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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竟入平地

    第51章 “抄袭并致歉”


    我愣了下,思考一会儿后回答他:“顾大哥,我不知道。但我听程凛和助理聊过,好像在程凛那里。”


    “小凡,照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我都没办法见到你。”


    我蹲在地上,听着他说的话,尽力压制内心的思念:“没事的,我在这里也很好。顾大哥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都会尽全力的。”


    我听见他叹息的声音:“但我想你,很想。小凡,我们早该有一个完整的婚礼,和合法的婚姻关系。但现在我们却无法见面。”


    “顾大哥,你……”


    我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了。我也很想见到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瘦了,伤好没好。


    “小凡,程凛戒备心很强。如果能让沈之意逃离他的控制范围内,就相当于抓住了他的命门。那他自然会方寸大乱,也就无暇顾及公司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着空着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乱糟糟的,出了一层冷汗:“所以,我要怎么做?”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程凛正端着一盘做得乱七八糟的鸡蛋羹。他略显尴尬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装作不在意地丢进垃圾桶。


    “程总,您要不要再试一次?刚刚可能是温度没有把控好。”


    “不用了。”


    我接过阿姨手里的工具,“我教你吧。”


    做鸡蛋羹的时间分明应该很短的,但程凛怎么教都教不会,于是我们就硬生生在厨房里耗了两个小时。我几乎筋疲力尽,而程凛的心思却又转移到了电视柜。


    他打开电视,状似无意地问我想看哪个频道。


    我不怎么想看电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后说了个频道,心里全在盘算着如何找到机会换话题。


    程凛将频道调好,热热闹闹的动画音传来。动画片里的小人遇到困难,解决困难,最后和和美美开开心心。


    程凛硬生生坚持看完了二十分钟,随后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表,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想看的。


    “没有了。你这几天要出差吗?”


    “不出差。怎么了?”


    他一边调频道一边调声音。


    “没什么。要是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娱乐频道的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入耳。本来这也没什么特别,但“沈之意”三个字跳出来时,我还是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扭过头去看。


    标题醒目又显眼。


    “沈之意就《不尽夏日》抄袭并致歉”几个字就那样直接又轻易地映入视线。我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落在沙发上的手不断地掐掌心,才确认这是真的。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的同时,他也在看我。他丢开遥控器,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期待老师给小红花的孩子。


    我的大脑好像经历了一次极端的风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在颤抖。


    “什么为什么?沈之意道歉了,为了抄袭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道歉呢?程凛,是你逼他的吗?”


    他皱了皱眉,往前倾身靠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你才是原创作者。陈凡,当年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是吗?”


    “哦。”


    “就只是‘哦’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正视他:“我很开心你能为我争取一个清白,这样行吗?”


    “什么叫‘这样行吗’?陈凡,你不开心吗?”


    “我开心,我只是不太会表达。我困了,可以去睡觉吗?”


    “现在才刚过七点,你困了?”


    “嗯,困了。不可以睡觉吗?”


    程凛深吸一口气,好像又要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吧,我陪你去睡觉。”


    我睡在床上什么都没想,却还是睡不着。


    我曾经那样拼尽全力地折腾,只想要一份属于我的清白,只想要一句道歉。可是现在这份道歉声明就摆在面前,我却只觉得痛苦。


    这份道歉声明能说明什么呢?我的嗓子坏掉了,不再唱歌,也早就没了年轻时不懈追逐梦想的心气。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里,我爸孤独地坐在院外的身影,还有散落一整个池塘的家具,以及数不清的质疑和谩骂。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睡不着觉呢?


    人要是一直受折磨,走一条好像永远都走不完的泥泞之路,那对挫折的承受能力也会跟着变钝。


    就像我当年干工地一样,手上的茧子越积越厚,对疼痛的感知程度也早就不那么敏锐了。


    但我不是真的就没有触觉。我还能感知到些别的什么。程凛期待的目光,还有我自己混乱不堪的情绪。


    “睡不着吗?”程凛坐起身来,在月光下拉了拉我的被子,妥协似的深吸一口气,“陈凡,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就和我说,行吗?我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


    “我只是想弥补。我保证有以后都不对你发脾气,好吗?”


    我转过身去,假装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说一句“好困”,然后贴进他的怀里。终于,他不再说话,重新睡下。


    和顾大哥约定的计划应该被提上日程了,可我却迟迟无法行动。


    程凛的态度太温柔,关心和问候总是无微不至,但往往也显得格外笨拙。想也知道,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从来都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


    他总是执着于进厨房,但又总是犯各种低级的错误。


    比如下面时将破壳的鸡蛋打进锅里,匆匆忙忙丢进垃圾桶。当我经过的时候还是不免闻到了一股臭味。


    再比如处理食材时太过着急,把手划破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尽管他握紧了拳头,鲜血还是顺着掌心流到了地板上。


    他最关心的依然是我的嗓子。吃药不停的同时,也禁止我喝酒,但也会绕到一些甜品店为我买甜品。


    我试图全程跟着他,但发现他的生活已经简单到了极致,几乎每天都是两点一线。


    程凛的脑子好像也出现了问题。我跟着他去公司,他甚至愿意让我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排人,尽管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实际上总是窃窃私语,偷偷递过来打量和探寻的眼神。


    我听见他们汇报说近期诚誉预备承接一个新项目,需要投入大量资金。


    项目预计今年五月份开始,在威林小岛海岸边打造大型旅游景点,包括海岸边升降电梯、小型游艇、民宿以及悬崖蹦极等项目。


    “这个项目的危险性很大,首先在建设方面就会有很大困难。”


    “但一旦投入,打造成网红景点,会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做任何事情都会有安全问题,就看如何预防。”


    “威林小岛方圆百里除了水还是水。初期建设需要建筑工人,在生产的过程中,他们出现任何危险,我们都无法提供完备的医疗措施。况且悬崖太过陡峭,高度又深,连鸟都见不到两只,更别说要人去。”


    “准备好医疗设备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说,即便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事故,那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我们呢,只需要采取一些妥当的方式去调解,以适当的资金做辅助,也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抬头去看说话的人,他正毫无愧疚地陈述观点,仿佛建筑工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即便出了事情,也只需要花一些必要的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他们的世界里,普通人的生命就如同草芥般轻微。


    说话的人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和我对视。我轻轻地对他笑笑,随后低下头去,假装对他们的谈话并不在乎。


    他们在对这个项目的开发上产生了分歧,为此会议都开了好几天。终于,会议开到最后一天,他们拍板决定,还是要做这个项目。


    出了会议室,我躺到程凛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


    “困了?”


    “还好。”


    “听得懂吗?”


    我状似不在意地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听不懂,很无聊。”


    “那就让助理带你出去玩,我明天要回一趟老宅。”


    我精准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金庭没什么好玩的。”


    “出市也可以。”


    我仰头看着他。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正解开袖口的纽扣,抬起手要松领带。视线接触的瞬间,我移开了目光。


    当天晚上程凛一直正常陪着我。我们待在别墅里,像很多对普通的情侣那样聊天、看电影、吃晚餐,到了很晚时,再拿出提前准备好了的宵夜。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怎么说话。


    很久以前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我说话比较多。那时候我并不怎么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因为我总有很多要说的话。


    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值得我和程凛细细分享。而他尽管总是看起来不在意,也不怎么回应我,可起码总是在听。


    现在我却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们的位置似乎颠倒了。


    他尽力找话题,东拉西扯地说很多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应该会很高兴的。现在我却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第52章 “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我就这样心不在焉地一直在半昏暗的环境里度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很轻。


    程凛正在和我谈论诚誉创造楼下的那只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小猫。它这几天总是出现在那里,看起来瘦弱又可怜。


    “我想去洗澡了。”


    我攥着手机起身,在程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进了浴室。


    是顾大哥的电话。我的情绪开始变得复杂,除了期待之外,还有了些别的什么。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迟疑了将近十秒钟才接起电话。


    在此之前,老六已经和我见过面。


    在我跟着程凛的这段日子里,他去过一次诚誉创造。老六看起来瘦了很多,脖颈处有伤疤和淤青,尽管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些。


    这一次我们没再去甜品店,只在诚誉创造外的绿化带旁边。


    一只白色的小猫在摇着尾巴冲着我喵喵叫,而老六站在一边,看起来嘴唇几乎没有动,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他大致的意思是需要我和他配合,这样才能把沈之意放走。但第一步需要找到沈之意现在的位置。


    程凛把人藏得太严实,至今仍然毫无线索,连发出来的那条澄清声明IP地址都不显示。


    小猫的毛发看上去不太干净,也不太柔顺。光看眼睛,甚至还会给人一种不太乖巧的错觉,可是摸上去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它像是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似的,趴在我的脚边,很听话地任由我抚摸它的脊背。


    “我想给它买点吃的。”


    在老六说出许多之后,我回应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我当即愣了下,老六的话头被打断,于是我起身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香肠。


    出来时小猫还在原地,巴巴地看着我。我蹲下身来给它喂食,它就睁着两只可爱的圆眼睛看着我,随后听话地吃完了整根香肠。


    它看起来太瘦了,除了柔软的毛发以外,就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收养小猫这件事情从来没出现在我的生命计划之中过。我是一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更不用提养别的生命。


    老六和我说完那些话以后,我最后都一一应了下来,承诺会找机会和他们配合,如果有了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和他们交流。


    等我仰头看向大楼上程凛开会办公室的位置,发现他正垂眸看着我。距离很远,还有阳光照耀,我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顾大哥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我默默地听他说话。他并没有催促我的意思,只是担心我在程凛身边的安全。


    没聊两句,我就听见顾大哥那边有人在说话,不是简单的聊天。


    我对这种呼唤很熟悉,通常只会出现在医院里。


    当护士招呼病人换药时就会用这样的语气,即便顾大哥故意将手机拿远,兴许还遮住了听筒,护士又接收到了提示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


    “顾大哥,你怎么了?”


