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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限制文万人迷,但穿错书》 第36 章·已修 新婚之夜要是害怕……
沈青衣听得完全呆住了。
即使是最不知廉耻的贺若虚, 也不曾与他说过如此荒唐的话。他那微微愣住、墨黑长睫湿漉漉塌着的模样,既怯而美。似一只慌慌张张的幼兽,被摔得晕头转向, 令剑修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指腹薄薄的茧子——总觉指尖生痒,逼迫着他去触碰对方。
但他亦知, 这样随意对待未来的道侣,是不对的。
“即使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喜欢我的大师兄与二师兄。他们年岁比我长,也比我会说话些。我是不是吓着你了?你不喜欢被人跟着?”
沈青衣丢过来一团东西,直直砸在剑修面上。
干松的泥土从他脸上掉落, 几乎没有沾上多少。对修士来说, 这自然称得上是侮辱,但剑修却毫不在意。
他倒不是看轻少年修士的修为低微, 只是觉着,对方苍白着脸、微微颤抖的模样可爱极了。就算是羞辱那又怎样?他心甘情愿被对方羞辱。
“我们这几天就要走, 此番前来,是与谢翊知会一些事。过后师父到来, 他不会为难于你。”
昆仑剑宗是苦寒之地,常年被皑皑冰雪覆盖。
虽说以天下第一宗的实力, 将宗门开拓成一处桃花源, 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历代剑首、长老并不在乎这些,哪怕险峻奇寒到连野兽都少有出没, 只余下那些木讷的剑修与松针高树一同沉默地留在山上, 他们也不曾改变。
剑修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小小的一只岩羊幼崽。
它们灰扑扑的,也毛绒绒的,瞧着比成年岩羊更绒了许多。一双圆圆的眼翘着一束长睫, 与人修含冰带雪的眸子不同,眼神总是湿润润的。
剑修不知为何,将那几小只走失的岩羊,抱回到了岩羊群中。
他再也没有见过它们。因着剑首重伤难支,护山大阵便使昆仑剑宗的周遭环境更为险恶,哪怕是那样生于高山的生灵们,也不愿待在剑修们的身边了。
“我们剑宗嫡传一直如此,”剑修道,“无论这一脉有几位弟子,只要有道侣,便都是大家一起娶。”
他努力解释:“两位师兄会给你买许多你喜欢的东西,师父和长老也不会为难你。你要是喜欢去凡人城镇玩,我们都可以陪你去。新婚之夜要是害怕,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沈青衣真是讨厌透了剑修,都是些什么古里古怪,臭不要脸的家伙!
他随手抓起一把土,又丢了一下对方。
剑修本想走下路边将他拉起,被沈青衣连着扔了几下后,便站定在田埂之上。
“你完了!”沈青衣带着哭腔说,“我要和师父说!说你调戏我!等你师父来,我也会和他告状的!”
剑修心想:哭起来的样子,也好可爱。
既然对方表露出如此的抗拒态度,他便也不再追上。
只是沈青衣又是跌了一跤,又是与他闹了一会儿。剑修见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去,正该上前帮忙时,却因不知如何是好,留在了原处。
他低头望去,发觉对方落了只碧玉青钗掉在地上。
他拾捡起来,却也不还,只是自己默默收好。
如此这般表现,也不怪外人会评论昆仑剑宗,说这群剑修一个个都是木头成精。
之后,剑修找到了自己的师兄们。见对方没有将少年修士带回,衣上、面上还都沾着泥土,其余两人并不稀奇。
“你还是别找他了,人家又不喜欢我们。”大师兄皱眉说。
“我看他很乖,师弟你肯定是说了些什么惹恼了对方,他才朝你发火。”二师兄笑眯眯道。
师兄弟三人虽说性子有所不同,却都默认接受了剑宗师兄弟共妻的习惯。
而沈青衣根本不能接受。
他只觉着自己平白被一个大不了多少的修士给调戏了。对方居然还说什么、说什么
好下流!他根本不好意思复述这句话!
他满腹委屈,本想直接回家,可家中只有个不太会说话的妖魔,无法和声细语地安慰他。
他从花田里跑出后,撞见了同门师兄们。
大家被他红着眼的模样吓了一跳,又知他性子傲、胆子小、气性也大,便相互交换着眼神猜测,想要知道宗门里还会有谁,舍得这样气他们娇而貌美的小师弟。
“我的师父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沈青衣含着鼻音,闷闷询问。
师兄们给他指了路,又好心问他是谁欺负了他,要不要他们来代为出头。
沈青衣摇了摇头,本被沈长戚精心养着的、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才长出的大方神气,被剑修几句混账话给打了回去。
他又有些怕生了。
明明、明明其他师兄待他挺好。但沈青衣光是想到那位陌生剑修与他说的话、凝视着他的眼神,不由就心生怯意。对方并不似人,更像荒野寒山而来的一头野兽,只是靠近便吓坏了他。
“我要去找师父,我要找他帮我出气!”
在外面吃了委屈的沈青衣,立马做不成了大人,那几分娇娇孩气,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可等走到师兄们为他所指之处时,他又有些心中犹豫。
他自信师长会被自己指挥得团团转,会帮自己出气。
但他、但他
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外受过委屈后,回过头来找家长帮忙了。
他在很小的时候,在小到分不明坏人好人,小到还以为家长都会无条件爱护自家孩子的时候,被其他孩子欺负了,就哭着去扯那对男女的裤子。
只这一次,沈青衣便就学乖。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因着那些小小的委屈向他们求助,直到今日今时
“我才不怕沈长戚呢”他喃喃自语。
沈青衣对这世间的所有怨恨与惧怕,不外乎是,他依旧对那俩人心存畏惧。
他因着过往愣了一刻,师长便匆匆从内走出,一下抱住委屈、狼狈的徒弟,将少年修士哭花了的脸蛋按于怀中,仔细地轻轻抹去泪痕。
“怎么了?”沈长戚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问,“怎么自己来找师父,还摔成这样?脸都成小花猫了。”
沈青衣又掉了眼泪,这次却非是因着心中委屈。
他自觉丢脸,不愿意为了些许寻常的、其实人人都得到过的温暖好意落泪。他才不稀罕这些!他要当世界上最冷酷无情的那个人!
可他还是哭得厉害,将沈长戚胸前都哭湿了一块。
沈长戚叹了口气,以眼神遣散那些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我有事先走,”他说,“担待了,诸位。”
其他人无话可说。
现在云台九峰人人都知道,沈青衣是沈峰主的掌中宝、椟中珠,含在嘴里都生怕化了。今日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知趣,居然去欺负他。
不说沈峰主护短的性子,只说沈青衣本人。
少年修士着实不谙世事得很,又极楚楚可怜、惹人怜爱,谁又狠得下心去为难他呢?
沈青衣被师长带回家中时,才将将把眼泪哭尽了。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吸着鼻子不想说话。
他开始觉着沈长戚为自己出气不算什么,觉着剑修说得那些混账话,也就那么回事。
他开始找借口,说自己哭那么惨,其实是因为摔跤崴了脚、还以为自己要被燕摧抓回去当炉鼎。
当然啦,只有系统为他捧场,认认真真道:“对的对的!宿主你才没有那么娇气,会为这些事情掉眼泪!”
“我哪里娇气!”
沈青衣立刻生起气来,不再搭理人。而系统心中困惑,心想自己不是在夸奖宿主吗?
沈青衣趴在榻边,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他侧脸看着沈长戚替他拧了一块热毛巾,薄薄眼睑此刻微微泛红,似抹了一层娇艳的胭脂,落于面上。
他故意不提剑修共妻的那些话题,只是说:“我今天遇到那些昆仑剑宗的修士们。他们说这次燕摧也会来,会不会把我抓走呀?”
原是找借口,可说着说着,沈青衣倒真情实意担忧起来。
他本就不喜书中的燕摧,今日与剑修交谈,便更对这些人的印象差了许多。
“庄承平肯定已经将我的体质说给他了,”沈青衣歪坐起来,双手支着榻边,闷闷不乐地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旁边的柜脚,“都怪你,那时候干嘛带我去见庄承平?”
他十分记仇道:“其实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被燕摧带走吧?”
沈长戚走过来,被徒弟扔过来的热毛巾砸了正着。一股湿热暖香从毛巾中沁出,他忍了忍,才将毛巾从脸上挪开,放在一旁。
“是师父的错。”
他笑着道歉,蹲在徒弟面前,“师父来想办法,好不好?”
沈长戚伸手将徒弟的鞋袜脱去,瞧见对方右脚脚腕红肿不堪,显然是崴得厉害。
被他握住时,徒弟轻轻一抖,像是惧怕正骨时的疼痛。沈长戚便先以冰寒的灵力将伤处冻上,又力道轻柔地抹上了药。
对方少有出门,刚刚又是像猫儿一般赖在师父怀中,即使足底亦细嫩皎白,似雪玉雕琢精致优美。
徒弟将脚轻轻搁在沈长戚手中,因着年长修士手掌修长宽大,便衬托得沈青衣愈发小而娇俏了几分。
“好啦,我不疼了。”
沈青衣见对方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心中古怪,主动缩了回去:“你说能应付燕摧是什么意思?他肯定也能看出我的体质吧?”
这件事,沈长戚早有准备。
纯阴炉鼎体质虽然扎眼,却依旧有掩饰的办法。只要在背上以朱砂画作符咒,便能完全遮掩下去。
“到时候庄承平一死,”沈长戚淡淡道,“他死无对证,我们咬死不认。燕摧还能将你扒了衣服确认吗?”
说得是什么话呀!
沈青衣又不高兴地踹了师父一脚。
“说不定他就会呢,”他担忧道,“这人、这人好像挺在意自己修为的吧?”
沈长戚不欲与徒弟过多谈论对方,可天下第一修士之名,却是沈青衣亦忍不住心生好奇。
他乌润的眼直盯着师长,只是这次为了旁人,令沈长戚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你只要莫哭就好,”他笑着说,“以燕摧的性子,别在他面前哭得惨惨兮兮,他是不会将你捡回去养的。”
神神秘秘,奇奇怪怪。
沈青衣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并不理解为何只要不哭,便能躲过燕摧这么一个杀神。
他正欲再问,师长却说:“今日,我将你背上的符咒画了如何?燕摧要来,便是这几日。庄承平明日死了,宗门乱得很,恐怕为师抽不出身来做这件事。”
沈青衣一愣。
庄承平会死,他早满心期待。可沈长戚如此平静淡然地将此事一说,他又不由心中惴惴起来。
“怕师父了?”
