着他。


    沈青衣站起身来,将披风留给狄昭。他肃了脸,认真道:“狄昭,你不要死。”


    说完,他快步跑向洞口,一下扑进剑首宽阔、暖和的怀抱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猫儿一样踮起了脚尖,拼命将自己紧紧贴于男人怀中。


    燕摧安安静静当个暖炉,任由冻坏了的猫儿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沈青衣长而卷翘的眼睫之上,还挂着泪水凝结的冰霜,此刻渐渐融化,冰凉的泪水倒流进眼中,令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也惨兮兮地泛了红。


    他还有些沮丧,因着狄昭,亦因着燕摧。


    剑首低头专注凝视着少年修士的神色,素来听不懂“人话”,又擅自理解的剑首,还以为对方并不喜欢像自己这样,最后时刻兀自不愿赴死,反要将所有人都杀光的坏家伙。


    于是,剑首轻声道:“我亦可死。”——


    作者有话说:燕摧:你不喜欢我,那我去死好了


    猫猫:惊恐炸毛!


    和安是想给猫猫打几条鱼带着路上吃,结果还是坚持不住了,猫猫就这么徒劳等待着已经死掉的朋友来送自己


    第102章


    剑首惜字如金, 又说得没头没脑,沈青衣一时都没听懂,对方的话中之意。


    见他傻乎乎地仰脸站着, 燕摧微微叹气,于是又说:“若你不愿, 我自可以”


    这下,沈青衣算是听懂了。


    他气得直咬牙,用力地推搡了剑首一下。剑修高大修长的身影不摇不晃,反而沈青衣自己被力道撞得倒退了一步。


    他对这块死木头,对这个死剑修真是无话可说!


    “你在说什么梦话, ”沈青衣难得这样大声地发脾气, 震得洞窟顶上的寒冰都嗡嗡作响起来,“你自己想死就死好了, 不要拿我当借口!”


    剑修薄唇紧紧拉直。


    他解释不明白,便只能任由少年修士不满地紧抓着他的衣襟, 攥紧的拳头砸在胸膛之上,也并不觉痛。


    沈青衣仰面看着他, 看着剑修不动声色,不辨喜怒的面庞。他真想不通, 为何这样的昆仑剑首会甘愿去死——会甘愿为他的那些胡闹气话而死。


    他瞪着燕摧, 横眉怒目也只是显得娇纵任性,拉扯间散落的墨发垂在面旁, 沈青衣无暇去管, 却是燕摧伸手,替他轻轻将散发撩于耳后。


    此番温柔贴心的小小举动,几乎不像是剑首所能做出的。明明一开始,这人如此令沈青衣畏惧、厌恶, 却总也为他遮风避雨——虽说,某些风霜雨打还得怪罪于对方。


    沈青衣只恨燕摧一身铜皮铁骨,无法让他真打出什么毛病、咬出什么豁口来出气。


    他叹了口气,心想剑修可真是自己的克星—— 一向心思别扭敏感的猫儿,居然被对方逼得不得不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不要,”沈青衣说,“燕摧,你为什么要去死?你那么厉害,你不会不甘心吗?”


    “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他说,“你入魔,是因为你一直伤重未愈?那我们将你的伤治好,不就行了?”


    少年修士的语气里含着柔软祈望,与其说是在于燕摧商量,倒不如说更像是如之前那般,像剑首撒娇卖痴,来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踮起脚尖,却还是比对方矮上几分。沈青衣在对方冰凉的面上落下一吻时,轻飘柔软的触感,如一片雪花融化在了燕摧脸侧。


    化作绵绵春水,融着徐徐暖意。


    沈青衣满心满意地依赖于他。这株柔弱美丽的菟丝子花,却并不曾顺从那残忍天性,将身旁的粗大古树紧紧绞杀。


    ——小小修士,却怜悯于高高在上的昆仑剑首。


    燕摧垂眸望他。这是沈青衣第一次,在剑修面上见到如此温和的笑意。即使对方不过是唇角微翘,眉眼间也少了一分锋锐冷淡,却也让剑首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眸泛起波澜。


    像是走失已久的幼兽,终于找到了能庇护他所在一般。沈青衣将脸紧紧埋在燕摧怀中。明明他比剑修年少许多,明明是他总少一分温暖与安心——燕摧却觉着,自己被对方牢牢给拴住了。


    他是即将被狼群抛弃的头狼,被少年修士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系上属于家犬才有的项圈。


    狄昭抬起脸,借着冰壁上的反光,死死望着几乎被师父全然抱在怀中,连一根发丝都舍不得令旁人窥探的小师娘。


    剑首借着冰壁望过来的目光,彻骨深寒。他弯腰将少年修士抱于怀中,低头时闪过似不明显的温柔之色,转身将对方带离了徒弟面前。


    *


    许是两人去思过崖看望狄昭的事儿惊动了旁人,第二日一大早,长老下了早课,便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他来时,沈青衣正与燕摧赌气。对方不知从哪儿买来了凡人用以梳妆抹粉的胭脂,非要给他用上。


    “我又不是女孩子!”


    长老还未进门,就听见自家剑首那颗掌中明珠,正大发脾气:“你给我买这个干嘛?真当我是未出阁的富家小姐了?”


    剑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老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手足无措,偏又冷冷冰冰的模样。他赶紧站定住脚,等了又等,才听到剑首低声道:“这很漂亮。”


    他又说:“无论凡人修士,夫君都会给妻子买这些。还会替他梳妆打扮。”


    “燕摧,你再说一遍!”少年修士更不高兴了,“谁是你妻子,谁是?”


    长老硬生生在寒冷冬日。听出一额头薄汗,连忙以袖擦去。他大声咳嗽提醒,面皮极薄的沈青衣顿时住了嘴,将胭脂盒子丢掷进剑首怀中后,气恼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长老进门,正也瞧见这样一幕。


    他忍不住一笑,心想:就算是贵为剑首,依旧没法讨好年岁相差这般大的小妻子。


    “我来找沈道友,”他恭恭敬敬冲剑首行礼,不卑不亢道,“剑首,麻烦您先行回避。”


    沈青衣讶异的目光在长老与燕摧之间来回打转,见燕摧当真让出两人谈话的空间后,更是大吃一惊。


    他想:剑宗的生态可真是错综复杂。


    他虽然与长老不熟,却很有礼貌地请对方与自己一同坐在待客的矮桌之前。长老盘膝坐着,腰杆挺直、精神矍铄。


    沈青衣本懒懒散散的支着矮桌,摊成猫饼,见状也忍不住笔直坐好,令长老不由在心中一笑。


    长老心想:沈道友虽是性格娇气胆小写,但也不失是个可塑之才。


    他老神在在地与沈青衣拉家常,攀关系。说自从剑首从云台九峰回来后,他是第一个提议让剑首准备聘礼,去谢家提亲的人。


    沈青衣听着就白了脸,心想:燕摧去谢家提亲?这出主意的人,可真是半点不在乎谢家的死活。


    不等他皱眉,长老自顾自摇头叹气道:“结果硬生生耽搁到现在你瞧你与剑首已有双修之实,却无道侣之名,实在不妥。”


    “那又如何?”


    沈青衣才不觉着昆仑剑首能有多稀罕:“我又不是只和他如果非要较真的话,他还得排在其他人后面,当小的呢。”


    长老倒不在意这个,轻描淡写道:“无妨。等沈道友前面几个都死光了,不就能轮到咱们剑首了?”


    沈青衣:


    他给长老倒了杯茶,心想:您老还是少说几句吧。


    接着,长老摸了摸胡子,又和沈青衣说起了燕摧入魔之事。


    说及此事时,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且,对剑宗来说绝算不上什么天崩地裂的大灾祸。


    沈青衣振作精神,在对方面前为燕摧说了不少好话。可长老只是摇头叹气道:“沈道友,你无需为了剑首挂心。他自己不争气,我们谁也没办法。”


    沈青衣心想:剑宗还真是将剑首当做某种耗材看待。


    他听长老又说:“论理,下一任剑首该是狄昭,其余两位嫡传弟子都不如他。可狄昭本人,却也难堪大任。”


    沈青衣:


    沈青衣迟疑着同系统道:“他们家有‘皇位’要继承,和我商量干嘛?我可是个外人!”


    “宿主你不是外人呀!”系统反驳,“你也会无相剑决。”


    猫儿敢想得很,闻言精神一振,满心期待道:“那、那该由我来当这个剑首喽?”


    长老和蔼的面色,顿时一僵。


    他突然显得很忙,又是捂嘴干咳又是捧杯喝茶,怎么也不接他的下一句话。


    见状,沈青衣心下明了。他很不高兴地撅了撅嘴,心想:谁稀罕当这个破剑首?燕摧在他这个年纪,还没有自己修为高呢。


    “既然我们的规矩,你都知道,”长老说,“假若剑首熬不过这一关——”


    “与我无关,”沈青衣没好气道,“反正也轮不上我来当。”


    长老无奈摇头,笑着道:“这下一任,自然轮不上你。可若还有下下”


    他住了嘴,望向少年修士如星子闪烁的湿润乌眸,不由叹气:“哎,你还真是。师徒缘一向好得很。”


    沈青衣:?


    这是在夸谁?对着自己夸燕摧?也太不要脸了吧!


    “总之,沈道友安心在我们剑宗待着。无论下一任剑首是谁,都不会为难于您——莫要再多管剑首之事。”


    长老的神色淡了下去,似乎已下某种决心。


    沈青衣见长老起身,连忙也跟着跪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长老连连摆手,可不敢受“沈道友”这般的看顾福分。


    沈青衣将对方送出屋门,望向长老那张和蔼可亲,从不对自己疾声厉色的苍老脸庞。


    他忍不住问:“长老,燕摧不是您看着长大的吗?您怎么忍心”


    长老倒抽了一口气,露出极古怪的神色。


    “沈道友,”他欲言又止,“我、我,这剑首他比我还、还略长几岁呢!”


    沈青衣:


    他下次再也不会心疼老男人,亦再也不会给老男人说什么好话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我的幽默感(写到倒数第三段自己笑了半天)


    嗯嗯,家猫就是偶尔心疼一下男人,然后连着后悔三个月的悔恨小猫呀!


    第103章


    燕摧比面前这个长得像皱巴土豆一般的长老, 还要再长几岁?


    沈青衣完全惊呆了,甚至无暇去思索长老刚刚的微妙态度。他神色恍惚地将对方送至门口,长老冲剑首使了个眼色, 匆匆告退。而已然将两人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全然的燕摧, 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少年修士幼软白皙的脸蛋。


    沈青衣心想:长老的皱纹都能夹死一只苍蝇,燕摧和对方是平辈的?


    沈青衣又想:不对不对,才不是应该关心这个的时候。他应该仔细琢磨长老刚刚说的那些话,比如——话说,略长几岁到底是多少年?燕摧不会比长老还要大上一辈吧!


    想到这里, 他挺翘圆润的鼻尖儿都嫌弃地皱了起来。


    燕摧本已将眸光落向前方, 不自觉地再瞥了眼身边少年的神色。


    剑首顿了顿,似是想要开口解释, 却欲言又止。尤其当沈青衣问:“燕摧,你知不知道刚刚长老与我说了什么?”


    这位杀遍天下无敌手的剑首, 居然被这短短问话,逼出了一份紧张神色, 他眉头紧皱,语调生硬道:“他不许你做下一任剑首。”


    沈青衣:


    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燕摧他什么意思?故意挑自己最不爱听的话说?


    沈青衣气得转身就走, 迈出两步犹自气得头脑发晕, 又转过身跑了回来,重重踢了剑首两脚。


    剑首一动不动站着——还真和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死木头差不了多少。


    沈青衣越想越火大, 咬牙愤愤道:“燕摧!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他一甩袖子, 气哼哼地跑回了屋子,将每扇门窗都紧紧关上,打定主意要让剑首在自家宗门吃个彻彻底底的闭门羹。


    被关在院中的剑首,反倒松了口气。


    *


    沈青衣与燕摧足足赌气至夜幕降临, 实在是舍不得浪费对方这么一个好用的人形暖炉,这才沉着脸把人放了进来。


    自从上次被对方欺负得痛哭失声之后,燕摧再未“欺负”过他。


    沈青衣睡觉前,先将自己的床铺得软软和和,钻进窝后,抓着被角只露出上半张脸,谨慎地观察了会儿剑修此刻的平静神色,确定对方不会突然再“狗性大发”,将自己当做一根肉骨头咬后,这才冲男人招了招手。


    剑修无需睡眠,便合衣躺下。


    已是元婴修士的沈青衣,若是能如对方那样日日打坐,勤勉不休,倒也不至于天天睡到日头高照才能起床。


    可谁让他是天下最被溺爱的修士?


    沈青衣不仅没能改掉睡懒觉的坏毛病,还养成了非要天下第一为自己暖被窝的娇气习惯。


    他将被窝掀起小小一角,被剑首抱入怀中。因着对方寒凉灵气,他“阿嚏阿嚏”打了好几个喷嚏,戳着燕摧的胸膛小声抱怨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要我给你暖被窝?”


