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竟入平地》 第41章 “回去拿回我的歌”
接着我疑惑着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主打歌曲——《不尽夏日》。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每一个字都无比熟悉。这些歌词是我在日夜里挤出时间才写出来的,而现在,这些歌词被冠上了“沈之意”的名号。
沈之意偷了我的歌,作为最新专辑的主打歌曲发行,并大受好评。
我的大脑仿佛被无数细密的针尖贯穿,疼得我好一会儿失去了视觉和听力,也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我茫茫然地立在那里,脸上传来一阵冰凉。
恍惚间我意识到了什么,理出了清晰的思路之后,我重新翻到了杂志封面。上面显示专辑发行日期,是在上个月初,恰巧是我被打伤后修养的那段时间。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太多东西,一件接着一件连成了线。
“吵什么?”
程凛从房间内走出来,面色不虞。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杂志,平复了呼吸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时喉咙干涩:“程凛,沈之意发新专辑了,你知道吗?”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我手里的杂志,又偏头去看我身后的沈老师。
“嗯,知道。”
我的心往下坠落了三四分,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你听过吗?”
“听过。”
继续坠落,我的心空空的,却一阵阵发疼。
杂志被我捏得发响,再开口时声音也不是自己的:“那你也知道他的主打歌曲,偷的是我的歌吗?”
程凛顿了顿,随后把我的手抬起来,接过杂志扔进了垃圾桶,带着些不耐。助理来得很快,显然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程凛淡漠开口:“沈老师,没什么事你也该回去了。话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助理弯腰走到沈老师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老师气得肩膀僵直,最后坐进车里。隔着一点距离,我看清楚他的表情。
失望至极。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的手被程凛拉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是一首歌。”他摩挲着我的手腕,“陈凡,以后你还可以写很多首。”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就恢复了常态。
“厨房里做了早餐,你饿不饿?”
程凛像是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往后退了退。
“生气了?”
“没有,我没有生气。”
他松了口气,很满意我的表现似的,偏头在我嘴边吻了吻,我用尽力气才没有反抗。
“那你和我一块儿吃。”
“我吃过了。对了,我爸刚刚让我帮他拿锄头,我去一趟菜园。等会儿就回来。”
他没怀疑。
我顺着大路往外走,一直走到街边的一家手机店里,买了新的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卡。然后我蹲在马路边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沈之意的时候名字。
最新的专辑排在首位,《无尽夏日》赫然在列。
评论里的夸赞很多,有人说这首歌听起来是欢快的,但仔细品味又带着浓重的苦涩,就像夏日里的一场雪。
我就这样反复循环,循环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起身往家里走。程凛正等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见到我的时候手里正捧着花。
“陈凡,什么时候去见阿姨?”
我垂下眼睛:“程凛,我想回公司。今天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回去拿回我的歌。”
“怎么拿,有证据吗?”
“你知道那是我写的,你见过的。”
“那又能怎么?光凭我开口说,有用吗?”
“程凛,我只问一个问题。”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有我在病房里听皮影戏的场景,有程凛说以后他会是我唯一债主的场景,还有他和我说要带我出去玩的场景。
最后场景定格在车祸的瞬间,他扑倒在我身上,下意识护住了我。
“新专辑发行的时候,你知道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间,他将我抱在了怀里,软了语气。
“陈凡,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你不是想拿森格奖吗?”
“所以你知道,对吗?”
“知不知道,有那么重要吗?”
“有。”
我推开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程凛就点燃一支烟咬在嘴边。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但现在又开始了。
医生分明叮嘱过不能抽的。
他还是站在一边看着我收拾,像第一天来这里一样。直到我把行李收拾完要出门,他才挡在了面前,手掌抬起来搭在我的后颈上,语气低沉。
“陈凡,你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就为了一首歌,为了一首写给你师父的歌,你就非要这样么。”
“既然说了要爱我一辈子,就不能轻易食言。”
我握着行李箱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他走了。
回到公寓我恍然了片刻,觉得陌生。
分明一切都还是原模原样,没人住的日子里一直有人固定打扫,没有落灰,也没有脏污,窗户也关得严实,我却感觉好像哪里破了洞,进了风。
我前脚刚到,程凛后脚就回来了。
我只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注意力回到桌上,继续平静地整理我写歌的灵感和思路,以及每一句歌词里所包含的回忆和含义。
程凛踱步走到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写。看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说,他会找最专业的团队给我写歌,或者我想自己写都可以。
总之,他之后会帮我打造歌手身份,让我拥有属于自己的原创歌曲。
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那双依旧漆黑的眼睛,发觉我从未读懂过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呢?程凛。”
“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我也要试过了才知道。”
当天晚上我熬夜到很晚才理清所有的证据。窗外静悄悄的,我想,如果程凛不愿意帮我作证,那我就去找沈老师。沈老师看过我的谱子,也看过我的歌词,
他会帮我作证的。
可第二天我要去公司,却被人拦住了。
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和我在金庭见过的人一样。这是程凛找来的人。
连续一周,我无法联系任何人。这种状况和前几个月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的手机被迫被收,只能待在公寓内。
公寓突然成了铜墙铁壁的监狱,程凛是唯一的监狱长。
他早出晚归,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我不做饭,他就叫了专门做饭的保姆。每顿饭都做得很丰盛,但我并不想吃。不断换花样的皮影戏、提前还清的债务,还有怎么都修不好的手机。
我搞不清,他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再往前一步、再往深一步去想,答案好像就摆在那里。可我却没有继续的勇气。
日子就这样拖着脚步沉闷地往前走。
直到某一天,程凛终于忍不了。完整的盘子被摔成了一堆碎瓷片,饭菜混乱地堆在地板上。
他掐着我的脖子,问我到底要怎么样。
我的脑袋被撞得发昏,却还是固执地重复:“我只想拿回我的歌。”
终于,我听见程凛嗤笑了一声。
“陈凡,你不是问我,沈之意发歌,我是不是知道吗?”他用了点力气,强迫我抬高下巴和他对视,再压着声音清楚地凑到我的耳边说道,“我知道。听清楚了吗?”
我咬牙,愤怒到浑身颤抖。程凛就轻飘飘地碰了下我的嘴唇。
“什么时候你恢复正常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一张晃眼的照片,拍的是我和我师父。
不知道抓拍的人是故意还是无意,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我在和他亲吻。
当晚我没睡,我知道程凛也没睡。但他仍旧紧紧扣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弹半分。
我们就这样紧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却感受不到温度。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距离分明在拉远。
凌晨四点他照常起床上班,我也坐起来,和他一起吃早餐。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吃完走了。
开门时我和门外的四个男人对视,又只好平静地收回目光。
一个小时后,我在客房储物柜的角落里找到我的手机,顺着窗户外的排水管道爬出去。管道摇摇晃晃,在接近二楼的位置,一颗螺丝钉松动,我一脚踩空,跌落在僵硬的水泥地上,磕到喉咙里泛起一阵铁锈味。
中途我不知道碰到了多少监控,但当我隔着那么高的距离俯视大地时,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只有对即将脱离禁锢的激动。
我跑出公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沈老师拨电话,但我联系不上他。所以我又去了诚誉创造。
公司里的人见到我都稀松平常。我跑到沈老师的办公室、练歌房,所有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却没见到沈老师的身影。
直到我碰到老陈。
老陈和我说,沈老师从上周开始就被调走了,至于调到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一个人走到天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冷寂的天空和那只孤零零的鸟。
第42章 “你猜他会为你出头吗”
我想我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随后只好孤注一掷地将所有举报内容编辑好,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不到三分钟,评论就上百条。
我还来得及看那些评论的内容,沈之意就找到了我面前。他脸上还带着妆,头发做了挑染,看上去精致又淡定。
“陈凡,举报内容是你发的吧?”
