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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竟入平地

    第61章 “小凡,你醒了”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齐叔叔的场景。


    他和我说,他只是小感冒,过几天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能好。到这时候我才有些后知后觉,他那天脸上的复杂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有他不断提起的“你们都是好人”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辈子有腰伤的人没有为什么事情妥协过,永远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也只能为了五百万妥协。


    一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治愈的疾病和等待着他支撑起来的小家,另一边是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这五百万买不到两条沈之意挂在脖子上的两条项链,却可以解决齐叔叔所有的顾虑。


    我听着女孩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听见自己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来给你送支票的人,你还记得吗?”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沙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都长得很高,其中一个人长相不像好人,脖子上有纹身。”


    是李文青。


    又是李文青。


    威林小岛上曾经出现过一位行为诡异的医护人员。我向他打听齐叔叔的身体状况时,他显得慌乱又匆忙,而那时我仅仅只是有一瞬间的怀疑,却并没有过度追究。


    现在威林小岛已经停工,所有工人遣散,医护人员也都分别回到各自的单位。如果我想得知什么,想查到任何真相,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


    所有关于威林小岛的信息我都在程凛的书房里看过,也从他们开过的会议里听过。而关于全体医护人员的报名信息,我也有些许印象。


    只是不太明晰。


    齐叔叔的女儿仍旧不愿意收我的卡。临近中午,她要留下我吃饭,我去街上买了一只鸡,炖了鸡汤。


    她的弟弟妹妹从学校回来时,背着比人还大的书包,而阿姨依旧躺在房间里,全程没有露面。


    我喝了好几口鸡汤,觉得还是我爸做的味道。于是我一下子想起了好多人。


    我想起了我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遇见过的包工头。又想起了沈老师,还有我爸。


    临走的时候我把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五万块钱放到了二楼的拐角,女孩从厨房里赶出来送我,还是和我说对不起。


    我为了避免她发现我留了钱,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但是之后我要去往哪里,好像忽然就没了方向。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已经有百分之九十露出水面,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顾大哥。


    李文青是顾大哥的人,顾大哥是沈之意身后的人。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沈之意从程凛手中抢过来,仅此而已。


    而即便我找到那个所谓的医生,大概率也只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撑在路边的大树下吐了很久,但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折腾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才明白师傅曾经和我讲过的话,明白李光明为什么那样歇斯底里。


    天又渐渐暗了下来。


    小地方原本就人少,到这时候路边更是没有半个人影。


    我看着天边挂起来的月亮,遥远又轻盈,就靠在树边坐了一会儿。难得程凛没有找过来,大约是沈之意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费心。


    相比起来,对我的怒火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兴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也没人会记得有过一个叫陈凡还是张凡的人,总是不知分寸,又天真到可笑。


    我从衣服兜里摸出了几张百元钞票,想了想,还是要落叶归根。


    所以我休息了一会儿,找了一个凑合的酒店,一晚上只要四十五元。进门以后空间逼仄狭小,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什么东西坏掉的味道杂糅。


    因为和车站离得太近,隔音效果很差,几乎一整个晚上都有来往的交谈声,就像贴在我的耳朵边说话一样。


    但我也并不为此感到不满,我也不是来睡觉的。


    我到地下商场给自己从头到脚买了一身新的、廉价但干净的衣服,又去便利店买了刀片,揣回酒店找到那面模糊的小镜子。


    在伸出胳膊都会碰到身后墙壁的浴室里,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把灯光开到最亮,然后把胡子全部理干净,再用刀片修了修有些长的头发。


    我没什么技巧,更谈不上有多好的审美,我只是一只手捏着刀片,另一只手扯着头发,同时看着镜子里的人,勉强把头发修理到眉毛以上。


    我脱下衣服洗了个澡,从头到脚都洗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镜子审视了一遍那片烧伤的痕迹。


    药膏的效果很好,好到在这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原来还有一些伤疤覆盖在皮肤上。


    而等我张了张口,声音也差不多和以前一样了。


    在我从火灾里被救回来以后,去看我爸妈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有过的几次,我说的话也不多,我只是去看看。


    但是等明天就不一样了。明天我可以说一些话,说一些我藏在心里很久也没说的话。


    一整个晚上我都靠坐在床头边,发觉时间流动得很快,一眨眼就是朝阳初升的时候了。


    我把新买来的衣服换到身上,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和一双球鞋,全部换好以后我对着镜子找了找,确认一切都还不错,就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天塘还是老样子。但当我以一个即将结束的姿态重新审视时,发现它和记忆里的模样相比,还是变了许多。


    但我也已经无心去思考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产生这种变化,我只是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我爸和我妈的墓地。


    我坐在墓地前说了很多话。


    我第一次和他们坦白,这么多年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妈以前老是不喜欢我哭,说男子汉不要总是哭。可实际上在我真的难过到哭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真的训斥我,反而会安慰我。


    所以我到最后也没能被养成一个多么坚强的性格。


    我遇到事情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在得知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哭,在得知我爸生病的时候我也哭,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的眼泪流也流不完。


    我也不是故意想哭,到最后我就是忍不住眼泪了,有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现在我觉得,反正也快到了要和我爸我妈见面的时候了,我多哭一会儿也没什么,他们会原谅我的。


    我说我在金庭打工的时候我不开心,知道我的歌被别人抢先发行的时候我不开心,在火场里被烧得全身发疼的时候我不开心,再次醒来以后发现我的嗓子变成了那个鬼样子我也不开心。


    我总是不开心,也许是我要的太多了。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的。


    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的话,我就会轻松很多。


    我也不想去追究顾钦为什么要骗我那么久,更不想继续在这场仿佛长到没有尽头的表演里尽心尽力地投入,只为了演好一个小配角。


    昨晚我从便利店买来的刀片被我拿出来。曾经我借着碎瓷片企图划伤手腕自杀,却在程凛的干涉下没能成功。


    但是手腕上却被留下了一道痕迹。


    现在我重新用刀片在这道痕迹上加深,血液就像水一样流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泥土上,像是被一口一口吞没一般,看不见什么痕迹。


    渐渐地我就要闭上眼睛,于是我就靠在我爸我妈的墓碑上,看着遥远的起伏的山川,觉得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地方。


    以后待在这里,也很不错。


    然而在我的意识还没能完全消失之前,我感到自己的手腕在被人包扎,随后在我无力地张开双眼时,人已经躺在一辆颠簸的面包车上了。


    车子很破旧,像是随时都能散架一般。


    我的伤口被胡乱包扎,但血还在流,散在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


    车内空间不大,又很封闭,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正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分出视线警惕地看向我。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终于在跌宕起伏的路况之间和这双熟悉的眼睛在后视镜中对视。


    这是顾钦。


    可是这又不是顾钦。


    这和印象里的顾钦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温文尔雅、懂分寸明事理,永远好脾气,成熟稳重,好像只要有他待在身边,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此刻,我再看到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只能看到里面显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冷血和疯狂,像一个失去心脏的人。


    “小凡,你醒了。”


    车子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窗户紧闭着,我能清楚听见他说的话。但空气仿佛被人抽干,我的大脑开始缺氧,浑身缺乏力气的同时,也很难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和沈之意已经飞到国外了。到那时候,即便程凛有再大的本事,想伸手到国外,无论如何还是没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没把时间拖得更久一些呢?”


    第62章 “你想要什么”


    即便我已经在心底进行了无数次预想,也逼迫自己接受事实,但当顾钦真正把一切在我面前剖白时,我还是无法适应。


    这才是真实的顾钦。


    我的脑袋很晕,也没有力气追究他要带我去哪里,干脆移开视线闭上眼睛。至于车子即将把我带往哪里,又要拿我做什么样的把戏,都不是我应该担心的事情了。


    我再次被移动到车下,意识清醒时脑袋被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从后脑勺传来。


    我睁开眼睛时,眼前坐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他脸上依旧挂着蔑视一切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夹着数不清的尖锐的刺,足够让人看到里面传来的恶意。


    “陈凡,我们又见面了。你这是…准备自杀吗?”


    他的面色苍白到不正常,也瘦了很多,表情称得上扭曲,却依旧固执地要保持无谓的体面。


    昏暗破败的屋子,和眼前这个人形成一种极端的割裂。从他骄傲的语气里,他依旧是那个大明星,依旧能在举手投足之间获得数不清的瞩目和注视,喜爱和痴迷。


    闪光灯应该落在他身上,展现出他造型上每一个细节的精心设计而不应该落到这种田地。


    “你知道吗?如果我早料到会有今天,那无论是在哪一次,即便是我们在金庭的第一次见面,我也会杀了你。要不是顾钦非要偷偷留下你,你在四年前的火灾里死了,程凛也不会非要找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被狠狠摧残过再挤出来,淬满了怨气和恨意。


    “你长着这么一张让人倒胃口的脸,就因为声音和我相像,就卯足了劲儿地勾引程凛,竟然到了让他逼我承认抄袭的地步!你知道有多少人骂我吗?知道他们骂的有多难听吗!”