    燕摧不答——这人从不接任何与年龄有关的话茬,周身灵力运转,很快便逼出一丝暖意。


    即使沈青衣讨厌极了靠起来硬邦邦的剑修肉垫,却依旧每晚都粘人得很,眼皮迷迷糊糊合上,便不自觉地往男人怀中贴。


    不过今日,他并无睡意,心中反复琢磨着剑宗的奇怪生态。


    为何不再给燕摧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心生不接:剑首不该是一宗之主?怎显得像是被剑宗抛弃的廉价物件?


    他想得入神,又犯了爱撒娇的毛病,像只粘人小猫,不自觉地将剑修宽阔的肩膀当做心爱玩具,“呼噜呼噜”着用脸颊来回磨蹭,留下暖呼呼的小猫味道。


    沈青衣滚进男人怀中,仰脸询问:“燕摧,长老为何如此?”


    他像倒豆子般,将自己的疑惑一气倒出。


    燕摧沉默地耐心听着,待他说完,便道:“历代剑首都极易入魔。”


    沈青衣:


    “又来了,”他十足绝望地同系统道,“别人问天,他答地。每次都要我来做阅读理解,和年纪大的人说话,有这么费劲吗?”


    燕摧:……


    燕摧:“更换剑首,更省事些。”


    沈青衣歪了一下头,轻轻咬住了口腔内壁的软肉,将脸慢慢搁在了剑首怀中。


    他闷闷道:“他们这样对你们——让你们师徒、兄弟相杀,行将踏错不是很正常?这个时候,还反而嫌弃起你们麻烦来?”


    他想起燕摧说,只要自己想,他亦可束手待毙。


    沈青衣心中闷涨,拳拳苦水流进他那不谙世事的单薄胸膛,将那颗热烈跳动的心浸泡得苦涩皱巴。


    他闭上眼,却无法痛快地讲那股苦泉从胸口倒出。听得剑首气息平稳后,又睁了眼,撑坐起身,压着睡在床边外侧的剑首,跨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嘴,动作笨拙。浅浅鼻息与垂落而下的几缕乌发,挠痒似的划过剑首脸侧,令燕摧不由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将其扶住时,还需勉力暗自忍耐。


    他轻得很,压在剑修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明明在剑宗吃了睡、睡了吃,一副足足的小猪做派。


    当他的膝盖跪在剑首结实的小腹之上时,终于带来了些许战栗之感。


    燕摧猛得紧握住沈青衣的胳膊,哑着嗓音道:“怎么了?”


    “你别管我,”沈青衣说,“我睡不着觉,自己找点话本来看。”


    他下了床,踩上鞋后不由打了个寒颤。


    随手抓起外衫披在身上,却依旧抵挡不住寒气侵袭,便去衣柜那儿拽出一件宽宽大大的掌门服饰。


    沈青衣披着乌蓝色的剑首衣袍,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得努力伸直手臂才能将指尖探出,就这么拖着衣服做到书桌之前,低头仔细寻找起书来。


    噼啪燃烧的灯烛化作一团小小光点,形影绰约地落于他的面上,仿似鲛人垂泪,颗颗珍珠莹润落下。


    沈青衣抽出一本闲书,借着灯烛偷偷觑看燕摧。见对方并未看向自己,他假模假样地读了几页后,便蹑手蹑脚地将剑诀压在闲书之上,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只想学会无相剑决。


    其实今日见面时,长老亦暗示于他,说沈青衣可以轻易影响剑首,自然能让剑首言听计从,不至于让结局落得太过惨烈。


    他乖乖跪坐着,眨巴着眼,装作一副什么也听不懂的模样。


    沈青衣不愿为旁人而死,又怎能要求剑首为他而死?


    他裹紧衣衫,轻轻叹气。残留在掌门服饰上些许清冽的剑修气息,令他强打精神。微弱烛光化作朦胧模糊的浅浅面纱,勾勒出挺直秀气的鼻梁与长而纤细的睫羽。


    他愈是专注,愈是如同一副古画中美人的俏丽侧影。


    沈青衣当真怕冷极了,即使将手缩进袖中,却依旧不停呵气暖手,轻轻将剑诀翻过——眉头微蹙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犟脾气的坏猫。


    他垂眸时,睫毛在面上落下浅浅阴影,端丽恍惚间,竟似庙中慈悲的小小菩萨玉像。


    剑首走到他的身边,高大身影遮掩住几分烛光。沈青衣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盖住书页,凶巴巴道:“你干嘛?都挡着我光了!”


    “我来教你。”


    燕摧淡淡道。


    沈青衣僵住了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剑首将沈青衣披在肩上衣服仔细整理,正要收回手时,却被少年拉住了。


    对方不看向他,只望着面前照不见光的昏暗角落,喃喃道:“我不懂,燕摧。你不怕死吗?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害怕死了,我恨死他们了!你为何还能这么平静?”


    他又说:“如果是我,我要你一天最多只能歇息两个时辰,剩下的时辰都给我去学无相剑决。”


    燕摧闻言,笑了笑。


    沈青衣困惑地抬起头,鼻尖红红的模样更是可怜得要命。而燕摧只是轻描淡写道:“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你也学不会。”


    沈青衣大怒,当即在燕摧的虎口上留了个小小的半圆牙印。


    “我不怕死。”剑首极平静,藏在微光下的端正五官更似冰琢石雕,冷冽锋锐。


    “畏死,便当不成剑修。”


    他弯下腰,将少年抱进怀中。对方似溺水的幽魂倩影,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如世间最委屈、可怜的幼兽,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我怕死,”沈青衣说,语调微微颤抖着,“我怕狄昭死,我也怕死你。我最害怕我自己死了,大家谁都不许死,知不知道?”


    燕摧将沈青衣抱起,对方坐在他的胳膊上,如一片湿润的柔和雨云,在他的心头落下湿哒哒的绵和春雨。


    他抵住少年的额头,对方仰起脸,轻轻回碰了一下他。


    “我当不了剑修。燕摧,我好害怕。”


    剑首心中叹气,温声安慰:“我在。”


    那片在他怀中暂且停留的湿润云彩,落下了一阵雨水,冰冰凉凉地砸在了剑首的掌心之中。


    *


    在这段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是:狄昭居然压抑住了心魔,被长老放了出来。


    这位年轻剑修重又出现在沈青衣面前时,整个人苍白瘦削、成熟冷静。沈青衣望着对方瘦脱了相的面容,连忙跑了过去,担忧道:“狄昭,你出来啦!真是的!好端端的,干嘛同你师父一样学坏呢?”


    狄昭比之前又高了几分,低头时望见小师娘的唇瓣艳红甜美,带着淡淡花香,于是问道:“小师娘,你今日嘴巴怎么”


    “哎呀,”沈青衣连忙死死咬住下唇,红着脸伸手去擦。狄昭递来一块帕子,他就将口脂抹在了帕上,很不好意思道,“都是你师父要弄这些”


    他看见狄昭态度自然地将沾着自己口脂的手帕藏于怀中,忽而又不说话了。


    “小师娘,”狄昭低声道,“我全好了。”


    他见沈青衣不敢靠近自己,便伸直胳膊,撩起窄袖,露出伤疤遍布的手臂。那些刚刚长出新肉的伤口,有些甚至还泛着白,只是在骨肉之上勉强长出一层浅浅覆着的薄薄皮肤,隐约能看见其下深可见骨的大块缺损。


    “他们打你?”沈青衣不敢置信道。


    明明都不敢靠近他身边的小师娘,此刻却摆出了未下蛋小母鸡护崽的坚决态度,当即就要去找剑首和长老算账。


    狄昭忍不住微笑起来,摇了摇头,说:“每当我心生恶念时,便会在自己的手臂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紧紧盯着小师娘,望着对方被师父养得极好的圆润脸蛋。小师娘显然被十足地娇养宠爱着,以至于与他说话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份颐指气使的撒娇滋味。


    清透曦光落在对方清艳白皙的面上,如玉如琢,欺霜赛雪。


    他轻轻摩挲着指腹,笑着说:“小师娘,这些伤都是在想着你时留下的。”


    狄昭握住了小师娘微凉的手,像是极孝顺师娘的好徒弟,贴心地询问道:“小师娘,你想知道我在剜肉时,都在想你些什么吗?”


    沈青衣:


    这哪里、这哪里像是治好了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猫猫听剑修们说话时belike:[白眼][白眼][白眼][可怜][可怜][可怜]


    猫真感觉燕摧说话像不好用的ai,像人,但也不完全是人


    第104章


    “小师娘, 你想知道我在剜肉时,都在想你些什么吗?”


    *


    眼见着小师娘脸色微变,狄昭不由笑了笑, 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


    在沈青衣面前,他从未抱怨过宗门、师长, 却也当真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如今重又站在小师娘面前,这位年轻剑修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身上那份与剑首相似的影子,显得愈发明显起来。


    长老曾轻描淡写地评价他不堪大用。


    但或许小师娘就是会更怜爱徒弟些——沈青衣用余光扫过狄昭瘦削到面颊微凹,难免显出几分冷淡煞气的神色, 心想:到底谁说狄昭不行?他怎么觉着, 狄昭同燕摧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怎么不算是天生剑首的料子?


    “你和你师父一样, ”沈青衣都不曾察觉,他同狄昭说话时的语气, 亦有些卖娇抱怨的意味,“说话都怪里怪气的。”


    他低头看向对方满是狰狞伤疤的手臂, 事不关己的冷硬话语到了嘴边,化作一声柔软叹息。


    “疼不疼呀?”


    沈青衣只敢隔空去摸, 丝毫不敢用力:“你们剑修不是皮糙肉厚, 伤好得快吗?怎么、怎么还会弄成这样?”


    狄昭并不是爱笑的性子,只是见着小师娘, 便不由弯起唇角。


    他柔声——以足可算作逾越, 近乎像情郎哄着心爱小娘子的语气道:“本是疼的。可现在被小师娘这么一碰,便就不疼了。”


    沈青衣不仅没被哄着,反而恼气地瞪向了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滚圆,含着柔和似水的恼气:“你可是剑修!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在这儿和我油嘴滑舌!”


    狄昭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沈青衣教训完徒弟,又操心起师父的事。


    他想:这个法子,对燕摧能有用吗?可剑首瞧起来铜皮铁骨的,又不怕疼


    他的眼神些许飘忽放空,让狄昭意识到,小师娘肯定又在自己想起了别人。


    两人站在屋前说话。屋檐上的落雪,在白日曦光之下摇摇欲坠。一阵寒风吹过,厚实的积雪便松脱了一块,狄昭下意识伸手去挡,而沈青衣则立刻将他推开。


    “啪嗒”一声,小师娘被松软的大块积雪,砸成了雪呼呼的呆滞小猫。


    即使有着元婴修士的境界,沈青衣却是连最基础的敏锐劲儿半点都无。可要说他呆呆的,他反倒还要伸爪挠人,不许人说什么大实话。


    狄昭从未见过小师娘这样的修士。像剑宗这样的苦寒之地,哪怕是岩羊、雪狼都耐不住的贫瘠酷寒,自是养不出小师娘这般白玉作骨水为皮的人。


    他替小师娘将发丝上挂着的散落雪点轻轻抹去。对方似要躲开,却又只是轻轻将手挡在他的臂前。


    他碰着了小师娘,即使隔着层层厚实衣衫,却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暖烘烘的小小一只,极倔强地在雪地中散发着暖意。


    狄昭心念微动,忍不住想要将小师娘紧紧抱在怀中。这并非出自什么轻薄恶意,反倒更像他年幼时,在山上遇见的那几只小小岩羊幼崽一般。


    小羊的睫毛长而浓密,眸子也比常年同类要乌而圆上许多。明明陷在雪中,一副即将要被冻僵的模样,抱起来却暖洋洋的,在剑修怀中挣扎了几下,便乖乖将脸埋了回去。


    狄昭将小羊带回了岩羊群,心中依依不舍。


    这是他最后一次接触到这般弱小温暖的生物。剑宗终年不修的寒雪,终于令这些生灵下定决心,将剑修们抛却在此地。


    直到小师娘到来,被寒风吹得直打喷嚏,紧紧依靠在了师父身边。被剑修们以好奇、渴求的眼神只望了几眼,便悄默默地将脸埋在剑首怀中,不说话了。


    狄昭搭住了沈青衣的肩膀,背脊微弯,将光线挡了个全然。


    沈青衣这才察觉徒弟要抱自己,后退时,目光越过对方宽阔的肩膀,向雪原之外望去——正与一双极漆黑、漠然的眼对了个正着。


    在两人说话时,不知何时,有人极小心眼地站在远处,仔细听着徒弟与小师娘的一词一句。


    这人极漠然平静,像一株落满积雪的乌松——那沈青衣自然在第一眼时,也以为某人是颗头上带点绿的树木,等到意识到对方是谁时,掌心已然紧紧压住年轻剑修的颧骨,将对方用力推开。


    年轻剑修投来困惑、委屈,像是莫名被小师娘踢了一脚的大狗眼神。而沈青衣只想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心想:你刚刚差点就要死上一回了!