我默默地按下了录音键。
“是我发的。沈之意,既然你敢做抄袭这样的事情,就应该想会有被曝光的一天。”
沈之意笑了起来,笑得很张扬,最后他笑到直不起腰,只好双手撑在墙边才勉强稳住身子。
“陈凡,我不知道你说的抄袭指的是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专辑里的每一首歌都是我亲自创作出来的。
“仅凭你打出来的几个字,实在无法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觉得,你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最好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走到我面前,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道:“你猜他会为你出头吗?”
大雨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外的屋檐下。
我胡乱擦掉脸上的雨水,点进了社交平台,发现我发的那条举报内容已经被下架,前后不过三十分钟的时间。热度只存留了十分钟,掀起的水花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收到了很多私信。除了极少数的人理性分析,认为我说的不无道理之外,大多数人都在骂我。他们骂很多,什么都骂。我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恶意竟然可以这么大。他们不认识我,仅仅因为我“造谣”了他们的偶像,就被他们恶语相向。
一辆黑色的车子在公司前停下,程凛推开车门撑伞走下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早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在这夏日里竟然罕见地感受到凉意。
程凛拖着我上了车,我身上的雨水沾湿了他的座椅,也沾湿了他的衣服。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臂上,还有被划破的裤子上。
“去医院。”
“我不去。”
我弓起身子靠到一边,没分给程凛一个眼神。程凛最终没带我去医院,而是请了医生给我上药。手臂上的伤口太深,医生不得不给我打破伤风。
我看着针孔扎进皮肤,疼得紧握住沙发。
伤口处理完后,我又继续翻看手机。原本还有一些帖子在对这件事情做出分析,但现在却什么都搜索不到了。
只有骂人的私信在一条条累积。
我把写歌的本子收到了柜子的最底层,没洗澡就上了床。昨晚的困意姗姗来迟,雨声闷闷地透过窗户传来,我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天早就暗下去了,雨也停了。
屋子里没开灯,程凛靠在墙边抽烟,烟黑一会儿红一会儿,像暗夜里的恶鬼。
我最后登录那个账号,预备注销。可眼睛却不经意间扫到了最新的一条私信。
[傻×你等着被开户吧,我已经查到你的手机号地址了,在天塘吧。]
这条消息给了我一击重锤,我从床上坐起身,想给我爸打电话。但我婶子却先一步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着急:“小凡你快回来吧,这讨债的怎么又来了,比上回还可怕啊!
“哎哟,屋子里的东西全被拉出来丢进池塘了,这还下着雨,你爸又被他们拉出来了。我在这边听着,还不知怎样呢!”
我慌乱地挂断电话,边起身边给我爸打电话,但耳边传来一阵忙音,没人接。
程凛皱眉,弯腰问我:“怎么了?”
我下意识紧紧抓住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滚:“程凛,我爸我要回去找我爸。”
“听我说,家里出事了是么?”
我不住点头,不等我再解释,程凛就拨了通电话叫人过去。交代完他迅速按灭了烟,
“别急,我们一起回去。”
我回到家时那群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我爸坐在院子外。
雨已经停了,但他身上都是湿的。他耷拉着眼皮,起先没看到我和程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他撑着膝盖起身,拿着扫把把院子里的落花扫干净。
池塘里的家具变成了一堆废品,浸在水里浮浮沉沉。
他抹抹脸,转身走到大厅内,找出我妈的照片念念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
“程总,已经查到了。不是催债的,是”
“是什么?”
助理看我一眼,随后放轻了声音:“是沈先生的粉丝。”
我偏头看了一眼程凛,随后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推开车门进屋去找我爸。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回来,眼里闪过惊讶。
我知道那群人会怎么对我爸说话,但我爸却什么都没对我说。我确认了他身上没什么严重的伤,才略微放心一些。
我提起嘴角,尽量平静地提议:“爸,你到我那儿去住吧。”
他最后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说了声好。
回程的时候,程凛在半路就下了车。助理一路带我们回到了公寓。
临走前他靠在门边和我解释:“我们程总在处理这件事情了。你放心,他们干的都是违法的事,得蹲局子。”
我“嗯”一声,洗了澡。洗澡的过程中我反复思考,却始终无法冷静。最好的方式是我和程凛分开一段时间。
我出了浴室就开始收拾行李,我爸什么也没问,帮着我整理。我的东西不多,程凛买给我的却不少。我将他买来的整理起来放在一边,当初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又要怎么走。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这次我租的房子在一个稍微不那么偏僻的地方,周围住着许多和我爸年纪相仿的中老年人。他们寒暄着,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我想这样我爸也就不至于太孤单,也挺好。
只是我总觉得他面色太差,人又瘦了很多。每当我问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做检查,我爸就摆摆手说,人年纪到了,胃口自然就比不上年轻时候好。后来我看他总和邻居们打牌喝茶,精神总还算不错,也就随他去了。
从我搬出公寓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天气依然多雨。
我报了申请,不再跟沈之意干活。申请很快被批了下来,我尽管依然在后台工作,至少和他打照面的机会也几乎等于零。
即便有时真的碰上,我也干脆转身走掉。
我爸在屋子里照顾我的生活,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做的菜总是三个人的分量,但我实际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有一天我爸站在楼下抽烟,到我走到跟前他才发现。
“回来啦?咱爷俩去小酒馆喝点儿?”
我知道这是有话要和我说的意思。于是我连背包都没放下,还是去了一家烧烤店。店铺顶上铺了一层大棚,雨水落下来闷闷地响。
店主人先吆喝着上了六瓶冰啤酒,随后又上了一盘炒得金黄的花生米。
我吃着花生米,啤酒也一口一口下肚。冰凉顺着喉管一直滑到胃里,我又朝我爸要了一根烟。
我点燃了烟咬在嘴里,我爸就叹一口气,问我是不是和程凛闹矛盾了。
“小凡,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就没有不闹矛盾的。人家都说我和你妈关系好,但我和你妈,先前不是也有吵架的时候?”
我应付地笑了下。
“爸,我和程凛都一个月没联系了。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关系就这么淡了,也好。”
“他是个好老板,也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爸说着往后仰了仰,忽然又加了一句。
“小凡,爸往后要是走了,你要有个这样的朋友,我也安心了。”
“爸,你干嘛好端端的说这些?”