    顾大哥那边一阵声响,随后变安静。他重新开了口。


    “小凡,我没事。刚刚是员工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杯。”


    “你在医院吗?”


    “我在公司。”


    我不再多问。陈鸣也和我说顾大哥现在已经基本痊愈,医生说只需要按时复查就可以。现在看来,也许他们都在骗我。


    “顾大哥,上回我和顾不语还有话没说完,他在吗?”


    “在在在!”


    顾不语几乎是立刻就把电话从顾大哥的手里抢了过去。


    “陈凡哥,我太想你了!我和陈鸣上回一起去做的手工陶艺品已经好了,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呢。要是你在,肯定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了。嗯我做的非常好,等到时候我拿到手了,也给你看看!”


    他像春天里的小燕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很有兴致。我等他说完这一段,才终于找到间隙把话插进去。


    “顾不语,我想问你点事情,是秘密。”


    “哦?”


    顾不语听完停顿了下,张嘴和顾钦找了个借口开溜,随后关门声响起。


    “陈凡哥,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我开门见山:“顾大哥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呃这个我们没有在医院。”


    “可是我没问你们有没有在医院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让我更加确认了顾大哥就在医院的猜测。


    “我口误,口误。陈凡哥,我哥身体挺好的,医生也说他恢复得还可以。”


    “我知道他们不让你说,是怕我担心。可是,如果你不和我说实话,我会更担心的。”


    我吸吸鼻子,屏住呼吸,假装正在掉眼泪。果然,顾不语听见我这边的动静,慌忙让我别哭。


    我就接着压低声音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所有人都抛弃我了,包括顾大哥。醒来后发现脸上都是眼泪。”


    顾不语开始着急:“哎呀,你不要这么想,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但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很多”


    顾不语犹犹豫豫,叹息又叹息,终于还是说出了实话:


    “我和你说,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好。”


    “我哥他的状态不太好。本来按照医生推测,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可他总是不好好吃药,又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所以到现在还住在医院。


    “他很担心你,也很想你。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我哥这样过,哎,陈凡哥,我真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


    “在一起吗?”


    我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遥远。顾大哥因为我而变成了这样,我们还真的能有以后吗?即便有,程凛又会轻易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太棘手,我没有答案。


    可是眼下我唯一能考虑到的,只有顾大哥的伤。那天晚上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出现意外的,如果不是我,他现在一定过着属于他的安稳顺利的生活。


    “是啊。要不是这个程凛,你们早就应该结婚了。我本来都想好了参加你们的婚礼要穿什么衣服了。”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我慌慌张张挂断了电话。


    程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凡,你没拿衣服。”


    “哦,来了。”


    门打开后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还没开始洗么?”


    “嗯,马上了。”


    洗完澡程凛做了双皮奶,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这是他唯一学得很快又做得很好的食物,很让人意外。


    我们对坐在餐桌边。我拿勺子舀着奶,他就坐在对面说话。


    “陈凡,我记得以前有天晚上天气凉,我们牵手走在路上。你和我说,天凉可以喝姜丝汤,但是你不喜欢姜味。


    “你说,以后要是讨厌谁,就要给谁做姜撞奶。我问你如果天气不凉呢?”


    说完他不再继续,而是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我没什么反应,继续用勺子戳碗里的双皮奶。


    但我的脑子已经顺势将所有的记忆都串联起来,从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开始,我就自动想起了所有后续。


    我说:“要是天气不凉,我就给他泡水,300ml的水里放五朵牡丹花的那种。”


    没得到我的回应,程凛也并不气馁。


    当天晚上程凛从身后抱住我,和我说他要离开。


    “明晚不回来了吗?”


    “嗯,有些事情要处理。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说。”


    我扭过头,将脑袋缩进他的怀里,闭了闭眼睛:“程凛,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只有一天。”


    “我想跟着你一起去。”


    他的手指在我的耳边摩挲片刻,转而要去牵我的手。但我的手又不自觉发凉,被我藏在了被窝更深的地方,在他即将要靠近的时候挪了挪位置。


    他没能抓到我的手,揽住我的后背,将我抱得更紧,随后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吻。


    这让我恍惚间想起来以前的冬天,天气很冷的时候缩在被窝里,什么寒冷都无法钻进来。躲在被子里,就能解决一切烦恼。


    “好,我们一起去。”


    程凛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快要因为药效睡过去,忽然又听见他在脑袋上方加了一句。


    “陈凡,要不要养那只小猫?”


    我担心程凛是不是对老六和我那天的谈话起了疑,一时间身体僵硬在原地,没能转动脑子。直到程凛继续询问了一句。


    “那天看见你在给它喂食,它很亲你。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就”


    “不用了,那里来来往往很多人,会有人养的。如果实在没有,就送到宠物救助站好了。”


    “你喜欢吗?”


    “没有什么喜欢的,我那天只是无聊而已。”


    对话过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闹钟响起来时,我挣扎着起身,脑子还懵了好一阵子。直到程凛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拉了一件套头毛衣举到我眼前。


    “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


    我看着眼前的毛衣,才愣愣地回过神来,摇头说不困,再伸出手钻进去。


    毛衣穿好我的头发乱成一团,程凛随手拨弄了几下,好像对我这种模样很满意似的,他又顺势亲了亲我的脸颊。


    第53章 “怎么哭了”


    我登时清醒了许多,站起身进了洗手间一通洗漱,坐到餐桌边和他一起吃早餐,穿上厚厚的外套,再一起牵着手出门。


    今天外面的风并不算很大,程凛还是站在风口处帮我挡了挡。


    这辆车是我没见过的,车型普通低调,开在道路上能够很轻松融入到车流之中。


    司机一言不发地带着我们一路往前开,我在反复地翻看地图的过程中不小心点进了相册,发现被我命名为“怀表”的私密相册已经消失在了手机里。


    我扭过头去看程凛,他的表情却分外坦然,好像这件事情和他毫无关系。


    车子开的时间太长,路上的风景一开始还有些熟悉,等越往后开,我就越是觉得景色陌生,建筑也分外独特。


    我从没来过这里,显然车子已经开到了省外。


    目的地最后是一家医院。


    从外观看上去,几乎无法将它辨认出来。从栏杆外戒备森严的护卫队以及监控摄像头,还有紧紧缠绕在藤条之上的锋利刀片,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治安严谨,以及低沉的气氛。


    车子很顺畅地进了大门,又一路拐了许多道弯,来到了一个休闲区。


    里面有休息室、茶点间等等,甚至还有小型的攀岩墙。有一些身穿休闲服装的人坐在这里聊天,看上去都不像是普通人。


    程凛将我带到了一个靠窗的桌边坐下。从这个位置往外看,可以看到一大片绿色的冬青树,还有停留在棕色木风车上的白色鸽子。


    偶尔有些年幼的小朋友经过,手里拿着吃食吸引着鸽子笨拙地靠近,再趁机摸摸它们的脑袋和它们亲近亲近。


    眼前的玻璃也是普通的一块挡风玻璃,不隔音,外边的小朋友笑闹的声音都很顺利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那些白色的鸽子,看了一会儿,程凛就带着几包白色的吃食送到我手里。


    “出去喂食要记得穿好衣服,不要感冒。”


    “你呢?”我从座位上站起身,“你去哪里?”


    “我去谈事情,很快会回来。”


    “程凛,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扔下了鸽子的吃食,“我和你一起去。你要谈事情,我就坐在一边,不会打扰你。”


    程凛低头看了看我紧抓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我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我扭头看过去,才惊讶地发现苗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苗苗陪着你待一会儿,乖一点,我很快会回来。”


    我没有别的理由回绝,只好松开程凛的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拿着那袋子吃食走到门外喂鸽子。


    鸽子凑到我的手边啄食,掌心传来痒意。苗苗对此兴趣并不那么大,他和我比手势说,和他在老家喂鸡差不多。


    我禁不住笑了笑,朝着程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似乎是高级病房。


    “苗苗,你觉得喂鸽子没有意思吗?”


    他点点头。


    “我也觉得没有意思,想不想去玩点别的?”


    他又点点头。


    “那我们去和站在后面的那个叔叔说一下,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拍拍手站起身,带着苗苗走到那个监视着我们的男人面前。他依旧面无表情,等待发号施令。


    我和他说,刚刚经过的一个摊位上卖的棉花糖看起来很诱人。


    “可以麻烦你帮我们买两支吗?”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苗苗一眼,不像是要行动的样子。


    “我太累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他显得有些犹豫了。


    我继续解释:“我只会在这里面活动,走出去又要身份认证,我出不去的。”


    大约是我再三解释和保证,终于将他说服。在他抬脚走出去时,我想了想,又叫停了他。


    “还是麻烦你买三支吧。”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确认他真的没再继续盯着我和苗苗以后,才牵着苗苗顺着病房门口走。但是我们还没走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


    “您好,请问您找谁?”