    见沈青衣察觉,燕摧眼神微动,凌厉眸光压迫感十足。


    他迈步走进,从雪原中穿行而过,如一艘乌沉的舰船劈开纯白色的雪原波浪,不知为何让沈青衣生出几分心虚。


    小师娘偷偷躲在了年岁比自己还大的徒弟身后。


    燕摧冷冷扫过,甚至懒得开口,直接以眼神无声驱赶起了徒弟。


    狄昭定定站在原处,恭恭敬敬地开口询问:“师父,小师娘不过与我说会儿话,这样便就惹你不快了?”


    沈青衣在他身后连连点头,心想:是呀是呀!在山里这么无聊,根本无事可干。虽说燕摧总会陪着自己,可一根不会说话的木头陪着,有什么好玩的?还可能会被这根木头时不时蹦出来的几句惊世之言给气死呢!


    他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帮腔道:“燕摧,你好好听你徒弟说话,做人也该讲点道理。”


    除他之外,当世恐怕无人再敢以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训斥剑首。而对方掀起眼帘,语气凝了刺骨冰霜:“我既离入魔一步之遥,为何要讲道理?”


    狄昭于是又说:“师父,你太执着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小师娘慌里慌张地推了一下。


    “你找死吗!”对方轻声着急道,“敢这么和你师父说话?”


    狄昭为自己说话,沈青衣自然还是欣慰的,但又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对方为了他而惹怒燕摧。


    他从年轻修士身后站出,还忍不住抱怨一句:“好啦,别和你师父犟嘴。当心他一剑将你杀了!”


    狄昭笑着回答:“有小师娘在,我有什么好担忧的——小师娘定会拦着师父。”


    沈青衣没好气地横了这家伙一眼,心说进了一回“牢”,怎么还真生出些滚刀肉的气质。


    “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他说,“我又不是你亲娘。”


    他松开了紧紧攥住地狄昭衣袖,走向燕摧。剑首颇为漠然地从徒弟身上收回目光,伸手朝向沈青衣时,却竟带上几分无奈神色。


    而狄昭又执着地扬声质问:“小师娘!你可还记得,有多久不曾见过外人了?”


    *


    这位一门心思要将师父墙角挖塌的徒弟,能全须全尾站着走出去,全靠他的小师娘。


    沈青衣听他这样说,当即呆住了。可当燕摧抬手时,他又连忙按住,说:“他可是你徒弟!”


    剑首落下的冷淡眸光只勉强维持了一瞬——因着他那年少貌美的“新妻”,见他不听话,便立马发起火来。


    这位在外叱咤风云,足以令小儿止啼的剑首,对沈青衣可是毫无办法。他皱起眉,不耐烦地冲徒弟偏了偏头,将对方赶出时留了手,还不至于伤到令“妻子”更生不满的地步。


    可沈青衣已然抱起胳膊,颇为记仇地与他吵嘴:“燕摧!我同狄昭说会儿话你都要管——真是神气死你了吧?”


    燕摧当即来哄他,可沈青衣却直接转过了身。剑首走到他面前,他又转身不语,两人在雪地中原地转了两圈——那场面,简直傻得透顶!


    燕摧无法,只好低头认错。而沈青衣仰起脑袋,怪声怪气地模仿着比他高上一截的剑修说到:“你哪里错了?你不是行将入魔,根本就不用和我们这些人讲道理吗?”


    他小嘴叭叭说着,木头剑修根本说不过他,干脆将人往怀中一揽低头亲了下去。


    沈青衣被亲得呜呜直叫,被男人揽着后腰压在怀中,哪怕绷直了脚尖儿都够不着地面。


    对方根本就没改掉哎咬人的坏习惯,将他的唇瓣、舌尖来回吮咬,明明面上还端着正正经经的剑首姿态,实际已然把无辜小猫的嘴巴给亲得红肿,连着几天都无法见人了!


    何况,这人亦控制不好揽抱他的力道、执剑的结实臂膀似是以为猫儿同他一样和铁打铜铸般,将沈青衣死死圈在怀中。那力道像是恨不得把他融在骨血中,压得他发出难受的“嘤嘤”鼻音。


    听见这个动静,燕摧力气稍缓,将人放了下去。


    沈青衣被亲得腿软,还未来得及喘上几口气缓缓,对方专注地垂望着他,手臂收紧,又将他似棉花团子般按压了一下。


    沈青衣:“嘤!”


    沈青衣:


    沈青衣:“燕摧!”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拧住了剑首那张英俊端正的脸皮,将其拉扯成极为滑稽的模样。即使如此,燕摧的眉眼依旧平静镇定,开口道:“一定要去见那些不相关的人?”


    说完这话,两人俱是一怔。


    如此荒谬、可笑的滑稽言论,绝不该出于剑首之口。可燕摧的全然理智,早已溺毙在乌色湿润的潭水之中。他俯下身,潭水微微泛起波澜,将他拉扯着往更深处坠下。


    剑首阖眼,放任自己于其中沉溺。


    “别去见任何人,”他说,“我只恨”


    只恨无法将这世间屠尽。


    燕摧静静想着。


    只恨不独自己一人,溺毙于这深潭之中。


    雪山倾塌,世上再无剑首此人——


    作者有话说:特别喜欢挤压小猫,然后小猫被挤一下就嘤嘤叫一下的动静,太可爱了。


    以及,是的!今天只有3000字,没有日六成功所以发红包。我研究一下后台怎么随机发红包。


    第105章


    被燕摧按在怀中亲时, 沈青衣白皙的脸皮泛出微微血色。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肆无顾忌地亲密,若是有人靠近,不是将此番姿态看得一览无余?


    他脸皮极薄, 下意识往剑首怀中躲藏,自然被对方欺负得更加厉害。


    沈青衣被亲得呜呜叫, 眼中泛起水色似的泪光。可被男人将嘴巴亲得烂熟后,脑子迷迷糊糊又觉出几分舒服的他,乖乖半张着嘴,燕摧将他当做个柔软糯白的年糕团子揉捏,他也只是不满意地哼哼了几声。


    这原本算是两人的温馨时分。即使被剑首欺负得落下泪来, 沈青衣依旧粘着、赖着对方, 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仿似燕摧是这情欲汹涌暗流波涛中的唯一依靠。


    而当这艘船忽而倾覆——雪山倾崩之时, 沈青衣茫然地睁大了眼,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被剑首的狂暴雪崩倾覆吞没。


    对方将他抱进房中, 用万般渴求的狼藉姿态,将沈青衣压在了墙上。


    腰带被干净利落地抽走, 衣衫一件件落了地。


    他像是个包装精美的漂亮礼盒,被剑首无声急切地拆开。明明屋外还落着雪, 沈青衣此时此刻却并不觉冷——燕摧按在他身上的指腹滚烫, 原本薄冷的唇也带着渴求欲望的热切温度。


    那双凝着寒冰的漆黑星眸,拢下时乌夜沉沉, 仿似牢笼般偏执可怕, 恨不得将他关在墙与身躯间隔的方寸之中。


    沈青衣原本还赌气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如今也被燕摧盯得害怕,乖乖闭眼,任由对方肆意享用他的一切。


    他被亲得直打颤, 男人的齿关略过他脆弱的咽喉,来回舔舐轻咬。被野兽叼在嘴中,随时可能被吞吃入腹的恐惧,令沈青衣下意识想要闭目忍耐——可死之前,他要忍耐那些坏男人,死过一回,真怎么还是要这般忍耐?


    他可不想白白死上一回!


    沈青衣挂着泪珠的眼睫,重重缀着,仿似在雨中被打湿到支离破碎的蝴蝶翅膀。


    他眨了眨眼,墨色翩跹,扑朔脆弱,可咬牙挤出的语调,却带着独属于少年人不服输的怀脾气:“你别这样!”


    剑首的手指轻轻挑开他的最后一件贴身衣服,贴在他细腻肌肤上的指腹来回摩挲,油盐不进。


    沈青衣立刻去掰这人的胳膊。燕摧任由他挣扎,仿似他不过是一只在怀中胡闹炸毛的小猫,低沉着语调问:“为何不可?”


    沈青衣瞧不见,可剑首眼前却浮现着一片朦胧的失控血色,令怀中人眼角、唇边的艳色愈发浓重惑人。


    不见旁人,已然无法满足剑首那难以自控的心魔。


    他只想将对方藏于屋中、收于椟内。被终日锁在身边,肚腹内灌满了剑首的冰冷气息,直至满脸痴态。


    燕摧如此想着,亦如此直白地与沈青衣说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他左脸炸开——剑首能躲,偏是硬生生地受了。沈青衣怒极时用尽全力,一巴掌挥出,打得自己的掌心都炸裂似的疼。


    “你不能这么对我,燕摧!”


    被他扇得脸微微侧开的剑首,眼瞳微移,看向了他。


    沈青衣面上怒火盈溢,活色生香:“我才不要,燕摧!你如果这么干——我会杀了你的!”


    当那个字从对方舌尖蹦出时,剑首难耐生疼之处,绝不止有脸颊。


    他从不畏死——因着剑首本就是个极短命的不详活计。死于对方之手,对剑修而言,更像是某种死得其所的甜蜜结局,他将脸转回,语调低哑道:“当真?”


    沈青衣本就悬空被燕摧抱于怀中,全靠对方的臂弯支撑,自然能察觉到这人某处更加兴致勃勃了些。


    他咬牙想放出狠话。想说世上最难听的话、想当世上最坏的猫。


    可燕摧却难得示弱——或许不算示弱,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侧。


    对方的无声叹谓,化作气流震动着他的耳膜,沈青衣下意识伸手回抱住对方,而高大的男人将他搂得更紧,仿似从未有人这般与他同享亲密。


    对方执着追问道:“当真?”


    沈青衣自觉是全宇宙最冷酷的虎皮小猫,但此刻,对方的“不畏死”,却令他心中已然愈合结疤的伤口,重又发痒生疼起来。


    剑首直起身子,定定望着他——并不懂冷酷小猫此刻的忧愁与哀伤。


    倘若他是全世界最冷酷的人,那燕摧便是最最木头、最最听不懂话的那一个!沈青衣这般想着,伸手托住了对方的脸颊。


    他凑近了剑首,柔软冰凉的唇落在男人面上,如一片花瓣跨越重重山水,将小小一丝温柔明媚的春色,带到了冰天雪地中。


    ——是,不独属于他的春色。


    “我想让你活下去,燕摧。”


    *


    长老有时会想:剑首也觉着自己该死吧?


    毕竟那些对沈青衣的执着,究竟是出于心魔,还是出自本心?哪怕随便拉个傻子过来,都不会将答案说错——可偏偏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少年修士,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等待回答。


    他撑着额头,不由叹了声气,只觉着自己又平白老了几十岁。


    坐于沈青衣身边的剑首,目光冷冷落来,牢牢钉在他的身上。在座三人,怕是只有少年修士还愿意为此奋力一搏——因着只有他不曾将剑首放在称上,仔细计算得失。


    此时,三人正同处燕摧洞府之中。长老已经很久不曾坐过这般柔软舒适的坐垫,喝过这般好的热茶。


    昆仑剑宗崇尚苦修,身为剑首的燕摧更是如此。


    而如今,此处已成了沈青衣舒舒服服的小窝。他将手塞进剑首怀中,把苦修的剑修当做个暖炉用,皱眉同长老道:


    “长老,我虽不知你心属的下一任剑首是谁,为何这般干脆地就放弃燕摧?他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吗?”


    长老闻言,差点将热茶呛进了自己鼻子里,而剑首杀人一般的眼神几乎将他洞穿,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没有,没有!剑首只虚长我几岁!不至于,真不至于!”


    沈青衣狐疑的目光,在他与剑首之间只打转。长老眼见着剑首薄唇抿紧,下颌紧绷,不由心想:这般在意年岁,日后有得烦心了。


    他叹了口气,与沈青衣道:“为剑首疗伤,虽是不难”


    但这世上能学会无相剑决的纯阴炉鼎,可真是少之又少。何况这几百年来,纯阴炉鼎被杀了个精光,长老自己都想不起来,上次间纯阴体质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该是什么时候了。


    学通无相剑诀,便要与剑首一同进入门派秘境。将炉鼎的精血、修为融于剑首体内,以此唤醒秘境之力,将历代剑首存于秘境中的传承灵力唤醒,为剑首再次洗经伐髓——几乎算作刮骨疗伤之痛。


    长老倒不担心剑首,温声安慰沈青衣:“虽说要消耗你的不少精血,可剑首手中有数,定不会伤你。”


    “只是,这秘境一向是易进难出——无论进去多少人,都只能从中走出一人。这是我们剑宗曾用以历练筑基弟子的秘境,后来渐渐不用了。”


    沈青衣:“啊!”