他的双眼混浊,我觉得,即便里面存了眼泪,也是看不见的。
“早晚有这么一天。你妈走的那会儿,你瘦了多少啊。这些事情,提不得。”
“那也还早着。太早操心未来的事,就是欺负现在的自己。以后我们就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吧。”
烤串上桌了,热油覆盖在烤肉上,还在嗞嗞冒气。
我们吃了满桌,啤酒也喝了不少。最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试探着问我爸,想不想抱孙子。
“想啊,怎么不想。”
他真喝醉了,脸红脖子也红,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继续说话。
“但是小凡呐,你爸我想抱孙子,说到底,还是怕你一个人孤单。要是要是你能找到个伴儿,管他什么样的,只要对你好都是好的。”
说完他不再动作,咂咂嘴,就那么睡了过去。
我心里像是燃起了火堆,手抖着点燃了新的一支烟。
我爸这话说得太宽泛,我禁不住怀疑他其实知道了什么。但我又叫不醒他,只好叫来老板付了钱,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熟悉的黑车出现在视线里时,我晃了晃神。
直到它停在了我面前,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我看见了程凛。
雨声噼里啪啦,他盯着我嘴上的烟,随后视线上移,我们无声地对视片刻。
第43章 “两个人过,好好地”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上车吧。”
我扶着我爸上了车后座。程凛没问我要地址,一路顺畅地把我们送到了出租屋楼下。
我不发一言地将我爸送回屋里,从窗户的位置往下看。黑车依旧安稳地停在楼下,像一只固执的黑猫。
当天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烟,落了满地的烟头。天亮时我凑到窗户边再看,那辆黑车终于启动离开,雨也停了。
这次见面过后,程凛又没再出现过。反倒是我爸,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程凛的情况。我都摇头说不清楚。
他听见我的回答总叹气,劝我的话说了个遍。
有天我半夜起床上卫生间,就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内,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我就也坐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和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和我说睡吧。
“爸,我预约了后天的全身体检,到时候我陪您去看看。”
“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爸身体好着呢。”
这回我不听他的了,到了时间我硬是哄着骗着带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建议尽快住院,为后续的手术和治疗做准备。
“肝癌晚期”四个字几乎让我原地崩溃。
我坐在无人的河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回到家时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爸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笑,锅里还热着鸡汤。
“怎么样,小凡,我就说没事吧?”
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笑,可能提了一下嘴角。
“爸,医生说你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等我收拾好东西,我们就去住院,好吗?”
他撑在厨房门边的手顿了顿,随即也笑了笑。
他住进医院的那段时间,穿上了手术服,前后做了八次化疗。我的卡里一直有人往里打钱,像是知道我爸要化疗,给我留足了钱。
我眼见着我爸一点点瘦了下去。最后瘦到走路都困难,他躺在病床上,和我说要回一趟老家。
“我想把房子再清理清理,院子里的花也该伺候伺候了。”
医生不建议回家,但我爸又坚持。于是我只好先办理出院。
回到家我爸的精气神反倒好了些。他不再穿那身病号服,把屋子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我妈还在世那样。
其实我爸收拾东西从来比不上我妈,这点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他忙完叫我去买菜,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吃完饭又摘了院子里的菊花,我就陪着他去看了我妈。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枯草枯树枝就多了,它们比夏天的更尖锐,扎得人发疼。
我爸和我妈没说几句话,只是把菊花放下了,撑着身子站在一边,转过头看了一圈。
“小凡。”
我闷闷地“嗯”一声。
“这地方是我自己挑好了的。”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医院那会儿,我夜晚守着我爸,帮他擦洗身子的时候总哭。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就把我拉到一边,总是低声安慰我。
“别哭,小伙子,你别哭。你爸现在够难受了,看见你哭,肯定就更不好过。去洗把脸,把眼泪收一收。”
所以我在医院总是笑,笑着和我爸说话,笑着唱歌给他听。
“我往后和你妈待在一块儿,好歹有个人说话。”
“爸,我”
我一开口,喉咙里像被糊上了浆糊,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要再去拍张照片。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我找了街上最好的照相馆。
老板挑了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给他穿上,他坐直了身子,露出笑来。
夜晚我们带着照片回家,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我爸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知道他疼得睡不着,又和我说了好些话。
他说不回医院了,我又说要回。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最后各退一步——再试最后一次。
我爸再回到医院,吴医生和我说手术安排在周三。
我恳请他救救我爸,他说医者仁心。
但手术前吴医生却被调走,手术主刀医生临时换成了另一位陌生的医生。吴医生从始至终都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对我爸的病情掌握最清楚的也是他。
我心里很没底,和吴医生打过电话。
他在那边很抱歉地对我说:“陈凡,事情也是临时发生。我起码要耽搁半个月,你爸爸的病情拖不了那么久了。”
我于是只好看着我爸被推入冰冷的手术室。
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我混沌地等待着,好像上一秒我爸被推入手术室,下一秒他就出来了。
他躺在那么一张小小的病床上,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呼吸了。我一直在叫他,他一句都没有回应我。
医生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
我带着我爸回老家办葬礼。我确实比第一次有经验多了。我知道守灵夜要跪整个晚上,来的每一位亲戚朋友都要跪下磕三个头,也知道下葬时,亲儿子要做引路人。
整个过程忙完,我累得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屋子里有人在走动,我朦胧着喊了一声爸,睁开眼才想起来我爸走了。
我没爸了。
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我的动静到床边来。我仰头看着他,感到浑身发冷,裹紧被子也还是发冷。
“冷吗?”
我点点头,他就上了床将我抱住。我紧紧地回抱住他。其实他的体温并不比我高多少,但此刻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我就安心许多。
我们躺在床上,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一直待着。
程凛陪着我在天塘待了一阵子。秋风起来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花和树。其实花都落得差不多了,只有树叶还执着地挂在树枝上。
有人说过,家如果没人住了,就会变成一幢平平无奇的房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程凛。”
程凛坐在我身边,应了一声。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一次我爸和我妈?”
“好。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嗯。”
我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了。
我爸走之前总说让我不要和程凛闹矛盾,又说些什么云里雾里的话。昨天晚上,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
他恢复了生病之前的状态,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个五十多岁、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
程凛在里边睡着了,他缓缓走到床前,在我身边坐下,朝里边看了看,才轻声和我说话。
“小凡,爸知道你们,都知道。往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好好地。”
我一点都不怕,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和他多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我问他我妈呢,他说都好,一切都好。
醒来时屋子里是黑的、静的,只有程凛的呼吸声在耳边。
我忽然觉得前段时间的纠结根本不算什么了。
人的一辈子本来就那么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来,就不要再为无谓的误会和矛盾而浪费彼此的感情了。
再回到金庭,我又搬回了公寓。
程凛变得比之前粘人许多。白天上班时,他会让我和他同乘一辆车。司机经过那个每回我都要下车的红绿灯路口时,会特意加快速度。
我也就不用再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再一个人走到公司了。
程凛也真的找了专业团队,为我写歌做准备,甚至还专门给了我一间录歌房。钥匙是定制的,上面坠着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材质是水晶的,很可爱。
我依旧在干后台工作,忙完后会到录歌房里练一会儿歌。
隔着透明玻璃,程凛坐在旋转椅上看着我。这次不是单向玻璃,我能看得见他专注的表情。
我常常练到凌晨,他竟然也就抱着笔电在外面办公,陪着我一起。
痛苦几乎将我击垮,但也教会我对幸福的来临更加敏感。
我感受着每一个越来越凉的深夜,感受着程凛和我交握的掌心温度。路边的秋叶总是扫了又落,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雪。
我开始为惊喜做准备。
我早知道程凛要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礼物,尽管司机啊助理啊都佯装无事发生地瞒着我。不过既然程凛的惊喜被我发现了,那我的惊喜一定不能被他发现。
但我要抽出时间来真不容易。白天程凛把办公地点改到了诚誉创造,短时间内也不允许我出差。回到家了,他连洗澡都要和我待在一起。
我干脆就只于烟鱼尾好有事没事以肚子痛为缘由,跑到卫生间里去,随便是坐在浴缸里还是趴在软垫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为织一条围巾做准备。
织围巾其实是简单的重复,但因为我以前从没学过,又要时刻提防程凛,因此一件围巾值织得格外慢。
将近一个月我才把围巾织好,因为知道程凛喜欢玫瑰,又在网上多学了一些,将玫瑰编到了围巾里。
当天我织好围巾,森格奖候选人也揭晓了,沈之意是候选人之一,也是当选者中年纪最小的。看着候选名单上的名字,我愣神看了许久,心里竟然莫名感到平静。
第44章 “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将围巾仔细装好,到公司去正常上班。老陈给我打电话时,我收到程凛的消息。
[今天早点下班。]
我回复了个好,随后接起电话。
老陈那边声音嘈杂,话音很着急:“陈凡,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司。怎么了?”