    他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房顶都好像在跟着晃。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所以我就什么都没说。然而这反而成为了激怒他的导火索。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蹲在了我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姿态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他。


    “少装可怜!你就是用这种模样在床上勾引程凛的,对不对?到底是金庭出来的,卖过的就是有经验、有手段啊!”


    我怀疑我的下巴已经被掐到脱臼,疼得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我也实在觉得他没有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他们在爱恨情仇里彼此折磨到扭曲,折磨到几乎失去理智,明明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所以我还是艰涩开口,感受到牙齿相撞的声音:“现在我的声音不像你了,他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恨我。”


    我们在昏暗里对视。我想到我和沈之意认识了这么久,从最开始的羡慕,到痛恨,再到避之不及。


    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解脱,觉得所有纠结的爱啊恨啊的,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然而他听完我说的话,手上却更用力,因为情绪的过度激动,脸上甚至染上几分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有意思啊?在我必须要靠自杀才能求着程凛过来看我一眼的时候,你呢,你可以天天待在他身边,每天还要想着法儿地逃跑,以此来验证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这场博弈你赢了,一定觉得很过瘾吧,很得意吧。”


    “但是我告诉你,我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要不到,我就毁掉。反正我这一辈子,就算是逃出去,也不过苟活着。但死前能拉你做垫背的,倒是也不亏。”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门从外面被打开,随后顾钦就从身后扣住他的肩膀,用了点力气将他拉开,看他自己咬破的嘴唇。


    “怎么又在生气?”


    “放开我!我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大不了我就杀了他,再死了好了!”


    沈之意永远还是沈之意,即便他此刻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还是保持着这样的高傲,这样的执拗。


    而顾钦,终于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第一次展现出了慌乱。


    他的面部忽然绷得很紧,因为这句话而紧皱眉头,同时扣住他的手腕:“我做了午饭,去吃点。”


    “我不吃!难吃死了,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现在程凛那边查得太死,我没办法贸然出去,会很冒险。”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过来!顾钦,你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我真想杀了他!明明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仅仅因为和我的声音相像,就获得了程凛的青睐。现在呢,现在我反倒人人喊打了!”


    “明明一开始程凛对我那么好,就因为他的出现,这一切都变了!”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歇斯底里,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几乎要因为委屈而掉眼泪了。


    顾钦扣住他的肩膀,语气严肃认真:“沈之意,你知道程凛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只这一句,沈之意原本怨恨的表情瞬间僵硬在脸上,随后顾钦加上一句。


    “也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迫切地想要找到你。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程凛放弃对我们的追杀,我不会让你死。”


    “好好吃饭,再好好睡一觉。没准再醒过来,我们就在国外了。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总是想着死。到了国外没人会认识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沈之意显然依旧并不认同,却也在顾钦过分坚定的语气里不再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抬脚踹翻了那张无辜的凳子,然后被他带到了门外。


    没过多久顾钦再次返回,带上了门,手上还带着干净的纱布和什么药物粉末。


    我被他从地上扶起来,靠坐在凳子上。


    光线不是太好,但是他偏过头帮我在割开的伤口上撒上止血药粉,再把完全被血液浸湿的纱布拆开扔到一边,重新帮我绑上了洁白的纱布。


    大约是想起到不错的止血效果,他扎得格外紧,让我的手腕连带着掌心都发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起身,用一种谈判的语气和我说话。


    “小凡,我会和程凛打电话,但还需要你的配合。这一次你要帮我们拖延到足够的时间,直到我和沈之意一起,上了出国的飞机为止。”


    我不明白为什么沈之意对我那样愤怒,也不明白顾钦凭什么认为我能成为筹码。


    程凛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也不是我,他要的无非是沈之意,又总是愤怒于他的飘忽不定和难以掌控。也许他们看到的程凛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相比于沈之意,要更听话、更好摆弄而已。


    所以也就恰巧多了一些兴趣和耐心。


    尽管我其实也没感受到多少,毕竟程凛也没少对我发.欲.加.之.言.脾气,总是要人顺着他的脾气。要是他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那也是装出来的。


    忍不了多久,就又要大喊大叫,反正没什么好态度。


    “我保证不了。”


    我想尽量放松地靠在墙壁上,手脚都被绳子绑住的感觉很差,尤其是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束缚以后。


    顾钦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我不需要你配合什么。我会给程凛打个电话,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我觉得眼皮还是很沉,对于继续和他们辩驳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不再开口说话,歪过脑袋不再看人。


    顾钦就再次拉过我的手腕,确认没有继续流血才起身离开。但没过两秒钟,他又重新返回,站到我面前,用一种略微紧张的语气向我提问。


    “你没有吃什么吧?”


    我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过了,在确认即将死亡的时候,饥饿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只是摇摇头。


    得到了答案,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终于真正离开。


    整个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也不是想睡觉,闭上眼睛只是因为想闭上,实际上我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满是故障的影片机。


    它在胡乱地、随意地抽取各种画面,然后送到我的脑海里,毫无逻辑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故事,挥之不去。


    不仅仅是纱布绑得紧,绳子也绑得紧,我想稍微动一动都没办法,也就只好楞坐着,任凭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飞来飞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大约是足够沈之意好好吃一顿饭,再好好睡上一觉,顾钦才终于带着手机再次推门而入。


    手机屏幕亮起来,顾钦拨出去一个手机号,并同时打开了免提。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来,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后来是顾钦先开了口。


    “程凛,你不用费心思查定位,我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的地址。我、沈之意,还有陈凡,我们都在这里。”


    “你想要什么?”


    程凛的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强壮镇定的语气里竟然能听出一丝颤抖。


    “赶狗入穷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只是想带着之意过安定的生活,仅此而已。我知道被你抓到的后果不会比死好多少,所以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也只好毁掉你想要的。”


    第63章 “我只要陈凡”


    “你没有必要怀疑我,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主动暴露自己。或者,你需要听一听他的声音吗?”


    手机屏幕转向了我。我没有开口说话的想法,只是在想,和这些神经病一起受折磨,不如大家一起死掉好了。


    我没有打算报复,也并不代表我希望他们能好。沈之意、顾钦,从头到尾都对我怀揣着莫名的恶意。


    而程凛呢?


    如果当初他干脆不给那些,什么都不给,我也就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出去卖的,也无所谓是不是真的替身,更无所谓是不是会受到伤害。


    但是他偏偏要给,又偏偏要在最后用那样清楚又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他给的也全都是假的。


    所以我把移开视线,沉默着假装视而不见。


    “陈凡。”


    程凛在电话那边叫我一声,没得到回应,随后我又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他又在发脾气。


    顾钦于是收回了手机:“他不愿意和你说话。”


    程凛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顾钦,你最好保证他完好无损,否则你、沈之意,我都不会放过。”


    “他当然没事。哦,除了他手腕上的刀疤,那是他自己闹自杀划出来的。”


    我都觉得程凛脑子坏掉了,就好像钻进了一个迷宫,还是难度等级最高的。


    绕来绕去绕了这么久,我都快忘记从哪里进来的了,甚至也开始思考是否真的有一个出口。


    否则,他怎么会说出为了我不会放过沈之意这样荒谬的话呢?


    顾钦诚实地解释完,电话对面的人的怒火明显到达了另一个等级。


    但深呼吸了几口气,程凛重新咬牙:“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一班去B国的航班,我、沈之意,还有陈凡,都要上车。半个月以后,你会重新见到他的。”


    “顾钦,你想死。”


    “我不想。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只是半个月而已。可如果你有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我也无法保证他能安然无恙。”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答应你。”程凛终于妥协般,“你要几点的机票?”


    顾钦说了个时间:“买完机票,让你的人从这边撤离。直到我们离开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任何监视。”


    程凛就那样通盘接受了所有顾钦提出来的要求,同意顾钦带着沈之意离开。


    我又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东南西北拐来拐去的,我也不确定到底走到了哪里。放在以前我的记性很好,能够很轻松地记住那些路线,但现在我却完全找不出半分动力。


    依旧是那辆快要破掉的车子,一路行驶在奇怪的小路上,我甚至怀疑这是导航也导不出的路线。


    沈之意全程没有说话,车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近乎执着地想用被纱布包裹的伤口去摩擦绳子,企图用这种方式让血液流得更快一些,而不是被迫参与这场对峙。


    但我的手腕依旧无法动弹,甚至因为长时间缺乏血液循环,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车外的世界也是同样的安静,车两边穿梭而过的树林都在逐渐升温的天气里长出新芽,偶尔因为光线的错落,我能感受到车外的阳光。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微微西斜,但依旧散发着热度。


    随后,车子开始出现颠簸,像经过一道减速带。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颤动。尽管顾钦正用双手控制着方向盘,却也只能堪堪维持住车身的稳定。


    沈之意开始在副驾上叫了起来,声音慌乱尖锐。


    “没事,轮胎破了。”


    顾钦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他四下环视一周,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刹车,并看向车后紧追的大车。


    紧紧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终于被松开了一些,在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之前,一股巨大的力气将我顺着车门推了出去。角度翻转,我感受到来自脖颈上的冰凉温度,也感受到了来自几米开外的视线。