    他恍惚记得,这件事似乎有谁笑着将其当做个故事,说于他听。


    剑首读不懂他,只以为他被吓着了,沉声道:“两人亦可。”


    他望向长老,而长老只能硬着头皮说:“倘若与剑首结成道侣,自然算作一人。”


    沈青衣:


    沈青衣:“我说怎么燕摧不愿意与我直说,非要你来告诉我!燕摧!你勾结长老一起骗我?你也觉着这话听起来荒唐,是吧?”


    燕摧不动不摇,真似一座铁打暖炉,平静道:“没有。”


    “哪里不荒唐!”沈青衣质问,“这肯定有其他法子,对不对?倘若只有这个法子,你当初在云台九峰将我带走时,就想着要与我结成道侣?”


    燕摧眼眸微转——显出种极少见的回避态度。


    沈青衣抓紧对方的袖子,凑近研究剑首此刻的微妙神色,忽而勃然大怒道:“你当时、你当时不会是想,将我独自丢在秘境——你想让我死,对不对?”


    燕摧与长老,两位剑修一同轻轻叹了口气。


    *


    长老度过了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他先是帮着剑首向沈青衣求亲,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又眼睁睁看着自家剑首的心意被误解。


    他毫不怀疑剑首见着沈青衣的第一眼,便已动了心思;更不怀疑剑首今日叫他前来,便是要绕着弯儿要娶亲。


    结果,沈青衣才不稀罕昆仑剑首。


    他连忙告退,离开时屋内依旧吵吵闹闹。


    沈青衣拉着剑首的袖子不撒手,质问道:“你怎么这样?见我的第一眼,就想好要我死了?”


    他跪在椅子上,上身倾探而出,耍赖胡闹地完全压在剑首身上。燕摧虚虚圈着他,无奈道:“我不曾这般想过。”


    沈青衣于是更气,又问:“你什么意思?你见我的第一眼,就想要娶我?燕摧!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好意思!”


    长老不由一笑,就见自家剑首将少年修士按于怀中,不愿再与旁人分享。


    若非燕摧久伤不愈,长老也不愿如此无情。可沈青衣终归是太过孩气,将世间诸事都想得这般简单轻易,能样样顺心。


    ——难道治好了燕摧,这位剑首便能轻易将心魔驱逐?


    在继位之时,不曾全胜而出的燕摧,便已能算作剑宗的“权宜之策”了


    长老匆匆下山,今日亦有贵客要见。对方早已等候多时,似是也习惯剑宗清贫苦寒的作风,即使身在长老如草庐般的洞府中,亦不显异色。


    这位笑盈盈的清俊修士,举止投足间颇为温文尔雅。只是在他望向窗外,目光触及险峻山峦的几个瞬间,又显出些冷淡桀骜之色——像是披着一张翩翩风度的雅致假面,游刃有余。


    长老心想:燕摧那一辈的两位嫡传,可真都不算什么道心澄澈之人——


    作者有话说:日三所以继续发红包


    为何日六如此艰难,12月勤快的我哪里去了呜呜呜呜


    第106章


    沈长戚转过身来, 望向长老时,蜷起手指抵在唇前,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面上略过一丝苍白死气, 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转瞬被强压了下去。除却沈青衣外,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人在意他的死活——长老自然亦是,面无表情地扫了此人一眼后,用颇为稀奇的口吻说:“你居然能活下来,可真令我惊讶。”


    沈长戚唇角翘起,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毕竟, 当年师父就总说我歪门邪道懂得太多。”


    长老闻言, 紧皱眉头。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剑首次徒绝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当初燕摧在生死之争胜出, 剑宗其余人、连带着长老自己,都不由松了口气。


    对方不似燕摧那般冷淡, 可心性漠然却远胜于他的师兄。虽总面上带笑,这笑意也不过是冷血本性的随意遮掩。


    他越是笑, 越是让人心生不快。


    长老定了定神,又说:“若剑首这次顺利渡劫, 我可不会替你偏袒遮掩。”


    沈长戚轻挑起一侧眉, 笑着回答:“恐怕,你等不来这个好消息了。”


    虽说身在长老府上, 此人却比对面那位白发苍苍的剑修, 更似此地主人几分。


    他原本倚在窗边看雪,见人来了,便态度悠哉地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不说, 还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饮了杯热茶,笑着道:“不信?”


    “若非你从中作梗,”长老道,“剑首伤势也不至于拖延至此。”


    “这样翻旧账便没意思了,”沈长戚漫不经心道,“你不如怪师父选了我做嫡传弟子。”


    与在徒弟面前不同,他的言行举止冷漠桀骜,丝毫不将长老放在眼中


    此人轻飘飘的语气,令长老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走近对方,更是瞧清了那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大约是用了什么夺舍、或是再塑肉身的偏门秘法。


    用这般丧心病狂,损害阴德的术法。莫说是飞升,对方恐是连下一次雷劫都熬不过天道报应。


    长老不明白,沈长戚为何要在此时现身,如何又插手剑宗事务。难道是想要等着燕摧陨落,自己接手剑首之位?


    可他分明也活不长了!


    屋内气氛凝滞沉重,而沈长戚则毫不在意地用茶盖轻轻抹去水中翻滚的沫子,随口问道:“他功课怎样了?”


    虽未指名道姓,长老却知他问得是谁。


    “月余便练成了无相剑决,”长老语带感慨,“分明就不是能练剑的性情”


    屋内两人的立场截然不同,却都俱是一笑。沈长戚转过脸来,看向被断崖拱卫的主峰,询问道:“他一直就待在那?”


    “你可别瞎打听,真以为剑首发现不了你?”


    沈长戚似笑非笑:“他总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是懒得管我罢了。”


    他轻敲了一下桌面,这双曾执利剑的手,当年落得筋骨寸断的下场。即使以秘法尸血修复,却再无当初力破万钧之锐。


    沈长戚想起当初师兄弟相残之事,却说不上有多恨师父、师兄——他生来就冷情寡淡,从不曾在意过同门师长。如今说什么恨之入骨,倒显得惺惺作态。


    只是,除却争夺剑首之位外,沈长戚的人生再无其他意义。


    侥幸活下去又如何——他只能依着百年来的惯性复仇、争夺。即使他对争夺之位毫无渴求,哪怕刮骨剜肉也寻不出多少恨意,沈长戚依旧去做那些他该去做的事。


    这般想来,剑宗出身的天之骄子,与凡人手中的傀儡皮影又有几分区别?


    他如此过了近千年,直到某日,这位隐姓埋名的剑修,也有了个捧在手中都怕摔了的心肝宝贝。


    对方同剑修们截然不同,日日只会躲懒撒娇,将脸压在师父的腿上,把柔软的脸颊肉挤得扁扁,语调模糊柔软地唤他师父。


    沈长戚刻意不答,对方便就很不高兴地滚过一圈,闷闷不快地用后脑勺对着他。需得沈长戚耐心去哄,对方才转回过来,把白幼脸颊贴在剑修曾筋骨寸断的手上,仿佛面前这位的落败者,是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的那些陈年旧伤,早已不再痛了。


    沈长戚做了一辈子的皮影、傀儡,漫不经心地做着恶人,做着那漠视一切的空心人。


    等到他找回了那颗砰砰跳动,汩汩涌出鲜血的心,恨不得将其从胸口中剜出,像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一般捧于对方看时,一切都已太迟。


    他恶人做得太绝太久,这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世情报应。


    “你想当剑首?”长老开口询问,沈长戚则轻轻颔首。


    “你当年就不如剑首,”对方很不客气道,带着剑修独有的直白语气,“如今,我又有什么倒向你的理由?除非真能如你所说,将妖魔咒怨消除。不然,我现在就可剑首向禀报。”


    “解铃还须系铃人。妖魔的咒怨,自然需得妖魔去解。”


    他让长老立誓,对方干脆利落地以道心为誓。


    此人摇了摇头,又轻声说出一段咒术——这是他用在贺若虚与萧阴身上,使这两人知晓部分真相,却无法开口的恶毒术法。


    如上任剑首所言,他这位次徒懂得歪门邪道,的确多得惊人。


    “你也可拒绝,”沈长戚笑着道,“剑宗如何,与我无关。”


    剑首一脉,素不理俗务,历代长老才是真正为剑宗呕心沥血之人。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阳谋——甚至不待杯盏中滚烫的茶水温热,长老便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将半条命落在了这恶毒术法之上。


    沈长戚见状,这才开口说:“妖魔素来极疼爱同族幼崽。即使是咒怨,也不会伤及幼小,及与之相关的人。”


    “我们总不能找个妖魔来当剑首,又让这位妖魔去教养下一任剑首!”


    长老只觉荒唐。


    沈长戚的余光瞥去,长老见他神色肃穆,也跟着端肃起来。


    “等一下,莫非他是?不,不行!倘若暴露身份,那剑宗便陷于万般不义之地!”


    “我说了,”沈长戚语气漠然,“剑宗如何,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你看,如今剑宗青黄不接——又能再熬几代?”


    “若不是你,”长老冷笑,“也不会落得这般困窘境地!”


    “只要他这一代过去,”沈长戚又说,“之后的历代剑首,便算是他的亲缘,不会困于心魔咒怨。而寻常弟子如何,再行从长计议。”


    这位着实不像剑修,推上赌桌的筹码,自也丰厚得令人难以推拒。


    长老沉默良久,咬牙道:“倘若如此,你必须死在他手中,传承才能落到沈道友身上!”


    沈长戚颔首。


    长老真不明白。


    “你如此做,又能有什么好处?”


    “不过,想给他一处栖身之所。”


    *


    透过窗沿,沈青衣出神地望着院中那颗苍翠古树。莹莹幽光在树荫下若隐若现,恰似几分朦胧的梦中幻光,可仔细望去,却不过是几只幽萤的忽闪光芒,落在他乌蒙蒙的眼底。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却也足以将夜色驱散。


    不似谢家那般奢华舒适,身边也不是那位威名赫赫的剑首。沈青衣仰倒在对方身上,砸得男人叹谓了声,含笑说:“哎呀,我们家的小猪。这几日是又吃胖了?”


    沈青衣赌气不答,只趴在对方怀中,将脸颊压得又扁又圆。对方如在抚摸只爱娇小猫,指腹轻轻挠过他的尖尖下巴。沈青衣昏昏欲睡,却听对方轻声询问:“你能原谅师父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吗?”


    沈青衣张嘴欲答,可灯烛忽而噼啪爆裂一声,将他从那安稳温柔的夏夜梦境中惊醒。


    那些话,无法留给梦中之人,自然只能滚回了他的舌尖。


    冬日风雪呼啸——原来他已离着夏夜那样遥远。有人摸着他的脸,轻轻将他眼尾的湿润擦去,问道:“怎么?”


    沈青衣一点点挪进身边人的怀中,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今日拒绝了燕摧的求亲,却依旧理直气壮地把对方将垫子和暖壶用——毕竟也没人规定,昆仑剑首不可以当虎皮小猫的垫子和暖壶。


    他轻轻蹭着对方,从燕摧身上寻回了几分梦中时夏夜的温柔气度。


    沈青衣已经许久不曾想过云台九峰,亦不去想这世上是否有什么永恒的栖身之所。他的思绪飘落,掠过山峦,驾着轻柔夜风飞向了遥远宁静的幽蓝天际。


    “系统,”沈青衣闷闷道,“等了结燕摧的事,你陪我出去看看吧。正好也可以去找贺若虚与和安。”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先回谢家?”


    燕摧垂睫,望向怀中少年。对方的思绪像是并不锋利的小猫爪子,在他心间轻轻一挠,虽不见血,却依旧留下了些许痛感。


    “谢家就在那里,又不会因为我迟回去一天就垮了。”


    沈青衣不高兴道:“可我、可我想做的那些事,总是拖了又拖,永远都没有实现的那天。”


    他并不知晓,被他当做垫子压在身上的剑首,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亦如深暗沼泽,恨不得将他牢牢困于原地。


    沈青衣只是想到自己下山后自由自在的日子,不由精神许多。他轻轻推了下无需睡眠的剑首,再次催促道:“燕摧,到底什么时候能去秘境?我刚刚可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燕摧答。


    “知道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你就又知道了?”


    沈青衣被他溺爱坏了,稍不如意就立刻撞了他一下。剑首像块死沉的木头,一动不动;神魂却跟着一颤,几乎被他撞散了架。


    “你哑巴了吗?”


    被这样孩子气地质问,剑修便更自省卑劣。他的手指扫过少年修士挺直的鼻尖与饱满圆瞧的嘴唇,顺着对方修长优美的脖颈轻轻落下,极自然地伸进了沈青衣轻薄的中衣里。


    他搭着对方微微凹下的漂亮腰窝,曾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猫懒洋洋地趴着。


    沈青衣骂他“老”流氓。燕摧神色显出些微妙不悦,如此回道:“我知晓你的身世。”


    “我也知晓,”沈青衣说,“怎么,你现在才想起在和谢家抢人?”