对方蹲跪着,便比坐在塌上的沈青衣矮些。这人一贯是会在徒弟面前故作可怜、卖惨示弱的,此时唇边蜷着一抹笑,垂下眼来语气忧愁道:“是觉着为师冷血残忍、年岁又大,配不上你了?”
“本来你就配不上嘛!”沈青衣才不吃这一套。
他记得自己今日哭啼啼——真的好丢脸!他再也不这么干了!
他今日去找沈长戚时,不仅其他峰主在,宗主、副宗主也都在场,俱是关切无奈的担忧神色。
这两人对自己态度关切,相互之间也看不出什么矛盾。
沈青衣常常觉着沈长戚是个两面三刀的大坏蛋,其他两人也差不了多少。
沈长戚对他好,其余两人待沈青衣极坏,他若是嫌弃沈长戚三分,就要嫌弃那两人六分、十分,这样才算作公平公正。
“你杀庄承平,我才无所谓!”沈青衣说,“说不定他还想杀你呢!他拉拢过你好几次了吧?怎么没有恼羞成怒,琢磨着把你干掉?”
他见沈长戚笑了笑,并不搭话,又狐疑着问:“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准了?他真有过想杀你的念头?什么时候的事?”
心软的猫儿,又一次这么着被老男人给哄骗住了。
沈青衣见沈长戚将朱砂颜料研磨进墨中,便乖乖脱去衣服,露出白皙柔美的后背。
他不曾锻体,身上自然也少见明显结实的肌肉,精致的蝴蝶骨线条流畅、宛若蝶翼,白日光线翩跹地落在凝脂玉白的肌肤上,微微显出些半透明的脆弱光泽感。
回过身来,瞧见如此美景的沈长戚略一挑眉。他似笑非笑着没有开口,倒是沈青衣瞧见师父的神色,自己害羞腼腆起来。将衣服铺在身下,盖住了其他地方。
沾了朱砂的毛笔落在他的背上,最昂贵细腻的宣纸也比之不及。
吸足了朱砂的墨水顺着脊椎流畅优美的沟壑流下,积落在浅浅的腰窝之中。沈长戚以指抹开,一抹鲜红将雪白污浊。
沈青衣颤了一下,想来是被墨汁冰凉的触感惊了惊。
他咬着唇,无声忍耐,全然信赖着身后的男人。复杂精巧的图案渐渐成型,自腰窝顺着流畅漂亮的脊椎骨,如蛇般盘旋而上,将将停留在后颈之下。
原本用灵力探查,便能察觉的纯阴炉鼎之气被渐渐压抑了下去。沈长戚画完符咒之后,抬眼去瞥,瞧见徒弟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明明每日都睡得足足才醒,稍稍累了便又懒洋洋起来。
他不曾叫醒徒弟,只是在对方的后腰处,不曾靠及符咒的地方画上一只四足朝天,肚皮滚圆的猫儿。
期间沈青衣醒了一次,喊喊糊糊地询问:“好了没?”
“还有几笔。”沈长戚边答,边在猫儿嘴边又画上几条小小鱼干。这才收了笔,掐了个法决将朱砂符咒固定,免得被衣衫蹭掉,或是在洗澡时被热水泡花洗去。
沈青衣趴在榻上,沉沉睡去。沈长戚替他将被褥盖好,又轻轻摸了下徒弟的发顶。对方总有许多小而细碎的胎发,越是发顶便越多,总是毛绒绒地翘起,替他增添了许多天真稚气。
庄承平要死。
沈长戚心想:但其他人,他亦不打算放过。
“我们说好了,对不对?”他轻声询问熟睡着的少年修士,“无论师父是怎样的坏人,做了如何多的坏事。你都不会怪我。”
*
沈青衣是被舔醒的。
他的手指被湿热厚实的触感包裹着,像极了上辈子同学家过于热情,非要将他舔个干净的金毛大狗
可是。
修仙世界哪里来的大金毛?
他一下睁开了眼,果不其然,瞧见妖魔又犯了狗病,见他醒了,便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凑过来要亲他。
贺若虚被砸了下鼻子之后,终于老实了下来。
“为什么?”妖魔自觉无辜,“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沈青衣一听就知,老不羞又趁着自己睡着时占了便宜。只是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无暇找人算账,意识到自己身上衣服已被穿好,便起身找了些凉水洗手。
他不常出门,也是因为他哪怕短短午睡都会炸起毛来。上辈子短毛时并不明显,这辈子留了长发,每次梳洗都能在镜中瞧见极不文静的乱兮兮模样。
沈青衣心中郁闷,倒是妖魔很有眼力见。不仅瞧出他不高兴的原因,还主动请缨道:“我用原型帮你舔顺如何?”
想起自己变作虎皮猫儿时,那夜被妖魔舔得浑身湿漉漉的模样。
沈青衣“砰”得一声将手中物件儿砸了过去。
妖魔也不放弃,高大英俊的模样里居然硬是带出了几分讨好之色:“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他有些生硬、焦急道:“不要怕。若是燕摧来,我来杀他。”
沈青衣本拽着自己打结的那缕乌发,怎也梳不顺,气呼呼地与自己的头发生气。听妖魔这样说,他睁圆了眼问:“你不是我记得你差不多是人类化神的修为吧?燕摧已经渡劫了!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你怎么打得过他?”
“我不要你不开心,”贺若虚并未否认,即使高傲似域外妖魔,也不得不承认燕摧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也不要你害怕。”
沈青衣听他这样说,不知为何,愈发心烦起来。
他边胡乱梳着,边说:“我是不打算同你一起回域外了,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贺若虚半跪在沈青衣面前,小心地搭着少年修士的大腿,生怕稍稍用力便惹恼、压疼了对方,“不要担心。我来对付燕摧。”
“他哪能对付燕摧?”系统显然并不看好,“书中也不是没写过他们俩人交手。贺若虚压根就不是燕摧的对手。”
听罢,沈青衣将梳子猛得拍在镜前,吓了系统与贺若虚一跳。五官深邃英挺的妖魔,偏生在清艳漂亮的少年修士面前极为乖觉。他以为又说错了话,招惹了对方不快,于是连忙道:“我没他厉害,但”
“给我听着!”
沈青衣一把抓住男人宽阔的肩,用力晃了晃——对方不识趣地一动不动,根本就不懂他有多么着急担忧。
“你没他厉害,就不要去招惹他!你不许去找燕摧麻烦,听见没有?他会杀了你的!我不许你死!”
想到燕摧是怎样纯粹的一位剑修,沈青衣恨不得将面前傻狗的脑壳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水:“打不过他就不要去打。你现在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妖魔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唇边。
他抹进嘴中,微咸的滋味在他的舌尖泛开。
“我比人类还重要?”他问,“你不要我死。”
沈青衣不懂对方是怎样理解出这般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但他确实不要面前这条为他好、又吓坏过他的大狗,就这么为他赴死,便胡乱点了点头。
对方一把将他抱起,原地转了几圈。
“我比人类还重要?”贺若虚追问,“真的?真的如此?”
沈青衣被这家伙闹得晕头转向,伸手企图将妖魔推开,却又被平白舔了好几口。
“那我也不杀沈长戚了,”妖魔说,“你与他在一起、你留在他身边,我也不杀。宝宝,我好开心。”
贺若虚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那颗被域外风沙锤锻、坚固似铁的那颗心脏在胸腔中融化,似冰凌般流向暖融融的初春。
他有心想将胸膛切开,捧出那颗半融化的心脏让对方看看,自己有多么开心。可贺若虚担心他的血会污浊少年修士的衣裙,他再也不愿对方有一时一刻的伤心难过。
“我今天要去杀人,”他笑着说,“宝宝,你好讨厌他。和我一起去吧,我将他的心脏剖出来送你。”——
作者有话说:剑修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实则猫儿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求你了]
第37 章·已修 “快一点回来,我……
自己真是疯了, 才会和贺若虚一同出来。
沈青衣甚至来不及与沈长戚知会一声,便被兴奋的妖魔带了出去。
他当然不觉着杀人有什么意思。只是看向妖魔,沈青衣心想:被对方带去妖魔市集之前, 自己只以为妖魔都是沉默孤僻、冷血漠然的家伙。去了之后,他才发觉妖魔多半性情疯傻, 虽远离家乡,域外万年不曾停歇的苍茫风沙、孤圆的长河落日早已镌刻进他们的骨血之中。
“在人类中生活,很无聊吗?”
他被贺若虚抱着,少年修士将手搭在妖魔宽阔的肩头,低头询问。
妖魔微微一愣, 像条狗似的歪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对方着实怕极了沈青衣生气, 见他只是困惑,这才松了口气——颇像人类里那些粑耳朵、怕老婆的丈夫。
“和你在一起, 很有意思。”妖魔幽绿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少年,眸光闪烁, “你不在的话”
沈青衣捏住他的脸,没好气地用力拉扯了一下。
对方一动不动。若是换做沈长戚, 一定会主动开口与他讨饶——妖魔总归与人类有几分区别。
第一次听贺若虚提及域外的那种生活,沈青衣心生畏惧, 觉着只有疯子才能在毫无生机的荒野中生存、杀戮。
可妖魔生来如此。人类的田园农耕、安居乐业, 对他们来说可能反而是天底下最没意思的东西。
“把我放下来,”他命令对方, “好吧, 好吧。算我心软,这次就陪你去一趟。”
沈青衣边说着,边与系统抱怨,为自己找了足足的借口:“真是的。与你在一起相处久了, 连我都变得心软起来。”
贺若虚隐去身影,带着沈青衣去了一处宗门内几乎无人去往,只在后山的废弃偏僻小庙。
这处小庙荒芜得很,原是云台九峰不曾扩张至此处时,山中猎户凑钱修筑的小小山神庙。
沈青衣并不认得庙中那半人多高,颜料剥落斑驳,落出灰白底层的泥塑,想来只是凡人生造出的神明。
不过九宗毕竟是修行门派,对神佛总还有一丝敬意。他们不信,却也不曾将此处推平,只是将其丢掷在此处,任凭时光侵蚀。
当年凑钱修筑小庙的猎户们,早已化作一捧尘土。而庙宇塑像仍在,沈青衣仰头望着,心想:如果自己可以认真修行,或许能活得比这样泥塑还要久。
这对他来说,着实是难以想象的幻梦。
他轻轻叹了口气,与系统说:“其他师兄说我入门还短,总是有些少年凡人的心态。”
他眨了下眼,乌澄澄的眸子望向泥塑,对面则以颜料剥落,空荡无神的眼眶回望向他。
他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世间一切。
就如他不懂谢翊、不懂沈长戚那般。唯有站在身边,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妖魔,他有那么一丝懂。但妖魔又太傻了,根本不懂得他的心意。
沈青衣望向妖魔,忽而生了气,俏丽的脸蛋沉了下去,闹得妖魔立刻慌了神。
“宝宝,怎么了?”妖魔蹲下身来,讨好着问,“是觉着这里太脏了吗?”