    两天没见,程凛快变成了我认不出的模样了。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程凛。他常年身穿熨帖的西装,踩着定做的手工皮鞋,又总是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管眼神里总是有疲惫,但总归是藏着的、压着的。现在这种疲惫却完全失去了压制,以一种分外放肆的形式从里到外生长出来。


    颓废包裹住了他,像是连日潮湿的青石板上长出了暗绿色的青苔。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几分,在有疼痛以前,我先感受到了熟悉的湿润。


    “程凛,”顾钦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起头来,“这就是你的诚信。”


    血液在往下流的同时,他握刀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刀尖被送进皮肉里,我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像是被穿透了骨头。


    程凛的瞳孔缩了缩,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接着是“哐当”一声响,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倒在了程凛身边,嘴巴被胶带紧紧粘住,手脚以几乎相同的姿势被绑起来,眼睛里充盈着泪水,显然比我要害怕得多、狼狈得多。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仅仅是得知顾钦和沈之意背后的阴谋,都要主动来找我澄清坦白,担心我的安全。


    但现在他却被绑到了这里。


    这是顾不语。


    程凛蹲下身去,用手里握住的刀刃对准顾不语的脖颈:“从现在开始,陈凡受了任何伤,我都会加倍偿还到他身上。”


    说话之间,刀刃已经贴在了顾不语的脖颈上,鲜血就在一瞬间流出来,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在那一瞬间,扣住我下巴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连带着呼吸声音也更粗重,像是终于被踩中要害。


    “程凛,如果你让顾不语出了事,即便我死了,陈鸣也不会善罢甘休。”


    “随意啊。”


    连日的不修边幅让程凛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因为低下头去,一侧的头发垂下来,半遮住他的侧脸,只露出鼻梁骨和扭曲的双眼。


    “我只要陈凡。说的够清楚了吗?”


    顾不语已经因为疼痛而呜咽,哭得眼睛发红,和记忆里那个戴着草帽绕来绕去,和我说威林小岛太阳很毒,要记得涂防晒的模样全然不同。


    我的心又在那一刻颤动,凭空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尤其是当我接触到程凛的视线时。


    就好像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了,风吹不动树叶,声音也传不进耳朵里,我只有一双眼睛,看得见他递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颤抖着的安抚,还有极端的渴望,像一个久处暗夜的人渴望天光,像历经沙漠的旅人渴求雨水润泽。


    我被那目光刺到,好像要透过眼睛看到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而那更深层次的什么东西早就在很久以前被我埋了起来,决心再也不会轻易打开。


    所以我张开了的嘴巴重新闭起来,握紧了手指,逼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面对。


    也许过了几十秒,又或许过了几分钟,我听见顾钦再次开口:“我要一辆新的车,送我们去机场。其他任何人我都不在乎,不要再耍任何花招。”


    顾不语眼里流露出巨大的失望,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看向顾钦,好像从来没觉得他这样陌生过,腰背禁不住弯下去的同时,他像一颗碎掉的玻璃球。


    恍惚间我忽然闻见一阵玫瑰香水的味道,那是以往象征着沈之意靠近的存在,令我刻在记忆里厌恶至极的味道。


    比我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顾钦。


    扣在身后的力道消失的同时,我扭头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悬崖边上的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高傲、自信、恣意,坚信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围着他打转,所有好东西都理所当然地应该被牢牢抓在他的手心里。


    为此他忽略一切道德底线和行为准则,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同时不会产生多少愧疚感。


    此时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株风中摇曳的白玫瑰。


    在我倒地之前,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是程凛的怀抱,却比往常我所感受过的都更加生硬,硌得人发疼。


    他颤抖着轻轻扣住我的脑袋,连续亲吻我的额头,用一种极端柔和的语气问我疼不疼,又让我不要害怕。


    他捂住我的脖颈想止住血,又弯腰穿过我的臂弯,意图把我抱起来。但我在他的怀抱里朝后推,同时抬起手推开他,努力睁开眼睛,指了指沈之意。


    “你在干什么啊,我不是沈之意,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你是陈凡。不要再说话了,你流了太多血了,嘴唇很白。”


    他干脆弯腰不容拒绝地将我抱起来,全程甚至没有分给沈之意一个眼神,只向身边的人说出几句冷漠的命令。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别弄死了,捉回来我亲自处理。”


    车门打开,程凛帮我解开绳子,又扣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中,尽管隔着距离,我却依旧能看得见来自沈之意的、满怀怨恨的视线注视。


    那眼神里还藏着不甘,但很快他扭过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顾钦。


    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以想象得到的话。


    程凛的人在一层层包围靠近,他们毫无退路。


    风吹得更大了一些,我看到沈之意整理了领口,像领取森格奖前那样,仰起头来的同时,毫无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我来不及反应,肩膀颤抖的瞬间,被程凛抬起手来遮住视线。


    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顾钦的声音。


    第65章 “程凛呢”


    随后是顾不语那一声绝望的呼唤。


    悬在眼前的手有轻微颤抖。视野恢复,我遥遥地望着悬崖边,没有那一抹白色,也没有顾钦的身影。


    一切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程凛收回视线,垂下眼睛盯着我脖颈上的伤,用安慰的语气和我说,要送我去医院。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自然。


    以至于他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发抖,连额头都渗出了一些汗珠。


    悬崖很高,下面全都是碎石子。顾钦在精心挑选这条路的时候,一定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大脑就越是不受控制地要想,手指也就忍不住去碰那包扎怪异的伤口。


    等我发现的时候,程凛已经分出一只手来,抓住我作乱的手指。


    车子开得已经够快了,但我还是觉得特别累,特别困,眼皮上下被人糊了胶带似的睁不开,就慢慢的要闭起来。


    程凛的声音好像在一声声响在耳侧,听起来不太真切,很着急又很慌乱。我觉得睡着了很舒服,所以很希望这种呼唤声可以消失,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要再被打扰了。


    不做梦地、不被打扰地睡下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个傍晚,窗外是熟悉的夕阳,像个咸蛋黄似的,模模糊糊的。


    等我再清醒一些,才看清那窗户很熟悉,四周的环境也很熟悉。


    熟悉的装饰、熟悉的家具摆放位置,还有熟悉的气息。


    这里不是医院,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爬山虎别墅,而是天塘。


    我稍微转动一下脖子,就感到强烈的束缚。同样感到束缚的,还有我的手腕,上面同样包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好像躺了特别久,点滴挂在我的手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浑身都没有力气,轻飘飘的。


    我又被救回来了。


    我在脑海里下了这样一个定义,就看到了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紧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球状物,那是毛团。


    毛团先是习惯性地绕到了床边,仰着头看向我,探究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在真正发觉我真的醒过来以后,喵喵叫个不停,并兴奋地跳上了床。


    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接住它,被它舔了一脸的口水。


    而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是眼熟的、程凛的助理。他探身过来查看我的点滴,又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那我去叫医生帮您再检查检查。”


    他说完转身出门,没过多久,王衍就进了房间。


    他照常问了一些问题,再把手里的单子填完,又要给我开很多药。


    “是治疗伤口的药吗?”


    “有这个效果。”


    “还有什么其他的效果,治疗伤疤吗?”


    他点点头,弯腰帮我拔针:“会有点疼。虽然伤口已经缝合了,但是你配合吃药会好得快一些。”


    拔完针他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又有新的面孔进门。这次是从前别墅里常常能见到的阿姨。


    她见我又一次受伤,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模样,唉声叹气地皱着眉,和我讲,她想给我做很多补充营养的美食,但又因为我身上有大伤口,所以只能暂时先吃一些清淡点的。


    “晚上就先喝点粥,玉米鲜肉粥吧,行吗?”


    “好。”


    太阳渐渐落下去,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能干巴巴地躺在床上。毛团就窝在我的手边睡觉,也是安安静静的。


    我摸着它的脑袋,感到房间里的昏暗和静谧,思绪开始乱飞,想起了沈之意和顾钦,想起了那最后一个决绝的画面。


    “吱呀”一声响,门又开了。


    这次又是另外一张面孔,是苗苗。


    他背着大书包,手上抓着两支棉花糖,朝我露出一个大大惊喜的笑容。


    就那么背着书包,他拉着凳子坐到我身边,用他独特的方式开始和我交流。


    整个房间的灯都被他顺手打开,我才发现我的房间都变了样,又没变样。


    床、窗户、衣柜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头顶的灯没有积灰,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只是看起来崭新。


    而我正躺着的这张床,也多加了一层软垫,躺起来就像躺在柔软的棉花里,随时都要飞起来似的。


    棉花糖被苗苗塞进我的手心,略显自豪地和我说,这是他在街上买来的,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棉花糖。


    我就送进嘴巴里咬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拉丝,咬进嘴巴里就立刻化了,只剩下甜味在口腔里打转。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里开口说好吃,于是我就一边看着他讲述学校里和自家餐馆里发生的新鲜事情,一边咬着那支棉花糖。


    等棉花糖吃完,我又看苗苗讲了一会儿故事。阿姨推门而入的时候,玉米鲜肉粥的香味也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移动下床,到桌边坐下,两碗粥就被端到了桌上。我看过时间,距离我昏迷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六天。


    此时再次闻见食物的香气,我第一时间并非食欲大开,只是很没有力气,胃里一阵翻腾,最后还是干巴巴地冲到卫生间里呕吐。


    尽管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我出来时阿姨就局促又担忧地站在原地,我抿了抿唇和她解释。


    “我太久没吃东西了,还有点不太适应。可能我吃过药了就会好一些。”


    可是王医生又不容许我空腹吃药。


    所以我又折腾着强忍着咽下去了几口,再找来药片急匆匆吞下去。


    碗碟被收下去以后,门再度被关上。我问苗苗什么时候回家去,他说今天是周五,他会在这里待两天,等到周日再离开。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小花园,随着天气转暖,已经隐约有了要开花的迹象。


    “这里人很少,可能没什么人能陪你玩。”


    苗苗听完就推开窗户,朝着更远一些的位置指了指,那是我家门前的池塘。


    “你想去那里游泳吗?”