    他的那些刻薄话,被对方捏起自己侧腰软肉的动作给硬生生塞回嘴中。燕摧倒很喜欢他软乎乎的滚圆肚皮,将掌心盖在其上,重重压了一下后,才道:“你身负妖魔血脉。”


    沈青衣:


    他绝不同任何人——无论是谢翊、陌白还是燕摧,无论对方待他多好,他都不会将这个秘密交付出去。


    他本应像只吓坏了的无辜猫儿,重重跳到剑首身上,徒劳地尝试能不能将这家伙当即砸死灭口。


    可燕摧太纵着他了,以至于沈青衣在对方面前作威作福,忘乎所以。


    “燕摧!你又转移话题!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燕摧摇了摇头,说:“你身负妖魔血脉。与我精血相融,我若压制不住,便会堕于邪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双修那日,”燕摧答,“你经络中的灵力。与寻常修士有细微不同。”


    沈青衣想了起来。自从双修之后,燕摧再也不曾催着他辛勤练功,更不急着疗伤了。


    他跪坐起来,真想像头野蛮小猪般撞死剑修。


    “燕摧!”沈青衣恼了,“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还睡我那么多次?”


    他张嘴就要咬人,被剑首捏着脸蛋生生拽开。


    对方神色淡淡,没有任何羞耻之心——只执着地注目于他,眼底阴燃的灼热之焰再不曾掩饰,翻滚起纯然乌黑的不详光芒。


    “我说过,”燕摧说,“你若是想,我自是可以去死。”


    “一切由你来选。”


    是决定留在剑首身边,直至淹没在对方无法自控的欲求之中;还是将剑首推向那处跌落便会坠至深渊的危险木桥?


    “卑鄙,你真卑鄙!”


    被骂作卑鄙小人,燕摧不动声色。可当沈青衣闹起来,说年纪大的人就是卑鄙时,这位一向稳重沉静的剑首微动嘴唇,似极想反驳。


    “你也觉着我好欺负,我心软?”


    沈青衣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些许铁锈腥味:“我不想你死,你就拿这个要挟我?你知道我同情那些邪修,便以为我不会让你变作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他偏不!他才不要以身饲虎!


    “你能不能压住我的妖魔血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按照你的要求,修炼剑修,献出精血就好。”


    沈青衣说完,便觉自己着实太坏。


    他居然是这么一只坏小猫。宁愿燕摧变作邪修那般痛苦扭曲的非人之物,也要离开昆仑剑宗。


    他超坏,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是心虚地钻回了被窝之中,埋头不愿再看对方。


    剑首轻轻叹气,抓起被褥往外抽。沈青衣企图与这人角力,自然是被怪力剑修连人带被一同拽回怀中。


    人垂下头来,亲了一下坏小猫微凉的湿漉鼻头。


    猫儿怔住,又慢慢烧红了脸。


    他眸带水色,小声嘀咕:“警告你,我可坏了。”


    剑修也坏。居然不曾反驳,也不曾为他辩解,只是轻声答是——哪有这样与猫儿说话的道理?


    就不能来哄一哄他?


    可沈青衣似乎是有点喜欢面前这位坏剑修的。


    他凑了过去,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锐利英俊的眉眼——每一样,都曾让他又惧又怕。


    “你真是讨厌死了。”


    猫儿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日六失败继续发红包


    以及,我文案写猫儿会继承老公所有婚前遗产,真不是随便写写。


    第107章


    “可还记得你初来那日?”


    被燕摧这样问时, 两人正站在剑宗第一任剑首陨落之处——虽在剑谷之中,这位“祖师爷”却并未像谢家那些先祖那样,被后代弟子以丰厚香火供奉。


    与之相反, 沈青衣只在山头看见一口残破铜钟,以及在旁依着的一柄锈剑。昔日风姿卓绝的绝代剑客, 甚至连个姓名都吝啬留下,更令沈青衣觉察剑宗历代传承冷酷坚决之处。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扭头四望。


    这处剑谷深陷山中腹地,本应更暖和些。可诸多无主灵剑静静栖身于此,半插于山崖石缝, 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竟比四季积雪的山顶还要冷上几分。


    他将脸埋进毛绒绒的领中,轻声哼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我冷得要命, 想靠在你身边暖和些,你却让我好好站直。”


    沈青衣没好气道, 哈出一团暖暖白气:“燕摧,你当时是在故意为难我?”


    剑首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他无奈叹气, 认输似的轻轻捏了一下少年修士圆润肩膀的肩头:“那日,你坐上剑首之位, 赤钟并未排斥于你。”


    沈青衣看向面前这口一人多高的铜钟, 虽满身血色——却不过只是锈迹斑斑。这群剑修不仅没给这位“祖师爷”好好打理坟头,还蹬鼻子上脸, 真取了个这般随意的名字。


    换做是他, 估摸着哪怕不惜起尸,都要掐死这群不孝之徒。


    剑首见他眼神飘忽,知晓他又走神了。这次捏下去的劲儿有些大,疼得沈青衣轻轻“哎呀”了一声。


    他一怔,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又说:“我想他应当对你印象不错。”


    沈青衣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口残破铜钟,迟疑地问:“你们的祖师爷魂魄还在这里?”


    “留下一丝残魂,用以传承,”燕摧道,“若剑首更迭,赤钟便会震鸣不休。”


    沈青衣缓缓转头,看向了对方。


    “突然说这个干嘛?”他不高兴道,“真不吉利!”


    两人今日本是要去秘境,在路上便就吵了一架。沈青衣得知自己凝出剑意、自由掌控那日,便算练成了无相剑决。他不敢置信,自言自语道:“这就算练成了?可这也不厉害呀!”


    燕摧正欲开口,那双乌圆猫眼,任性地看了过来。


    沈青衣沉下脸,凶巴巴道:“燕摧,你最好想明白点再和我说话。”


    剑首想了又想,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你太懒散,不曾锻体。又疏于修行,只徒有境界灵力,自是用得一塌糊涂。”


    沈青衣听得大怒,踮起脚就要去拧剑首那张不会说话的破嘴,结果被高高大大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他与对方闹了一路别扭,却还是不愿猜测那个最坏的结局。


    他歪头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既然你们祖师爷留了一丝残魂,那我是不是也能和他说话?”


    剑首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沈青衣双手合十,阖上眼眸,将这位陨落剑首当做了个现成的许愿机。


    他先是想要燕摧平平安安,又要对方保佑自己日后闯荡时不会被人欺负。


    哎呀,既然对方也是当世第一剑修,顺便保佑一下自己的修行与功课,应该也不是难事。


    说起功课,为啥把无相剑决写得那么复杂?他根本就读不懂,却还是在燕摧的教导下磕磕巴巴凝出了剑意——说明“祖师爷”的剑诀写得台不对,就应该好好简化一下。


    沈青衣最后那道念头划过脑海,被铜锈侵蚀的钟体蓦然迸出一道剑气,将他震退了出去。


    “你还犟嘴!”


    沈青衣顿时不乐意了:“你就说我有没有道理嘛!你看,我都不懂你写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凝出了剑意。这不说明这些都是不用懂的废话——”


    他伸手去碰,赤钟突然重重震颤,浑厚钟鸣穿堂过耳,一下就将猫猫的雷霆小怒给敲了个粉碎。


    响什么响!


    好不吉利!


    他转头去看燕摧,对方正满眼无奈纵容地望着他,对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的钟鸣毫无反应。


    “燕摧,”沈青衣心中不安,“你刚刚、你刚刚有没有听到?”


    他从剑首微挑的眉头间,窥到了答案,在对方温声询问时,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你们这祖师爷也太小气,不过是说他几句不对而已——”


    居然这么咒你!


    他拉着燕摧要走,对方将他带离赤钟,却驻足于剑谷之中。沈青衣抬眼望去,明明不过只是些无主灵剑,却似有无数眼睛沉默地打量端详于他。


    他下意识想往剑首身后躲藏,却又端着元婴修士的架子,硬着头皮挺胸站在了原地。


    风声烈烈,似杀声呼啸而过。


    燕摧眼神扫过,那被打量着的不适感顿时退却。此人低下头,同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修士道:“宗门众人的佩剑,皆出于此,死后归还。我若死了,不必搭理掣电的纠缠,将它还回就是。”


    剑首一向不善人情,即使想为沈青衣再多安排打点些,却也无法可想——当真笨拙得很。


    “你以后,也可来此挑选。”


    他说。


    “别管掣电,他杀意太重,与你不合。”


    剑首想起,沈青衣不懂掣电是何种杀器,只将它当做普普通通的棍子靠在床边。而一向心高气傲——在主人生了心魔后,连燕摧都不服的掣电,自是乖乖任其折腾,百般温顺。


    燕摧知道掣电的心思,也曾警告说:“他不会选你。”


    掣电一言不发,反倒是沈青衣狐疑地望了过来。对方噘着嘴,走到他面前质问燕摧:“你刚刚和谁说话?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燕摧摇头,沈青衣不依不饶地追问着,直到被男人拉入怀中,亲得脸蛋通红。


    掣电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仿似只是一柄寻常凡铁。直到被亲得恍惚的沈青衣重又被剑首骗上床,它才连连嗡鸣数下,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与自己的本命剑作情敌——恐怕历代剑首,都少有这般离奇经历。


    “我有剑,”沈青衣摇了摇头,“不要你们的。”


    “你那柄剑上不曾有灵,”剑首语调平静,“若你用那剑杀了我,我的魂魄大抵会附在其上,也算把能用的剑。”


    沈青衣:


    “我若要杀你,”他没好气道,“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的舌头给剁下来。”


    他不愿再搭理燕摧,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无论沈青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对方都微微嗡鸣震颤——好莫名其妙,他怎么感觉自己被这些破剑给调戏了?


    剑坏,剑修也坏得要命!


    沈青衣知晓今日他们便要去那秘境,还不知能不能再齐齐整整地出来。


    对方将他关在洞府那么久,今日突然带他来剑宗要地——未必不存着交代后事的心思。


    只是,哪有人这么交代后事?还不如直接告诉他私房钱藏在何处。


    思及此,沈青衣不由叹气。


    “我想自己单独待会儿,”他说,“燕摧,懂我意思吗?”


    剑首离开时,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沈青衣不由一笑,小声道:“若是被旁人看见,你丢不丢脸?你是昆仑剑首,又不是什么路边的野狗野猫,是半刻也离不开我?”


    “是。”对方满目认真。


    沈青衣低了头,脸颊慢慢红了起来,慌忙转身背对着男人,连连挥手让对方离开。


    他听着剑首的步伐且缓且慢,当真那般依依不舍。


    他以手背轻轻贴着滚烫脸颊,直到温度渐渐消散,才同系统说:“燕摧、燕摧他真是的!”


    “宿主,”系统很担忧,“你别忘了,燕摧的年纪比长老都大。”


    沈青衣:


    想起长老那张橘皮似的脸,当真立竿见影,药到病除——对老男人那一点点微末好感,顿时干巴巴地冷静下来。


    他站在剑谷之中,耐心等着,期间还因受不了那些灵剑调戏,大发脾气了一通。


    长老走近剑谷时,正听见沈青衣在挨个训话。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沈道友,你与它们较真什么?”


    少年修士住了口,只是依旧气哼哼的。


    长老看着他——哪怕没有剑首与沈长戚之故,他倒也不由将对方当做个小辈照料,不由开口道:“这里的剑”


    “我知道,”沈青衣说,“燕摧刚刚和我说过。”


    “剑首与你说过剑宗传统,可他不知这里有多少柄剑,更不知它们的来历、去向,经历过多少任主人。”


    “这么多剑,他怎能知道?”


    长老笑而不语,沈青衣盯着这位老人看了会儿。对方的修为境界远不如燕摧,早已寿元将近,才显出此番老态龙钟的模样来。


    许是因此,长老不似个于一方掌权的强大修士,更似一位尤有遗憾的老人。


    沈青衣想起他从未见过燕摧为俗务操心,只看长老一次次为了宗门事务忙得愁眉苦脸。历代剑首不理俗务、超凡脱俗——可宗门总得有人管事操心吧?


    “难不成你知道?”


    “不知道不行,”长老叹气道,“都是我带着弟子来此挑选本命灵剑,若是一问三不知,日后还怎么管教弟子?”


    “我从未见过燕摧管教过剑宗弟子。”


    长老看向他,眉目和蔼,摇头笑了。


    沈青衣本不太理解对方。


    他太畏死,自然无法理解将亲近之人的性命,视作草芥之举。可想到长老将宗门的样样事务都放于心头,日日挂念——而沈青衣与燕摧相处了那么久,甚至都不知对方剩下两个嫡传弟子,姓甚名谁。


    “若燕摧伤好了,我就去劝劝他,让他别再这么当甩手掌柜。”


    长老闻言,面上的皱纹微微抽动,无言苦楚化作一声叹息,从他嘴中幽幽吐出。


    “强求不得。”长老说。


    沈青衣知晓对方已不再偏驳燕摧,亦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他是不来见我吗?”


    “除非想在剑首面前再死一次,不然恐是不敢吧?”


    “他怎会不敢?他什么坏事都干做。”


    沈青衣胸口胀痛,闷闷道:“他就是不想来见我!”