“森格奖那边我去不了了,我家孩子烧到快四十度了,我得赶快带他去医院!你要是有空,替我去一趟吧,回来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森格奖在下午六点开始举行,举行完毕八点。
托沈之意的福,我在近一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后台工作都摸了一遍,没有百分之百的熟悉,也至少有个百分之七八十。
我听着老陈那边焦急的喘气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
我到场时沈之意已经在候场。他正以一种活泼的姿态坐在前辈当中,聊天时放松随意,不时点头微笑。
见来人是我,他和前辈们说了声抱歉,起身朝我走来。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任何交流的必要,转身就要走。
但他并不为此而气馁,抬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陈凡,最近过得好吗?”
我躲开他的手,就听见他又加了一句。
“我真该感谢你,这段时间把程凛照顾得这么好。”
这句话完全是站在家属的角度说的,语气里透着亲昵。
我冷漠地回复:“不用谢,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陈凡,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程凛一定也不会告诉你真相。今晚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城郊仓库等你。”
“我不会去的。”
沈之意凑近了和我平视,悠然自得:“我真不忍心看你继续被欺骗。来不来随你。”
颁奖仪式顺利进行,沈之意众望所归,拿到了森格奖。他站在颁奖台上发表情真意切的演讲,结尾的告白更显得真挚。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程凛陪同沈之意去医院的场景,许多次。
聚拢在脑海中疑惑的浓雾有了散开的趋势,我僵硬着站在原地。
直到掌心传来震动声,程凛的信息将我的理智拉回来。
我再一次看向颁奖台,看向沈之意。颁奖仪式已经接近尾声,我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门。
外面的温度和里面天差地别,我抱着围巾,扣好衣服扣子,回了程凛一条。
[我有惊喜给你,马上就打车回家。]
至于我是怎么到的城郊仓库,我没有半点印象。醒来时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被人绑在木桩上,嘴唇上缠着胶带。
四周一片黑暗,空气里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味,呼吸之间灰尘就争先恐后地进入喉咙,叫人禁不住剧烈咳嗽。
围巾和手机都不见了。无论我怎么尝试都无法挣脱束缚,等了许久,才听见木门边传来“吱呀”一声,随着月光一起钻进来的,是沈之意。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按开了灯,我被灯光晃了眼睛,只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就已经关上门退到了门外。
仓库是废弃的,里面结满了蛛网。沈之意和这里格格不入,可他却半点不在意,拉过一张凳子,和我面对面坐着,毫不留情地扯开了我嘴上的胶带。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什么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我默默地用余光打量四周,寻找可以发信息或是自救的工具。
“不用看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程凛来救你,对吗?
“过一会儿程凛就会来了。在他来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先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我没兴趣。”
“啧,有没有兴趣,看了才知道啊。”
废弃的木屋里放着一架投影仪,画面被投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墙壁已经斑驳,裂痕和蛛网交杂,而投影仪投上去的画面却清晰又明媚。
那是在夏季,枝叶繁茂,阳光热烈。
摄影师正和大批学生一起坐在台下,吵嚷之间,镜头缓慢移动着,从台下躁动的观众开始,终于聚焦在了站在台上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那是沈之意。
他看起来还是高中生的模样,穿着校服做完自我介绍,熟悉的伴奏声响起,场下的观众就被音乐氛围带动,逐渐安静下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抬起话筒开始演唱。那同样是一首粤语歌,和今晚他站在领奖台上所唱的歌没有半分差别。摄影师的镜头平稳地移动着,又从台上沉浸于演唱的人身上,来到了台下。
镜头总愿意偏爱长得好看的人,单单是坐在那里就会自动吸引目光。
所以我在镜头里看见程凛。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程凛。他穿着校服,端正地坐着。摄像机离得很近,几乎能拍到他脸上的每一根睫毛。
这样近的距离,他却全然没有察觉。目光落在看台上,落在沈之意身上。眼底里的波澜像水中一条波光粼粼的彩带,泛着银光。
这样专注的目光我也见过。
在我和程凛第一次相遇时,我站在台上,他站在台下。在我和他唱起我的第一首原创歌曲时。在我坐在录歌房里,他和我隔着玻璃窗相望时。
我都见过的。
爱情故事千百年来被人歌颂,一见钟情是永恒不变的话题。
我忽然想起我进诚誉创造的第一天,见到老陈时他和我说过的话——“我怎么觉得你的嗓音和之意有点像呢?”
视频其实一共也没有几分钟,汇聚在程凛眼里的情感太浓,散不开,才至于让我觉得这条视频长得没有尽头。
画面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幕:沈之意的演唱已经结束,台下的观众起身鼓掌。程凛愣了三四秒钟,才移动视线,跟着站起身来鼓掌。
我感到胸腔里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都用不上力气。沈之意畅快地盯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陈凡,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在湖里捡到那条项链吗?因为程凛本来是为我办的接风宴,我赌气没去,他一时生气,才顺着窗户口把项链扔下去的。”
“对了,程凛是不是总叫你不要吸烟?”
是的,程凛从不让我吸烟。
我还以为命运终于改变了主意,不再揪着我一个人欺负,所以为我送来了程凛。
程凛将我从金庭带出来,要帮我圆音乐梦,将那群欺负我的人揍了一顿,替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可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的疑惑终于解除了。为什么他会纵容沈之意盗窃我的原创歌曲,为什么那么忙的一个人,愿意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陪着沈之意检查嗓子。
又是为什么,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愿意奋不顾身地扑向我。因为即便只是个替代品,他也不舍得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我有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完美串联,所谓不知道为何而起的喜欢,都是我从沈之意这里分来的一星半点。
可光是这一星半点,就抵过我看过的最灿烂的天空了。
我意识不到自己在哭,但眼泪就那么连成串地往下掉。有人在我的心脏里开了个口子,寒风不停往里灌。
沈之意厌恶地看着我,像是看什么终于被甩掉的垃圾那样解脱。随后他点燃火柴扔到地面上,火势越烧越旺时,我听见他最后说出的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凡,你知道为什么你爸手术前一天,吴医生会被调走吗?”