    态度客气但疏离。


    我翻出和程凛的合照:“我找沈之意。”


    那人见到程凛的照片,态度瞬间好了起来。他为我们指了路,于是我们几乎是一路顺畅地来到了沈之意的病房附近。


    隔着一点距离,我看见站在门外的两个高大的男人,他们是程凛的人。


    我远远地走过去,和他们做了噤声的手势,随后就顺着病房的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人。


    从一进大楼开始,我就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可当我看到病房里的景象时,还是觉得,待在这样的一间病房里,心情也许不会那么糟糕。


    玻璃窗户外采光极好,恰好可以看见那个十字路口的人像,还有摆在窗台边的玫瑰花。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缀着水珠,长得很好。


    躺在病床上的人手腕上缠着绷带,面色变得苍白不堪。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依旧不满不屑,看向程凛的眼神和许多年前别无二致——恃宠而骄。


    一阵清脆的响声,摆在桌边的瓷碗被摔在地上,七零八落地碎开了。


    我站在病房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声音惊得下意识抖了抖,随后捂住苗苗的耳朵。


    程凛就站在他的病床旁边,我几乎能预见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但我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一个小框,就像看着一场静默的电影。


    电影里的人情真意切地上演着分分合合的故事,电影外的人要分清楚现实和虚拟世界,才不至于太过沉浸于故事,再留下过多过分的泪水。


    碎瓷片被程凛收拾好扔到一旁的垃圾桶内。


    显然,沈之意对于这种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反应很不满意,他又抬起那支正在挂水的手,去扯那个大约是刚刚包扎好没多久的手腕纱布。


    鲜血渗出来,浸湿纱布。


    程凛面色不是太好,低声说了句什么,伸手去按住沈之意作乱的手。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在等三支棉花糖,实在不适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于是就和门外的人说,我只是来看看。


    “如果程凛空闲了的话,麻烦你们和他说,有棉花糖可以吃。要是没空的话,我也可以吃下两支。都可以。”


    说完我就和苗苗退出了病房,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走着走着,就又绕回了那个喂鸽子的无聊的地方。


    我觉得不只是喂鸽子的地方无聊,其实整个地方都不是太有意思。


    可我还是蹲下身去,一点点将手里的东西喂完,喂完了棉花糖就到了。我觉得它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好吃,正好苗苗吃得兴致勃勃,于是我把我的那支也塞给了他。


    我们坐在小板凳上,太阳出来了一点,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种阳光。恍惚间我想起在我很小的时候,坐在一棵大树的浓荫下,仰起头感受阳光。


    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阳光照在脸上,可真舒服啊。


    一眨眼我都这么大了。


    我这样想着,就昏昏欲睡。直到我面前的阳光被遮挡住,我动了动眼皮,等待着这个路人挪动脚步,然而并没有。


    我禁不住皱了皱眉,从一种虚幻的美梦里醒了过来,睁开眼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程凛。


    他弯腰在我的眼角蹭了蹭:“怎么哭了?”


    “我做了个梦,噩梦。”


    “刚刚来找我了吗?”


    “嗯,”我将手里的棉花糖递给他,“吃吗?”


    “好吃吗?”


    “嗯,好吃。”


    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弯下腰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我下意识朝着病房大楼的位置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还是不适应地动了动腿。


    “不甜,是苦的。”


    我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嘴唇上。


    程凛吃棉花糖,是个很违和的画面。他坐在了我身边,将我的手拢进他的掌心,缓慢地吃一支棉花糖。


    我配合着他的表演,笑得也很灿烂。


    大约是戏份演得差不多了,程凛终于吃完棉花糖,问我饿不饿。


    “嗯,有点。”


    程凛于是站起身,将我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我们保持着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一直到走出了病房大楼的视线范围。


    我试图把手从程凛那里挣脱,但没能成功。他若无其事地扣住我的手,直到真正走出了医院外,顺着大路走了很久,我们的手都没有分开过。


    程凛的心情不是那么好,这是我唯一得出的结论。


    我们去吃了一家普普通通的面馆,店家的生意兴隆,我们进店以后只剩下了两个角落里的位置,我们就在那里落座。


    面的味道很好,面汤也很香,我却没什么胃口,一直到最后,我的那份也只是吃下去了一半。


    夜晚我们坐车返回,回到别墅已经很晚。


    我吃完药爬上床,程凛就睡在一边,从身后抱住我。我又闻见他身上有股酒味。


    第54章 “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他开口。


    “陈凡,要是有一天,你发现坚信了很久的真相,可能是假象,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嗯,”程凛的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睡吧。”


    威林小岛的项目如期进行。


    项目开发阶段,小艇顺着海岸前行。悬崖陡峭,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切。悬崖底下已经有工人陆续到场开工。


    我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那些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此时正是午后,海岸裹着阳光往岸边送,他们仰躺在礁石上,时不时因为什么话而一同笑起来。


    仿佛日子尽管辛苦着,但依靠日复一日的努力,总还能过下去。


    小艇逐渐靠近岸边,直到我能将他们的话完全听清,却不太容易听明白。他们大约是跟着某个包工头一起被带来了这里,吃住全凭安排。


    一下潜艇,就有人凑过去和程凛讲情况,同时递过来两顶安全帽。


    程凛将其中一顶戴到我的脑袋上,调整尺寸扣好,又捏了捏我的手:“冷不冷?”


    “不冷。你去谈事情吧。我想坐在这里看看风景。”


    程凛低头看了看我:“注意安全。”


    我应下,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自己转身坐到了礁石上。此时海浪尚且并不汹涌,一派风和日丽。


    偶尔会有一些漂亮的贝壳被冲到岸边,亮晶晶的,落在柔软细腻的沙滩边。


    我在不知不觉中捡了许多贝壳,想起曾经和顾大哥在这里的日子,又想起那些他描述过的好日子。


    想着想着,我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我扭过头去,才发现那是一个年逾五十、鬓边生了些白发的男人。


    他眼角的纹路皱起来,一双昏黄的眼睛里,带着点期盼和讨好的笑。


    “你是老板吧?”


    他的普通话并不太标准,但听得出为了和我说话,已经尽量在努力。我听清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见他搓了搓双手。


    “这个活儿,干完能拿到钱吧。”


    “我”


    我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什么老板,可是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我的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什么,无法把实话说出口。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但实在是前几次被跑路的老板闹怕了。他们一跑,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我们辛苦干三四个月,就是白干。”


    “我们我们会的,不会不给工资的。”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问完心里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重新融入身后的人群里。


    我把捡到的贝壳洗干净,晒在礁石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还有漂浮在海平面上方的云层。


    程凛回来以后,我已经将贝壳收进了衣服口袋里。我想,给每个贝壳钻上孔,再串在一起做成手串,一定更漂亮,晃起来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们一起上了船。


    看着逐渐远去的小岛,和身影小到像蚂蚁一般的工人们的身影,我开口叫了一声程凛。


    “嗯?怎么了?”


    “他们的工资,会照常发吗?”


    程凛好像笑了一声,抓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嗯不确定。如果资金周转不开,可能要拖延一阵子。”


    我想起顾大哥和我说过的话,不再开口。


    程凛等了一会儿,大约是没见到我说话,又继续接了一句:“不会不发工资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短暂的心惊,眼皮也一阵阵跳动。


    “还有安全措施。那个安全帽,够结实吗?”


    悬崖看起来那么高,工人挂在上面施工时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放心,这边安排了医疗队,还有充分的防护措施。”


    那天过后,我常常会跟着程凛去威林小岛。去的次数多了,我和那些工人们逐渐熟悉起来。


    比如我第一次来和我搭话的那个大叔,他的家里有三个正在上学的孩子,最大的那个正在上大学,再过两年就能毕业了。


    “学习成绩可好了,从来不让人操心。我晓得她学习也苦,年年拿奖学金,生活费和学费也不要,还往家里寄钱。”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里闪着光,但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又好像是眼泪。


    我盯着地上的沙子问他:“叔,那是阿姨在家里照顾孩子吗?”


    “是嘛。我在外头做工,孩子他妈在家带他们上学。”


    说着说着,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那张照片已经挺旧的了,上面的几个孩子看起来年纪都不过五六岁,坐在中间的那位大约是他口中孩子的妈,头发梳理得整洁干练,双手搂住几个坐在身边的孩子们。


    这不是一张完整的全家福,上面没有他的身影。


    “那年我在外边打工,赶上孩子过生日。我没回去,这么多年,只有这么一张算得上完整照片,有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我就开始在一次次去小岛的时候挑一些保暖衣物和日常用品。我并不免费给他们,只以很低的价格出售。他们开始期盼着我的出现,我的生活里也开始有了明确要做的事情。


    顾大哥再一次联系我的时候,我正站在悬崖顶上,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片刻,在电话即将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顾大哥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嗓音像透过一层磨砂纸,传进耳朵里时总让我想起他受过的伤。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寒暄。顾大哥问我,是否知道沈之意究竟在哪里。


    我报出了一个地址,同时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看见过的场景,实在有点不敢想象,如果让程凛知道,沈之意失踪,他会有多么疯狂。


    而如果得知这一切都是在我的参与之下完成的,他又会用何种方式折磨我。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说完沈之意的位置,顾大哥那边显然松了一口气。一阵沉默过后,我在原地蹲下,看着底下正在辛苦劳作的工人,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问题。


    “顾大哥。”


    “嗯,怎么了?”


    “如果…如果威林小岛的项目无法推进,工人的工资可以结清吗?”


    顾大哥安定平稳的声音传来:“小凡,会的。”


    “那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吗?”


    “嗯,别担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挂断电话迅速熟练地删除通话记录,低头才发现通话期间我的手掌攥得很紧,掌心破了一层皮。


    “怎么蹲在这里?累了吗?”