    他想起许多事——许多他不愿想通,只会令他徒增忧愁、烦恼之事。师长曾赠予他防身短匕,同样将利刃缓慢煎熬地刺入他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刺痛愈重,压着微微哭腔道:“这都不是巧合。”


    为何当初谢秋阳出事时,那处秘境的禁制偏偏与剑宗相似?为何师长偏能赶到,从仇家手中救下他,却未能救下他的生母?


    沈青衣不愿细想,不敢细想。


    他生得当真太过恰巧。恰巧能解燕摧燃眉之急,又恰巧能陷对方于万般不义之地。稍稍一猜,答案便呼之欲出——带着残忍的荆棘尖刺,拔出时带起一串裸露白骨的破碎血肉。


    这疼太鲜明、真实。


    唯一能保护他的,便是一层可笑的朦胧薄纱,挡在他与血淋淋的真相之间:他不是真正的沈青衣,那对恩爱夫妻也不算是他真正的爹娘。


    但、但


    这也太可悲、可笑。


    沈青衣几乎都要为这般幼稚逃避笑出声来。


    “我绝不会原谅他。”


    *


    沈长戚听到这句话时心想:自己的乖徒弟,当真变了许多。


    他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对方。少年修士依旧身着青衣,却不似之前那般娇俏青翠,似拔节墨竹般清甜可口。


    对方修为比在云台九峰时强了不少,与旁人说话也敢大胆地直视对方的双眼,仰起声调。将所思所想讲得明明白白。


    明明在师长身边时,对方还羞怯得声若蚊呐,甚至无法与同门长辈独处。如今倒能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剑宗长老——沈长戚笑了笑,心想:他曾以为自己将对方养得很好。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他从未将沈青衣视作自己的孩子,此刻却难免生出些许孩子长大的惆怅之感。只是,他终归是恶人,便不觉丝毫欣慰,只担心那孩子生出翅膀,飞出他的掌心。


    光是如此想象,他的胸膛便涌进一股酸苦微涩的咸水来——几乎要将他溺死在失去对方的未来光景之中。


    长老叹了口气,说:“我不知你与他的纠葛。若你想见他,我便将他喊来。”


    他看向沈长戚藏身之所,可少年修士却立刻背过身去。


    “他不来见我,那很好,”沈青衣说,“我等你来找我,便就是要你告诉他。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


    他好久不曾这样疼过,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正汩汩流血。


    “我不愿再见他。”


    那压抑着的哭腔,带出些许难言怨恨。可这怨恨也分外天真孩气,还不曾被漆黑杀意侵染。


    沈青衣不愿杀他,自是拔不出那骨中钉,肉中刺。


    只要沈长戚活着一日,他便会永远如此剧痛下去。


    ——他还不曾想明。


    他这样小,怎懂恨究竟能怎样悠长不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燕摧的剑宗副本结束。之后还有半个副本,之前所有攻都会返场嗯


    猫猫每次想到燕摧和长老同辈(甚至可能比长老还高一个辈分),就不由自主:


    家猫是真感觉有人确实老得有点太过分了,是对铲屎官很挑剔的小猫咪!


    二编:忘了说,继续发红包[可怜]


    第108章


    踏入剑宗秘境时, 一阵战栗划过沈青衣的背脊。


    血红夕阳低低落着,挂在垂死的枯枝枝头。他抬头望去,如那一日般浓烈的云霞倒影进他的眼底——许是某种恶意的玩笑巧合, 这处秘境沉寂不详的气氛,竟然与谢阳秋出事那日一模一样。


    沈青衣凝神细思, 想从中找寻出些许不同,回忆中却只余下谢阳秋死前大片大片的狰狞血色。


    他低低倒吸了一口气,胸膛胀痛,不得不紧紧抓住了衣襟。


    剑首低头望去,只见胭脂色的云霞染上身边少年的眼角, 重重缀在浓长眼睫之上。


    “怎么了?”


    剑首询问的语调低低的。


    他握住对方, 察觉到少年掌心沁出一点点微凉的冷汗。


    “别怕。”


    这人安慰都说得如此笨拙,引得沈青衣不由叹了口气。可心中压着的沉沉不安, 却随着叹息消解——他回握住剑首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轻声说:“燕摧, 你那么厉害。我不允许你失败,明白吗?”


    两人在进入秘境之前, 便已约定好了。虽说几乎都是沈青衣紧绷着脸,仰头认认真真说, 而剑首则垂眸低头, 安静耐心地听着。


    若剑首抵不住妖魔血脉的侵蚀,对沈青衣而言是最轻松的结局。这处秘境易进难出, 古时便被剑宗用来从弟子中筛选坚韧果决之人, 无论多少人进,都只能走出一人。


    而燕摧若化妖,沈青衣便能轻轻松松从秘境出来。


    若燕摧抵住了,那两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出来——除非他二人结成道侣。沈青衣此番, 便是与对方约定此事。他可以发发善心,与剑首暂时结下道侣契约,却不代表自己当真愿意嫁给对方做妻。


    “是,”剑首说,“你年纪太小。”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得很,引得沈青衣不由瞪了一眼对方。


    什么意思?谁允许这人来嫌弃自己的年纪了?他还没嫌弃对方老呢!


    沈青衣重重踩了一脚对方,甩开袖子转身就走。剑首望着鞋面上的浅浅脚印,自是不觉痛的,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何招惹了对方生气。


    此刻,两人正身处秘境之中,燕摧又将此事重提。


    沈青衣本不想回他——闹得好像自己很想给这个比老头子岁数还大的家伙,当媳妇一样!


    可他犹豫片刻后,捏了捏男人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说:“我不管,总之你不可以失败!”


    剑首同样回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哎呀!”


    这家伙手劲儿可真大!


    沈青衣疼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


    还好,秘境深处的景色,与谢阳秋身死的秘境并不肖似。


    沈青衣跟随燕摧,来到一处断崖前。眼前是无垠翻滚的血红云霞,而崖下则是深沉汹涌的海面。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近似风中裹挟着血的滋味。无数乌色利剑浮于半空,冷冷俯视这两位不速之客,沈青衣眯眼望去,发觉这些剑竟都与赤钟旁靠着的那柄破剑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们祖师爷留下的?”


    剑首点头,开口道:“试试看。”


    沈青衣:“?”


    “你既练了无相剑决,自也能操纵此处剑意,”


    闻言,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着燕摧,忍不住吐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给我上课?!”


    剑首面色冷淡,只是轻轻将他往前一推。被无数长剑注视之感愈发鲜明。此情此景,与逢年过节被长辈带到不熟的亲戚面前,让他大大方方表演一下才艺有什么不同?


    沈青衣: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


    与意随心动的燕摧不同,他还需阖目凝神,才能清晰觉察悬于空中的无数长剑。被他的神识扫过,那些无主剑意便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聚集于他的身边。


    沈青衣:!!!


    他终是胆怯,立刻睁了眼,躲在了剑首身后。


    男人眼瞳微动,唇角似有若无地掀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比沈青衣想象中要简单许多。燕摧以指为剑,在他手臂割出一道深深伤口,被他的血气吸引,无数长剑拧成一团打着旋儿的风暴,半张半阖的风眼整悬于他们的头顶,定定垂望着两人。


    “他很中意你。”


    沈青衣望向那只完全由剑意化作的眼,心想这位祖师爷这般为剑宗着想——却是连个姓名都无法留下。


    他曾询问过燕摧,不明白这样厉害的剑修,为何会在时光荏苒中丢却名讳。对方则淡淡回道:“他入了魔,宗门深以为耻。”


    沈青衣:


    若燕摧入魔,也会同那人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只留下一行小字,被记在破旧的手抄册之上。后人只能读到一位入魔剑首,其余一切都化作烟尘。


    这般被人全然抹去遗忘,与再死一回无异。


    沈青衣想到此处,不由紧紧依靠住剑首。他的鲜血从腕间滴落,被无形之力吸引着浮上半空,被剑意吞噬吸取。不待伤口处的剧痛反噬,燕摧之间划过他的腕间,那伤口便被灵力抚平收拢,愈合得平平整整,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遭什么罪,甚至以为这件事能如此平平静静地结束。


    他轻轻叹了口气,松快心情还未曾浮在面上,一向对他极溺爱的剑首,面上却凝了寒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转过身去。”


    沈青衣一愣。


    他被凶得有几分委屈,却依旧乖乖听话着,松开了紧抓着剑修衣袖的手,不禁转过身去,还扬声询问:“这样可以吗,燕摧?”


    他被柔和的剑气轻轻一推,不由自主往前又多走了几步。


    沈青衣不知为何燕摧不然他看,而另一头,剑首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皮肉迸裂的手臂。


    此番入秘境,所有要害都俱系于剑首一身。吞吃了他人精血的剑意,如何替这位入道之事的剑首再度洗经伐髓,重塑肉身?


    不过扒皮裂骨而已。


    手臂上的皮肉裂开,露出白森森的臂骨,燕摧却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变也未变。而沈青衣嗅到了空气中扩散开的咸腥气味,担心地再度开口询问:“燕摧,你受伤了吗?”


    森森白骨一路顺着臂弯而进,而这位剑首喉结滚动,在嗓音还未崩坏之际镇定道:“无事,不要回头。”


    他耐着剧痛,惴惴不安的少年修士,喘息声居然比他要更重一分。


    剑首并非不觉痛,但若让沈青衣望见他此刻近似骷髅的狰狞模样,光是思及此番场面,他的道心便重重一颤。


    ——也就在少年修士面前,他才会如此在意这么一副无用皮囊。


    剑意重塑着他的肉身,粗暴修复起他的陈年旧伤。可血中妖气同样被初代剑首留下的灵力滋养,迫不及待地冒了头,想要接管掌控这位强大修士。


    一颗犬类的长长獠牙顶开他的薄唇,剑首眼皮一跳,伸手冷静地将这颗牙从嘴中掰断下来。


    他不在意一切,只担心沈青衣不听话,回过身来看见这画面,会被自己吓坏了。


    还好,对方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一只小猫。


    沈青衣听见皮肉迸裂,骨骼寸断的声音,鲜血滴落在地上,海风染上层层粘稠。男人的语调虽是平静,却渐渐嘶哑至失声,他极想回头去看,却咬着食指指节忍耐,泪水涌出,模糊了面前的一切视野。


    他想说:燕摧,我不怕你。


    属于犬兽的特征在剑首身上浮现,却又被生生压抑下去。沉疴旧疾同原先的血肉,一同被剑意削剥而去,燕摧卡在渡劫期近千年,甚至近期隐隐显出跌落之态的修为,竟再度突破了个小境界。


    那蚕食剑心的魔气,自然被破境之气消解。


    燕摧无心查看修为剑心,也不在乎妖气将他侵蚀成了何种模样。他只是想,如今心魔压制,他还想将沈青衣留在身边吗?


    他极想。


    无论如何,他绝不愿对方伤心、失望。


    他运作灵力,强行将妖气压制了下去。而以他人精血换来的机会,本就算作偏门秘法,两人头顶上由剑意织做的暴风缓缓盘旋,不曾消散——依旧在审视夺量着他,是否还足以担下这个剑首之位。


    “燕摧!”


    在燕摧将一切修复之际,沈青衣也有所察觉。对方刚一开口,他便转身扑了过去,鼻梁在男人胸前撞得生痛,也不再发那娇娇脾气,急切地将耳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


    听见那颗心脏依旧有力搏动着,他不由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哑哑道:“燕摧,你怎么不和我说明白会遭这样的罪?”


    剑首原本一身乌蓝,此刻已然被鲜血染作深黑。沈青衣半点也不嫌弃对方将他也蹭得脏兮兮的,只是着急地询问道:“你还疼吗?”


    被扒皮裂骨的剧痛,还在骨髓深处回荡。燕摧本想摇头,却在对方湿润急切的眼中瞥见了像是心疼般的神色。


    他怔住了。


    一时间,就连剑首也茫然起来。他不知对方如何会为自己心痛——他是昆仑剑首,当是这世上最无所谓生死哀痛的那个人。


    从拜入道门,被师父选中开始,燕摧便再无任何凡人的喜怒哀怒。


    在他贯穿上一任剑首胸膛之时,也似将自己钉死在高高在上的冰冷玉座之上,只做一道当世睥睨的漠然身影,除却这些,其余一切都被从他身上剥离。


    即使在沈青衣面前,多了不当有的那些爱欲妄念,燕摧依旧身在高不胜寒的剑首之座。


    他不觉痛、不畏死,因着剑首便该是如此。


    可沈青衣不把他当做剑首。对方将他视作软弱的凡人,会因他遭受这些无谓的皮肉之苦,而落下泪来


    燕摧搭在沈青衣箭头的手,那执剑杀人、扒皮裂骨都不曾动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青衣抓起它,将脸颊埋在了那冰凉的掌心之中,落下的泪水温热,每一滴都为了燕摧而留——而非百代如一人的剑首。


    他被沈青衣拽下了那名为“剑首”的高高神坛中。他心甘情愿,去当个对方眼中的俗世之人。


    本游曳不去的无数长剑,骤然发出清越剑鸣,凛然杀意倾斜而下。


    燕摧双臂一收,将沈青衣拽入怀中,牢牢护住对方。掣电早已不为他所用,他便也不曾带上,在数以万计的剑意面前,饶是剑首也不过沧海一粟——可他偏是空着手,只是用以霜雪剑意挡住了狂暴飓风似的攻击。


    沈青衣抬起了脸。


    他面上泪痕未干,五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


    他察觉到燕摧本已将妖气压下,或许回去再炼化百年,便就无事——可偏生,他们没有这百年时光了。


    剑意倾轧而下,崖下波涛翻涌,竟掀起百千丈高的海浪,拍于断崖之上。又被剑首如雪巅般寒凉灵气冻结破碎,如冰川般叠叠破碎落下。


    那妖气借机攀上剑修脖颈,显出狰狞可怖的青筋,原本即将突破渡劫的修为,如今层层跌落,再不复过往。


    沈青衣能察觉到那妖气,却无法控制。他转头望向那些欲置燕摧于死地的剑意——他不明白,他问了那么多次,还是不明白!