贺若虚根本不在意污脏。不过,这些日子里来,他与爱干净的少年修士相处久了,便不得不在意起来。
他从人类那里新学来的在意,依旧笨拙粗糙。贺若虚想将少年好好藏起来,环顾四周,便只有庙顶屋上的大横梁可以藏人。
他抱着对方轻轻跃起,还记得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垫在其上。贺若虚的长相是异域人的模样,穿着也并不齐整,颇有些凡人胡商浑身拼拼凑凑、花里胡哨的风格,少上一件外套,倒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怀中少年畏高,坐着时下意识往他身边一歪,伸手便按在了落满灰尘的大梁之上。
沈青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举起右手让贺若虚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掌心,让妖魔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即使屁股底下垫了皮料外套,也遮不住破落庙顶被两人动作惊起的飞扬灰尘,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眼角湿润。
贺若虚来过这儿,也坐过这处大梁。可当时的妖魔怎么不记得,大梁有这么脏,能落那样多的灰尘下来?
“好啦,”沈青衣轻推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妖魔,紧抓着对方胸前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调整成个还算安全的坐姿
他紧绷着小脸,专心地做着这件事。贺若虚在旁看着他那副认真专注的表情,被灰尘弄得乌七八糟的脸蛋宛若一块在豆粉里打过滚的糯叽叽年糕。妖魔心头微动,凑过去亲了一下。
“哎呀!”沈青衣被吓了一跳,用手背擦了下脸后,又看了眼妖魔,“别亲我!我现在一身灰,可脏了!”
他询问贺若虚:“你不是要杀人?带我到这作甚?”
“是庄承平,”贺若虚说,“宝宝,你就乖乖坐在这里。”
沈青衣紧抓着妖魔的衣襟,又被对方牢牢揽着,才敢伸头去看自己坐在多高的地方。几丈的高度,不算吓人,但若是摔下去,恐怕还是够呛——也只有妖魔能想出,将他放在大梁上的法子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青衣一贯嘴硬,不愿说自己畏高。只是找着其他理由不赞同,说:“庄承平好歹也是比我强得多的修士,与你见面更是警觉。我坐在上面喘气、动作,他哪里察觉不到?”
妖魔摇了摇头,在他额上虚虚画了一个古怪式样。
那一瞬间,沈青衣感觉自己与周遭隔了层看不见的障壁,视野所及些许扭曲与暗淡,声音也跟着变得闷闷沉沉。
“这是出去打猎时保护幼崽的法子,”贺若虚说,“坐在这里,人类找不到你。”
说完,他亲了一下沈青衣的额头,跳下去的姿态似一只矫捷优雅的猎豹。
“宿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系统冒了头,“其实我觉着,以现在表现来看。贺若虚来当你老公,谢翊当你爹,沈长戚去当你的公公,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你在说什么胡话,”沈青衣听得翻白眼,“亏好男主们听不到你说话,不然非将你教训一顿不可。”
系统“嘿嘿”笑了两声。
沈青衣被贺若虚小心地放置在大梁与立柱的交接处,虽说立柱脏了些,令他靠付着倒也更安心些。
沈青衣探着头往下看,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娇白脸颊。他耐心等了会儿后,庙外疾风忽至,卷着一个人影落入院中。
“我们不是说好了!”那人影恼火道,嗓门粗犷响亮,又连忙压低,“你替我做事,我想法子克扣些梵玉花给你。这几日我只是一时拿不出来,你便强抢?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云台九峰。”
来人一脸络腮胡须,瞧着似梁山好汉急先锋——还真是庄承平。
沈青衣虽早已猜到,却忍不住将手按在胸前,生怕他过快的心跳会惊动对方。
他眼看着庄承平与贺若虚争执,不知妖魔何时会动手。就这么把庄承平杀掉吗?为何要拖到现在才动手?
他正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紧张着扒着立柱,指尖纤细泛白,被搭理得娇娇贵贵的平整甲缝中也渗入了些黑灰进去。
贺若虚说了些什么,沈青衣凝神细听。
“他在拖延时间,”他与傻狗相处久了,知道对方平日里的说话风格,绝不会同庄承平这般解释,“他在等谁来?”
系统无法回答的答案,下一刻便就被现实揭展开来。
庄承平忽而一阵慌乱,贺若虚倒很镇定,在副宗主朝外张望时还抬眼望着沈青衣,冲他笑了一笑。
沈青衣心下一松,冲妖魔做了个鬼脸。
他很快意识到,贺若虚所等之人、也是屋外来人,居然是云台九峰宗主平易春。
他心中念头急转,说:“平易春不可能莫名其妙便来,有人与他告密!”
他立刻想到那人是谁,骂了句:“沈长戚可真阴,将庄承平玩得团团转。”
沈青衣先是开心,心想庄承平勾结妖魔败露,肯定要吃大大的惩罚,还可以替师徒俩顶雷。大家也不会猜到,宗门里还有另外的人与妖魔有合作吧?
可是庄承平今日不死,天知道嘴里能吐露出什么样的秘密。宗主会干脆利落地处死他,给大家一个交代吗?
沈青衣紧张得很,微微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他的瞳孔无意识地紧缩起来,呈现出两头微尖的椭圆状,又立马放大扩散开来,企图抓取更多的细微光线。
最好宗主为了平息昆仑剑宗的怒火,快快将庄承平杀了!然后、然后
宗主该是怎么死才好?猫儿很关心他。
至于与他所预想不同,快步赶来的平易春并未呵斥庄承平,反而大叫一声:“副宗主!快助我一起除魔卫道!呃!”
对方像是有什么伤,或是出了什么差错,话说完便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勉强忍下。
沈青衣心知不妙,眼见着两位人类修士一同看向静静观察着局势的妖魔。可贺若虚的动作,却比他的不妙预感更要快上一分,那柄森白长刀从他腰后跳出,如一道霹雳闪电般飞向平易春。
佛刀浴血。
沈青衣睁圆了眼,拼命捂着嘴免得自己尖叫出声。
怎么死的会是平易春?贺若虚要杀的居然是平易春?
不仅是他,除却贺若虚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尤其是平易春自己。
他今日前来,是一向不插手宗门事务的沈峰主这些天来都同他抱怨,说庄承平想拿自己徒儿当做人情。
他于是连连安慰,说昆仑剑宗可没有索要他人徒弟的习惯。只是心中暗想,这位沈峰主果然爱徒心切,以往无论他怎样拉拢,对方都不曾在宗门实力的胶着中有所偏颇。而庄承平一动他徒弟,他便插手了。
沈长戚与庄承平关系不睦,他乐见其成。只是对方今日暗示他庄承平与妖魔有所勾结,打得宗主措手不及。
他自是希望庄承平犯下大错,但绝不能是如今的狼狈处境。副宗主勾结妖魔的事损失被传出去,不用昆仑剑宗出手干涉,他们云台九峰便也无法像同道交代。
他急急来看,却又不敢带着沈长戚。对方可不在乎什么宗门立场,来同自己通报这件事,不就是想要庄承平死吗?
平易春心念急转,觉着这是绝好的、拿捏庄承平的机会。
只要对方不傻,就应当与自己联手将那妖魔杀了。然后指个倒霉蛋栽赃,交出妖魔尸体与内奸尸体之后,昆仑剑宗再无借口插手。
庄承平犯下如此大错,只能被自己拿捏。至于那个倒霉蛋平易春已然想好。
只有死人才能保密,面前这位沈峰主绝不能活!何况他死了,自己才好将他的徒弟交于谢家,卖个人情。
于是在沈长戚离去之前,平易春匆匆赶来之际,两人笑着对饮了一杯热茶。
产出梵玉花的云台九峰,自然少不了药修,更少不了无色无味的毒药。虽说毒不死沈长戚,却足够让对方无知无觉地内力受损,自己同庄承平将妖魔杀了,回头处理中毒身损的沈长戚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算有人看出端倪,他把沈青衣送给谢翊当做人情,对方自然会帮他遮掩。
这些事,其实谢家那些长老也写信劝过平易春。劝他只要将妖魔杀了,再扣给沈长戚,接下来的事,他们谢家自会接手处理。
他只是犹豫,知晓谢家长老与谢翊并不完全算是一条心。只是今日沈长戚送上门来,机会转瞬即逝,由不得他不去把握!
只是
那无色无味的伤及灵力的毒药,为何、为何?
自己什么时候也喝了?
平易春脑中闪过沈长戚平日里温和有礼的翩翩君子作风,怒睁着眼,双目圆瞪地仰面倒下。
好一个死不瞑目。
杀一个被下毒的目标,着实没什么趣味。贺若虚唤回佛刀,看向呆若木鸡的庄承平,冷声道:“他发现了这件事,自然要死。”
他又说道:“你快跑吧。只有这一夜逃命的机会。”
贺若虚目送修士的身影自夜色中消失,回头将沈青衣接了下来。沈青衣还未从这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本就是要杀平易春?”
他喃喃道,“沈长戚到底在——”
沈青衣其实没有想过、或者说是不敢想宗主会突然死去。
宗门现在谁能说得算?副宗主是杀死宗主的嫌疑人,余下的那九位峰主根本就不成气候。除非、除非
“我的师父,好像要当宗主了。”他与系统小声道。
只是贺若虚根本不关心云台九峰即将掀起的狂风骤雨。他走到平易春面前,以刀尖轻轻剖开对方的胸膛,以手掰开白生生的肋骨,将那颗心脏掏了出来。
他想递给少年修士,却又担心滴落的滑腻鲜血弄脏对方的衣衫,五指往内收缩,将心脏挤压得涌出一大股血来。
系统在沈青衣脑中哇哇大叫,立刻关上了自己的视觉接收器。
沈青衣本震惊得很,却被这番血腥场景与污浊之气惊得回过神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恶心、害怕得要命,但粘稠肮脏的血气,却并不似所想所猜的那样,令他反胃。
沈青衣自然是不喜的,却只是觉着脏。他望向那颗鲜红的,其上青色经络盘结的活泼泼心脏。
他望着那堆冒着热气的血肉,总觉着心底平静,甚至裂开了丝丝渴望与好奇。
对于他来说,眼前复杂局势比之这颗心脏更让他揪心些。而贺若虚说:“我们习惯将心脏留给幼崽,是最好的东西。”
妖魔伸手想摸他的脸,却又担心留下血痕,硬生生地收回了动作。
“这是正常的反应吗?”沈青衣询问系统,“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觉着恶心”
他甚至有伸手接过的冲动,咬牙勉强忍耐着。妖魔期盼的殷切目光渐渐暗淡下去,低声道:“宝宝,我总是送不了你喜欢的东西。”
沈青衣垂下眼,望着平易春煞白的、死不瞑目的脸。
对方一来,便招呼庄承平除魔卫道,想来是打好了注意要替副宗主遮掩。而这宗门中,总得出个内奸,这个名额会落在谁的头上?