尽管火势蔓延着,他却丝毫没有恐惧。
“因为我说我的嗓子不舒服,所以程凛把吴医生调过来了。可你也知道,吴医生不是咽喉科的专家。有时候我真觉得,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程凛也会帮我摘下来的。”
我感受到来自各个方向的拉力,不断地用力撕扯我的脑袋。我的脑袋像要炸掉,剧烈语阎乄的疼痛和打击让我不断发出嘶哑的吼叫声。
而沈之意又用胶带重新封住了我的嘴巴。
火烧在身上的疼痛无法让我忽视,它顺着我的大腿往上,火舌嚣张地试探着,衣服瞬间被点燃,随后就是皮肤。
在烧到我的喉结之前,木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那是无比熟悉的身影,是说好了今晚要给我准备生日惊喜的程凛。
他义无反顾地冲进大火里,甚至等不到消防员的到来,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只不过不是为了救我。
我隐在暗处,被塌下来的木桩压住,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看着程凛满脸担忧地将沈之意拥入怀里,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沈之意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于是程凛干脆将他抱起来,越过火势跑出我的视线。
我最后是在无法忍受的疼痛,和一声声对“沈之意”焦急的呼唤声中昏睡过去的。
走马灯也许就是这样。
我自动屏蔽所有关于程凛的画面,想起生命中遇见过的许多好人。
我想到我爸。他说让我好好过,结果又怎么会知道,我会在十九岁生日当天晚上和他们碰面。
和他们碰面了我要说些什么呢?
如果人死后会带着生前的肉体一起出现在地府,叫他们看见我这样一副鬼样子,该如何难过呢?
第45章 “我们以后好好的吧”
可活着又太累了。疼痛如潮水从四面八方袭来,见缝插针地侵入我的呼吸。我的眼皮太沉了,沉到很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睡一觉,就永远不要再醒过来。
活着真没什么劲儿了。
死了也好。
终于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受到身体漂浮在空中,轻飘飘、空荡荡的,很像停留在阳光下的一片羽毛。
我死了吗?
再次醒来时我就在水玉了。
钝痛感首先从心脏传来,昏迷前的画面像沉重的黑夜缠绕在四周,随后才是身体上的疼痛。
我想张口,却发现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上的烧伤也很多,尤其是胸口和喉咙上。在我昏迷时已经医生已经对我做了好几次手术,现在我浑身缠满了绷带,难以动弹。
在我醒来的第一时间,有个身影笼罩住半边光明,弯腰靠近床边,语调温和。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掀起眼皮看向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看着他的嘴巴在动,实际却什么都没听清,只能依靠口型来艰难推测,是眼前这个人救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顾大哥。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身边就只有顾大哥一个人。我的求生欲很低,吃饭喝水都在顾大哥的督促下勉强完成,只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顾大哥就尽量抽出时间待在我身边。即便不是在我身边,也总会找人过来看看我。
火灾后我变得很怕火,他就请人到家里来做饭。
有一回我无知无觉的,就推开窗户坐在了窗台边,一只腿已经伸出去了。窗外的空气又干又冷,冷空气钻进鼻腔里,刺激得人直咳嗽。顾大哥推开门走进来时,手里托着一盒蛋糕。他看到我那副样子,面带微笑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我垂下眼睛看着遥远的地面,看着那些干枯的杂草和水泥地,忽然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张口和他说:“顾大哥,我觉得我躺在火堆里很疼。可是我闭上眼睛睡过去以后,真的觉得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我真想就那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我看见他眼里藏不住的紧张,最后还是从窗台边收回了腿,张嘴解释。
“顾大哥,我只是看看。”
最开始的一个月,我的嗓子一直不能开口说话,吃东西也只能吃流食。后来好了一些,连带着身上的绷带也都拆除了,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但声音实在不好听,尖锐的、刺耳的、嘶哑的,让人听来心尖发麻,和我记忆里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等我照了镜子,看到了镜子里那个丑陋又陌生的人。
他原本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令人惊异的天赋,但他好歹带着希望能往上冲一冲,往前跑一跑。他看见过朝阳,也看见过遥远的地平线。可连这一点点的普通都被夺走了。
我看着看着,忽然抬起手砸向镜面。镜子里丑陋的人变得破碎、面目狰狞,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滑落。我呼出一口气将自己摔在地面上,发觉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
这让我的话变得越发少了。
可我还是常常会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长久地看着那场火灾留下的疤痕,丑陋狰狞。后来顾大哥就干脆把镜子收了起来。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发生火灾时我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伤口渐渐恢复了,只是不好看。他说要带我去做整形手术,一切都有恢复的可能。
但每一次都被我拒绝。
其实在那半年里,死亡的念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想很想我爸和我妈,尤其想我爸。我想我还欠他个对不起。
但顾大哥握着我的肩膀,调侃似的和我说:“陈凡,我冒了很大的风险才把你从火场里救了出来。要是你有点什么消极的想法,能先想想我吗?
“你当时昏迷不醒,救你真的蛮费劲的。”
我看着他执着的眼睛,终于点头承诺,以后都不会再做极端的事情。
水玉这个房子是新的,我住进来的时候一切都透露出一股冷淡的气息。后来在顾大哥的装饰下,慢慢的,冷调变成了暖调。
我完全恢复以后,开始出门。出门是为了给顾大哥做饭。
我知道他工作很忙,所以尽量不打扰他。不过他总还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回到水玉,有时只是吃一顿饭,有时也会留下来过夜。
我和他说想回老家看我爸妈的时候,他第二天就带我去了。
我震惊于墓园的整洁。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四周的杂草都被拔掉,像一直有人照看的模样。包括我的老家也是一样。
院子里的秋千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花园里的花也开得那么漂亮,屋子里没有灰尘。我站在身后看着顾大哥弯腰看花的背影,恍惚间觉得,原本被烧成了一片荒原的心田,又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照料下,再次吐出了点新芽。
于是我和顾大哥坐在了院子前的池塘边,低头看着静谧的池塘。不远处的田野里泛着水光,柔软地荡漾。
这里发生过太多事情,我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受,忽然开口问顾大哥,是不是愿意听我讲讲以前的故事。
顾大哥摸着我的脑袋说:“如果过去让你太难过的话,倒不如想想未来。”
其实我的事情很好猜。尽管我彻底脱离了网络世界,不再关注任何财经或是娱乐新闻,但还是清楚。那场火灾发生,一定会被全城记者争相报道。而顾大哥正是将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他应该也能猜出来一些。
大约是我眼睛里包含了太多失望,他才会和我解释说:“他们尽管离开了,但是我还陪在你身边,不是吗?”
我想,是啊,生活还要继续,人也要朝前看。为了顾大哥,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才行。
那天我们一起看了我印象中最美的夕阳。夕阳实实在在地挂在天边,是柔和的,晕染了整片天空。
就像四年时间里,顾大哥长久的陪伴一般。
我开始一点点接受了自己的真实模样,也开始和人说话。活在自己的日子里,平平淡淡的也未尝不好。
现在我站在卫生间门前,听着沈之意污蔑的话,将紧握的掌心松开。
“耳钉在程凛的车里,请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我走过去拉住了程凛的手,当着沈之意的面。我存着试探和赌气的心思,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如果程凛把我的手甩开,那我就正好可以借机走掉。
但没有。
在我的手指碰上程凛的掌心时,他就反握住我,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手上的戒指不在了,掌心相贴的时候,硌手的感觉消失了。
他就这样留下沈之意,和我牵着手走到了大街上。夜晚的风很大,吹得人浑身发冷,他却宁愿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就那么任风吹着。
路上没什么行人。
程凛走着走着,忽然问我,记不记得四年前。
四年前我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下雪时路上有时会结冰,我们走得很慢,常常一段一公里的路要走半小时。
我的脑子从不听我的指令,尽管我刻意想忘记这些回忆,但一提起来却还是格外清晰。
“嗯,记得。”
程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错。他抓着我的手紧了紧,转过身来帮我拢了拢衣领,随后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亲。
我们回到家,程凛在浴室里放了洗澡水。
洗澡水温度很适中,我们坐在里面,程凛握住我的手心,淡淡地划着混乱的痕迹。
他用大赦天下的口吻开口,声音响在耳侧:“陈凡,我们以后好好的吧。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水面上的波纹短暂地碎开了,又很快恢复成原样。我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句:“沈之意呢,你们不要结婚了吗?”