    “没有,我…随便看看,这里风景很好。”


    程凛的视线飘向远方,也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似乎很沉浸其中。随后我就忽然听见他开口。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是个非常好的天气。”


    我并没问是什么时候,只是又想起那个明媚的午后,阳光透过树荫落在他们身上,周围是人声鼎沸,他们却单独生成了一层隔绝外人的结界。


    我们就那样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风景,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那只小猫被抱回家的时候,已经长得和我记忆中不大一样了。


    记忆里的小猫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双目总是透露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和抗拒。


    但现在它圆圆的一张脸上缀着两只亮亮的眼睛,不再在别人试图喂食时不断后退,又伸出爪子示威似的挠人,再等人离开才小心翼翼回到原地,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所有的食物。


    有一阵子我以为它是因为吃不饱,才会那么狼吞虎咽。可后来我才发现,它只是饱一顿饿一顿,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有下一顿可吃。


    所以有吃的就要全部塞进肚子里。


    程凛把它抱回来,甚至也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所以等我知道的时候,小猫已经低着脑袋不断喝水。


    我的视线从小猫身上转移到程凛身上。他告诉我小猫已经打过疫苗,可以随意摸,不用怕。


    但我还是躲过了小猫意图亲昵的靠近,每一回穿过客厅,余光里它总是自己待在角落里玩新的玩具,在看到我的时候喵喵两句。


    我只能继续装作听不见。


    直到我发现,程凛尽管把猫领回了家,却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喂养人的态度。


    他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大忙人,且变成一个记性格外糟糕的人,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一样,总是会忘记要给小猫添水,加猫粮,还会忘记小猫的吃食已经耗尽。


    就好像这只猫并不存在一样。


    当我再一次被小猫绊住脚,发现猫粮盆里是空的的时候,走过去帮它添满,而后等待程凛回来。


    他的车远远地开过来,在门外的位置停下来,降下车窗,自下而上看着我,满面无辜地抬头问我怎么了。


    “小猫。你领回来的小猫,为什么不喂呢?它叫得很厉害。”


    “哦,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


    他的态度反倒那么谦逊,好似真的忘了。


    第55章 “应该写点什么”


    可是他尽管这样道歉,下一回还是同样不管不顾,把小猫就在一边,等它饿得不行,就又会凑到我的脚边绕来绕去,同时用尾巴蹭我的裤脚。


    我喂猫这件事情并非本愿,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养成了一种要定时定点去看小猫的习惯。


    小猫似乎也就在这种生活里逐渐习惯了,甚至在不怎么饿的时候,也会主动来找我。


    我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最喜欢的是一个人找个地方做一会儿。不用刻意寻找什么安静的地方,这里几乎每一处都是安静的。


    除了苗苗放假会来陪着我玩一玩。


    于是小猫也跟着我安静下来,就那么趴在我的脚边,或者,当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它就轻轻一跃,而后趴在我的肚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然后慢慢就睡了过去。


    我总是不知道程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每一回我睡醒,窗外的天色都已经变暗了,随后阿姨再迅速把做好的饭菜重新热一遍,程凛就会从书房里开门走出来。


    就好像他白天压根没去上班,一直都待在书房一样。


    知道有一回,我睡到半途就醒了过来。睁开眼时我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却先一步看到一个站在沙发后面的身影。


    那是程凛。


    他的眼神特别特别专注,又特别特别安静,就好像我们是第一回认识,还没有发生过这么多事情似的。


    就好像,我还是十八九岁的光景,还觉得世界上善恶分明,觉得未来有希望,觉得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东西那样。


    我们之间还没有横亘那么多看不见也消除不了的隔阂一样。


    可是等我眨了眨眼睛,逐渐清醒以后,才发现他可能只是在看小猫而已。


    他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轻声评价:“陈凡,你和小猫相处得很好。”


    我在心里想,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带回来又不好好照顾导致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猫在眼前饿死。


    “它自己跑过来的。”


    “有没有想过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看着小猫毛绒绒的脑袋,“毛团”这个名字几乎是下意识从脑海里跳了出来。但我并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猫,不是我的。”


    “那就,叫小黑吧。”


    我忍了忍,一直忍到吃完饭。但程凛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忽然对小猫重新燃起了热情,并在十分钟内喊了将近一百遍“小黑”。


    并且每喊一遍,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小猫那么白,怎么会有人想到要起名叫“小黑”呢?我真是搞不懂。所以在我又一次听见程凛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挪到了他身边站定。


    “怎么了?我在和小猫做游戏。”


    我蹲下身抱起小猫,摸摸它的脑袋:“不要叫‘小黑’。”


    “为什么不要叫?”


    “不好听,它这么白。”


    “那要叫什么呢,陈凡?”


    我觉得他好像在耍我,可是我抬起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又没有戏弄的表情,仿佛真的是在很认真地发问。


    “叫‘毛团’。”


    “叫什么,可不可以麻烦你说大声一点呢?陈凡,我没听清楚。”


    “毛团。”


    我把声音加大了一些,发音也尽量更加清晰。


    这一回程凛终于听清了。他侧了侧身子,伸手在毛团的脑袋上揉来揉去,一连叫了好几声:“嗯,这个名字起得很好,比小黑好听。”


    我确认他不会再叫“小黑”,才把毛团递给他,转身离开了。


    兴许是毛团将有了名字这件事当做了成为家庭成员的信息,它开始学会在夜晚拉开门把手,逃离自己的小房间,然后在卧室外的门上挠爪子、踢腿和喊叫。


    叫声总是委屈的、低低的。


    我吃完药以后睡得很沉,程凛先我一步醒过来,起身去看小猫,意图重新把它送回自己的小窝。


    但我透过那一点光,好像看见了程凛皱起来的眉毛,和不太耐烦的态度。


    所以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叫住了他。


    “毛团是不是想进来睡觉?”


    程凛将门又关上一些,以一种防御的姿态将毛团抵在外面。


    “不可以。”


    我于是故意起身,将毛团抱起来,转身回到床上:“它只是想和我们一起睡觉,这也没什么的。”


    我预感还要和程凛周旋一番,但却没想到他就此消停了下来,甚至好像心情忽然又变好了,站在门边时还掏出手机拍了拍毛团的照片。


    有了第一次,毛团就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到访。


    毛团总是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睡在床上时还会精准地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让我和程凛之间不得不贴近的距离拉开一些。


    尽管每一回我醒过来时,毛团都被程凛推到了脚边,我又重新到了他身边。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还越发近了。


    偶尔,他按住我要亲吻的时候,我总会感到毛团好奇又专注的眼神,从而无论如何都觉得别扭。


    在这种时候,程凛就总是用各种方式折磨我,看我紧咬着牙齿不出声的样子,再蹭掉我的眼泪,轻声开导:“毛团听不懂的。”


    我就只好在程凛的肩膀上多划出几道痕迹,再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上几个牙印。


    我后来又跟着程凛去过几次威林小岛。


    那时小岛上的升降式电梯已经具备雏形。我站在底下仰头往上看,就看到了大叔。他正戴着安全帽,扣着安全锁链施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好像瘦了不少。天气已经逐渐温暖起来,海风吹过去时,他穿着的单薄的短袖和长裤就让他枯瘦的身影显露无疑。


    我心里升起一种担忧。


    等他施工结束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才真正从正面看清了他变差许多的状态。


    他的双眼更浑浊了,显得那双纯粹的眼睛更突出,更让我觉得难过。


    “叔,最近的伙食不好吗?”


    “没有,没有。你们是好人,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老板了。”


    “但是你瘦了很多。”


    “前段时间感冒发烧闹的,吃坏了东西,又去吊水。折腾来折腾去的,自然也就瘦下来了。我们做体力活的,没那么金贵。过两天好起来了,一顿吃两大碗白米饭,就都好了。”


    那次我们聊了很多话,但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他不断重复的那句“你们是好人”这句话,好像这句话是他必须要说的。多说一句,他就能多舒服一点似的。


    我最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问了医疗队。那时碰巧医疗队都去吃饭了,只留下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我叫住他的时候,他身形愣了一瞬,随即停了下来,还碰倒了桌上的一瓶药剂。玻璃瓶摔碎的声音向四周炸开,又很快被吞没,只留下一堆碎片。


    他转过身来看向我,朝我笑了笑:“陈先生,您好。”


    我回了句,又问起了大叔的情况。


    “他说最近感冒发烧,食欲总是不好,是这样的吗?”


    “哦,这个啊。”他沉吟片刻,随后再次开口,“确实是这样的,您别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些小毛病。”


    我听完他说的话,下意识朝他工作服的挂牌上看了一眼。但我只来得及看一眼,大致能看出来是个专业的样子,就听他说还有事情要忙,要先离开。


    得到了双重保证,我用理性思维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从我告诉了顾大哥沈之意的位置以后,再没收到过他的联系,以至于我觉得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


    而在那之后,就是我要将诚誉内部的重要信息交出去的时候了。


    但我又忍不住想得更长远了一些。


    在那之后呢?