可能落在知会宗主此事,又不愿将徒弟交与谢家、三百年来不曾插手宗门事务的沈长戚头上吗?
“我只是嫌脏。这个人真是脏死了。你扔掉吧,不要弄脏了你的手。”
妖魔听从了他的吩咐,将心脏随手一抛,在地上滚落成满是灰尘的黑心模样。
沈青衣不害怕、也不恶心。他不觉着平易春那突兀的死可怜、无辜,他简直愉快、高兴极了。
他愉快地笑着,就连浓厚的血气也成了浓墨色彩的点缀。眼中的愤怒余烬是最为艳丽的红妆,站在尸首之旁的漂亮少年如一只渐渐染上血色的幽魂艳鬼。他轻轻哼笑一声后,朝妖魔伸出了手。
贺若虚低着头,任由沈青衣以指尖抹去他面上沾上的些许血渍。
“谁说我不喜欢?我很喜欢。他就是该死,他死得好极了。”
沈青衣左右看了看,抓住妖魔的衣袖:“我们快走,庄承平为了潜逃不敢声张,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在回家的路上,沈青衣越走,心中恐惧越是消散了许多。
原来他并不是很怕死人,只是担心自己会死。若死得是讨厌的人,对方的死亡反而滋养起些愉快兴奋之情——原来他居然是这样坏的人!
他回去梳洗换衣,又让贺若虚赶紧跟着收拾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他为对方担心:“宗主死了,你要不出去躲躲?等事态平息再回来反正锅都让庄承平背了。”
沈青衣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心说要是庄承平一死,这件事便真是死无对证,只要贺若虚平安就好。
可妖魔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抓不住我。”
他顿了顿,道:“沈长戚给我进出护宗阵法的口诀,旁人无法察觉。”
沈青衣认真听了,知道沈长戚专门为贺若虚做了一套用以掩饰踪迹的阵法与术决,难怪对方如此肆无忌惮。
“他这么厉害?”
沈青衣嘀咕道,又突发奇想,随口一说,“贺若虚进出全靠沈长戚的术法,那之后两人要是闹翻”
“宿主的猜测好可怕!”系统大声打断,“但不会的吧?贺若虚都说了,他不会再有什么杀掉沈长戚的念头。”
沈青衣今日心情极佳,说不清是因为讨厌的人真的死了,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见着死人就开心的冷血无情大坏蛋!
贺若虚一直凝视着他漂亮的笑脸。今夜,他被少年轻飘飘地亲了好几下,明明只是轻柔冰凉,宛如露珠的一个吻,却烫得令他难以应付起来。
他之前从未这样哄到沈青衣高兴,第一次知晓,让心上人高兴才是这世上最为甜蜜的事。
“你想要花吗?”他轻声询问,“我摘了送你。”
“这么晚了!”沈青衣吃了一惊,“何况你又刚刚把我们宗主杀了。乖乖在家,可别四处乱跑了、”
他抓起妖魔的手掌,握住对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我都不知道,妖魔居然也能用术法。”
沈青衣又说:“好吧。下次如果你再带我去妖魔集市玩,我还是会去的。只是警告你,要是再将我弄丢,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贺若虚微微笑着,居然是个极近似人类般的柔和笑容。
他从怀中摩挲着了会儿,掏出一样物件。沈青衣接过那块黑黝黝的兽皮,简直莫名其妙,便听贺若虚说:“这是集市上出售的传送皮卷,是我拿”
他认真思索片刻。
“是我抢来的,”他说,“它可以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去往妖魔市集。你将这东西藏好,如果,下次我再把你搞丢了,你就用这个传回来。”
沈青衣:???
“你就不应该将我弄丢!”他既嗔也怒道,黑白分明的眼瞪着人时倒也灵动分明,“怎么、怎么还认真帮我想起解决之法了?”
沈青衣着实不曾有什么实际战斗过的经验,并没有当即便意识到,这是极好的用以保命的东西。
贺若虚知道此物的分量,却不在乎。
他再也无法变回那只在域外披风浴血的纯粹野兽、他被少年修士的那双湿润乌色的眼、被对方柔软温热、紧握着自己的手所驯养。
只要他的主人不曾抛弃、背叛他,他便永远是只家养着的恶犬。
沈青衣拽着贺若虚的手,絮絮叨叨到了深夜,困意这才慢慢涌上。
他趴躺在床上,妖魔弯腰将他的乌发撩起一缕,轻轻嗅了一嗅。
“好香,宝宝。”他说,“我替你摘些花,挑着没有虫子的放在屋里。这样明天起来,会更香的。”
“你不要去”沈青衣连忙伸手去抓,却捞了个空。
“人类抓不到我,”妖魔说着。他的心脏在幸福中融化,脑中却有道警醒的之音告诫他——自己绝不应该像这般一直待在对方身边。
“我等你回来。”沈青衣见拦不住对方,小声咕哝,“快一点回来,我等你。”
对方这些天来当真如若无人之地般出入宗门,只要沈长戚的术法不失效,那么便
沈青衣心中记挂,阖眼半寐。直到有人推门而入,他迷迷糊糊揉着眼,语气困倦着问:“你回来啦?”
对方的身上带着股淡淡血气,绝不可能是素来体面的沈长戚。
这让沈青衣放下心来,他不再强撑,慢慢坠入了昏暗梦境。
来人勾唇微微笑着,俯身亲了下徒弟的额角——
作者有话说:想和大家玩个保六争九的游戏[求你了],大家不要养肥我呀!
以及猫儿不管是哪个if线,都不怎么怕杀人。他主要还是胆子小,怕别人来杀他,是一只邪恶魔女小猫[摸头]
第38章
谢翊满腹忧思。
长老对他的拖延行事颇为不满, 连连来信催促他将沈青衣带回。旁人亦知,谢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些长老们虽说不算谢家嫡系血脉, 在惊变之刻也将筹码压在谢翊身上。
可他们终归利益两分,算不得一路人。
谢翊本就不打算使那些酷烈手段, 将沈青衣带回。只是情势迫人,当他得知云台九峰宗主平易春出事时,不算多惊讶——毕竟门派内部暗波涌动,总有人会出手。
只是宗主身死,副宗主出逃, 又事关妖魔。
余下几位峰主相聚商议, 多数人都不愿收拾这个烂摊子。于是有人提议,既然谢翊在此, 可以将他请来主持大局。
总比等昆仑剑宗得了消息,特地过来“帮扶同道”强得多。
谢翊不置可否。
平易春的生死, 他并不放在心上。心中忧思,是待他去了小庙后, 血腥浓稠中混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香。
谢翊不动声色,将那熟悉的暖香全然拢于袖中。听罢云台九峰的消息不曾提及沈青衣后, 他又低声吩咐下属去追捕庄承平及妖魔。
只是一个眼神, 陌白便懂。
庄承平要么死,要么落在谢家手中, 绝不能被他人所擒。
“谢家主, ”峰主们议论之后,其中一位拨开人群,客气地与他搭话,“看如今的情势您是怎样想的?”
谢翊得知沈青衣已经回了洞府后, 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与对方言说交谈了几句后,又问:“诸位峰主已来齐了?我看,怎么少了一人?”
对方一愣,以为他怀疑不在此处的沈长戚,连忙解释:“沈峰主修为最高,又善于追踪探查,便被请去追捕妖魔。”
大家都不愿与妖魔直面撞上,倒是沈长戚“古道热肠”。这位峰主说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望向谢翊,从对方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端倪,心想:这位家主可真是心思深沉。
而“心思深沉”的谢翊,其实只担心某只猫儿闯祸,在这般忙乱局势中被一把揪出。
他让陌白去守对方,自己则跟上沈长戚一行,倒要看看那位师长打了怎样的算盘。
对方见他来后,态度倒是公事公办。
“妖魔好找,”沈长戚笑着说,“只是云台九峰势弱,恐怕制不住那只妖魔。若是让他逃了,尤其惊动周遭昆仑剑宗之人,可是不妙。”
谢翊皱眉,又问:“此事与”
沈长戚点了点头。
谢翊不得不管。
妖魔露了行踪,谢家修士将其围猎。对方抬起幽幽绿眸,望了眼沈长戚、又看了眼谢翊。
它像是不曾通晓人言般,一句话也不说。无论修士们怎样呵斥责问,妖魔便只是沉默着一味企图逃出。
谢翊见过不少妖魔,它们大多杀戮之心胜于一切,少有如对方这样视生重于死的。只是修士人多势众,又有谢翊坐镇,妖魔被他们逼迫着,愈发难以反抗。
直接杀了?
谢翊心想:化神期的妖魔,是擒不住的。
只是,他们围堵妖魔,最初是在一片遍布野花的山坡中发现了对方。
修士并不在意脚下被践踏的洁白野花,谢翊却想起他在沈青衣院中见过。对方坐于树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看着手中功课。
小小的别致花瓣落于少年的衣衫发间,一阵轻风吹起,落英翩跹纷飞,将其拢于怀中。
谢翊一向心冷。
可他对沈青衣心软,总是与对方退让。对方喜欢陌白,他让了;对方不愿回谢家,他也让了;对方与师父不清不楚,谢翊不仅当做看不见,还帮着遮掩几分。
他想起那夜沈青衣说想要欺负自己的副宗主死,又怪他什么也不愿说,赌气扬言还有旁人帮他。
沈青衣自觉是个小坏蛋,但在谢翊眼中却是个极乖巧的好孩子。
对方只会让信任依赖之人帮自己。
他想。
他望向其中几位下属,略略摇头。对方在围追中为妖魔让出一分生机,而谢翊便不再留手,一切只看这妖魔自己的命。
妖魔重伤出逃,不知去向。
沈长戚叹了口气。
“沈峰主,”谢翊转过身来客气询问,“如今宗主已死,副宗主又负罪出逃。”
他顿了顿。
谢翊心知沈长戚有异。只是沈青衣去过那处小庙,让旁人去查,总是有些风险。
“贵宗内部之事,我不好插手,”谢翊道,“总该是要选出一人执掌大局。”
他这样一说,便表明了谢家人选。
沈长戚并未露出得偿所愿的喜色,只是凝视着妖魔出逃的方向。
沈长戚心想。
谢翊,倒是个徒弟会喜欢的性子。
从一开始,沈长戚就不打算让贺若虚活下去。
妖魔或是有所察觉,只是对方也想着事成之后杀掉他,自然从不在乎。百年之前他便与妖魔合作,这计划便如同轰隆作响、从崖上冲下的滚轮,越滚越快,是任谁来也停不住的。
徒弟问他能不能留下妖魔,沈长戚也没有应许。
只是回到洞府,他坐在徒弟身边。少年修士当是担忧了半夜,秀丽的眉头微微皱着,露出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忧愁神色。
将师长认作妖魔后,沈青衣心神松快,竟然一下睡了去。沈长戚望向少年因着一夜忧怯,而显出几分苍白的脸;即使美貌至此,对方也不显任何热烈艳俗之感,总摇摇欲坠、将将如碎着惹人心疼。
倘若留在谢家,沈青衣还会是这般性情吗?