    他欣喜地点点头。


    “但是池塘现在不怎么干净了,里面长了水藻,可能不太适合游泳了。”


    苗苗听完却摇头否认,告诉我池塘有人清理过了,现在里面很干净。


    我靠近窗户往外探头,才发现月光下的池塘真的变得和从前记忆里的一样清澈了。


    月光洒在上面,在微风轻轻拂动的时候带起点点涟漪。


    我几乎能想象得到白天时候会有的场景——阳光依旧穿过树荫落下,池塘倒映着天空白云,以及偶尔悬停在空中的一两只飞鸟。


    “好,如果天气好的话,你可以去游泳。”


    我睡了太久,其实一点都没有困意。但苗苗是小孩子,到了十点多就要睡觉。我的床边安了一个小床,他就在旁边睡下。


    再次呕吐的冲动传来,我借口洗澡推门进入浴室,打开花洒的同时把晚上吃进去的一点点粥,还有吞下去的苦涩药片全部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只剩下了苦水,胃里却还在翻滚。


    好像呕吐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行为,执拗地继续着。


    我机械地洗澡,避开伤口打上沐浴露,再冲掉,又去刷牙洗脸。折腾完再出来,苗苗已经进入了梦乡,而毛团也乖乖地躺在我的床边。


    我实在睡不着,悄声拉开门走出房间,绕过客厅走到屋外,在月光下拉来一张板凳坐了一会儿,就坐在靠近池塘的位置。


    没过多久,助理就出现在了我身后。


    “陈先生,夜晚天气太冷,您要不要加一件衣服?”


    “不用了,我这就进屋了。”


    我从凳子上起身,僵着脖子,脑海里的画面仍旧挥之不去。最后我无法忍受,还是向他发问。


    “顾钦,还有沈之意,他们都被找到了吗?”


    沉默了片刻,他错开话题回答我:“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您也不必自责内疚,更不要因此影响情绪伤害身体才是。”


    “好。”


    我就在他的注视下进了屋,然而走到房间外,我还是禁不住转过身问了一句。


    “程凛呢?”


    “程总在处理公司的事情。最近变故太多,舆论压力又重,要解决的问题实在不少。”


    “哦。”


    我听完了他的话,推门进了房间。


    整个夜晚我都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闭上又睁开,没有困意。


    苗苗待在这里的两天时间里,我有了一些事情干。我不断地看他讲故事,又看他给我展示怎么游泳,还被他拉到桌前,看他的假期作业。


    假期作业分三科,都是很基础的小学知识。但是我看着课本上的内容,只能感觉到熟悉,却发觉怎么也无法顺利地想出答案。


    有时候我会把另一首古诗拼接到这一首,有时候,我又会算错一道极其简单的数学题目。


    在我又一次算错题目被指出来以后,我开始思考昨天中午我吃的是什么。


    但是我想了半小时也没能记起来。然而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记忆力在衰退,很多事情都不经过脑子,也很难开始思考。


    我总是反反复复思回忆一些具体的事情,回忆一些让人难过的画面,总是持续几个小时都在思考它们,好像失去了自然松快生活的能力了。


    等苗苗周一上学,屋子里短暂地陷入了安静。


    随后我就见到了那位曾经在水玉卖包子的大哥。


    我应该有很久没见过他了。他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整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充电桩,专门给人加油打气的。


    “陈凡,我听说你生病了,过来看看你。”


    我来不及惊讶他的出现,也来不及推敲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就看见他从小推车上一件件把做包子的材料和工具取下来,就摆在院子里,开始和面。


    “我还听说你病了以后食欲总是不好,我想着这段时间生意也不好,干脆我过来给你做包子吃得了。”


    他擀面的姿势有力又娴熟,面团在他的动作下逐渐成型。


    小锅也开了火架起来,包子馅儿的香气传来,他开始和我讲各种琐碎的小事,像和许久没见的老朋友聊家常。


    “我这猪肉是专门到供货商那边儿买的跑山猪,不过年龄都不大,肉质呢不至于太老。它们吃的都是原生态,长得也好,这肉才能好吃嘛。”


    我靠在椅子边听他说话,大约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动脑子的话,所以听得不怎么费力,时间就悄然过去。


    第66章 “确实好看”


    我开始发觉天堂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来不同的人,他们用不同的理由来看望我,和我讲述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常常一待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我的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完全没有独自待在一个空间里的机会。


    实在要算起来,我的朋友其实只有零星几个。余下来到这里的许多人,都和我有着莫名其妙的关系。


    比如某一位是包子铺大哥的弟弟,比如另一位是助理的女朋友,再比如另外几个小朋友是苗苗的同班同学。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趣的人,和熟悉的人聊天尚且讲不出多有意思的话,就更不用说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


    但他们都对于和我聊天有着非同凡响的执念,挑起许多新的话题,吸引我去思考很多问题,然后在我的控制下,让话题戛然而止。


    有一天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两棵大树被挂上了新的营养药水。它们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显露出了枯萎的趋势,记忆里它们挺立着一往无前地朝着天空生长的模样已经有些模糊。


    木匠们在它们中间又架起了新的秋千。


    两个秋千紧实地垂落在院子里,边角的小木刺都被打理得干净整齐,圆润的像两块小饼干。


    除了看小朋友和我讲述故事以外,我几乎不会坐在上面。每天只有太阳从东升起,从西边落下,会在某个时间段眷顾这两块小饼干。


    大约是因为我吃的东西一直很少,吃药的效果也不好,所以王医生再一次来到天堂时,带来了一个电子体重秤。


    我第一次站上去称量,体重只有不到110斤。王医生和我科普了体重过低的危害,其实都没有进入我的脑子。但从那以后他给我定了新的规则:每天清晨和傍晚都需要进行称量体重。


    我对此不大感兴趣,常常会忘记这件事情。但阿姨总是记得。


    如果一天早晨我的体重变轻,她就会变着法的把早餐做得更加丰盛一些。而到了晚上我的体重有所增长,她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齐叔叔的女儿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花。


    她的状态比我第一回见她的时候要好了很多,头发依旧梳得干净利落,但双眼不再红肿,里面有了一些精神气。


    我们一起坐在秋千上聊了很久。


    这时候我脖颈和手腕上的纱布都拆了下来,手腕上的伤疤尚且能够依靠袖口遮挡,脖子上的却不行。我知道那里有着一道怎样显眼的伤痕,却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情。


    好在她也没有问,只是和我讲她又重新回到了学校。


    “学校给了我很多补助,我也拿到了奖学金。”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仿佛闪过了稍纵即逝的难过,随后继续说道,“我妈在那件事情以后生了一场病,但也渐渐振作了起来。反正日子在一点点变好。”


    “钱呢?够用吗?”


    我的大脑自动把生病和金钱挂钩。


    在我问出这句话以后,她果然沉默了。但大约只安静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头来,故作镇静地和我解释:“钱花了可以再挣,只要花时间就行。学校里给我安排了勤工俭学的工作,我自己也找了几份兼职。”


    双手交扣时,我看见了她手掌心熟悉的茧。


    我并没多问,只是在她走后又独自在秋千上坐了很久。我闲下来的时候不多,因此脑子能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就变短了。现在我看着院子前的池塘,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逐渐展现新绿的稻田。


    我想了一会儿发觉我能干的事情并不多。


    从前我在水玉,靠做一些手工卖钱。那时我的物欲不高,只希望能尽量不给顾钦添麻烦。


    现在我想赚钱,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做手工。这样想好了以后,第二天我就买来了毛线和钩针。时间过得快了许多,常常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我做各种小玩意儿,小猫小熊小狗小象小兔子,拿到街上去卖的时候,意外的很受小朋友的喜欢。除此以外女孩子们也是我的常客。


    我按照一个五元的价格售卖,却总是被他们提醒这个价格太便宜。后来我只能在一遍一遍的建议声中将价格提升到了十元每个。


    我把卖手工玩偶攒下来的钱放到一起,等齐叔叔的女儿过来的时候一并给她。


    其实赚到的钱并不多,一共也只有不到一千一百,但我还是执意要给她。她一开始总是推脱,后来大约是看我是实在执拗,于是也不再和我争执。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赚钱的目标,还是有了一点新的动力。除了多吃饭、增加体重和好好吃药以外的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目标。


    后来院子里的花开得越来越好,我就挑选着编成了花环和手串,卖出去的效果也不错。


    有一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编花环,忽然身侧出现一片阴影。


    我扣好了最后一个结,扭过头去看,就看到了背着光的程凛。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眉毛修理过,胡子也刮过,衣服穿的依旧是笔挺熨帖的西装。但即便是这样,还是让人难以忽视下眼睑的青黑。


    就好像一幢老房子,尽管被人悉心照料打理过,但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总还是能从边边角角里看到孤寂的影子。


    我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具体有多久呢?好像是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要忙的事情很多。尽管助理并不和我讲,我也大约能猜得到。单单是安置沈之意的葬礼,就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而处理这种爱人离去的伤心事,对身体的伤害是其次,对心理的伤害却是巨大的。


    这些我都是明白的。


    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花环,缓缓地站起身来,等待血液重新循环的同时,也等待程凛对我发号施令。


    然而我等了又等,却没等到他的命令。


    他弯下腰去捡起了那个粉色的花环,用手比了比尺寸,勾起嘴角笑了笑,随后问我:“这个用来当手串太大。你编它做什么呢?”