    在我真正报复过他之后呢,我会获得很多快乐和满足吗?我试图想象,身临其境的感觉。然而当我真的想到那里,我却并没有什么应该有的快感。


    甚至在可预想到未来会发生什么的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期待。


    我只是在想,命运在我们之间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愿意给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结局了。无论如何,也真的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了。


    虽然我知道,程凛心里有一杆不那么公平的秤,在一开始就给沈之意加上了百分之百的重量。以至于无论我怎么做,怎么付出,怎么努力,都只能从零开始。


    这样的两个人同时面对程凛,孰轻孰重是一目了然的。


    我也知道,程凛的心已经无数次在无言静默之中偏向了沈之意。


    可是我还是在很多很长的空闲时间里想到,我也许应该给程凛留一些什么。在真正能够脱离他的魔爪之前,应该要留一些什么。


    我要留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能留些什么。


    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顺着别墅看了一圈,又想了很久,觉得毛团还是留下来给程凛照顾比较好。


    想到最后,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写点什么。我如今的思路比先前更清晰了一些,不会再那么提笔忘字,大约是因为每天吃过药后都能睡很久的缘故。


    但我依然写得很慢,因为每一回要写的时候,我都要回忆。可是一回忆,我就禁不住要掉眼泪。所以我就先想清楚再写。


    我应该恨程凛才对,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的,总是恨不起来。


    这么多年,我好像还是没什么出息。


    第56章 “可惜没有如果”


    到最后我写完又改,改了再写,终于拼凑出了一封读得通顺的、没有改动的、没有划痕的信。


    这封信并不长,用了一页信纸。信里的内容也并不复杂,我也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但实在表达了我的歉意。


    至于这歉意究竟指的是什么,以后的日子里他会知道的。


    写完以后我好像在心里把所有的羁绊斩断,看了一会儿爬山虎的枯枝,能想象到来年还会有怎样茂密的新绿。


    天气逐渐变暖的日子里,我绕到街上买了牡丹花茶。


    我找了个小茶壶,里面装了不过二百毫升水,我朝里边扔进去了五朵牡丹花,挤得小小的茶壶几乎要溢出水来。


    牡丹花逐渐泡开的时候,我闻见了那股过分浓重的味道,可以想象喝下去会是什么感受。


    等我把这份茶泡成功,就绕到大门边去等候程凛回来。


    他这一天比平常回来得要早,面上积攒了多时的疲惫似乎终于消散了一些,远远地看到我站在门边,他加快了脚步。


    “怎么站在门边?在等我?”


    “嗯,在等你。”


    我从他的注视里移开目光,看着脚尖,又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事?”


    程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边,顺手牵住我的手心。


    “我买了茶,泡在客厅,等你尝尝。”


    他很满意似的,牵着我挪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到那杯冒着点热气的牡丹花茶。


    “牡丹花茶?”


    “嗯。”


    “放了几朵?”


    “五朵。”


    “嗯,能闻出来一些。”


    他端起茶杯来喝下去,面上没什么异色,只是喝完放下杯子,勾住我的脑袋,不容我后退地和我接吻。


    我尝到那股浓重的类似中药的味道,被呛得皱眉,伸出手臂按在他的肩膀上要推开他,但并没能成功。


    直到我几乎不能喘上气,他才终于往后退了一些,留下一点空间:“陈凡,我把牡丹花茶都喝下去了,你有没有少讨厌我一点?”


    我想起顾大哥的那通电话,弯了弯嘴角:“嗯,有的。”


    “那什么时候才会不再讨厌我?”


    “我不知道。威林小岛的项目进展顺利吗?”


    “嗯,基本顺利。今天交付了最后一笔资金。”


    “那恭喜你。”


    “放心,工资都照常发了。”


    当天一直到晚上我们都保持着一种平静和谐的相处方式。阿姨请假不在,我做了一顿晚饭,是很简单的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


    香气弥漫在厨房里,雾气蒸腾之间,我想起后来顾大哥带我去过的高档餐厅。


    我还是觉得,简单的一碗面,要比那些价格昂贵的食物好吃很多倍。


    晚餐程凛吃了三碗面,吃得优雅但不失速度。我也吃下去了整整一碗面,又喝了一碗汤。等我们躺在浴室的时候,程凛忽然和我说,他的肩膀很疼。


    我听着,看着浴缸水面上泛起来的点点波澜,转过身来帮他按揉肩膀。


    我们面对面的时候,距离实在太近,近到称得上是危险的程度。但程凛只是虚虚地搂住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袋搭在我的颈边,呼吸声平稳。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陈凡,王衍说,你的嗓子恢复了很多。”


    “嗯。”


    他问完这一句又不再说话,在我手腕开始发酸,以为他就那样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呼吸洒在我的脖颈上,但温度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散不开,像是要蔓延到全身。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天塘是个特别美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你。”


    我的嘴巴张了张,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想说的话被卡回去,最后只是赞成地回了一句:“是啊。”


    这也不是什么太长太难的话,可是等我说完,眼泪却完全抑制不住地往下落。在它滑落下去的前一秒,我胡乱地擦干净了。


    但很快我就感受到来自脖颈间的湿润。


    这天晚上程凛和我躺在床上,容许毛团躺在中间。


    小灯亮着,窗户紧紧关着,窗帘却没拉。程凛指着窗外的枯藤,说等以后长出爬山虎,阳光把影子映到房间里的时候,可以拍一张照片。


    我摸着毛团的脑袋,说爬山虎长得太快,总是把阳光挡得很严实。


    “要是可以的话,还是”


    还是有点阳光的好。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来,被那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程凛接了电话,面色变得很差,语气也显然染上了焦急。我跟着坐起身来,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因为过分焦急,扣子怎么也无法顺利扣好。


    我就下床去,站到他身边帮他一颗颗扣好。


    “怎么了,出事了吗?”


    程凛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让我在家等他。


    我在身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个人回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毛团显然对于程凛的离开感到放松,同时把身子往我怀里钻了钻,脑袋又软又小。


    我在和顾大哥的通话中就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在今晚采取行动。


    在获得了沈之意的具体地址以后,顾大哥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为避免打草惊蛇,特意选在了威林小岛项目资金交易完成的最后一天。


    电话打来的时候,意味着他们那边的人已经发现沈之意失踪,进而打电话到程凛这里。


    但无论如何,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静静地抱着毛团,盯着它的脑袋。


    直到它的脑袋变湿润,仰起头来看我,我才终于把它抱在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我好像已经太久没哭过了,以至于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沙哑又沉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抓着我的心脏。


    我几乎无法控制这种情绪,悲伤和愤怒都持续不断地让我失控。


    陌生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一道闪光灯的光亮刺眼地钻进来,完全淹没了月光。


    我最后看了一眼毛团,把它抱到床边,再胡乱套了一件衣服推开门跑下楼。但毛团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从床上利落迅速地跳了下来,紧巴巴地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叫个不停。


    我胃里又开始翻涌,穿过大门的同时迅速掩上门。


    大门挡住了毛团的身影,极好的隔音效果也完全挡住了它重复的焦虑的叫喊声。


    我握着冰凉的门把手,还是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上空间并不大,除了司机以外,只有陈鸣一个人。


    我看着车门被关上,车子在昏暗的道路上行驶,照亮道路两边熟悉的景色,直到越走越远,像在走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陈鸣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递过来几张纸巾。我接过来擦干净眼泪,也觉得没有哭的必要。


    “顾大哥呢?”


    陈鸣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搭在床边不断地敲击,声音传入的我的耳朵里。


    “沈之意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跟着过去了。”


    我想起程凛走之前的模样,明白他生气的时候会不管不顾地对任何相关人员发脾气,禁不住抓紧了座椅,坐起身来问他:“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沈之意已经被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我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来,听着寂静的夜里车子往前行驶的声音,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和他们汇合。”


    说完陈鸣停止了敲击,好像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困的话,就睡一觉吧,路程有些远。”


    我在紧张焦虑的情绪里难以入眠,脑袋靠在车窗上面感受着那种持续不断的颠簸,最终还是在无意识中进入了梦乡。


    这场梦做得非常恐怖。两个我熟悉的人和我一起赶路,路途中我和一位路人聊了一会儿天,等到我回来,他们却忽然变成了坏人。


    他们用高昂尖锐的声调朝我大声吼叫,面部扭曲变形。


    “他死了!他死了!”


    我被吓醒,睁开眼睛时车子仍旧在行驶的路上。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静静地看着车子往前开。


    我很想保持淡定,可还是无法控制的地变换各种姿势,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在车子逐渐驶入偏僻的小道以后,我看到了那间几乎是隐蔽在森林中的小房子。


    这间房子看起来老旧,破败,像是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


    我不等车子停稳,就拉开车门往外跑。


    小屋子里传来不甚明亮的灯光,透过狭窄的门缝钻出来。我毫无顾忌地推开门,没看到人影。陈鸣在身后缓缓走过来, 引着我顺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


    那台阶仍然是老旧的,但真正到了地下室,我才发现那完全是一种现代式的装修风格。


    里面的一切都显得温馨极了,日常起居所需要的各种生活用品应有尽有,甚至在镜面上摆放了化妆品和小瓶香水,一个空瓶立在窗台边,看上去是一只玫瑰。


    我并没过多分出注意,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之意床边的顾大哥。


    沈之意正在睡眠之中,手腕上带着伤,面色也苍白了许多。


    我跑过去,仔仔细细地将顾大哥观察了一番。


    第57章 “顾大哥,你要平安”


    顾大哥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他瘦了许多,鼻梁显得更加高挺突出,下颌角也更加尖锐锋利。


    有一瞬间,我觉得顾大哥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陌生,但等我再仔细看的时候,又觉得那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顾大哥。”


    我想说的话太多,争先恐后地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可是刚一张口,这些话却又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以至于什么话都说不出。


    “嗯,小凡,我们到外面说吧。”


    地下室的门被关上,我们回到了楼上那略带昏暗的房间里。


    我在灯光里细细描摹顾大哥的模样。他坠入海底生死未卜,如今终于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我想起程凛离开前的焦急,抓住他的手臂,禁不住急道:“顾大哥,程凛已经发现了沈之意失踪的事情。我我担心他会找过来的,用不了多久的。”


    顾大哥依旧沉稳冷静地拍了拍我搭在他身上的手背,安慰我:“别怕。短时间内他还找不到这里。沈之意被他找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走这一步,是为了你。


    “程凛很快会反应过来这只是调虎离山,紧接着会根据你的行踪来找你,这过不了多久。尽管我已经尽全力抹掉一切踪迹,但坦白来讲,他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顾大哥说话时盯着我的表情,用适当的语气缓和那种近乎僵硬的状态。


    “那…我要怎么办?”


    “我帮你办理了护照,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去国外。我随后很快会到,在那之前还有一些后续问题需要处理。”


    “你会有危险吗?”