“吃醋了?”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出来我吃醋,但既然他这样说,我也就假装默认。
他抬手碰碰我的耳根,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得不像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结婚。”
我听完这句话,禁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的表情。这是一句我们都应该心知肚明的谎话才对,可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撒谎的迹象。
骗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见过他最炽烈的眼神,在明媚夏日里,只是隔着一层穿不透的屏幕。
“只要你以后别再偷偷跑了。”
“好。”
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程凛的情绪变得稳定了很多。只要我顺着他的意思,他总是能交流,甚至能满足一些我提出来的要求。
苗苗现在能随时来看我了。我们一起在花园里说话,一起做点什么游戏,还一起踢足球。有一回我想和他一起出去买点新衣服,佣人打电话给程凛请示。
其实我心里很没底,知道程凛大概率不会允许我们出去。但让人很意外的是,程凛只说让两个人陪着我们,也让我们出了门,还叫人给我拿了卡。
第46章 “早就不疼了”
我刷得很不客气,给苗苗买了好几套新衣服。临到最后,我又逛了男士高奢服装店,给程凛买了一条领带。
本来我只想买一条领带,但看到那一套西装时,我又想起了程凛挂在袖口上的玫瑰袖扣。一股莫名的情绪作祟,西装也就被我刷卡买下了。
程凛晚上回来时,我将西装和领带摊开在床边。他站在原地伸开手,大有一种不愿动弹的架势。我于是只好拿起西装衬衫帮他穿上,再帮他系上领带。
带着玫瑰袖扣的衣服被放在一边,我趁着他不注意,丢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一定也发现了,但却没有问过。我觉得程凛不再想着报复我了,大概是和沈之意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
所以他开始需要我这个替身了。
无论如何,我的自由变得越来越多。我开始在屋子里随意走动,随处可见的监控也被拆了大半,只留下院子里的。
书房是我最关心的地方。
我时常假装要看书,进了书房后,再小心谨慎地拿起一本乐理书翻看,实际心思全在书房的电脑上。
电脑有密码,我打不开。桌上倒是会摆放一些文件。
我每一回翻看,心跳都会迅速加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有一次我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新的文件,书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我慌乱地将文件放回去,心虚地转过身,假装在看书。
门打开了,我却久久没有听见脚步声。等了很久,我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同时浓重的酒气传来。
“程凛?”
我放下书要挣脱他的禁锢,却在滚烫的泪水落在颈窝的那一刻僵住了手腕。
他在哭。
程凛在哭。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屋子里没有佣人,尽管我并不想照顾一个喝醉酒的人,但这时候除了我来照顾他,别无他法。
“陈凡,让我再多抱一会儿。”
他说话时候的鼻音太重,话音发颤发抖,像受了什么委屈。
我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既然这么难过,又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我知道他和沈之意的婚礼取消了,消息于今天下午发布,同一时间,沈之意的工作室宣布暂停一切工作。
而现在他又满身酒气地出现在这里,一切都一目了然。
我扭过头去看花园里的花。不知道园丁们用了什么方法,院子里的花竟然能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尤其是冬日里的玫瑰,艳丽又明媚。
明明屋子里开足了暖气,我却无端觉得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又碰上了我下巴上的伤疤,最后停在了喉结的位置。
“这些,疼吗?”
我的喉咙哽了哽,避开他的触碰:“过去了太久,早就不疼了。”
我带他去浴室。浴室内的灯光暖黄,我看见他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浮着浓重的青黑。我不想面对他这样炽热的眼神,转身要出去。
但他又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
“陈凡,别走,就待在这里。”
指望一个醉酒的人洗好澡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他还非要腾出一只手来紧握住别人的手腕时。
程凛就那么慢慢洗着,洗了快一个小时。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到让人昏昏欲睡。
我默默地从记忆里捡了些有意思的画面出来,靠这样的方式度过了这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洗完澡又莫名其妙地要去厨房煮面。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现在都凌晨几点了,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睡觉,而不是煮面。
但程凛就是要去。我管不着他,耐心终于耗尽了。
我任由他自己去了厨房,自己则回到了房间睡觉。两分钟不到,我就听见了接连从厨房传过来的碗碟碎裂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一看,他的手指被割破,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低垂的手指往下落。瓷片碎落一地,他就那么蹲下身,鲁莽地直接用手捡了起来。
我都要怀疑程凛是真的喝醉了还是装的。
从前他不是没有喝过酒,但喝完酒之后的他总是沉默着,做事情也不会这样毫无条理,像个还没开智的孩子。
他扭过头看向我。
我走过去蹲下身,让他把碎瓷片扔掉。
“你出去等吧。”
我收拾好地面的碎瓷片,随后开始做面。食材都准备好了,他却将我拉开,挡住我的视线点起火来。
我松了松掌心,只知道要是还让他来,这盘子还不知道要碎几个。但我又推不开他,只好在一边看着,提示他什么时候应该加什么。
好在后来倒是一切顺利,面煮好以后,他像是晚上没吃过饭似的,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碗,又把碗推过来,要吃第二碗。
好在煮的够多,够他吃饱。
他吃着,我无事可做,只好趴在桌边睡觉。模糊之间我仿佛听见了一点动静,但因为太累,身体的各项感官系统敏感度都大打折扣。
我以为是幻觉,实在懒得动弹,于是继续睡了下去。
直到耳边忽然一热,我听见一声低沉沙哑、转瞬即逝的“对不起”。意识猛然被唤醒,我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到程凛就站在身边,垂着眼睛的时候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那声“对不起”太轻太模糊,我握住发麻的手指,心想大约是错觉。
但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声清晰的“对不起”。
可是程凛有什么必要和我说对不起呢?即便他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之间横亘的太多,也早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在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伤口,乍一接触到暖热的空气,只会更难受。
最后我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道:“我困了,程凛,睡吧。”
我们躺在床上时,距离那么近。等我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程凛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松了口气,为不用再面对他而感到放松。
然而当我走下去到客厅时,才发现程凛其实没走。他正蹲在后花园里,手里拿着铁锹。我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第一反应是我写给顾大哥的信还都藏在那里。
意识瞬间清醒,我心下一跳,顾不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冲出去时一股强烈的寒风直往我的脖颈里钻,刺得我脸颊发痛。等我跑到程凛面前,才看清他在做什么。
漂亮的玫瑰被他连根拔起,倒在一边时显得凋零脆弱。
程凛垂眼看看我,上前替我挡住寒风,皱眉问我:“怎么不换衣服就出来了?冷不冷?”
他眼里的红血丝消失了一些,疲倦却没怎么消失,说话时声音低哑。
“你在干什么?”