    为何不放过燕摧?只因剑首在他们眼中,本就不算人?


    他原本怯于面对这些剑意,如今更是怕到浑身发抖。


    即便如此,沈青衣却强迫着自己阖眼凝神,神识再次探出时,那些剑意不再那样温顺听从,而是一幅要将他与燕摧一并剿灭的冷酷做派。


    燕摧该是厉声呵斥了他一句,可专注于此的沈青衣,甚至连对方说些什么都没能听清。


    就这样坐视不管,如以往那样躲在旁人身后吗?


    燕摧当是不会让他死。可沈青衣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他如此惧怕死亡,却极难得地伸手,触碰那道冰冷无情的帷幕。


    系统在他大脑里大叫,让他不要去管燕摧。


    你不明白。


    沈青衣心想。


    他被死亡吞噬,被静静拉入虚无深渊时,心中只有悔恨——悔恨自己走上了这条断头路,悔恨自己不曾有机会,将被它侵蚀吞没的人生夺回。


    剑意狂怒,同样不明白自己选中的人为何要回护剑首。


    你们该听我的话。


    沈青衣想。


    当剑意转向于他,企图将他的神识搅个粉碎时,沈青衣蒲苇如丝般的剑意将它们缠绕,比月色还要柔和几分的剑意,偏生能将这些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他抓住了这些剑意——许是此刻,他终于朦胧地抓住了随波逐流的人生尾巴。


    沈青衣睁了眼,乌色的眸子在血红云霞之下,闪过一抹如金属般凌锐的光芒。他只是心意稍动,那些看似温顺下来的剑意,顿时被卷成齑粉。


    他的神识痛得厉害——同初到这个世界,在贺若虚身下睁开眼时的那日一般。


    他那时怎么敢有勇气握住短匕,捅进妖魔的胸膛之中?如今想来,沈青衣依旧些许恍惚,却咬牙甩头,只记得自己绝不要死,也不要旁人去死。


    沈青衣努力将神识扩张,在无穷无尽的剑意攻击下守不住薄弱之处——可站在他身边的那位昆仑剑首,又不是真已经死了。


    对方立刻替他挡开了攻击。两人对视一眼,燕摧回握了一下他微微颤抖的手。


    *


    当天色复明,那并不讨喜的血色云霞重回眼前时,沈青衣倒了下去。


    他并非力竭,而是被一只毛绒绒的巨大白狼扑倒。对方高热湿润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低头往他的衣襟里钻。沈青衣气得眼前发黑,顾不得两人刚刚一同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抓着白狼的脑袋生生扯了开去。


    “燕摧!”


    对方化作人形,身边萦绕着的妖气,连沈青衣都能清晰可见。


    初代剑首留下的剑意,被两人消耗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成气候,乖觉地臣服于沈青衣面前。可即使如此,它们依旧得偿所愿——因着灵力消耗过甚而无法压制妖气的燕摧,不知不觉便被侵蚀成半人半妖的模样,绝无可能再回剑首之位。


    对方倒并不担心,反而像是彻底放下重担。


    此人身高马大,压得沈青衣忍不住想开口骂人。


    可对方低了头,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看向了他。


    “你若现在将我杀了,”燕摧说,“我的魂魄会附在你的剑上,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要动手吗?”


    沈青衣恨不得给对方结结实实来一巴掌,只不过没了这么干的力气。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燕摧,你让我来做这个选择?”


    两人身在秘境,还能如此耳鬓厮磨。可从秘境出去,燕摧便是众矢之的——只能像那些邪修那般,活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如丧家犬般离开剑宗,是对方想要的吗?


    沈青衣想不明白,可燕摧将选择权交于到了他的手中。他鼻头一酸,却强忍下去,既已决心做一只坏猫,他便绝不心软。


    他对燕摧有一点点的喜欢,就像是喜欢谢翊、喜欢陌白与师长那般。可对方又与那些人不同——燕摧还从未让他再失望过。


    “我是大坏蛋,”他的语调闷闷的,用着绝非恶人的委屈语气,“燕摧不管你变作何种模样,你必须为了我而活下去。”


    *


    赤钟颤吟,鸣彻山峦。


    狄昭听闻,却无暇在意新一任的剑首。他甚至不在乎师父的死活,只是心想:与师父在一处的小师娘,如今身在何处?


    他先是去燕摧洞府寻找,见此处无人,便立即转身走向那处秘境。


    他步履匆匆,寻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找到了小师娘。对方一身血污,跪坐在秘境之前,身边有头近半人高的巨大白狼,用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眼神,冷冷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该走了。”


    他的小师娘轻轻推搡着那头围着自己打转的白狼:“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你,可他们很快会来!你不走,难道要拖累我也暴露身份吗?”


    对方低低咆哮着,张嘴咬住小师娘的衣袖拉扯。


    即使是剑首,在妖化时也难免失却理智。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不似以往平静无波——但沈青衣知晓,对方依旧是那个名叫燕摧的讨厌木头。


    狄昭惊在原地,却也很快缓过神来。


    “好重的妖气。”


    他按了一下腰间佩剑,心中叹气,又将手垂了下去:“小师娘,你为何不一起走?我送你们出去。”


    沈青衣摇了摇头。


    许多事情,当他不再害怕时,便能想得明明白白。


    “我走不了,他不会让我走的。”


    沈青衣说着,站了起来。


    那双怯而美的眼,如今直望着狄昭,仿似再不怕这位曾经吓坏了他的剑修。


    他最后一次推了推身边的白狼,


    “快走,”沈青衣说,“你答应我的,你要活下去!”


    *


    赤钟鸣彻,沈长戚解开身上用以遮掩的禁制,修为一跃回到了渡劫之期。


    “你活不了多久。”长老在他身后说。


    他像是没听见般,只闭目搜寻乖徒弟的下落。察觉到对方未曾逃离,反而和燕摧弟子待在一处,一幅等他找上门来的模样时,不由笑了起来。


    “他这段日子,争气不少,”


    长老:


    这话长老真是没法接。他心想:上一任剑首,到底从哪儿捡来这两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徒弟——亏好是快要死了。


    沈长戚换回在剑宗常着的那身青衣,又在额外多配了些并不朴素的腰间玉佩。他弯起唇角时,总也温润清俊,内敛雅致。


    如他在云台九峰,当那位闲云野鹤的峰主一般。沈青衣抱膝坐在狄昭身边,抬头望向来人时,竟觉时光倒转。


    可仔细一想,两人分别不过月余。这短短数月,那盏深夜为他而留的灯烛还未曾在记忆中褪色熄灭,两人却再也不复以往。


    不过,月余而已。


    沈青衣站起身,沈长戚亦在打量着他的乖乖徒弟。对方此时穿着的衣服,并不似以前那般轻薄漂亮,如云似雾,只是脸上蹭着半干的血痕,瞧起来格外可怜可爱——又有几分以往依赖师长时的委屈神态。


    男人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狄昭挡在小师娘与新任剑首之间,不等对方发难,沈青衣先开口道:“狄昭,让开。”


    他走上前,却不愿像之前那样站在对方身边。沈长戚瞥了一眼狄昭,笑着道:“你该学会对剑首尊重些。”


    “你算什么剑首?”


    “我不是剑首,谁是?”


    沈长戚与他说话时,又柔和了语气:“宝宝,难不成你说的,是那个半人半妖的怪物吗?”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唇上——小巧丰满的唇珠比起离开时更艳了些,也不知又让多少坏男人骗去尝了。


    那双唇微微抖着,又狠狠咬住。


    一道剑光似缓却疾,含恨带怨地冲着新任剑首的咽喉而去。可在即将割断那位不闪不避的男人要害之前,剑光微微一偏,只在他的面上留下一道划痕。


    沈长戚以指腹抹去渗出的血气,笑了起来。


    “还是那样心软,”他说,“宝宝,与我一起回家吧。”


    他走近沈青衣,终于看清少年修士眼眸中的鲜明恨意。男人唇边的笑意一僵,却像是看不见般,轻描淡写地吩咐站在两人之间的狄昭离开。


    狄昭一动不动,沈长戚便也收敛了笑。


    杀意划过心头,他却不愿在乖徒弟面前杀人,只是冷眼看着少年修士开了口,让狄昭离开,他们师徒俩要单独说会儿话。


    “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父。”


    沈青衣并不看他,目光只落在他身后的某处角落。甜润的嗓子被恨意撕裂,带出些许陌生沙哑:“你是个混蛋,骗子!我最讨厌你了!”


    沈长戚依旧笑着。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心中毫无喜悦之情,只是想:乖徒弟此刻在为谁而哭?


    他望着对方面颊上挂着的泪,这世上无人比他更了解沈青衣——对方的脾气这样犟,怎会再为了自己而落泪?


    沈长戚什么也不愿戳破,依旧粉饰太平道:“一切都算是师父的错。你想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也好,但总该先同我回去吧?”


    沈青衣转脸望向他,眼睫湿润的墨色愈深。像是被扎痛一般,少年修士只一眼,便移开了眸子。这让他的师长焦躁难耐,恨不得将人抓于怀中,握起下巴,逼迫着对方将那包含恨意的道道眼神,凌迟于他。


    也好过此刻,沈青衣守了约,不愿再与他见面,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脸侧缀着的泪珠落下,却是望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沈长戚神识一扫,突然极冰冷地笑了起来。


    “宝宝,原来你在为了燕摧而伤心?他又不是死了,你急着为他哭作甚?”


    沈长戚不在乎徒弟恨自己。


    木已成舟,他只能不在乎这些。曾经温馨亲昵的师徒时光,不过他窃来的水中月色,如今已然破碎殆尽,徒留他在水边静静痴望。


    “既然连看都不愿看我,”沈长戚问,“为何还要留下?”


    沈青衣抬起了眼。


    他尽力忍着泪,可当初的依赖信任却出自全然真心,如今也如剜心之痛——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他失望了。


    “我想亲眼看看,”他说,“我的那位师长,究竟多么令人作呕。”——


    作者有话说:正式进入倒计时!


    嗯,借用评论区小伙伴的一句话。冰冷的剑首变成了温暖的遗产,真为家猫感到高兴!


    第109章


    沈长戚这辈子听过无数咒骂, 每一句都比徒弟此时颤抖着的脆弱语调,要更恶毒许多。


    他静静站在原地,背逆着光, 藏在阴影下的清俊眉眼中,阴翳扩散。可凝神细思, 此人又在此番扭曲之态中品出了几分甜蜜——起码沈青衣此刻的眼瞳中,正倒影着他的身影。


    “好啦,”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笑着说,“还是同师父一起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云台九峰, 或是同师父回自小长大的地方。我看你也不讨厌这里。”


    “我发过誓, ”沈青衣缓缓道,“我再也不会回到云台九峰了。”


    此话出口, 他一阵恍惚——几乎有些站立不住。此刻,他甚至还能记起那日同师长争吵后负气而去时的心情。


    他那时就后悔了, 生怕师长当了真,让那日成为师徒俩的最后一面。


    无论走了多远, 沈青衣都还留了一丝念想,偶尔便会梦回那小小院落。可不等他回头去寻, 师长便展露出柔和温情下的残忍面容。


    是, 沈青衣当然知晓沈长戚是个恶人。


    可他更记得那些平静日子里,他依靠在师长身边。闭上眼睛, 轻柔温暖的曦光透过繁茂枝叶的破碎空隙, 落在他的面上——在遇见沈长戚之前,他已很久不曾这样懒洋洋地晒过太阳。


    那些时日,当真如梦一般。


    “至于昆仑剑宗,”他低声道, “你当年输于燕摧,丢了剑首之位。如今用尽手段抢回来,又能守住多久?”