    我很难接受他再一次在眼前消失的可能性,几乎要说出我不走,只想陪在顾大哥身边这种话。


    可我知道这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顾大哥为了把我从程凛身边救出来,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我不应该辜负他的努力。


    “不会的,我会安全的,别担心。”


    我再次看向他瘦削的脸颊,说出口的话变得哽咽:“顾大哥,你的身体痊愈了吗?”


    顾大哥笑笑,碰碰我的脑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要找个风景开阔空气好的地方好好养养。小凡,我在国外找的住宅区风景很不错。”


    我心里尚且还有怀疑,但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别无他法。


    只要能从程凛身边逃脱,以后我会用很多学过的按摩方式替顾大哥提高恢复的速度,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报一个基础医疗学习的补习班。


    所以我把心底的疑虑压下去。


    在小屋子里待着的四天时间里,我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除了吃饭和去卫生间,我不会踏出门半步。


    有时候我会听见沈之意在地下室大声发脾气的声音,可我听不真切内容,只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崩溃。


    有一回我偶然瞥过去一眼,发现他身上的病号服空荡荡,面色苍白得不像是那个曾经总是待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人。


    可也只是一眼,很快就有人察觉到我的窥视,从里边将门严实地关上了。


    顾大哥白天会消失在小屋,不知道做些什么,我只能等在房间里,隔着那扇不太明晰的窗户朝外看。


    每一回我看到他平安归来,心里才会短暂地安稳,但第二天见不到他的身影,我又会重复那种焦虑。


    直到第四天,顾大哥终于不再出门,而是选择在午夜时分敲响我的房间门。


    我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打开门,警惕地看向他。


    “小凡,衣服穿厚一些,我派了人送你。”


    他将厚外套套在了我身上,带着我穿过昏暗的客厅,一直走到那辆黑色的车子旁。


    车内坐着的人正是老六,他表情严肃,仿佛即将执行一份十分艰巨的任务。


    我手指紧抓着门把手,拉开车门要弯下腰坐进去,但在最后关头,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主动找顾大哥要了一个拥抱。


    “顾大哥,你要平安。”


    我不敢耽搁,迅速说完这句,我抽回手坐进了车子里,并看着车外顾大哥越来越远的身影。


    车子一路行驶出颠簸的小路,出现在平整绵延不断的大路上。


    我不知道在得知我提供的关于威林小岛最后的信息以后,顾大哥会采取怎样的措施来和程凛抗争,但无论是何种方式,都不会太简单。


    我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乎无法顺利转动,只得将视线转移到车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在意识神游的瞬间,我的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辆尾随在我们这辆车子身后的越野车。


    它看起来像是蛰伏在暗夜里饥肠辘辘的野兽,虎视眈眈地对我们展开追逐,寸步不落。


    我的瞳孔缩了缩,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禁不住抓紧了掌心。


    “老六,”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后面有辆车子,一直在跟着我们。”


    老六显然在我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嗯”一声,并不多话,开始迅速扭转方向盘,驶入一个分岔路口的拐角。


    身后的那辆车短暂地消失在身后,老六的速度仍未下降,反而在持续加速。


    我紧紧握住安全带,被疯狂的加速带到几乎无法睁眼,然而车子没开出去多久,刚驶出小路,那辆如同鬼魅的越野车就出现在道路上。


    在一阵猛烈的刹车中,车子狠狠颠簸,在即将和越野车相撞的前一秒,越野车打了个弯,绕开了我们的车,却也成功将我们逼停。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车子将我们包围在中心,水泄不通。


    我的心跳猛烈加速的同时,绝望地看到了程凛从越野车上走下来。


    他漆黑的发丝被吹乱在风中,长身直立,如同从前的许多个深夜,仿佛能和黑夜融为一体。


    老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卸了力气,像煮软了的面条那样垂下去。


    我闭了闭眼睛,明白即将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也明白我眼下唯一能做的,除了尽全力拖住程凛的脚步,避免顾大哥被发现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我保不住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我要保得住顾大哥。


    那道身影踩在地上发不出声音,连影子也缥缈,如同地狱中的撒旦。


    程凛在逐渐靠近,当身影落在车门边时,他抬手扣了扣车窗。


    “笃、笃、笃。”


    一声接一声的扣在耳边,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里去。我应该伸手打开门,但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连呼吸都不得顺畅,太阳穴仿佛在被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啮,记忆里关于对程凛的恐惧重新上涌,可想而知的结果更让人胆战心惊。


    “开门。”


    程凛在车窗外开口说话。


    四天没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里面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我被那两个字激得后退,退到车子的另一边,一直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程凛就背光站在我面前,用凝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两秒,随机抬起手肘,击碎了车窗,并伸出手打开了车窗内锁。


    几乎是同一时间,车门被打开,他探入身子,拖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出了车子。


    我几乎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拖在地上走的。


    身后传来拳拳到肉的声音,时而夹杂着骨头错位的咔哒声,以及老六因为实在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的闷哼。


    我被扔在了越野车内,在想要再度起身查看老六的同时,车门被狠狠关上。


    程凛欺身而上的同时,捏得我的下巴就要碎裂:“要是你还为他求情,为你的顾大哥求情,陈凡,每一个你求情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车门隔绝了车窗外的声音,我只能看见不断挥拳的手臂,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我紧绷着不开口求情,只能用一种极端卑微的姿态蹲下身去,靠近程凛的同时,抓住他的手心。


    “程凛,我们我们回去吧,行吗?回去行不行?”


    我尽力不让自己显露出紧张和恐惧,但实际上我开口时说话的声音无法连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在暗夜里,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回去?回到哪里去?”程凛在靠近,我看到他眼里充盈的血丝,和冷漠生硬的表情,“你走的时候那么干脆,头都不回,毛团叫了你那么久,陈凡,你有过哪怕一点犹豫吗?”


    说完这些他又想到什么,勾起嘴唇嘲讽地笑了笑:“为了这场出逃,你预谋了很久吧?在我想方设法对你好、想尽办法让你开心的日子里,你的顺从和温顺都是装出来的,对么?”


    他的拇指蹭掉我眼角的泪水,指尖的粗糙触感让我禁不住哆嗦,可是眼泪却越流越多,完全不受控制。


    于是他很耐心地帮我把眼泪一次次擦干净,擦到不知道多少次,他再度开口:“不准哭了,把眼泪憋回去,听见了吗?”


    说完他终于将让人将车子驶离,一路高速行驶,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第58章 “陈凡,你死不了”


    再次回到那个铁桶般的空间,一切都令人窒息。


    我留给程凛的那封信被他撕得粉碎,散在垃圾桶里。


    我的行动范围被缩小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区域,同时我的手机被没收,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在我身后。


    一旦我要走到屋外,立刻就有人警惕地靠近。


    程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在别墅里到处都装上了摄像头。


    我们又回到了关系最恶劣的起点,我利用沈之意出逃,而导致他至今没有消息,这让程凛的愤怒值拉到了阈值。


    他对我的耐心就在那一夜消耗殆尽,从此以后全是冷漠。


    而我尚且无法得到任何关于顾大哥的消息。而从程凛的状态看,他显然也还没能找到沈之意。


    如果沈之意还没能被找到,那么也许,顾大哥也是安全的。


    可是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里越来越没底。我的心总是提着,不再有医生上门检查我的身体,再给我开一堆苦涩又难以吞咽的药片。


    而漫长又干涩的夜晚,我再度陷入失眠的沼泽。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持续做噩梦,醒来的时候脸上又全是眼泪。时间在这个别墅里变成了不会流动的东西,日复一日的重复让我的意识涣散,难以分辨昨天、今天和明天。


    我不说话,程凛更不会说话。


    他尽管每天忙完都会回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沉默,但洗完澡他依旧会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再不容许我反对地将我禁锢在怀里。


    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回应一样,只要我待在他身边,即便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是我知道,每一个长得没有尽头似的夜晚,寂静笼罩在四周的时候,我们都没能安然入眠过。


    他想要一个沈之意,而我呢,我想要顾大哥平安。


    新闻爆发的当天,程凛正在外出办公。而我正待在别墅的窗台边,盯着一只鸟看。


    记者朋友们扛着长枪大炮,手里握着话筒,争先恐后地挤进这个终日黯淡又寂静的地方。而程凛派来监视我的保镖尽管已经尽了全力,却依然有些力不从心。


    我听着这阵喧闹的声音,从窗台边绕到门边,一直走到大门处。


    他们显然对我并不熟悉,因此看到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大约只以为我是别墅里的某个清洁工。


    但他们滔滔不绝的话语仍旧伴随着激烈的动作继续,声音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


    他们义正严词。


    “请程总回应一下吧,舆论已经发酵得很严重了!”


    “他的项目上出了人命,好端端的一个工人,就因为安全绳不牢固,活生生地掉下悬崖摔死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而你们,你们还在为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卖命!”


    我全身发麻,身形禁不住晃了晃。


    等我好不容易稳住,从他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话语里拼凑出了完整的意思——威林小岛的项目原本正在顺利进行,然而就在昨天,一位工人在施工时,由于安全绳脱落,导致工人坠崖死亡。


    而那名工人,家里还有一个辛苦操劳的老婆,和三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叔的脸。他初次与我见面时拘谨的双手和淳朴的笑,还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空荡荡的衣服和干瘦的背影。


    我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劝慰自己也许并非如此,只是我多想,但却完全做不到。


    我回到别墅里打开电视,点开新闻频道,果然在播报这则消息。


    项目失事,工人坠亡,热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网络平台里,所有的网友对工人的同情汇聚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全都刺向了罪魁祸首程凛。


    他们用最恶毒的话对他展开攻击。从前崇拜于他的能力、沉迷于他的相貌的人统统消失了,一切似乎都颠倒过来。


    他们说能力来源于家世,实际只是依赖关系的草包。


    他们也说,很早以前就从来没觉得他好看,只是觉得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薄情和冷漠,天生自私。


    我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评论,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记者的喧闹声,觉得浑身都被多年前那个潮湿的雨夜吞没。


    随后,电视上就忽然间看到了新闻里那张工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上带着简单的笑,但总是夹杂着几分拘谨和胆怯,像是因为拍照这件事情很高兴,又压抑着这份高兴。


    我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我茫茫然地想到,程凛和我讲过的话。他说,会保证工人的安全,安全设施也都是有保障的。


    那三个孩子怎么办呢?