若对方一直留在谢家,沈长戚这样的身份,自然是当不得对方的师长。
对方该是谢家琼枝玉叶的小少爷,也不会叫“沈青衣”这样别有意味的名。他的父母自然将他视作珍宝,谢翊大抵也会如珠如玉地疼爱着对方一点也舍不得少年伤心难过。
沈长戚伸手轻碰,带着薄薄剑茧的指腹拂过沈青衣的脸颊,留下一道并不相称的红痕。
对方担忧紧了,于是脸颊摸上去若白玉冰冷。沈长戚静静望着,只希望夜色永不再明,而对方就如此睡着便好,莫要在明日醒来,向沈长戚来问妖魔的去处。
他早已想好,不过是一只妖魔。
贺若虚不曾与沈青衣相处许久,也并未对他多好。少年人总是更重情义些,可妖魔死了,才能守住沈青衣身上最重要的秘密,守住沈长戚永远不愿对方知道的秘密。
贺若虚总是惹沈青衣生气,总是不管不顾地亲近对方。哪怕是寻常金玉,妖魔也拿不出来,无法与沈青衣在路上并肩,只能挑着无人之刻现身。
徒弟并不爱慕自己,对这样的妖魔,又能有着几分情义?
只要过几日,沈青衣便会自想明。或许过去几月、几年,对方便只记得妖魔的那一双绿眼睛,少年时的记忆比砂石还要脆弱几分,被荏苒时光轻轻吹拂,很快便会消散殆尽
沈青衣总要醒来。
而沈长戚从何时开始后悔的?他不愿去想。
*
沈青衣醒来时,以为妖魔只是避开了回来的沈长戚。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师长如有实质的凝视目光吓了一跳。对方无需睡眠,却总是抱着徒弟阖目假寐休憩,今日怎么直盯着自己看?
沈青衣想了想,还以为是昨日宗主之死的缘故。
他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坐起膝行至师长身边,满心愉快地说:“平易春死啦!庄承平应当也要死,你知不知道?”
他难得这样开心,师长却只是定定望着他。他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抓起对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颇有几分向师长撒娇的意思,而对方却斟酌着与他说:“宝宝,贺若虚昨日被谢家修士察觉。”
沈长戚像是很怕他哭般,语气轻柔和缓:“他被谢翊重伤,怕是活不成啦。”
沈青衣一时没能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昨天晚上,贺若虚不是回来了吗?而且、而且这些天来一直很平安。”
沈青衣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些许颤抖。
他不自觉揪紧了什么,低头望去,却认不出手中那薄薄的柔软织物是衣衫还是被褥。
他笃信贺若虚没事,只是师长弄错了。昨日睡前,他分明听见对方回来,闻到妖魔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嫌弃对方,让贺若虚将味道散去再上床,便就一下睡着了。
贺若虚怎么可能出事?
茫然胜过伤心,他有太多一时想不通、不愿想的事。他不想再听沈长戚说什么,不想看到对方皱着眉的担忧表情。沈青衣想找处无人僻静之处藏起,只是不能。
于是,他趴回床上,面朝下着用胳膊将脸挡起。在这么一片小小黑暗中,假装藏起,那坏消息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不想伤心,他不要伤心!
他、他明明让贺若虚不要走,就待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谢翊要杀贺若虚,就不能放妖魔一条生路吗!
繁杂思绪如水面之下无数气泡,混杂拥挤在沈青衣的脑中,甚至将情绪都暂且挤了下去。
等心绪渐渐空白,沈青衣胸口疼得厉害。他轻轻倒吸了几口气,努力挣扎着试图想起如何呼吸,却依旧溺于其中
他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可怜姿态,小声抽泣。沈长戚按住徒弟纤薄的肩头,沈青衣毫无反应,只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哭着。
原来沈青衣想要的那个家,可以崩塌两次。
他先是伤心,只是啜泣。想到贺若虚如何出事,又难免怨愤师长,愈发哭得大声起来。
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脑中却有无数个声音围绕着他循环尖叫:是沈长戚!
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
愤怒在他胸膛燃起,迅速灼干了他为贺若虚而哭的眼泪。师长一直搂抱着他,轻声安慰,沈青衣却一句话都不愿去听。
他心想:妖魔本来是要杀沈长戚的,只是不愿自己难过。
他又想:妖魔死了,沈长戚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会难过?
想到这里,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用尽全力将师长从身边推开。他这点力气,自是推不开修士,可对方却沉默顺从地远离了他。
“贺若虚昨日见我很开心,”沈青衣恨恨道,“他想让我更开心点,所以才出门去的!”
屋内气氛一时静置下来。
师长盯着他的眼神复杂,沈青衣读不懂其中纠葛。明明沈长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装作不懂,他为何又要去懂对方的苦衷。
“我好难过。”他牙关打颤,简简单单四个字,沈青衣却说得艰难。
“你也明知我会难过。”
他不明白,他不要懂。他只知道,明知自己会伤心失望、却依旧一意孤行地那些他不愿见的事推行下去。
除却沈长戚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此对待自己。
沈长戚当然可以这样做,他可以去当大坏蛋,可以去做任何事。他一开始就可以说得明明白白,沈青衣也根本不会去信任、依赖对方。
“我知道你是坏蛋,”沈青衣低声道,“我知道你肯定对不起过我。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去问。
他将沈长戚当做新家的一部分,他不想要沈长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猝不及防被亲近之人伤害。
“你就当我害怕你,才不去问这些。”
他轻声说着,为了自己的心软,为了自己付出的信任而羞愧万分。
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你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他抬起眼,因着哭泣而嫣红的眼睑似血,渗入泪中一颗颗地滴落而下:“你知道!我恨死你了!”
窗户开着,几片花瓣飞在他滚烫绯红的脸上,冷冰冰地亲吻少年人薄薄的艳红眼皮。
沈青衣望向院内,还载着沈长戚为他移栽来的花,那些小小的、努力绽放的洁白铃兰小花簇簇缀在一起,从窗外窥探着伤心难过,状若疯狂的自己。
那些花、一开始是是贺若虚放在了他的窗前。
想起往日的细碎温馨,他只觉荒唐。
“我想起来了,”沈青衣怔怔道,“我说可不可以让贺若虚留下来,因为因为我觉着这里是我的家。”
沈长戚将他养得娇贵,被师长细心打理的指尖圆润柔和,即使深深陷进肉中,疼痛也远远及不上他此时的失落。
“你没有答应我。”
他轻声说。
“我误会了,”沈青衣以双手捂住了脸,泪水簌簌落下,“原来这里,根本不算我的家。”
*
仅用一个白日,徒弟便冷静下来。
对方为着贺若虚而哭时,沈长戚还能用那些虚伪的言辞安慰。可当沈青衣因他而哭时,那一颗颗眼泪落在他的手背,在他躯壳上烫出一个个无形空洞。
沈长戚的过往,他的计划连带着那个冷酷的自己,一同从这些被徒弟眼泪烫出的空洞中流了出去。
或许在许久之前。
沈青衣初来乍到,深夜惶惑地伏在师长怀中、膝上啜泣时,过往的那个沈长戚便已然消失在了这躯壳中。
他记起从前的自己,无论被怎样哀求都不为所动。仿佛这具身躯里不曾装过任何情绪,而沈青衣的到来却装满了他。
在他做出无法回头之举很久很久之后。
沈长戚轻轻抱住徒弟,对方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像个被摔碎的陶瓷娃娃。
“贺若虚没有死吧,”沈青衣问,“你说他活不成了但是、没说他已经死了。”
对方聪慧得很,只是大多数时候更愿意依赖着他,靠着师长去应付一切。
沈长戚沉默、犹豫,沈青衣叹了口气。
“你看,”他对系统说,语气冷淡,“人永远在做错事后、觉着无法挽回的时候后悔。”
他笑了笑。那冷静、毫无笑意的乌色眼睛,让系统想起见着宿主的第一面。
那具漂亮、木然的尸体。
沈长戚是无法一直留在洞府中的。他一整个白日不曾现身,其他峰主无法,便只能找上门来。
“沈峰主,”其中一人叫开门,想到对方或许是云台九峰未来的宗主,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现在宗门内乱成一锅粥,您总要出来露露面吧。”
宗主之位,亦是沈长戚计划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跟着那位峰主离开。可那个过往的、不择手段的自我,却在搞砸了他与徒弟后便放心消弭。
不再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呢喃他做过的、无法被原谅的事。告诉他既然如此,那便不再有回头的机会。
那自崖边滚落而下的车轮,此刻也渐渐停缓,当真那样势不可挡?