“陈凡,我以前不知道你不喜欢玫瑰。”程凛握住我的手,试图暖热,嘴角微扬,“我只记得车祸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秒,看见你在往花瓶里插玫瑰花。”
“我以为你喜欢玫瑰。”
“哦。”
我错开视线往他身后看,回忆着那些信封被我埋在了什么位置。好在不是种玫瑰的位置,他大概不会发现。
但只要有被发现的可能,我就无法坐视不管。
于是我就坐在花园里看他摆弄,程凛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让我披上。很难得的,我没有在衣服上闻见熟悉的香水味道。
他在花园里处理了多久的玫瑰,我就坐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工作应该很忙的,现在却如此闲适地摆弄起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来。
我想他弄完了这些,就应该要回公司上班了。等来等去,他终于完工,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又显得太过空荡。
我期待着他能在家多待一段时间,这样兴许他就会把工作带回家来做。但他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工作,闲适地坐在沙发上,问我要不要打游戏。
我被他拉到地毯上坐下,手里拿着遥控手柄。
这是一款我从没玩过的双人游戏。我玩游戏的经验实在太欠缺,因此操作起来也总是格外费劲。程凛常常跑到了前面,又因为我拖后腿,只好从头再来。
我原本对玩游戏并不感兴趣,但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忘记了现在还在跟程凛待在一起。
又一次重新开始,我谨慎地绕过所有障碍物,清楚地分析每一个隐藏陷阱,终于要接近终点了。我屏息凝神,双眼紧紧地盯着屏幕。
最后一跳。
两个小人同时越过了终点线,我禁不住惊呼一声,举起双手转头,要和身边的人击掌。
而身边的人一时没有动作。
我从惊喜的状态里抽身,看清了身边的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把手收了起来。
程凛静静地看着我,随后抓住我的手,搂住我的后颈将我拉向他,自然而又沉浸地和我接了个吻。
他睁着眼睛,我只好闭上眼睛。好在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这个电话持续了很久,有半小时那么久。我无聊地等在原地,随意打了几局单人游戏。他回来时面色不太好,像是谈话不顺利。
可能又吵架了吧。我想他们这次的矛盾持续得够久了。
第47章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
程凛揉了揉眉心,坐下来从身后抱住我。这又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我静静地坐着,他就将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闷闷的,一直不说话。
我就任由他抱着,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他开口时声调不高,就在我的耳朵边:“陈凡,马上就要过年了。”
“嗯。”
“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是啊。”
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竟然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他的鼻尖蹭在我的耳根:“我们去买年货吧。”
“好。”
超市里人流量很大,车子也停得满满当当。我们进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就是一副人挤人的场面。
耳边放着应景的热闹音乐,大家都穿着臃肿厚实的衣服,彼此摩肩擦踵,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踩脱鞋子,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程凛就一手推着购物车,一手在人群拥挤里牵住我的手。
我们从生鲜区逛到蔬菜区,再从蔬菜区逛到面食区,购物车在不知不觉中被堆满了。
程凛几乎没什么生活常识,买来的所有东西都很贵,不划算。但我没什么阻拦的想法,反正他钱多。
提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我们又坐车往回走。路边的景观木已经挂上了红色灯笼,还有五彩灯,让人看着就感到热闹。
程凛将买来的零食一包包取出来放到我怀里,里面有果冻,糖果,还有薯片。我不知道他怎么觉得我会喜欢这种零食,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集到的信息。
我看着身上各式各样的零食,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里,撕开一袋薯片,吃了一口就发觉分外难吃。
于是我就放到了一边不再动。
程凛分出一个眼神看了看,说他要吃。
我本来懒得伺候他,但一想到这个薯片这么难吃,还是拿了一片送到他嘴边。我等着他因为难吃而皱眉,但也没有。
我真怀疑他的味觉出现了问题,吃完了一片,他又朝我要第二片、第三片。
我往他嘴里送了几片,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又放了回去,不再理他。
开出去一小段路,路边就有卖烟花和对联的小商贩,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说话时吐着白气,将手藏在袖口里哆哆嗦嗦地跺脚。我们经过时,程凛就忽然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外面太冷,你别出去了。”
说完他就下了车,和商贩交流了几句,最后买下了一个大袋子的春联和烟花,又买了和树枝上挂着的同款灯笼和彩灯。
回到别墅,他开始着手贴春联。因为不熟悉尺寸,他买来的所有春联都太小,贴上去就像是大人穿了小孩子的衣服。
灯笼和彩灯要挂在客厅和房间里,他又因为太不熟悉流程,彩灯被刮坏了好几个,连灯笼也拼不好。
等好不容易勉强拼凑完整了,接通电源亮起来,整个屋子都被那惨淡的灯光照得诡异而可怕。
忙完他又拎着买来的鸡肉到厨房忙活。
“陈凡,我给你做鸡肉汤喝吧。”
我原本只是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左右无事可做。可听完他这句话,我愣在了原地,反复怀疑是否听力出现了幻觉。抬眼看向他时,接触到的还是一双坦荡的眼睛。
“我不吃。”
程凛走近我的同时拉出一点笑:“陈凡,你放心吧。我会对着教程学,每一步都会。这次我会做好的。”
“你做得多好我都不会吃的。”
我听着他说话,胃里一阵翻涌。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尽量在克制了。我装作适应他的靠近和亲密,掩饰所有的负面情绪。
但现在我完全无法控制。我心想,人命在他心里究竟要轻贱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现在毫无顾忌地和我提起这些呢?
我冲到卫生间里吐了个干脆。
程凛在门外敲门,我不断用冰凉的水洗脸,试图清醒一些。最后我掏出手机,找出相册,点开名为“怀表”的私密相册集。
顾大哥的脸出现在眼前,我紧紧握住手机,掌心被硌到发麻发疼。
我再出去时双眼发红,程凛牵住我的手腕,要我去看医生。
我推开他的手,移开目光,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复:“我没事。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睡觉。”
“我陪你。”
“要是你陪我的话,我就不睡了。”
禁锢我的双手终于松开,我踩在楼梯上,感觉脚下是虚的,像踩着棉花。
等我躺倒在床上,鼻息里又全是程凛身上的味道。我只好坐到凳子上,打开笔又开始写东西。我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很想和顾大哥通一次电话。
我和陈鸣见过面后,后来他又联系过我。我和顾大哥在电话里说过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其实我们一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说要等抓到诚誉的芯子,才能真正一击即中。
我紧紧抓着手机,想见他一面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却还是不得不强行压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为了顾全大局,我能和顾大哥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奢侈。
我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而他们每次联系我,用的也是不同的号码。唯一能让我碰到的只有黑西装,但他碰见我也只是装作陌生人,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
我就那样待在桌边。
程凛又一次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进了屋。我不知道他站在身后看了多久,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把我写在纸上的内容看了个完整。
我以为他又要发疯,紧张地将纸笔收进桌肚里。可很出乎意料的,他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我叫了家庭医生,出去看看吧。”
我下楼看见那个医生的瞬间,就想起了曾经车祸后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怎么说笑。
医生替我诊断时,程凛的助理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客厅。他刚说完一句“查到了”,瞥见我在身边,他又赶忙噤了声。
我看着程凛和助理一同离去的背影,配合医生。他在我的胃上按了几下,又在我的喉咙上按了按,最后问了些别的情况。
一番诊断过后,医生判断至少我的胃没有大问题。
“胃是人情绪的晴雨表。情绪波动过大,或是过分压抑情绪,都会导致胃里产生不良反应。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尽量不要憋着,能说就说出来。实在不想说,找点方法单纯发泄发泄,也会好一些。对了,我再给你开些养胃的药。”
说是开养胃的药,但最后却开了一大堆我看不懂名字的药。
医生和我沟通完,就出门去和程凛说话。
助理退开后,程凛转过身的面色变得极差。但在见到医生时,他到底还是收敛了情绪。
当晚阿姨又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做好了一桌清淡的晚餐。我坐在程凛对面,一口口将粥喝下去。
程凛坐在对面,总盯着我看。等我抬起头看他,他又错开了视线,假装忙着夹菜。
晚餐过后要吃药。那么多的药,我吃起来很费劲,吞咽也难受,有些药片还发苦。光是喝水就要喝下去好几杯。
喝完程凛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味道很奇怪。
“去苦味。”
他解释着。
因为白天太累,阿姨又换了一床新的被单床套,闻起来又太阳的安稳味道,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所以晚上洗漱完,我一上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总感觉脖子到胸口的位置发痒,还冰冰凉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来蹭去。那感觉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我白天太累,眼皮睁不开,忍了忍,也就接着睡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我醒了过来。月光透过窗帘送进来一点昏暗的光。
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程凛的动作。
他手里拿着药膏,用医用棉签取出一点擦在我的下巴上的伤疤上,一直往下到胸膛。
动作很轻,像有一片羽毛在顺着皮肤滑动。
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拉开灯,抬手推开他擦药的手。棉签掉在了地上,地毯吞没了声响。程凛却好像没脾气一样,重新拿了一支棉签取了药膏给我涂。
“你到底想做什么?”