    “我不是做手串,我要拿去卖。女孩子可以戴在头上,好看。”


    他听完短促地“嗯”了一声,把花环绕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轻轻扣在了我的脑袋上。


    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很认真地打量着我,满意地评价:“确实好看。”


    我将花环从脑袋上取下来,放进了我的篮子里:“我还没有编完。”


    我的意思是我还要继续我的工作,没有时间陪他。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气馁,听完也跟着我一起蹲下身来。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时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淌,不同的是,我总能感受到来自程凛的目光。


    他看得很专注,等我抬起头回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也只是在看我手上的动作。我知道他读书的时候就很聪明,可以解很多高难度的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


    但我也同样知道,在面对所有需要动手的工作时,他都不擅长。


    所以尽管就那样看了一个上午,他编出来的手串依旧歪七扭八,像是所有的花都在吵架。


    他把所有编出来的手串一同扔进了我的篮子里,在我朝着街上走去的时候跟在我的身后。


    我去了老地方把摊位摆上,不一会儿又有许多来往的人群停在我的摊位前。


    他们低头挑选,兴致勃勃,手指在程凛编出来的手串上悬停片刻,随后又匆匆移开。直到几乎所有的手串和花环都卖光,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只,出自程凛的手。


    我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不再有人驻足停留,只好又带着剩下的手串返回家里。


    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些手串怎么办,后来也只好把它们放在桌上。


    这时候时间还不是太晚,我无事可做,只好拉了凳子坐到院子里吹风。程凛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挽起了袖子进了厨房。


    我的心下意识地提起,等待着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或是别的什么把事情搞砸的动静。


    然而并没有,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让太阳重新偏到西边,只剩下一点残余的光影飘飘荡荡地落在秋千上时,我看见了程凛。


    我家里的厨房依旧是老灶台,需要用木柴烧火做饭。他的脸上,脖子上和袖口上都在不经意之间沾上了黑灰。


    我们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他向我抬了抬手臂,用很轻快的语气朝我呼唤。


    “陈凡,晚饭快做好了,就剩最后一道菜了。”


    我并没有感觉到太饿,脑海里只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早晨称到的体重。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香味并不浓烈。晚饭做的不是什么大菜,只是几道再简单不过的家常便饭。我按照惯例吃完了碗里的。期间程凛的筷子总是伸进我的碗里,一并带来的是几块瘦肉。


    我看着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味道却意外的可以接受。


    不知不觉中我把碗里所有的饭菜都解决。等我再次站到了体重秤上时,感觉比早晨重了将近两斤。


    程凛站在一边垂下脑袋,朝着上面显示的数字看过去。


    “重了一点。”


    他这样评价,随后拿起摆在桌上的花环,心情似乎很不错地把它们送进了我的房间。


    我隐约感觉到哪里有不对的地方,那我还来不及细想,因为有更加紧迫的事情需要我去考虑。


    我看着程凛站在我床边的背影,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袖口,当我走到了门边开口时,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你今晚要睡在这里吗?”


    程凛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它们挂起来,回过头来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大约也是紧绷着的。


    随后他摇头否认:“今晚有些事情要忙,等你吃完了药,我就走了。”


    “好。”


    我听完他的话,拿起药片吞了下去,又端起水杯灌了几口水。


    等我做完这一切,再次抬头看向他,他就将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带着脸上的黑灰离开了房间。


    我心里仍旧在怀疑,怀疑眼前这个程凛是否是真实的,又怀疑他是不是有了一些新的谋划。所以我只好等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才从窗户边移动到了床边躺下。


    第67章 “一直有人打扫”


    我到底还是睡不着,躺到床上约莫十分钟以后,我再次起床,拉开门走出去,就看见了程凛的身影。


    他正无聊地坐在秋千上晃啊晃的。


    老实说,因为身高原因,他的双腿搭在上面有些憋屈的意思。


    在我看向他的同时,也正好和他的视线相交。


    我顺着台阶穿过小花园走到他身边站定:“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处理吗?”


    他又接着晃了晃,对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时间长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但明明是他脸上有。


    “你在看什么?”


    “事情都解决了。我这几天可能是睡得太多了,现在还太早,就睡不着吧。”


    如果程凛不把我当成傻子,以为我看不见他下眼睑的青黑和显而易见的疲态,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谎话。


    “我听说,你被撤职了。”


    我闲到无聊至极的时候,比如说卖花环或者手工玩偶到傍晚,来往行人已经寥寥,都钻进自己的小窝里开始享受晚餐的时候,我会拿出手机看一会儿。


    但我又不知道看些什么,最后不知不觉就点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新闻。


    然后就会看到关于程凛的报道。


    他一出现就要骂他,这已经成为常态。由于舆论影响,诚誉发布声明称,会暂时撤销程凛的一切职位。


    “嗯。”


    他不怎么在意地回应一声,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来。


    我禁不住抓了抓手心:“可是齐叔叔的事情,不像新闻报道的那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为什么呢?


    从程凛专注的眼神里,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但好像看的又不是我。


    就像是,他在透过我,看那个我十九岁时错过的时光。


    那些阴差阳错的、彼此又无可奈何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笑起来,开玩笑似的:“我还会回去的,很快,不会没钱的。”


    我站在原地看另外一只沐浴在月光里的秋千,开口问他:“那你要在这里睡觉吗?我房间里还有一张小床,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睡得下你。”


    “什么?”他摇晃的双腿停下来,眉毛微微抬起来的同时问我,“陈凡,我没听清。”


    我转过身去,又匆匆丢下一句“没听清就算了”,再迅速推门进屋。


    过了两秒钟,我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和我并肩而行的程凛。他没带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洗澡,进了我的房间以后,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就着那身西装躺在了小床上。


    我也躺在了我的床上,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但这时候我才发现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上,以至于月光在这个时候还是能轻松顽皮地越过窗棂,跳到屋子里来。


    以至于我还是能隐约看得见程凛的姿势,看得清他侧身时的眉眼。


    他入睡得很快,几乎没怎么酝酿睡意,就那么蜷缩着睡着了。


    我觉得我的脑子又开始胡乱搭配,指引我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年,我被群殴以后再次醒过来,看见程凛睡在病房里的小床上。


    那时候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也是这个时节。


    我听着那么多关于“爱”的故事,看着程凛睡着的背影,然后给“爱”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定义。


    我在后来的很多瞬间都认为,其实我从来没有弄懂过爱,也没有学会爱,以至于我总是受伤,总是受到欺骗。


    现在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抬手摸向脖颈上的刀疤。


    这里缝了针,比之前还要丑陋,但是摸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好像我受伤的时候,他总是他待在我身边。


    在这么多的相处时间里,他会不会在某一瞬间发觉,我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呢。


    我就这样看着他,连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醒过来时,程凛已经不在小床上了。


    我从床上起床,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接着我就听见阿姨的声音。


    “醒啦?饿不饿?可以洗洗手吃饭了。要先称个体重吗?”


    我踩上体重秤称了下,发现比昨晚要瘦一些,但比昨天早上要重一些。


    阿姨站在一边直直地拍手,就像她知道自己养的小猪仔长胖了一样开心。


    “就是这样!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瘦成这样肯定是不对的嘛!”


    她开开心心去端汤,我就去洗漱。洗漱完我出了门,再回到房间,就看到一个床头柜上的一个长筒形的绿色的东西。


    等我走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根竹笛。


    笛子还很新鲜,闻起来有一阵淡淡的竹子香气。上面的一个个圆形的空洞都安守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打磨得很干净。


    像院子里的两块小饼干。


    我握着这根竹笛,感到上面好像在升温,直到热到有些滚烫的意思,才把它重新放到了桌上。


    这根竹笛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我每一回走进来、走出去,都会看到它。最后我只好把它收进柜子里去,这样看不到,看不到就不会费心思去想。


    阿姨大有一种要把我喂胖到180斤的架势,而王医生给我吃的药也总是在变化。


    一开始吃的药会有一些助眠的效果,但后来随着我吃的药渐渐变少一些,它们的助眠效果变得微乎其微。


    我也就总是能躺在床上想事情,各种各样的事情。


    除了苗苗来陪我的日子,我总是想。白天忙完事情,晚上我就坐在桌前慢慢想。


    有一天白天我在院子里摘了两束白花带到我爸我妈的墓碑前。我再一次看着一尘不染的墓碑。尽管前几天才下过雨,但他们的照片依旧那么清晰,连一丝污泥印记都看不见。


    我把花放在他们面前,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这些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来回回荡,直到我回到房间,依旧在回荡。


    等到夜晚十点半,我推开房间门,看到了坐在屋外的两个男人。他们假装捧着瓜子唠闲嗑,实际总是在观察我的动静。


    比如现在,我一推开门他们就抬起头来看我。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穿过客厅看到了助理。他正举着手机通话,看到我过去,他匆忙挂断电话。


    “陈先生,您有什么事情?”