沈青衣的眼泪不过流了几滴,却融化了一切不可改变的事物。沈长戚摇了摇头,说:“还是烦请旁人吧。”
他直觉自己此时不能离开,不然与抛弃沈青衣无异,但沈青衣却不要他了。
只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间,待到沈长戚重又回头,屋内空无一物,徒弟不知去向。
而从半空跌落的沈青衣——总觉着似曾相识。
他落在树上,努力抓住被他压得弯曲,将将堪折断的树枝。
“这是那个蛇妖做的吧!”他手中拽着的那块黑色皮卷在用过一次之后,化作灰烬。
只是。
妖魔集市此刻安静无声。抬眼望去,那些胡闹着的、肆无忌惮的畅快妖魔们消失无踪。
“他们平日不在这里?”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踩着粗大树枝的分叉之处,站了起来。
随着他拨开挡在眼前的萧条枝叶,那一片片的褐色的血迹映入他的眼中。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血可以凝固成如此令人作呕的颜色。
妖魔集市,被人血洗了。
沈青衣立刻蹲下身来,生怕自己被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发现。是萧阴吗?不对、不对!萧阴离开的时候,贺若虚与自己还在林中,他若是在妖魔集市大开杀戒,贺若虚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来不及细想,冲着树下落叶堆看了又看。最后牙一咬,闭着眼睛跳了下去,在落叶堆中砸成了一滩猫饼。
只是他还能站起,连忙爬起左右看看。他还记得蛇妖的摊子,于是疾步而去。对方那张面部裂开的人皮落在摊面上,而旁边几个沈青衣并不知道叫什么的妖魔,已然死了。
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沈青衣咬着唇,抖抖霍霍地去撩那张人皮,小声道:“蛇妖?蛇妖!你在吗?我是来找你们的但是你们怎么也”
人皮中游出一条细细小小的黑蛇,一下窜进他的袖中。沈青衣猛得捏住袖口,摔了一下——却未曾摔个四脚朝天,后背撞上了什么似东西。
但是、但是这摊子周围未曾有树呀!
他连忙撑着地企图站起,慌乱中又摔了一下。只是全程,他的另一只手都紧紧攥着袖口,生怕忙忙乱乱之间,化作小蛇的蛇妖会被摔了出去。
他撞着的不是树,而是一位剑修?
对方与其他剑修不同,并不身着青衣。若是沈青衣多读些功课,便知晓那身乌沉蓝衣为昆仑剑首独有。
但他无需去读,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沈青衣仰着脸,眼中映出来人身旁悬浮着的几行文字。
他心脏狂跳,跪坐着将袖中小蛇藏得愈深。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凛冽之人,仿似斩尽万人的凛凛然锐器,周遭剑意浮动游曳,逼得他肌肤微微生疼。
沈青衣紧盯着那行好感度100。
“蛇妖。”那人说。
沈青衣拼命摇头,那双冷淡垂望而下的眼却不曾有任何波澜。他盯着面前貌美的少年修士,看着对方抓住他的衣袖,可怜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蛇妖。我是人!”
“我看到了。”那人又说。
蛇妖在他袖中翻滚了一下,沈青衣意识到对方是想游出保住自己,更是将袖口卷得愈发的紧。
100是足足100的好感!
他想起沈长戚的话,对方说:只要他那位昆仑剑首面前哭出来,即便不是炉鼎,对方也会带他离开。
这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沈青衣不曾想到,在最为危急的时刻,他想起的居然还是那个坏蛋!
他用力拧着自己的胳膊,直至青紫,却未能再挤出任何一滴眼泪,蛇妖在袖中翻滚挣扎地愈发厉害
沈青衣本发了誓,说下次遇到蛇妖遇险,便再也不管!可是、可是
“我要靠它找到贺若虚。”
他总有许多借口。
沈青衣抹了下脸,留下几道黑漆漆的印子,样貌便更显楚楚可怜。
他说:“我是、我是你徒弟未来的道侣!”
沈青衣甚至不知道那三个剑修姓甚名谁:“他们说、他们说你不会为难我的!”
“燕摧,”他轻唤对方的名,“我以后要嫁到你们昆仑剑宗你不要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重写了两次,大概想写明白猫儿到底想要什么[求你了]昨天两章我再努力改改,看看能不能修得更好
以及红薯发了旗袍阿青的摸鱼页,大家可以去看[求你了]
第39章
沈青衣话音刚落, 袖中的蛇妖便“砰”得一声落下,像是被他的这两句话惊住了。
剑修凌厉的眉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没意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对方眼极漆极锐, 令沈青衣几乎不敢直视。
他将那两句话说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一柄秋水长剑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剑尖吞吐不止的剑气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这极是一张剑修所喜的脸。
貌美而胆怯,天真又可怜,孤寒之地养不出这样的脸、这样的性情,哪怕是少年修士唇间的一抹水红,都是昆仑山峦上极少见的艳色。
沈青衣生怕蛇妖又是乱动, 紧紧抓捏住对方。燕摧打量了他许久, 久到沈青衣不仅心生疑惑,不明白这位剑首究竟在看些什么。
长剑收回, 他轻轻松了口气。
剑修转身走开几步,沈青衣这才发觉剑首刚刚几乎算是紧贴着自己而站。他心里盘算, 等对方走后便带袖中妖魔离开,再找个地方为对方疗伤。
可剑首却又转身, 语调平静冷淡。
“跟上。”对方说。
沈青衣一愣,怯怯道:“我自己能行。”
“跟上。”剑修又道。
沈青衣无法, 只能跪立起来, 勉强跟上跨步而行的剑修。对方高而走得很快,他追得踉跄。只是每当他追不上时, 剑修便停下等他, 沈青衣急促了几声口,鼓起勇气扬声询问:“你到底要我跟去哪里?”
燕摧只是沉默地看他,并不回答。
沈青衣分不清林中方向,得亏蛇妖传音入耳, 语气虚弱道:“你走慢些。等他不耐烦了,自会丢下你不管。”
对方吃力地喘着气,听得沈青衣心中难受。
而燕摧又道:“不会。”
沈青衣一惊,这才发觉以剑首渡劫之能,可以全然听见自己与蛇妖的传音入密。
可他不能总跟着剑修呀!而且燕摧是要回云台九峰的,他要是回去,还怎么去找贺若虚?
他心中不安,不由捏紧了袖中蛇妖。对方哼哼唧唧,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燕摧再一次驻足不前,看向沈青衣。
自己这次没跟丢呀?
沈青衣也跟着稀里糊涂停了下来。
燕摧望了他一眼,又缓缓望向前方。
“松手,”剑首道,“它要死了。”
沈青衣大惊,也顾不得对方便是罪魁祸首,连忙将蛇妖从袖中抖出。对方软塌塌地掉在地上,很快便凝出一滩鲜血。
沈青衣跪坐着,又连忙取出各种伤药,不管不顾地往蛇妖嘴里塞。燕摧走进,他也无暇顾忌,只是不明白对方站在旁边看些什么,直到对方冷声道:“这是外用。”
少年修士又手忙脚乱地将药丸从蛇妖口中抖出。
“你以灵力化解药性,”燕摧又说,“不然,无用。”
沈青衣哪会这些!救命要紧,他也顾不得脸面,努力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望向剑首,向对方求援。
燕摧沉默了会儿后,问。
“你师长是谁?”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只说自己是云台九峰的弟子。
燕摧又说:“误人子弟。”
这是评价沈青衣的师父。
“不学无术。”
这是评价沈青衣。
沈青衣气得咬牙,要不是巴望着对方出手相助,他当时就要翻脸了!他就当自己不学无术,那这位昆仑剑首批评完了,也该出手吧?
燕摧于是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生僻言语,与沈青衣两相对望。
“剑首,”沈青衣硬着头皮问,“我确实什么都不懂,连怎样化解药力都不会。您帮帮忙吧。”
燕摧又将刚刚那几句重复了一遍。
沈青衣:
燕摧:
少年修士抬着脸,花猫似的脸蛋上一双乌圆的眼困惑地眨了又眨,这才反应过来。
这位剑首的那些听不懂的话——大概是教自己如何化解药力。
他气得都要吐出血来,心想这种紧急时刻谁有心思学这个!
他忍了又忍,为了蛇妖又勉强求道:“你说的这个我不懂。我、我学不会。”
沈青衣看见燕摧微不可见地叹息一声——他不熟悉对方,自然不知这是剑首极少见的无奈时刻。
“好,”剑首道,“我来。”
沈青衣精神一振,等着燕摧救助蛇妖。并把对方放在贺若虚与谢翊之下、沈长戚与萧阴之上的位置。
对方伸出手,沈青衣连忙捧着蛇妖凑近。剑修往蛇身指点了几下,又说:“按照这个顺序灌注灵力。若是不懂,再问。”
沈青衣:
“我来”的意思,原来是亲自指点啊?
这、这究竟是什么人呐?
最终,还是沈青衣自己勉强将那些点位记下,按照燕摧所言,将灵力灌注。期间又出了不少差错,差点将蛇妖灌成个气球,他手忙脚乱地依燕摧所言补救,终于在一个时辰后,蛇妖缓缓转醒过来。
妖魔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块血渣后满心绝望地望向剑修,说:“要不,你把我杀了吧。”
*
为了救助蛇妖,两人耽误了许久,很快便已入夜。
剑首无需休憩,而沈青衣在为蛇妖化解灵力之后,早已力竭。既然在剑修面前显出身形,蛇妖便毫无顾忌,何况对方杀光了他同伴的账还未清算,待蛇妖大乘之后,定会将公道讨回!
“你不打算复仇就直说嘛,”沈青衣咕咕哝哝,“连燕摧自己都还未大乘。”
蛇妖依旧传音入密,虽说两人的话瞒不过剑首,但这样总归会让他安心些:“我刚刚差点被你捏晕过去,也是忘记问了。你说你是他的徒媳妇是咋回事?当昆仑剑宗的媳妇,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还用你说。”沈青衣翻了个白眼。
见他如此,蛇妖以为对方知晓昆仑剑宗的传承习俗。既然能接受死老公这事,他也不再多劝——好像对人类来说,死老公还是一件好事?
正当沈青衣再也跟不上时,燕摧停下步伐。
沈青衣不曾在野外露宿,见剑首盘腿坐下静息,便有样学样。只是他刚刚闭上眼,又困得要命,坐着打了会儿盹后,重又站了起来。
不行,太冷了。
猫儿冻得直打哆嗦。
他不指望再有谁来照料自己,心想不过生个火堆,这样简单的事自己也能搬到。
他打算去往林间,拾些柴火。只是刚一迈步,燕摧冷漆的眼神落来,冷声道:“坐下。”
“剑首,这里好冷。”沈青衣解释,“野外不生火的话,我根本没法睡。”
燕摧于是又答:“我知道。”
沈青衣在原地呆呆站了会儿,几乎心疑自己与对方用的不是同种语言。
他赌气坐了回去,又擦了下眼角。燕摧让他盘腿、静息、凝神,晚课两个时辰最是基础。
沈青衣:
“我不是昆仑剑宗的弟子。”他小声道。
燕摧闭目不言,沈青衣只能跟着闭上眼,没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他身子往后依着树干,因着白日心碎、劳累,甚至微微打起了呼噜。燕摧睁眼,蛇妖也跟着抬起了头。
一人一妖对视着,俱摇了下头。蛇妖开口道:“他是根骨极佳,却是吃不了苦头的。哎呀,你们剑修这种没爹没妈的东西理解不了。他这个性子,不是家中的溺爱老幺,是养不出的。”
燕摧皱眉。
他指尖微挑,地上一枚小石子飞起,一下将沈青衣砸了个惊醒。他茫茫然然,捂着脑袋,一时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清对面剑首沉凝端正的面容,才想起此时此刻的倒霉处境。
沈青衣:
沈青衣:“还有几个时辰?”