    他的大女儿一定很努力地学习,很想变成优秀的人,再让辛苦操劳一生的父母好好享福。


    可是意外就这么尖锐又无情地砸向她。


    我知道这会有多崩溃。


    屋外的记者们大约是从哪里得出了新的可靠消息,确认程凛确实不在这里,才终于一窝蜂地离开了。


    重新恢复安静以后,一辆车子缓缓驶入,同时程凛从车上下来。


    他走进来时,我撑在桌边,看向他时眼里大约充满了恨意和怨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人命在你心里,还是这么轻贱。程凛,我恨你。”


    他的眉头皱了皱,同时命人收拾东西,要带着我离开。


    这一次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来反抗。


    我大约像个发疯的疯子,我撕咬,抓挠,双手在空中挥舞,脚也不断踢动着。


    程凛一言不发地掌控着我,但因为我的反抗太过强硬,也太过不顾一切,他一时间竟然没能控制住我。


    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用力挥动着的手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五个指痕清晰地显现。


    我愣在原地,看着程凛铁青的脸色,悬停的手掌渐渐收回去,依旧固执地开口。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那你想去哪儿!”


    “和你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顾大哥,我早就死了!”


    “死”字仿佛成了我们之间的禁词,和我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是展览柜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花瓶、电视柜、桌椅…


    它们一件件在我眼前被摧毁,最后我在混乱的声响里听见程凛的声音。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在完全控制住脾气过后,他将声音放平。


    “陈凡,你死不了。”


    我们最终没能真的离开,但舆论发酵得太过厉害,以至于诚誉的股票大幅度下跌。


    包括餐饮、酒店出行、以及诚誉创造在内的所有相关企业,都达到了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步。


    程凛每天都有多到接不完的电话 。除了处理累积如山的公司问题以外,他似乎还在调查一些别的事情。


    我又一次听见李文青的名字,是和顾大哥联系在一起的。我想不出他们会有什么交集,甚至怀疑顾大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会和他扯在一起。


    但更具体的,我实在无法了解。


    某一天程凛在酒窖里拿了度数很高的酒,绕到了地下影院。


    那里没亮灯,只有大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眉眼之间和程凛很相似,都是同样的坚毅,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一丝文艺气息,相对又中和了那种冷漠,像一个矛盾体。


    我知道程凛喝醉了,屏幕上放着的音乐他甚至不一定在听。我知道程凛喝醉了,而待在程凛身边,我才能短暂地不被监视。


    “程凛。”


    我轻声试探性开口,叫了叫他的名字。他回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嗯”,像是太累了,闭上眼睛不再回应我。


    我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我被他藏起来的手机,紧张而谨慎地挪到了角落里,开机,输入密码。


    显示密码错误。


    我越发紧张,掌心不停出汗,在紧要关头输入了很多可能的数字,都频频出现错误提示。


    最后一次,我几乎是抱着荒谬的想法输入了四年前程凛坠海后苏醒的日期。


    很顺利地,手机被打开了。


    我屏住呼吸,迅速找到通话界面。果然,在那天晚上我和顾大哥分开以后,有很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但不同于以往总是不断变换,这么多通电话都来自于同一个号码。


    我颤抖着手指点击了回拨,在等待时听着“嘟嘟”的提示音,我紧紧扣住掌心,祈祷它能接得通。


    如我所愿,电话真的在五六秒钟以后接通,我的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眼眶发热地喊了一声“顾大哥”。


    但对面的人却并没回话,直到我又喊了几句过后,一个熟悉的、但却令我意想不到的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那是顾不语的声音。


    “是陈凡吗?我哥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那天晚上他要送我出国,但被程凛发现了,所以…”


    顾不语听完,用一种十分严肃正经的语气和我强调:“如果我哥再和你说起要带你离开的话,你不要相信他。他不是真的爱你。”


    第59章 “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顾不语在我耳边胡说八道了很多话,我听着听着,觉得完全听不懂。


    顾不语因此十分着急,在电话那边用更加急促的语速和我解释:“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哎呀,我哥和沈之意已经认识很久了。虽然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你!”


    他还要再说,电话就被突兀地挂断了。


    我虚空地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脑海里回旋着顾不语最后所说的那句话,不知道盯了多久。


    我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如我和顾大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我从大火里重获新生的第一天。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那么温柔的脸,他告诉我,在想放弃生命的时候,要想一想他。


    比如我们一起去拍结婚照,阳光落在我们的肩头。


    比如他和我讲述威林小岛上的风景会有多漂亮


    但是我又想起来,记忆里的顾大哥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不会对我有任何过度的关心,永远那样有分寸感,永远无法让我真正靠近。


    顾不语说,顾钦从来没有爱过我。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沈之意。


    “我哥带着沈之意一起消失了。为了摆脱程凛的追踪,他才会利用你来吸引视线。”


    “我哥、陈鸣,还有沈之意,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的脑袋忽然变得沉重,想起李文青。


    李文青和顾大哥。


    从记忆深处扎根的、我总是习惯性逃避的那场大火,再次出现。


    在那场深夜路灯下发生的群殴,我看到的那个可怕的纹身,以及那张掩盖在昏暗中的脸,终于在这一刻和火灾前站在沈之意身旁的那个男人重叠起来。


    如果顾大哥不是受害者的话,那他和李文青会是什么关系呢?


    程凛说的,沈之意身后一定还有人,那这个人会是顾大哥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一开始,我就被网罗在了一个紧密的、毫无纰漏的巨大陷阱里。


    甚至,我以为的初遇,我以为的救赎,也只是他加害以后的挽回。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觉得一直以来吊着我的什么东西忽然碎裂了,碎得非常非常彻底,但是没有很剧烈的声音,只是很轻地消失了,就像烧掉了一张白纸一样,最后留下灰烬,风一吹就会散得干干净净那样。


    我极力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觉得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我很努力地想学习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想尽量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大人,想被需要,也想有一些牵挂。


    我有过一些英雄梦,有过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想被很多人看到,也坚信自己有所不同,后来我发现世界上有很多没办法改变的规则。


    所以我又开始改变自己。


    我就和自己说,我只想要一点安稳的生活,每天吃很简单的饭,做一份稳定的工作,茶余饭后可以和爱人牵着手散散步,在夕阳下。


    我们可能会吵架,但是也会很快和好。我们就这样过完不长不短的一生,在任何时候,遇见任何困难都知道还有一个坚定地站在背后的人,这样就足够好了。


    但是我现在觉得呼吸不动,好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好像长久以来吊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来了。


    对顾大哥好一些,即便我找不出多少热情,我也应该满足他提出来的要求,这是我长久以来秉持的观点。它像一杆屹立不倒的旗帜,伫立在遥远的地平线,要我永远向前走。


    现在顾不语和我说,这杆旗帜其实只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而已,我才反应过来,我也许可以停下来歇一歇,就永远待在这里,不用思考往左还是往右,向前还是向后。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了程凛的怀里,大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悠扬的音乐,我又坐在地下影院里,坐在程凛旁边,感受着光影晃动着落在身上。


    就好像我们又在一起坐了一次公交车,坐了一次火车那样。


    我也不知道程凛什么时候会醒,只是那样等着,又一次想到了死亡。


    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时候,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我从梦中惊醒,想到以后我死去,会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


    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了解,无知无觉地被困在一个黑暗的地方,那实在可怕。


    不过午后的阳光太过温暖,我爸妈在屋外的说笑声又太过响亮,导致我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记。


    后来我爸妈都走了,我再想到死亡,会觉得也没有那么可怕。我觉得,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了很爱我的人,如果我死了,其实也没那么让人难过。


    现在我想到死亡,会真切地想到怎么死。


    死后世界照常发展,依旧按照我怎么都无法适应的规则发展。


    我从衣服里掏出藏了很久的漂亮的贝壳,那是我决定在离开时留给程凛的,但是因为逃跑时太过匆忙,我没能送出去。


    贝壳是我穿了很久的,用了棕色的草绳,在阳光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


    我捏着那枚贝壳,只觉得脑袋很乱很乱,乱到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程凛大约真的很累,醒来时扭头看向我,眼里还有因为沉睡而留下的短暂迷茫。


    我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对视,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觉得眼皮很沉重,慢慢地就要禁不住闭起来。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么,沈之意应该是主角,程凛和顾钦为了争夺他的青睐,才不得已都来利用我。


    那我就是,一个在电影落幕以后,观众全部离席,无人期待的龙套演员之一。


    我握着那串贝壳,最后也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程凛在那之后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他一方面表现出极端的冷静,面对所有的辱骂和指责,像是毫不在意,对公司遭遇的种种困难也视而不见,另一方面,他要找到沈之意的情绪似乎已经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除此以外,他总是整夜整夜不睡觉,有一天晚上我从空荡的房间醒过来,看到他站在阳台边的背影。


    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我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另一段海岸看着他,四周一片荒芜,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是我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到他抬手,擦干眼泪的动作。


    想念让他落入执念编织的境况里,甚至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于是也就忽视了对我的监禁。