    我的眼睛变得很痛,有什么神经一直在拉扯着,让我的脑袋也跟着变疼,以至于我一开口嗓音就不对劲,像是要哭。


    “我不在天塘的那四年时间里,我家,还有还有我爸我妈的墓碑,是不是一直有人打扫?”


    助理的视线有片刻的犹疑,在“是”与“不是”之间选择了“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极少数和顾钦一起回到天塘的日子,那些我自认为已经清楚明白的真相,忽然变得扭曲模糊。


    如果顾钦从来没有爱过我,如果他对我甚至没有愧疚,那他又有什么道理费力气打理天塘的一切呢?


    那四年的时间里,天塘如何能保持得像记忆里一样安稳呢?


    “你真的不清楚吗?”


    “是的,我不清楚。”


    “那你刚刚是在和程凛打电话吗?”


    他将手机往回收了收:“不是程总。”


    “那是谁,麻烦你别骗我。”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他这一次的回答很坦荡,也很认真。


    “我在和王医生沟通治疗方案。”


    我没有获得任何可靠的信息,只好转过身重新回到房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太晚,我就是忽然想和程凛通一个电话,但我没能打通。


    电话响了三次,每一次我都听着铃声响,直到它自动挂断为止。


    我坐在桌边哭,哭到觉得椅子太硬,又换了个姿势接着哭。我在心里想,如果他愿意来这里看一看,也愿意花一些心思整理这里的一切,那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差。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总是强迫我做那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好像只有看到我难过、看到我因为他说的话做的事而痛苦,他就会开心。


    从我们在金庭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明明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任何坏事。


    等我哭着哭着哭不动了,就站起来把藏在柜子里的竹笛拿出来。竹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绿色,像我和程凛第一次坐公交车时车窗外闪动的绿意。


    等我醒过来时,程凛就又来了。


    距离上次他过来,已经又过去了两周。


    他看起来依然不是那么好,脸上的疲惫依然,甚至可以说更加糟糕了,也瘦了一些。


    我怀里还抱着竹笛,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又看到他提在手里的眼药水。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又哭了?”


    他蹲下身来的时候靠得更近,说话却温温柔柔。


    “眼睛痛不痛,要不要滴眼药水?如果你不忙的话,也可以去看看配个眼镜。”


    “我不怎么用眼睛。”


    “可是你总是会哭,泪腺总是很发达。”


    “我不总是哭,我只是偶尔。”


    “读书的时候会需要,比如你教苗苗写作业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听说。竹笛你试过了吗?前几天下过雨,后山的草都长出来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指了指我揣在怀里的竹笛。


    我更近距离地看着他的时候,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问题:“程凛,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68章 “你这样我吹不好”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偏过头去打开了药袋拿出眼药水。


    我扭开脖子并不配合,他紧了紧手指,还是把眼药水轻轻放在了床头边。


    接着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我:“病了你是不是就不想着跑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的时候,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好像眼前这个程凛变了个人似的。


    但是我也没能看到些什么,只是看到了熟悉的疲惫。


    我于是动了动手指,撑着床沿站起身,而后再把竹笛握紧:“你不是要去后山转转吗?现在要去吗?”


    后山的草啊花啊的确实都长得更好了,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放松。


    我顺着那条许久没人走过的小路,路两边伸展出来的枝丫常常要挡住去路。


    程凛尽管不动声色地要把我拉向身后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尖刺扎伤。于是我只好随手捡了根树枝开路。


    这样的路从前我走过许多,要上山摘果子的时候总是如此。


    所以往后面去的路就变成了他跟在我身后。


    我的大脑放空,没怎么思考,就更加没什么感悟,只是觉得很多地方都变了样子,比如那棵我记忆里总是高大的树,竟然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腐朽枯槁。


    我们最后坐在了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从这个角度往四面八方看过去都是空旷的,会让人觉得不管遇到多难的事情都能过去。我以前总喜欢到这里,什么也不做,仰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看飘动的白云,看一会儿就好了。


    所以我顺着草坪往下躺,闻见了泥土的味道,还有细微的青草气息。


    我眯起眼睛看着程凛的后背,又想起这么久以来我们之间经历过的事情。


    其实如果我不那么贪婪地奢求爱,很多时候我会过得很幸福。程凛会给我很多钱,也会给我很多体贴的照顾。


    比如我爸住院时从没断过的钱,比如四年以来总是干干净净的天塘。


    我这样想着,程凛就也松开手腕躺下,和我肩并着肩。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乐器了。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吹笛子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谱子,但是我就是知道要怎么动手指、怎么换气、怎么移动嘴唇,才能吹得好。


    但现在这些内容只在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大致的印象,以至于我真的开始试图吹开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笛子并没能顺利发出声音。


    在我尝试第二次的时候,它又响了几声很奇怪的声调。我最后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流畅些。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能听得见窸窸窣窣的草动声,它们绕在耳朵边,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程凛想了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我就吹了一首我小时候总是喜欢吹的儿歌。这里天地广阔,儿歌吹起来真的像是奔走在广阔自由的世界似的。


    默默地,程凛听完了这一首,忽然勾住我吹笛子的手,拉下去,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个姿势并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他只是扣住,拇指在我的虎口处不断摩挲,同时又不断用力,将我攥得越来越紧。


    吹笛子当然要用两只手,我这样想也这样说。


    但程凛却并不理会我的控诉,也什么都不说,大约意思是就让我这样继续。


    所以我只好别扭地用一只手艰难地移动,一边控制笛子的平衡一边变换手指的姿势,吹得当然很难听,甚至也不成什么调子。


    我看到原本留在树枝上的鸟都被吓得飞走了。


    “程凛,你这样我吹不好。”


    “嗯,那就别吹了。”


    我呼出一口气,随后也就把笛子放在一边。


    本来,我也就不怎么想吹,只是看在他做过的事情的份上。既然他不想听,我也干脆就不吹了。


    就这样,空气又重新回归安静。


    就在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又感觉到搭在手腕上的手指动了动,而后程凛再次开口:“陈凡,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我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能说,反正从头到尾都是无趣的。


    我不可能说出什么出国留学的精彩经历,我甚至都没有上过大学,我也不可能说出在高档餐厅中欣赏一首华尔兹乐曲,即便程凛实在很想听,我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就说我能说出来的东西。


    我说这里从前有一棵猕猴桃树。


    猕猴桃结出来的时候我总是摘不到,但是我会爬树,爬得又快又好。我最喜欢玩的就是“倒挂金钩”,就是双手双脚都勾着树枝,整个人倒着挂起来。


    每一次这样玩,我都能感受到树枝的晃动,好像有无数小树叶在为我鼓掌。


    我总是这样玩,有一回树枝折断了,我从上面摔下来,磕到了脑袋,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一按就疼,过了好几个星期才好。


    到现在这个包还在我的后脑勺上留着,一直都没消失过。


    我说着说着,从爬树说到上学,又从上学说到放学,说到口干舌燥,扭过头去看,才发现程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叫了几声,他没有回应,只是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紧紧皱起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今天苗苗要上学,不会来找我。现在不是饭点,也不是吃药的时间,所以我就任由程凛继续睡。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睡过觉,只知道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指都发麻发酸,天空也渐渐发暗,他还是没醒。所以我就只好动动手指。


    第一下没能成功抽出来,我又试了第二下,但手指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


    “程凛。”


    我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才看见他懒懒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嗯,怎么了?”


    “天黑了。”


    “好,那我们回家去。”


    我看着他顺走我带过来的木棍,并依旧牵住我的手往前走。


    这时候他已经把“开路”的方式掌握得很好,一路顺利地回到了我家。


    远远的,厨房里亮着灯,阿姨在做晚饭。


    程凛一直牵着我的手,直到走到厨房门前,他才松开手,捋起袖子洗洗手进了厨房。


    我又一次以这个角度看着他,看他高高的个子在不怎么宽阔的厨房里来回忙活,偶尔还会因为不够熟悉构造而撞到脑袋。


    我记忆里我爸我妈也总是这么忙活的。


    他们一个烧柴火,一个站在灶台边翻动热菜,我在外面玩得筋疲力尽,钻进厨房偷喝两口冰凉的井水,都要被他们笑骂几句。


    “生水不能喝水,喝了肚子里要长虫!”