“只过一炷香。”
沈青衣一时绝望,伸手将落在地上的蛇妖接过。蛇妖顺着他的胳膊攀爬而上,歪头瞧了瞧他的脸,又问:“你今天为何来找我们?”
对方的尾巴捂了下他的嘴,示意沈青衣不要接话,又说:“是不是那个倒霉玩意儿出事了?”
沈青衣赶紧点头。
蛇妖听了,大大方方得很。他扬声向剑修呼喊:“喂!反正有你徒媳妇帮我说情,你也不打算杀我了。不如让他将我带远些放走,你总不可能一路都带着我吧!”
燕摧不置可否,沈青衣连忙带着蛇妖站起。
蛇妖为他指路,他边回头观望着剑修的动静,边快步向黑暗的林中走去。
“几天不见,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蛇妖夸奖道,“前方一条浅溪,你将我放在哪里。水中修士无法找见我,你放心。我大概能猜到他重伤之后会去哪里暂避疗伤,但燕摧不会放你走的。”
沈青衣连连点头,将蛇妖带去溪边后,又一股脑拿出储物袋中的所有伤药,塞给对方。
“虽然我是带出来给他用的,”他说,“但你用也不打紧。他答应我会活着回来,一定能做到的。”
蛇妖点了点头,以尾巴接过沈青衣递过来的储物囊,夸奖他颇有妖魔义气之风。
“他身上可能有追踪的术法或是阵法,你们要是解不开,就抓个人修帮忙看看。”沈青衣担心粗枝大叶的妖魔想不到这点,语调急急地叮嘱,“还有,让他暂时不要来找我。”
“那是当然,”蛇妖回答,“你身边现在有个那玩意儿,谁敢来找你?”
沈青衣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们以后再见。”
“我叫幽,”蛇妖回答,“因为我的家乡,被人类称做幽州。”
沈青衣目送蛇妖离开后,呆呆跪坐在溪边。无法立即与贺若虚相见,他一时心下茫然。其实,他也不一定非要待在妖魔身边,只是、只是
他不愿再见沈长戚了。
燕摧来时,正见着少年修士怔怔发呆。波澜的溪水映照着他的侧脸,宛若一只隐于林间的诱人精怪。
“我、我不要回云台九峰!”
沈青衣一时冲动,与那位剑首说,“你放我走吧,不要送我回去。”
“与师长置气,离宗出走?”
剑首皱眉。
“今日晚课,再加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想加更了,随便找个借口[求你了]
嗯其实不太想写传统大爹苏攻,所以猫儿的最后一个老公是他的教导主任,黄冈名师这样[求你了]
每次写到猫儿被抓起来补习功课,就写得特别开心[摸头]
第40章
“这家伙简直比你还像ai!”沈青衣与系统抱怨。
他站起身来, 裙角洇湿带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沈青衣低头看了看,又不高兴地皱了下鼻子。爱干净的猫儿, 着实适应不来这般程度的林间行进。
他之前乖乖听话,自然是为了救助蛇妖。待到蛇妖一走, 他便立刻阳奉阴违,燕摧走得快而急,他也不追,只是娇气地攥着衣摆生怕弄得更脏,浅一步深一步地慢慢跟了上去。
燕摧立在原处等他, 落于沈青衣身上的目光分量愈重。
他终归是心中惧怕厉害的剑修, 便垂着眼不愿对视,只敢侧过脸去, 偷偷以余光觑看对方。
少年修士的脖颈长而优美,微微弯下时总有种似怯非怯的优雅情态。与总直视而望的剑修不同, 少年的眸光扑闪扑朔,翩跹不定。
他扫过燕摧时, 乌色眼眸微微含情,如藤蔓蛛丝轻轻将其拉扯。
而后, 回到两人落脚之地的沈青衣咬了咬牙, 鼓起勇气说:“我不要上晚课!”
他向对方努力强调:“我们云台九峰,就从来没有上晚课的习惯!”
“那, 弱是自然。”燕摧冷淡回答。
沈青衣要被这家伙给气死了!
对方寻处坐下, 眼看着他紧紧攥拳,气鼓鼓地站在原地不动,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一动。
“在剑宗,”燕摧开口道, “如你这般娇气、任性”
少年转眼看他,像是气得急了,墨睫之下拉起一条长而妩媚、犹如胭脂勾勒的妖艳红线,顺着眼尾飞入鬓间。
剑首盯着沈青衣看了会儿,态度冷然地说完了后半句话:“会死。”
沈青衣急急喘了几下,完全是被燕摧气的!
“我才不会死!”他恼了,也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昆仑剑首,登时发起脾气来,“你们昆仑剑宗那种荒凉的地方,我根本不稀罕去!你们那些要求,干嘛落在我身上!”
他就是听不得这句话!
哪怕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早已死过一次的自己遭殃!
他愈想愈是委屈,转身要走,又被柔韧剑意缠住腰间拽了回来。他满心恼气地胡乱一抹脸,红着眼大踏步走回剑首身边,用力推搡了一下对方。
剑首一动不动地坐定着,倒是沈青衣被对方的护体剑意震得后推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干脆席地坐在原处,仰起脸瞪向对方:“你改口!”
沈青衣要求:“你干嘛平白咒我!你是修行者,不知道修行有口业的吗?你胡说八道!我才不会死!”
他本来就已经很伤心了!这个家伙居然还欺负自己!
他又是想哭,又怕哭了后会被燕摧抓去剑宗受苦,连连吸着鼻子,将这位剑首排在了五位男主中的最后一位上。
对方看着他胡闹、发脾气,搭在膝上的手指微颤几下后,蜷进掌中。
燕摧伸手去碰沈青衣的肩,被少年修士毫不留情地一下拍开。
这人端坐着时,五官极是凌厉,就连原很温柔皎洁月光落下时,也禁不住被周身冷厉之气冻结破碎,摔落于地。于是,阴影便如影随形地遮掩着这人,而他则专注凝视着被星光月色偏爱的貌美少年。
世间哪有这般娇气、任性的修士?
燕摧不懂。
“抱歉,”他说,“我的哪句话,让你生气?”
对方冷且森然,居然是个会向猫儿道歉的性子。沈青衣一愣,便又听面前的剑修问:“你怕死?所以,听见我如此说,你便不高兴?”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沈青衣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
直到剑修取出一本薄册,递与给他。沈青衣以为这是对方补偿给自己的道歉礼物,好奇地接过。随便翻开看了看,又被一大团生僻古文攻击,连带着乌眸都变成一对晕晕乎乎的蚊香眼了。
沈青衣不懂剑修,剑修也不懂猫儿。
见对方生气难过,燕摧便也道歉。但他不懂沈青衣为何生气,又为何怕死。凡人大多的喜怒哀乐他早已忘却,只是说:“这是剑宗入门的心法,你多念几遍,便不会再怕。”
沈青衣像见鬼似的看他。
燕摧又不懂了,不知对方为何这样发呆。他思量着,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对方。沈青衣身量纤细轻矮,又不曾锻体,被早已脱胎换骨、半成仙体的剑修这么一推,这一下就将坐在他身前的少年修士给推摔倒了。
剑首一怔。
对方猝不及防,摔得乌发扯开,凌乱散落。不等燕摧去扶,沈青衣爬了起来,紧抓着书页的纤细指尖微微泛白,用力将心法摔回了他的身上。
“燕摧!带着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给我滚!”
*
剑首自然不会被沈青衣这样的筑基小修士赶走。
但他却为对方开辟了自己的随身洞府。沈青衣跟着燕摧步入,才发觉这人居然能将一整片屋宅空地纳入随身之物中——日常却风餐露饮,简直令他难以理解。
燕摧的随身洞府,倒也很有剑修惯常的气质。乌木铸成的整栋房屋内样式极简,屋内房梁高挑、物件空旷,前院后屋几乎足以穿风而过,看着便不像是给人来住的。
“你这儿真有热水能用?”沈青衣怀疑着问。
他刚刚被剑首推摔在了地上。对方许是心虚,被他狠狠砸了一下后,也只是平静地将落在地上的书册捡回,把沈青衣带入了自己的随身洞府中。
“我还饿了。”
沈青衣又低声道。
对方回头看他,说:“我早已辟谷,不曾带着粮食丹药。”
“那你想想办法,”沈青衣又大着胆子催促,“你是剑首,怎么这件事做不到、那件事也做不到?而且、而且我本来不饿的!是被你推摔了一下,这才饿得要命。”
其实,沈青衣早便觉着腹中空空,只不敢与燕摧开口要求。
对方听了,却不说话,转回头去于前方带路。
这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可以还是不可以?
这群剑修说话是要别人付钱吗?如此这般惜字如金?
沈青衣快步追了上去,抓住剑修垂落的衣袖。这人并不似弟子那样打扮利落简朴,一身蓝衣夜色,宽袖垂坠间几乎能将整只猫儿藏匿,倒还有一宗之主几分气质。
他本想再问,结果发觉摔了几次后的自己脏脏兮兮,居然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了五道黑乎乎的指印。
他很是不好意思,偷偷将手收回。沈青衣盯着那处印记看了会儿,又偷摸掸了掸,却怎也弄不干净,于是便在心中祈祷燕摧不会发觉。
对方将他带进一处庭院,当面开池辟泥,引水入内;渡劫期的修士,当真有改天换地之能。
“他都那么厉害了,”沈青衣同系统吐槽,“却还是喜欢自找苦吃。我看他应该被丢去现代社会,因为我们那儿都说吃苦是福报。至于他走了,剑首的位置没人当——”
反正,燕摧也听不见。沈青衣便想说什么说什么:“干脆让给我当好啦!”
剑首眼眸微移,望了他一眼。
对方以剑意贴着池边、池底,化作冰凉瓷面,强行隔绝了污泥尘土。
沈青衣伸手去试,被烫了回来。他又看向剑修,剑首就那么沉默不语地静静与他对望,直到一炷香后,沈青衣忍无可忍,恼道:“这么烫的水,我根本用不了!你是打算煮一锅汤吗?”
燕摧伸手去试,却不觉疼痛,得需沈青衣盯着他行事,才勉强将此事办得圆满。
“你还没有我师父有用,”沈青衣说,“记得给我找点东西吃。听见了吗?”