    所以我就故技重施,从别墅二楼浴室的小窗户里翻了出去,摔在了楼下松软的土地上,还是扭到了腿。


    不是很严重,我一瘸一拐地穿过暗夜,穿过小路来到大路。


    我又摸了摸怀里的卡,还有五百块钱现金,到车站外等了半小时,等到了一个没满座早出发的大巴。


    那条线路是我反复规划的、确信不会被程凛轻易发现的。


    司机没向我要身份证,依旧是一个热情的司机,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迫不得已听他说很多话。


    听说我要去的目的地,他自然地联想到大叔,并连声叹息。


    他说老齐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踏实做人,现在家里失去了这唯一一个顶梁柱,以后的日子啊,难过。


    我听得鼻尖发酸,听着司机唏嘘的感叹,指尖搅在一起,觉得自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明明答应过他的。


    一路上的车程太远,我始终睡不着觉,司机就一直和我说。


    “老齐他们家还没忙完下葬的事情,就有数不清的记者过来要第一手报道消息,门槛都要踩烂了。”


    “捐款的、哀悼的好心人也不少,可他女儿都坚持说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


    我又握了握那张卡。


    “他大女儿嘛,要强,随老齐。老齐一辈子干工地,有腰伤,从我认识他开始,他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但这人认死理,轴,就想靠自己劳动赚钱。”


    我们聊着聊着,司机终于想起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回答他,最后我只能说是朋友。


    “我以前也干过工地,所以认识了齐叔叔。”


    司机听完纳闷,分出眼神又盯着我看了两眼,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小伙子,没说实话。”他自信地敲击着方向盘,“我从业这么多年,每天要见的人太多了。这人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穿的衣服都是大牌子,还都是真货。还有你的手,看起来就不是干活儿的手。”


    我被他说的话堵住,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这些都是程凛帮我买的,堆满了衣柜。


    即便最便宜的,也不便宜。


    随后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手上因为干工地磨出的茧子早已经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要是那天没有李光明,我大概也就还是在工地里干活才是。


    “以前干的,没上大学就出来了。”


    “哎,没事儿!世界上也不止读书这一条路能走,条条大路通罗马,对吧!你看看你现在,还不是混得这么好!”


    我含糊着回应,看着遥远的地平线。


    第60章 “安全绳不是真的断了”


    临近路口,我下了车。


    一路上听着当地的方言,我终于摸到了齐叔叔家里。


    屋子里笼罩着一阵阴霾似的,门窗都紧闭着,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得到任何回应,安静得像是没人。


    门外偶尔经过三两个人,见到我这副模样,都轻声劝我别来了,他们不会出来见人的。


    我于是只好拖着腿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视野相对好的地方,对着那扇什么都看不见的窗户叫了两声。


    依旧无人回应。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没装水的水桶,以及散在角落里的白色画圈碎片和黄色的纸钱。


    它们和泥土混在一起,留下不大不小的痕迹。


    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他们说,我不是记者,也不是捐赠人,我只是想来看看。


    这话说出口,窗户边仿佛闪过一个人影,但我没能看清。


    之后就再没有回应。


    太阳开始升起来,我就坐在大石头上。阳光照过来没有太大的暖意,反而是石头的冰凉在不断透过衣服渗透到皮肤。


    我没拿手机,只能盯着地上的大石头被阳光照出来的影子,就像看着一个日晷那样。


    看着这影子从长缩到短,又再次从短拖到长。


    直到那张卡的尖角都要被我摸到模糊,大门终于松动了一些,我听见吱呀一声响,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同时我听着这声音,条件反射地先站了起来。


    但因为太过着急,蹲的时间太久,导致我一时间大脑充血眼前发黑,好不容易才站稳,又感受到来自脚尖的刺痛。


    开门的是个女孩,她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可是高高梳起来的头发让一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齐叔叔和我说,他的大女儿才十九岁。但当我和她眼神接触的时候,觉得她并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和快乐。


    她的眼睛显然因为连日的疲劳和巨大的悲恸而哭到发肿,此刻却透露着防备和警惕。


    “你有什么事?”


    她只开了半扇门,并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所以我就站在原地,用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换取她足够的信任。


    “我”


    我应该说一些谎话,就像我在大巴车上和司机所说的那样。可是当我要开口时,接触到她那双眼睛,我又觉得我不能说出任何假话。


    我不是害怕被拆穿,我只是不希望和她说假话。


    “齐叔叔在威林小岛干活的时候,我对不起,我答应过他,会保证他的安全。”


    这话听起来太假惺惺,我想,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用尽所有力气把这个始作俑者剥皮抽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我的目的——无非是虚伪地获取原谅,让舆论压力多少散开一些。


    所以我站在原地握紧掌心,做好了被打被骂的准备。


    我也不怕,如果我被打一顿被骂一顿,那样才会更好。


    但是听完我说的话,女孩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她眼里的防备忽然消散了大半,随后又是“吱呀”一声响,门被打开得更大了一些。


    “你是陈凡吗?”


    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好几步,疼痛顺着我的脚心往里钻。


    “是,我是。”


    “请进来吧。”


    她看了一眼我的脚,再把搭在门边的门槛移开。


    我走进院子里,一直跟着她走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柴火堆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她搬来一张塑料凳到我旁边,弯腰擦干净,再转身去帮我泡一杯茶,最后关上门。


    小屋子其实不明亮,前屋挡住一部分光亮,窗户开得也小,以至于在白天也让人有种深处黑夜的感觉。


    我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火炉,炉火没升起来,只是边上有一层灰。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又重申了一遍,但她和我说没有对不起的地方。


    “我爸还在的时候,和我们打过好几次电话。他说,威林小岛特别好看,还说,他这次遇到的老板是好人,特别好的人。”


    尽管她尽力在压抑,可仍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你,还有程总,都是好人。我也知道你们给他送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有好多他都舍不得用,又托人带回家里来了。”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一个同样坐在火堆边的十八九岁的人。


    “你们你们不用对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手紧紧搅在一起,在犹疑徘徊的同时,拒绝了我的道歉。


    “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意外”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像是为了强调什么,证明什么。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样的状况,脱口而出一句从新闻里看到的真相。


    “可是新闻里说,是因为安全绳不牢固,所以”


    “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她像是完全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极端痛苦和难过,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被她狠狠掐出来的印子。


    我只好把话收回去,想起齐叔叔随身带着的那张全家福。


    “阿姨还好吗?”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妈她受不了我爸走了的事实,前几天生了一场病,刚刚吃完药,在睡觉。”


    我觉得我好像又看到了什么,因为成长时间太短太仓促而不得不假装自己是大树,其实只是一株幼苗。


    “弟弟妹妹呢?”


    “他们去上学了。”


    “你呢?”


    “学校里打过电话,希望我能重新返回学校念书,会给我免除学费和住宿费,还会给予额外的补助。”


    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有想继续上学的意思,所以后面跟了个转折。


    “但是我不想继续上学了,我想赚钱。”


    想赚钱,赚很多钱。这种因为背后空空荡荡,而命运又悠闲自在地随时随地准备来一记重创的感觉,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细细品尝。


    不安仿佛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紧紧地缠绕在四周,让任何没有经历过的人都认为,这人太俗气,太无趣。


    无论说什么,他都能凑到钱上面去。


    我太过深刻地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了,永远漂浮着不能安定,可有了钱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但是人活着绝对不能只为了钱,这我是明白的。


    如果只为了钱,那到最后,就会发现只想着钱的世界太悲哀了。对世界失去期望,对未来没有幻想,对生活也没有热情,那太糟糕了。


    于是我还是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卡。


    这张卡里存着这么多年以来我攒下来的所有钱,只是火灾以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恍恍惚惚的状况里,不怎么和人沟通,话也很少,因此赚来的钱也并不多。


    拼拼凑凑,也只有五万块钱。


    我把卡递到她面前。


    “只有高中学历的话,到社会上去打拼是很辛苦的。我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去过工地搬砖,去过餐馆端盘子洗盘子。”


    说着说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只好匆匆结束话题。


    我只是觉得,我现在这个年纪失去了理想也无所谓,只是不应该让齐叔叔的女儿也在这个年纪失去理想。


    “这钱我不能要。”她把卡推回来,“我不能接受这种怜悯。”


    “不是怜悯。卡里只有五万块钱,不是白给,就算是我借给你的,行吗?”


    她像是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视线没有落在卡上,反而落在了屋外,落在了被移开的门槛上。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喝了特别多的酒,人也瘦了很多。他和我们家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最后我接过了电话。”


    “他和我说,这一辈子没有本事,没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还说担心我在学校里因为家境原因被排挤,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最后又和我说了好多遍,说你们是好人。”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开始崩溃,就好像一直紧绷着的线忽然断裂,然后就是全盘崩塌。


    她捧着脸不断擦眼泪,抽泣声响起的同时,她开始对我说对不起。


    我一时间无法反应,从衣服口袋里找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眼泪却越流越多。


    “你别哭,别哭。”


    我缺乏安慰人的经历,只能重复说这两个词,几乎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我爸出事以后,这件事情闹得非常大。在我们家被记者围堵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找到了我们家。他们开出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安全绳其实不是真的断了,只是因为我爸在那之前查出了病。有人找过他,想用五百万买他一条性命。”


    “他们找到我们,希望我们能帮助记者提供证词,指认你们为事故的凶手。”


    说着她又坐直了一些,除了眼泪擦不干净以外,眼底好像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我没有收他们的钱,也没有接受记者的采访,但是我没想过事情还是会闹到这么到,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大的网络争议。”


    “我真的对不起,但是我没有办法把事实说出来,那是我的爸爸,是抚养了我十九年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