    我一瓢水下肚,在笑嘻嘻跑开的时候,也就是在这样的夜里。


    这一晚程凛没有留宿,晚饭过后他就离开了。


    我像是进入了一个循环,每天过着平静的普通的生活,除了每天有固定的人来和我说话以外,就是程凛会不定时出现在这里。


    沈老师出现再一次出现在天塘的时候,我才刚从王医生手里拿到新的药片。


    新的药片尝起来不那么苦了,药量也变少了许多。


    我吞下一颗药片,再咽下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就看到站在门外的人。


    他有着一张我十分熟悉的面孔,站立的时候依旧透着一丝不苟,但时间的打磨也让他不再那么尖锐,眼角的轮廓也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我站在原地足足有两分钟没缓过神来。


    我上一次在天塘见到沈老师,我们不欢而散。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


    他后来离开了诚誉创造,我也无法从别的地方得知他的消息。


    一方面我不再关注任何娱乐新闻,另一方面,我的嗓子也实在不适宜继续学习唱歌。从那以后我也就渐渐忘记了记忆里的这些事情。


    到现在,沈老师就站在这里,让我下意识哆嗦了片刻。


    我很害怕再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还有从他手里抖落的报纸,生气地质问我是不是为了谈恋爱就要放弃唱歌。


    但好在没有。


    我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只好放下手中的杯子,扯出一个笑容:“沈老师。”


    三个字一出口,我就感到眼眶发热,喉咙里一阵痒意传来,让我很不适应。


    沈老师却没笑,也没顺着我拉过去的椅子坐下。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从头看到脚,最后又定格在了我的脸上,看起来并不是太满意。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责备的准备,却听见他开口,抬手指着我放在桌上的药片:“你在吃药?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


    大约一部分是用来给我治嗓子的,还有一部分是用来让我不再那么执着于自杀的药。


    只是除了这些效果,还有一些负面作用,比如总让我有烦人的情绪波动,让我在不该难过的时候难过,在不想生气的时候发脾气。


    沈老师叹一口气,声音还和记忆里一样有精神气,却也掺杂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新闻我都看到了,沈之意澄清了。”


    “啊,哦,是啊,他澄清了的。”


    第69章 “五支话筒”


    我顺着沈老师的话往下接,想更快将这个话题带过去。


    他拉开凳子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啊草啊的,忽然开口和我说:“你这儿和我住的地方不相上下了。”


    “有山,有水。”


    我刚想开口说天塘一直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就又听见他接了一句。


    “可就是没有人气儿。”


    他盯着我的时候目光实在很有洞察力,好像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内心。


    “我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了,到偏僻的地方去,倒还有种千帆历尽的豁达。你今年才多大,怎么就天天住在这样的地方。”


    果然,许久没见的沈老师说话依旧这样直截了当。


    我也顺着凳子坐下,顺着院子里的一切扫视,又将目光放得更远,看到起伏的群山,开口和他解释。


    “年轻人也有喜欢隐居的,现在生活节奏太快了,住在这里空气好,风景也好。”


    “而且我爸妈也都葬在这里,我住在这里,离他们也更近一些。”


    听见我拿爸妈压他,沈老师明显很有些不满。他在鼻孔里出了几口气,又就干脆又将话头转了转。


    “这四年的时间里,你就没有想过再唱唱歌?”


    我豁达地昂起头来指了指我的脖颈,上面不仅有刀疤,还有尚未完全消失的火灾留下的疤痕。


    这些痕迹叠加在一起,显得十分碍眼。


    我就这样将伤疤展示出来,又将说话的声音提得更高,好让沈老师能清楚地听清我现在的嗓音。


    这样的嗓音和以往有着千差万别,也根本提不上什么好听。


    “沈老师,我的脖子受伤了,火灾那次就被烧伤了。因为伤到了嗓子,所以后来我就不唱歌了。”


    我听见椅子移动的咯吱声,沈老师转向我,目光完全无法忽视。


    “陈凡,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是不想唱,还是觉得嗓子坏了不能唱?”


    我觉得严严实实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又被轻而易举地翘起了一个角,但也因为这翘起来的一个角,我又感受到更大的恐惧和悲伤。


    提起唱歌,就连带着让我想起很多事情,还有本能的抗拒。


    以至于那个角刚刚翘起来,就被一股果断干脆的力量压了回去,压得毫无喘息缓和之力。


    “沈老师,我不想唱歌了。其实唱歌也没什么的,这个世界上唱歌好听的人太多了,我不仅没有基础,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天赋和毅力,注定也学不出什么东西。”


    “如果您今天是来看望我的,那我会欢迎您的。但是如果您是想劝说我重新拾起对音乐的兴趣,我只能和您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接触这个行业了。”


    “那你未来呢?未来要做什么?”


    未来吗?


    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


    我既不想着未来,也不想着过去,甚至也不怎么想着现在。我觉得躺着就很好,最好躺着浑浑噩噩昏天黑地一天接一天地过日子。


    但是我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沈老师一定会很生气。所以我就和他说,我现在在做手工,还会编花环。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职业的,不是只有唱歌才可以让我活下去,编花环也可以。”


    “冬天没有花了,你又要编什么?”


    “总会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的。”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会再回去唱歌了吗?”沈老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声音里几乎透着恳切,“陈凡,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要学习音乐的精气神。那会儿你眼睛里闪光,说起音乐就神采奕奕。你说你很想发一首自己的歌。”


    “我那时候年轻嘛。”


    “我都六十了,你在我面前说那时候年轻,实际现在你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罢了。”


    “您也不老,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我绕着圈子和沈老师说话,说来说去其实也还是没能顺他的意。


    可我却也很愿意看到他这样和我生气,很真切,让我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我能更好。


    我当然也不是故意想让他生气,还要留他吃午饭。


    他当然也不愿意留下来,被我气得站起来就要走。我还觉得很遗憾。


    我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沈老师还没能和我聊多久,也甚至都没喝上我泡的茶,也没吃上我做的饭,就这样离开了,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只能送他到路口,再看着他搭上车离开。


    等我再回到院子,才发现沈老师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将上面的号码念了好几遍,最后像收藏宝贝似的收到了柜子里的铁盒子里,再没打开过。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当天沈老师搭上车离开以后,我顺着路口看了很久,久到车影都看不见了,我还是在看。


    两个星期过后,我还是照旧在院子里除草,却听见了货车笃笃笃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头来,透过车前的玻璃往里看,又一次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沈老师。


    他拉开车门下车,面上的表情严肃紧绷,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接着他就拉开了货车的后门,一起从车上下来的还有几个男人。


    他们合力将装在货车上的东西往下抬。


    我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先看到了那架黑白分明的钢琴。钢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样子是全新的。


    接着是一支银色的麦架,五支颜色各不相同的话筒,从远处看像是在发光。


    这辆大货车仿佛变成了一个百宝箱,源源不断地出现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东西。


    等到所有东西都被搬完,整个院子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就像是有人即将要在这里开一场音乐会似的。


    搬运工人匆忙来又匆忙走,司机又开着货车笃笃笃离开。


    我看着这一切,再看向沈老师。


    “我搬家到这里来了,陈凡,你看”沈老师抬手一指,“就在你家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家人好久不回家了,所以我就把他家的房子租过来了。”


    语气里还有这得意。


    “那这些东西是”


    “虽然你不想唱歌,但是我还对音乐非常感兴趣。不过我租到的那家房子太小,也放不下一架钢琴,但是你这里空间大点,所以要先借用你这里。”


    他根本也不是来问我的意见的,我也没办法违背他的意愿。


    对待沈老师,从来就不好正面交锋。


    “没事的,沈老师,我不介意的。”


    我知道这可能又是程凛派过来的人,刚刚搬运的人我分明也见过的。至于这些崭新发亮的乐器,即便它们被精心设计得漂亮又精致,我也还是只草草看了一眼,而后就退到了屋内。


    这一次我有机会为沈老师做一顿饭了。


    我为此十分开心。


    但当天晚上我再一次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发觉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身边没人的时候,沈老师就将凳子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沈老师掀开钢琴盖子,坐在旁边弹起钢琴来。


    当钢琴流畅优美的音符顺着指尖开始流淌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完全将注意力收起来不去关注。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为了听得更加清晰,我又转过身面对着这架钢琴。


    沈老师深知我感兴趣的每一种音乐,一连弹了好几首。


    最后一首,他在音乐正接近高潮部分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喝喝水,散散步,再赏赏月亮。


    可就是不回去重新弹。


    我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再次安分地坐在了秋千上。


    但这时候沈老师又将茶杯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重新回到钢琴面前。


    这样的流程一连持续了一周。五支漂亮的话筒被挂在我的窗户前,风吹不动,但我总觉得它们在飘飘荡荡地晃悠着。


    即便我将窗户关上,窗帘拉好,再背对着它们,也觉得它们变成了有生命的小人,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


    沈老师有事没事就会到我这里,弹弹钢琴或者拉拉小提琴,再唱唱歌。


    他的嗓音比不上年轻时的好,但穿透力依然很足。


    我白天出门去卖东西,走到路口明明还没听见歌声,但是等到我再走近一些,就又能看见沈老师端正就位的身影。


    我觉得他像一个越老越顽皮的小孩,总是想让我为此而有些什么情绪波动。


    但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如果沈老师唱的话,我就听一听。如果不唱的话,我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再回到房间里休息。


    那五支话筒也就一直那样安稳地待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它们忽然消失了,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走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我一开始只以为它被沈老师换了位置,但等到沈老师也开始用一种疑问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话筒是真的被弄丢了。


    可是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昨天苗苗和他的朋友来过。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握紧了手指,它们的模样就一遍遍在我的脑海里回放。


    第70章 “他的状态不对”


    但我不能平白无故怀疑孩子们。


    天塘没有监控,我只能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找不出麦克风的去向。


    沈老师对于麦克风消失这件事情并没表现出多么震惊,他只是继续闲适地弹奏他的乐器,唱他的歌。


    而我,在苗苗又一次带着小伙伴们来到天塘的时候,发现那五支话筒。


    话筒被完好无损地还回来,每一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比苗苗的手势先一步到来的是他的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交流声,还有意犹未尽的喜悦。


    我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音乐汇演”的事情。


    “什么是音乐汇演?”