    沈长戚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下去。


    此人不过皮相柔和,骨子里却是极桀骜冷漠的剑修性情;只是稍稍冷下神色,泄出气势便已压迫感十足。


    他走向沈青衣,被西斜落日拉长的影子宛若阴鸷妖邪,将他的乖徒弟逐渐吞没。


    “总要提那些不相关的人,是在故意惹师父生气?”


    沈长戚的语调中,含着冰冷笑意:“怎么,你喜欢他?”


    他的眸光阴沉,却非得要装作慈师的模样语气,便更令人脊椎发凉。


    这人伸手,像过往那样将徒弟怀中。沈青衣抖了抖,却没有被他逼退,只是在男人轻触他的脸颊时,一把将其抓住。


    “别碰我!”


    回应沈青衣的,是师长愉快的笑声。


    男人望着小徒弟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子纤细单薄,宛若冷色白瓷,随手一折便能轻易折断。


    如今,居然敢与师长较劲了。


    小徒弟的指甲被圆润干净,漂漂亮亮。如在云台九峰时那样,沈长戚每隔几日,就将这只坏脾气的虎皮小猫揪来仔细修爪,免得这个小坏蛋总爱伸手挠人。


    如今是谁来做这些细碎活计,又是谁代替了自己?


    沈长戚本想在徒弟面前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卖惨说自己活不久了。只要对方乖乖陪他度过这一小段时光,日后云台九峰与剑宗,不都是沈青衣的吗?


    可他还没死,便有人——或许不止一人,就轻易代替了他。


    倘若他真的死了,化作一捧黄土,岂不是转瞬就被乖徒弟抛在脑后?


    沈长戚心知自己命不久矣。而他死后,无论是谢翊、燕摧,或是其他什么新人,都能轻易骗得面前人的真心。


    在他眼里,沈青衣的岁数实在太小。


    如此少年赤忱,稚子之心,捧出的爱恨虽是热烈,却也浅薄。无需百年千年——哪怕只过十年,对方还能记着他这么一个师长,如今日这般恨着他吗?


    沈长戚是个恶人。


    他做尽了恶事,人之将死也不愿悔改。他反抓住徒弟的手,力道强硬地将其拉扯近身,弯腰下来让对方触碰他面上还未曾愈合的血痕。


    沈青衣的指尖抖了抖——触及时,依旧带着沈长戚熟悉的浅浅暖香。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这么心慈手软,难道不知是我害死了你的爹娘吗?”


    沈青衣猛得抽回手来,劈脸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沈长戚挨得结结实实,双目却愉快兴奋地亮了起来。


    “你真不该让燕摧这般娇惯你,”他弯起唇角,“修了爪子,连几道挠痕都留不下。”


    这人顿了顿,又说:“你我都默认,你不是之前那个沈青衣。可你错了,宝宝。”


    “我当年将妖魔血脉融进你的身体时,出了些差错。”


    男人的语调脉脉温柔。


    “你自小便有离魂症,魂魄便就脱离了□□。只是,纯阴炉鼎本就少有,你又是唯一成功的那个——我只好暂且养着你的身体,想着以后找个法子为你招魂。”


    “我才不是沈青衣”


    “你是,你当然是。”


    “这具身体与你的样貌,相差无几吧?”


    沈青衣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眼前光怪陆离,蒙上了层模糊黑影。他想起谢家祠堂里两个相互依靠的灵牌,和那对男女丑恶贪婪的面容。


    他不由后退一步,而师长的追问紧随而至:“这些年里,你吃了不少苦吧?”


    沈青衣恍恍惚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边落泪,一边拼命地摇头否认。


    沈长戚又笑着说:“沈青衣。”


    这个名字听上去陌生得很——师长以往从不愿这般称呼他,只溺爱亲昵地叫他“阿青”,或是更为胛昵地叫着“宝宝”。


    师徒俩对望着,皆心知再无回头路。


    可这条路早就断在十几年前,断在沈长戚将他人轻率地踩在脚下,随意把玩毁去了旁人的幸福一生。


    他怎能知晓,自己在十几年后,会爱上那么一双漂亮的乌色眼眸?


    这辈子,沈青衣都无法忘却他了。只要回想起这张脸、这个名字,便有锥心之痛,深恨于他。


    对方不愿再施舍他任何的怜爱——这该是沈长戚唯一想要的结局。


    若还有回头路的话


    可再无回头之路!


    “我去寻你娘亲,从她怀中将你夺去那日,便身着青衣。”——


    作者有话说:嗯,所以我一般也不叫家猫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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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沈青衣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发冷, 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勉力撑住才没有眼前一黑地就这么倒了下去。寒风簌簌,从他心头破的那个大洞中穿行而过, 带走了师徒之间的最后一丝温情。


    沈青衣曾奢望过谢家夫妇是他真正的爹娘——如今梦已成真,却化作了凶戾梦魇。


    他看向师长, 连连后退了几步,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腥甜滋味。


    “你恨我?要恨我一辈子?”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低声询问。沈青衣一下扑进这人怀中,张口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胳膊。


    他疼得心肝都尽碎在胸腹之中,想让沈长戚也尝尝这滋味, 恨不得用尖利爪牙将对方开膛剖腹, 却终究无能为力。


    怎有人舍得让猫儿懂得这样的苦楚滋味?


    沈长戚平静地垂眸望着徒弟,忽而笑了。


    这人眼中凝着的, 并非得偿所愿的快意——与之相反,沈青衣的仇恨翻涌而来, 将他也几近溺死。但那又如何?他早已无路可退。


    “宝宝,”他笑着说, “我们回家吧。”


    *


    沈青衣在第二日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师长圈养了起来。


    对方将他关在自小长大的洞府之中, 吃穿用度都变回云台九峰之时, 他被当做掌中珠般溺爱的模样。只用一日,剑修原本冷冷清清的洞府便铺满了绫罗绸缎, 光华珠宝。


    而被一条细细锁链扣在脚腕上的沈青衣, 则是这一屋珍宝中,最为璀璨光华的那颗明珠。


    昨日发生的一切犹还历历在目,回想起来,却似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他昏昏沉沉, 甚至记不得这一日自己是怎样度过的。直到师长凑近,被对方抓在手中的玉质锁链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之声,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方。


    “我见着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了。”


    虽嘴上如此说着,沈长戚却再未逼迫徒弟亲近于他。被师长揽着肩头时,男人高热的体温贴着沈青衣清瘦的脊背,他腹中一阵翻腾恶心,推开对方,险些吐了出来。


    沈长戚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徒弟扶床干呕。过了会儿后,他勾起唇角,笑着说:“真是的,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怕人?”


    沈青衣缓缓抬眼,比惧怕浓烈百倍的情绪于眸中翻涌。


    无论对方说些什么,他都不应不答,直到这位新剑首被剑宗长老三番四次来请,不得不暂时离去时,他慢慢坐起,飘散的神魂这才重回此具身躯。


    “师弟,师弟!”门外有人担心地唤着他。


    沈青衣走向门外,细长的锁链拖曳于地,缀在师长为他穿着的青碧衣衫之下。这长度足够他开门,他却只是以头抵着门扉,靠在门边缓缓跪坐下去。


    “李师兄。”


    他带着哭腔道。


    在师长面前,沈青衣一滴眼泪也不愿再掉。如今与故人重逢,他刚一开口,便呜咽出声。


    在门外的李师兄——如今,也该称他为李堂主了。


    他心知自己这是借了师弟的光,才被宗主这般重用。听闻宗主竟是剑宗当年的弃徒,心中一紧,随即又被对方招来“看管”师弟。


    他不知师弟与宗主起了什么龃龉,但绝不会在师弟面前为宗主说什么好话。听着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李师兄也跟着红了眼眶。


    “师弟,宗主让我来看着你,不让你乱跑。”


    他小心翼翼的讨好语气,与在云台九峰时无异——仿佛沈青衣还是那位怕生胆怯,日日粘在师长身边的娇气小师弟:“我没法违背宗主的命令。可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尽力去做不要哭,是想出去吗?我替师弟你去求宗主,好不好?”


    沈青衣的眼泪,一滴滴地砸了下去。


    他在李师兄面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哭得对方手足无措,呆呆地站在门外,恨不得想法设法替自己的小师弟找回来个救星。


    “师兄,不用替我求师父。”沈青衣将脸上的泪水抹去,薄薄的眼皮沁得湿红,纤长睫毛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缓缓将湿溻溻的睫根浸透成墨色。


    他扶着门,站起身时的神色,比之前镇定许多。


    “也别太替我担心。”


    李师兄满腹踌躇,不知这对师徒为何闹到如此地步。他正欲再要开口安慰劝说,却蓦地背脊一寒。


    他转过头去,宗主——以及剑宗的新任剑首,正神情冷冷地看着他。见他渐渐白了脸,这才挂起寻常时的亲切笑意,语调温和道:“辛苦你了。”


    李师兄唯唯诺诺地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宗主走到门前。门后静悄悄的,小师弟似是退回屋内,不愿再见师长哪怕一眼。


    他鼓起勇气,向对方进谏道:“宗主。小师弟他还不懂事,您别待他这般严厉。”


    “不懂事?”


    沈长戚轻挑眉尖,面色喜怒难辨。


    “我倒情愿他真的不懂事。”


    李师兄被宗主轻飘飘的余光这么一觑,心生一阵恶寒。待他回过神来,对方已然推门而入,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回神过来。


    宗主提拔他,又命他来看管小师弟;无非是因为他与小师弟难得亲善——想以这般关系,让小师弟无法轻率逃离。


    思及此处,李师兄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沈长戚进屋时,瞧见他的乖徒弟又从门口缩回了里屋深处。他以脚尖轻轻挑起落在地上的细长锁链,心头划过一丝满是恶意的悸动——既想将人抱进怀中温声哄骗,又欲拽起这根链条,将猫儿从躲藏的角落拖拽出来。


    他不由笑了一笑。


    “还在与我生气,宝宝?”


    “别这么叫我,”沈青衣冷冷道,“我不是有名字?既然起了,为何不用?”


    他藏在屋中屏风之后,只露出一截浅浅淡淡的青色衣角。玉色细链一路蜿蜒而去,沈长戚踩在其上,往后轻轻一拖,那片衣角便也缩了缩,消失于他的视野之中。


    不知为何,这人居然笑得愈发愉快起来。


    在云台九峰时,沈长戚还会巧言令色一番,低声下气地哄骗徒弟,说自己今后绝不会再去做个恶人。


    可如今师徒俩撕破了脸,血淋淋的真相横陈在两人之间。他再也不说这些没滋没味的许诺,只是叹息道:“可惜我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


    “若是有,我便将他们抓来。你杀也好,我动手也罢,不过是些寻常血亲,若能换得你的欢颜,那是再好不过了。”


    沈青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的师长已然不再披着那张装模作样的人皮,将扭曲残忍的内里全然展露。


    可笑,如此“坦诚”,竟也同之前谎话连篇一样,都是为了讨好自己。


    沈青衣不再答话,只是等到对方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时,将手探入袖中想抽出那柄短匕——却摸了个空。


    昨日他心神恍惚,被师长抱住时,却没有挣扎反抗。


    他自是该当逃开的。


    可若真这般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做地逃走,沈长戚留给他的痛苦便永生永世也不会消解。他会在无数夜色之下的梦中,回想起男人轻轻弯起的唇角,与那两句轻描淡写的真相。


    怎么能怎么可以!


    沈青衣从袖中掏出那把师长送他用以防身的短匕,径直捅入对方的胸腔之中。


    匕首磕入了男人的肋骨,卡得动弹不得。沈青衣咬着牙,将其拔出,重又捅了进去!


    “想杀我吗?”沈长戚贴着他线条优美的耳廓,以气声道:“还是想要师父的这颗心?”


    已是渡劫圆满修为的剑修,已然算作半个仙人。他捏住徒弟纤细的腕子,压抑着脑中出格的恶劣幻想,将那柄短匕夺了去。


    他反手插入胸膛,掰开肋骨,真将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挖了出来,捧给徒弟去看。


    这般冷漠残酷的一个人,居然有颗鲜红滚烫的血肉之心。


    “我说过,”沈长戚低低道,“我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给你看。”


    沈青衣瞳孔紧缩。


    他想让沈长戚死,并非心怀杀意——只是他太痛了,痛得几欲心碎,只想找个法子令自己不那样痛。


    “我杀不了你?”


    他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似还未盛放便被风雪打落的瑟缩花苞,在男人怀中抖个不停。


    沈青衣伸手握住那颗心脏。握住那颗滚烫火热,因着他的触碰而欣悦跳动着的血块,五指收紧——掌心传来恶心的滑腻触感。


    破碎的肉块在剑修胸腔中重又长大,而他更觉心肝俱碎,天旋地转。


    在晕倒之前,沈青衣听见师长低声道:“十几年来,你过着”


    这位半步登仙的剑修,甚至不敢将这句问话说得完整。


    沈青衣想明白了。


    毁掉他人生,毁掉他一切的,便是面前这位曾让他安心依赖,不愿分离的“好”师长——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猫


    阿青其实有非常强烈的ptsd,这种伤痛体验甚至会压过仇恨,比恨更能驱使小猫动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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