剑首不答,只是转身离开。
沈青衣:
“我认真的,要不你们去查一下吧,”他同系统抱怨,“你们是不是丢了个什么没调试好的ai进这个世界?”
沈青衣虽然与剑修相处不来,却也不好意思将他人的住所弄脏。
此刻,他这一身青衣大半沾了尘土、落叶。沈青衣小心褪去,将最干净的里衣叠好垫在剑意铺就的池边,免得他外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落得满院都是。
他高高兴兴踩进水中。
踩、踩?
自己怎么踩不到底?
“宿主,这池子好像有点深!”系统这时也发现了问题,“燕摧是以他的身高开池的吧?正好可以泡到你头顶哎!”
沈青衣都要晕倒了!这就是天下第一修士,这就是昆仑剑首吗?
怎么这种事都要他盯着?他不曾察觉,便立马出错?
“燕摧!”沈青衣崩溃了,“你看看你那破池子!也太深了!”
燕摧没答,或许甚至不在院外。只是少年修士话音刚落,那些池底铺就的剑意同步上浮着,让沈青衣恰巧踩到。
他慢慢泡进水中,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忙累了一天,他只觉着自己快要散架。微烫的水温温柔地洗去他的身上疲惫,沈青衣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润,他趴在池边,又不那样记仇燕摧,小声同系统道:“看在给我热水澡的份上,我把他稍微再调高一位。”
他捧了热水,仔仔细细将脸洗净;又扒拉了几下乌黑湿润的漂亮长发,为难道:“明天又要自己扎发了我只会最简单的那种。”
他不高兴地轻轻踩水,但少有像现在这样泡热泉的体验,没一会儿又将明天的烦恼丢在身后。
沈青衣轻泼了几下水,又是开心又是遗憾道:“你要是能出来与我一起玩就好,系统。说起来,你防不防水呀?”
系统还未来得急答,就滴滴警告了起来。
沈青衣忙乱地转过身去,剑首一贯进出静默、沉静无声,手中拿着个寻常储物袋,递给沈青衣。
沈青衣:
他真有点受不了这家伙了!
沈青衣连忙低下身子,将半张脸都藏进了水中,不高兴地吐了会儿泡泡。
想着燕摧大抵不懂,他双臂在水下环抱遮挡,出水芙蓉似露出清凌凌的脸来,说:“你就不能等我洗完再进来?”
“我没看见。”燕摧答。
沈青衣:
到底谁问你看没看见了!
“没看见也不许,”他恼火道。
“你年岁这样小。”燕摧又说。
沈青衣想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说他年纪小,根本就没什么好避嫌、动心的地方。
“那也不行!”沈青衣紧贴着池壁,“我、我是你徒弟未来的道侣。不管怎样,你都不能这么做。”
“你不是,”燕摧冷淡地说,“我并未应许。”
他见沈青衣脸皮极薄,害羞得连耳尖都红了起来,绝不愿在自己面前伸手去接,便将乾坤囊放在池边。
他想起自己走入庭院时,瞧见对方从水中站起,晶莹水珠顺着优美白皙的光滑背脊滴落,砸进水面。对方将湿润的乌发揽于身前,露出精巧漂亮的微浅腰窝,以及盘在右侧腰后上的一只小小狸奴。
那只狸奴以朱砂勾勒,贪吃懒倦,蜷起四爪仰面躺着,露出软乎乎的圆鼓肚皮,与少年修士的性情气质颇有几分相似。
“有只狸奴。”燕摧道。
沈青衣怔愣,一头雾水地心想:这人的ai系统是不是又失调了。
他抱紧自己,重又将脸埋回水下。吐着泡泡等对方离开后,才伸手去拿那个放置在一旁的储物袋。
“附近也没什么人家,”沈青衣很为难,“他给我找来的吃食,是他自己做的?我吃了之后,不会出事吧?”
只是,他在其中翻找了一通。里面装满了法修用的符咒、器具,一身比沈青衣大上不少的简单衣物,以及一些丹药。其中便有用以饱腹的辟谷丹。
沈青衣:
沈青衣:这东西,不会是燕摧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吧?
这家伙到底算什么昆仑剑首?根本和妖魔就是一类人嘛!
沈青衣洗了澡,从自己的储物囊中拿出衣衫换好,又仔细掰了小半颗辟谷丹吃下后,这才走出去找燕摧。
他浑身带着润泽水汽,瞧着如刚刚出芽、未曾绽放的淡色菡萏,嫩嫩生生地站于燕摧面前。
他本白得很,在月色之下肌肤微微透明,如灵秀的翩跹林中精怪,此刻被热气蒸腾到面色微红,指尖、手腕极许多关节都微微透粉,多了些任凭拿捏的人气实感。
沈青衣对其一无所觉,衣衫甚至不曾穿着很齐整。燕摧眼神下落,便能瞧见对方的半截精巧锁骨,他于是平视前方。沈青衣伸手将那储物囊还回,说:“这东西你那来的?它的主人还活着嘛?”
“死了。”燕摧答。
沈青衣闷闷应了一声,又说:“你的行事做派和妖魔根本没区别,你却杀了他们。”
他想起蛇妖重伤如此,又死了许多上次与他玩笑、招呼他下次再来的摊主,心中沉闷不快:“我说我肚子饿了,蛇妖肯定是要给我抓东西吃,而不是想着去抢其他人修。”
沈青衣顿了顿,赌气道:“你比他们还坏!”
“他们吃人。”燕摧平静回答。
“那又怎样?”沈青衣自有他的道理,“他们吃人,我没有见过;但蛇妖确实对我好,我见着了。我就是觉着你比他们坏。”
“我亦对你好。”
沈青衣心想:让他晚课、打坐,害他摔了好几跤,这算哪门子对他好?找来的吃食是辟谷丹药,简直噎死他了!洗个热水澡也如此折腾,还厚着脸皮闯进来,真不知羞!
只是,燕摧有瞧见自己背后的符咒吗?
沈青衣并不知晓,那隐藏他炉鼎之体的符咒已然被沈长戚刻意掩盖。倒是那只恶趣味画上的猫儿,被剑首瞧了个清晰明了,镌刻于心。
他累得很,便要去歇息。燕摧将他带至一处里屋。虽说无床无被,但能有一处坐榻休憩,沈青衣便已心满意足。只是这处洞府外天光大亮,他趴在那里,身边又搁置了块木头,躺下时怎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许久之后,便又坐了起来。
燕摧在榻的另一边闭目凝神,沈青衣生怕像上次那样被对方的剑意震开,凑过前去小心地戳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剑首半阖着眼,垂眸望他。
“我不想回云台九峰,”沈青衣再一次提起,“你就放我走吧。反正、反正你也和云台九峰关系不好。”
“为何?”燕摧问。
沈青衣沉默地抱膝坐着,想起沈长戚总也很伤心,却因对方平日里带他极好,怨恨时也只能想到对方的好来。
他鼻子微酸,偏燕摧不知趣地直盯着他看。
若是换做沈长戚,早就过来换着花样哄他。可是、可是偏是这样的师长,让沈青衣伤心透顶。
他愈是不愿哭,愈是忍不住眼泪。干脆背过身去,只以后背对着剑首,一声不吭地落起泪来。
他安安静静将脸埋在臂上,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泪珠滚落,挂在他的下巴尖儿上,又被主人恶狠狠地抹去。
沈青衣要强,不愿被燕摧知道自己在哭。何况,沈长戚也说过
想到这人,他将脸愈发深得埋了下去,露出白皙的一节脖颈。他忍住泣声,实在是哭得狠了,便轻轻抖了几下,又强行忍耐着将呜咽吞下。
燕摧沉默地看他,直到沈青衣缓缓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道:“我师父我师父做了件特别让我伤心的事。他之前明明答应了,却又装傻。你肯定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却对我很重要。”
于是,沈青衣听见燕摧与他说:“你要杀了他吗?”
他一下将眼泪收回。
“我才没想过让他死!”沈青衣回过身来,却又不好意思地撇着脸,生怕被对方瞧见自己哭过的模样。
浅淡的水红自他的脸颊蔓延至眼角,顾盼生辉。燕摧听他这样说,又问:“是因为,杀不了他?”
沈青衣:
你们剑修杀心也太重了吧!
“你身边带着柄好剑,”燕摧长久地凝视着他——即使是贺若虚都不会如此。这凝视让沈青衣渐渐惶惑,抬起的手腕轻轻颤抖,又猛得用力攥紧——将那些胆怯惶恐一并捏紧掌心揉碎。
“你杀了你的师长,将他的魂魄炼进剑中。他便能长久地陪着你,又无法再惹你伤心。”
沈青衣心想:这家伙,已经开始教自己如何处理受害者了!
“剑灵仅有一世。剑毁灵毁,魂飞魄散。”燕摧平静道,“他绝无可能反抗身为剑主的你。”
“他是我师长!”沈青衣说。
“我亦杀了师长。”
沈青衣:
他没接茬,实在是于燕摧无话可说。
许是自己该去安慰安慰;可剑首又极冷静漠然,仿似师长也不过是剑下的一缕普通亡魂。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杀你师父,他对你不好吗?你都把你师父杀了,怎么还能当剑首?你应当是大坏蛋,人人得而诛之的那种!”
“我们昆仑剑宗,素来如此传承。”燕摧又说,“我的徒弟,自然需得杀我。他们若不成,我便将他们杀了。”
他看向沈青衣:“你还要嫁来?”
沈青衣:
徒杀师、师杀徒,这便是天下第一宗的传承?
猫儿呆呆了会儿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他怎会和人这般聊天,又聊这样离奇古怪的内容?
一定是梦吧?肯定是梦!
自己是已经睡着,被燕摧吓得紧了,才会梦见如此对话。
他翻过身去,将脸埋住,不愿再搭理对方。只是脑中闪念,沈青衣连忙又问:“对了,你们剑宗有没有早课?不管有没有,都不许叫我起来上早课。”
又是长久的沉默,不知燕摧听到没有。
等少年修士似睡非睡之时,那位剑首这才开口回答:“你太懒散。若是有心去争剑首之位,拜我为师,断不能如此这般。”
他皱眉想了又想。
“历代剑首,师兄弟间也活一人,”他沉声道,“我能替你将其他弟子杀了,却不能”
小小呼噜,将他的言语打断。
沈青衣是一句也未听见,早已如后腰那只狸奴一般睡得四仰八叉,不省人事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其实我才是坏蛋,我感觉小猫凑近被人推歪摔倒的样子好可爱[求求你了]
今天红薯又发了一张猫儿约稿[求你了]以及上一章其实是封面回收[哈哈大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