    我弯腰拉住一个小朋友问道。


    他大大方方地和我解释,音乐汇演是今天举办的班级活动,每个小朋友都要和家长合唱一首歌。


    “谢谢小陈哥哥的话筒,我们都被老师夸奖了,说话筒非常漂亮!”


    我摇头否认:“那不是我的话筒,那是我的老师的话筒。”


    小朋友眉头皱起来,不理解地看向我:“可是每一支话筒上都写着你的名字呢,就在这里。”


    他说着指了指话筒底端,上面刻着的确实是“Chen Fan”。


    我一时之间没说出话,转过头去看苗苗。


    他今天不是太开心,这是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但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和我比手势说没什么。


    实则嘴角却一直在下垂。


    “苗苗今天没有参加表演,因为苗爸苗妈都太忙了没有来!”


    小孩子说的话直接,又带着近乎残忍的天真。


    我不清楚他的班里一共有多少学生,也不清楚这场音乐汇演究竟持续了多久,可我只要稍稍一想,就能看到苗苗的身影,坐在班级的角落里。


    他试图从别人的热闹里窥见一斑幸福,却也要假装对残缺的不屑一顾。


    我抬眼看了看时间,起身拉住他的手向房间走去,从柜子里掏出竹笛。


    我和他说,要教他吹笛子。


    他用一种崇拜又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就像从前他看着我教他游泳一样。


    笛声从不成调到逐渐舒缓,再从天塘到苗苗的教室里。


    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天塘,车子一路行驶,我的手心紧紧抓握在裤缝线上,盯着那支蓝色的话筒,好像要被这种光晕吸进去。


    场景转换到教室里,讲台上。


    我整个人都飘在半空,握住话筒的手指在禁不住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是。


    讲台下是专注的目光,我听着苗苗吹响竹笛,旋律从中缓缓滑出,牵动着绕到我的指尖,让我的紧张和不安逐渐消散。


    当我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以后,每一个字都在推着我往前,等我意识过来,整首歌已经唱完大半。


    等我注意到窗外站着的沈老师时,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我极力希望得到的,也就是现在沈老师这样欣赏赞美的眼神。


    一曲终毕,苗苗被老师摸摸脑袋,夸赞他笛子吹得好。


    班级里传来热烈鼓动的掌声,像一波又一波掀起来的海浪。


    我退出班级,走到门外和沈老师四目相对。


    “怎么样,其实唱歌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吧?孩子们都夸你唱得好。”


    我还握着话筒,指尖在发麻发烫。


    抬眼看着不远处被装扮得五彩斑斓的操场,墙壁上还画着彩虹。


    更高的地方是树木,然后是浅淡的天空,以及不刺眼的很舒适的阳光。


    这好像是长久以来,我又一次真切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以及,正靠在车边的程凛。


    他和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我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判断出他在看我。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想起我在台上唱歌的过程,忽然觉得唱得也很糟糕,兴许因为紧张还有跑调,而且声音也不好听。


    “一直都在。”


    沈老师叹一口气,看向程凛的方向,表情不大好。


    “你们这俩孩子,实在不让人省心。”


    “感情的事情,其实能不折腾还是不折腾。”


    我低下头去看那支话筒,看上面刻着的字母,忽然很想找到程凛谈一谈。


    如果我的心一直在面对他的时候不得安稳,那我也许至少也应该问个清楚才对。


    我这样想着,刚刚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就发现停在操场边的车子消失,程凛已经离开。


    我回到天塘以后继续等,可是这一次程凛却不来了。


    我看着院子里的花、钢琴和秋千发愣,再绕道助理跟前问他,程凛为什么不来了。


    助理总是找出千篇一律的理由,比如还是很忙,或者模棱两可的回答,比如过一段时间会来的。


    至于究竟忙到何种程度,才至于来一次的时间都没有,过一段时间究竟是过多久,谁都不知道。


    我照常吃着药,开始在和沈老师晒着太阳闲聊的日子里,开始聊一点音乐。


    我发觉我有一种脸皮厚到极致又很胆大的精神,以至于我再次尝试过音乐以后,还是无法割舍。


    我心底的那块角被彻底掀开,疼痛只是一阵,紧接着到来的是让我眼眶都要滚烫的喜悦。


    因为再一次接触到音乐。


    “你的嗓音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再早几年,你的声音是好听,但也稚嫩,一听就知道你在唱什么,现在听你唱歌,有点儿像听故事了。”


    “这是每一位合格的歌手都要经历的。你慢慢从生活里收获,痛苦、幸福、不安、迷茫,最后成长,都会反哺到你在音乐的表现力上去。”


    我听着沈老师的话,看着水杯里的茶芽飘动着,最后安安稳稳落在了杯底。


    这依旧是助眠的昆仑雪菊。


    光影又一次落在了秋千上的时候,它跟着风一起晃动着。


    我将茶水放下的同时,起身离开座椅。


    “沈老师,我觉得,我得离开天塘,去找程凛谈一谈。”


    “但是他们总是盯我盯得太紧。”


    沈老师立刻来了精神,拍拍我的肩膀,向我投来一个自信的眼神,同时叫来了苗苗和他的一众好朋友。


    默契的配合让他们完美遮掩了我的逃离,以至于直到我走到路口搭上车,天塘的影子已经在慢慢缩小,直到完全消失。


    天气已然越来越热,到了穿短袖都时时能感到一层黏糊糊的热气弥漫的程度。


    我找了很多地方,比如程凛囚禁我的别墅,比如诚誉创造,比如爬山虎别墅。


    然而这些地方都没有程凛的身影。


    爬山虎又挤满了别墅,屋内一定是可想而知的昏暗。


    为了避免错过,我甚至敲碎玻璃顺着窗户钻进去。


    空气里漂浮着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是长久无人居住的信号。


    找到最后我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方向。


    我发觉我仿佛从未完全了解过程凛,以至于想要找他的时候,甚至都想不出几个可能的地址。


    手机开始嗡嗡震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助理打来的。我没管,调成了静音。


    等我再次因为迷茫而打开手机时,发现上面出现了几十个未接电话。


    其中大部分来源于助理,还有少数几个,来源于王医生。


    我抬手刚要点击回拨,王医生的电话就又拨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王医生就先一步开了口。


    “陈凡,我现在给你发位置,你到这边来,要迅速一些。”


    他不问我在哪里,只语气略显着急地抛出了一个地址。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迅速判断方向和位置的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程凛出事了吗?”


    “他的状态太不对了,你不该不声不响的就从天塘消失的。总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半小时内可以赶到吗?我派人在门口接你。”


    半小时赶到对于这个距离来说实在困难,但我还是应下,随后着急忙慌地打车,一路催促司机迅速再迅速。


    司机被我催促得很无奈,只能尽量在不踩红灯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车子停在门外,我刚下车就看到了王医生,他带着我上了另一辆车,车子进了门,在大片空地上往里行驶。


    “这里是老宅,程凛的爷爷从前居住的地方。他不常来,但最近都住在这里。”


    “他的情绪很糟糕,我希望你能至少先帮他平复情绪。向他解释清楚,你不是想逃跑。”


    说到这里,王医生眉头拧了拧,“你不是想逃跑的,对吧?”


    我摇头,车内陷入沉默。


    三分钟过后,车子停在了地库,我跟随王医生一路走过大厅,感受到整个宅子散发出的昏暗和潮湿,让原本因为着急而被汗水浸湿的短袖紧紧黏附在皮肤上。


    这是一个古老而又沉重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透露出庄严宁静。


    我一路沉默,在视线接触到墙面上挂着的那张画像时,脑袋里闪过了什么。


    这是一张人像,年龄看上去在六十七岁左右,乍一看会让我联想起程凛那张脸。


    但二者长相并不完全相同。


    眼前这个人显然要比程凛看上去更温和,更具备文艺气息。


    我脚步不停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我见过这个人的,一定见过的,可是在哪里呢?


    “就是这里了,他在房间里,麻烦你,也真心谢谢你。”


    王医生甚至朝我微微弯腰鞠躬,我赶忙扶起他,怀着忐忑的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敲响了房间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