“医生说,这款药膏是最新研发的,涂上之后疤痕会消除,只是需要些时间。”
“真的吗?”
“真的。”
“程凛,皮肤上的疤痕能去除,心里的疤痕也能去除吗?要是你能找到对症下药的方法,也告诉我吧。”
他听完愣了愣,抬眸看向我,随后又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取了一支棉签,继续帮我涂药膏。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你知道沈之意抢了我的歌,也知道那场火灾。”
后面还有一句,我看着程凛捏着棉签的手指越来越紧,颈部弯着,像只受了伤的鹤。
“还知道我爸去世之前最后的那场手术,他的主治医生临时被调走,为了去给沈之意看嗓子。”
伤口被再一次撕开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钝痛。随后响起“啪嗒”一声,这次不光是棉签掉在了地上,连同药膏也一起掉了下去。
第48章 “原来织围巾那么难”
“你没必要可怜我,不论是皮影戏,还是再多再好的风景,我都不爱看了。”
我控制不住地像发射连珠炮似的,一句接着一句,都是逆着程凛的情绪在说。
我本来应该像前一阵子那样顺从听话,只要哄着程凛,让他给我自由,给我更多接近的机会,不是就够了吗?可我却偏偏忍不住,每一句话都控制不住地从我的嘴里吐出去。
说完我侧躺回去,背对着他,还要不断平复情绪,眼泪也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枕头。
这样的暴躁是从看过医生后开始的。我好像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床凹陷下去,我闭上了眼睛,再度开口。
“程凛,我不想和你睡在一起。”
程凛于是真的搬出去了,搬到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尽量推掉一切出门应酬的活动。但他常常将书房的门锁上,不让外人进去。
我不知道他在书房里做些什么,猜测是关于公司的机密。
年夜那天晚上,苗苗一家人都被接到了别墅。晚饭十分丰盛,我们围坐一桌,我整整喝了一瓶程凛珍藏的酒,大约很贵。
但是越贵我就越要喝。如果我认识酒的品牌的话,那我一定会去藏酒室里挑一款最贵的。
喝完了酒我就脸热,嗓子也不舒服,很想吹风。所以我就走到门外,一路绕到后花园坐下,迷糊间看见花丛中有个人影,正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谁在那儿?”
我问了一声。
“陈先生,是我。”
这人从阴影中退出来,是苗苗的爸爸。
我有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晃了晃脑袋问道:“您怎么在这里?”
他拍干净袖口和裤腿上沾的泥土和脏雪,微微弯腰和我解释。
“陈先生,是这样的。程总说山里蚊虫多,一直吩咐我们要定时除蚊虫。还有花园里的花要保证四季不败,温度上就要均衡。这样一来,越冬蚊就爱藏在这些地方。现在把握时机将这些蚊虫消灭,来年夏天,蚊虫量就会大幅度下降。
说着他把手摊开,往后一指。
“这不,我刚刚就在撒药呢。要不然在这样的地方,等不到夏天,春秋蚊虫都会非常重的。”
我听着,回忆起去年我住在这里的日子。
夏天这里总是那么闷热,我不被允许出门的日子里,能够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么一圈。
最远,也只能顺着门前的那条小道往外走,看到路边盛开的野花。有时我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的角度一点点偏移,思绪放空的时候,偶尔会瞥见几只色彩不一的蝴蝶飞过。
但我确实从没有碰见过蚊虫。冷风一阵阵吹着,我坐在原地,把衣服重新拢紧,静静地看着那一点被风吹动的灯光,缓慢地摇晃着,好像只是一瞬间。
那时候程凛不常来,来了也只会对我反唇相讥,不是和我争吵就是对我强迫。我想,他之所以会这样吩咐,大概率也只是因为他从没吃过什么苦,不想来上一次,还要遭受蚊虫的侵扰。
苗苗爸爸在我沉默的间隙又开了口,语气是常听人说起的衷心劝告:“陈先生,程总其实对你也挺好的。那时我们家苗苗被发现偷偷放你出去,,我和他妈都吓得慌了神。但后来他不仅没怪罪我们,还替我们找了份活。我们照顾苗苗也更方便了。”
我匆忙“嗯”了一声,不想继续讨论关于程凛的话题,刚要起身,袖口就被拉了拉。
是苗苗。
他站在一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空地。
我顺着看过去,看到程凛正将烟花摆在地上。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扭过头来和我对视。
我这里没什么光,确信他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却可以看清他。他喝了一些酒,耳根红了一些,看我的时候已经是不加掩饰的直接。
而后他垂下头,偏了个角度,挡住了点燃烟花的手。几秒钟后他起身,烟花随即冲向天空,像一支支火箭般利落直接。
接着它们在天空中炸开,像变成了画笔,在寂静又遥远的天空中勾勒出了动作各异的动物。
准确来说,是动作各异的小狗。
小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是最先出现,而那条摇摆的尾巴总是最后才消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凛已经在我身边坐下。我转身想去找苗苗,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开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总是见缝插针,在人们尚未察觉时已然铺满整个世界。它惯会勾起回忆和调动情绪。
我喝醉了酒,感觉眼睛不舒服,鼻子也不舒服,喉咙更不舒服,那些压抑的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加外放。
我说,这只小狗鼻子太长,那只小狗耳朵耷拉,说来说去,没有一只小狗令我满意。
我说了那么多,什么话他不喜欢听,我就要说什么话。
这样说话让我有一种痛快,也期待程凛终于装不下去,终于忍不下去,再回到从前那样咄咄逼人的模样。
要是一块木板松动了,那就要尽快将它压回原来的位置。不管是用锤子锤,还是用钉子敲,只要将它送回去,一切就都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烟花结束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我仰头看着天空,脚下踩着雪,等待着程凛说话。
但他没有说话。
一阵温暖从颈窝里传来,柔软的布料擦过,最后绕了两个圈,垂落在我的身前。
“这里也有一只小狗。”
程凛拉起围巾尾巴,蹭在我的手背上。相比于围巾的柔软,这个图案要粗糙许多。
“陈凡,原来织围巾那么难,我学了一个月才学会,织小狗更难。”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在安静的夜里缓慢穿梭。围巾抵御风寒又能留住温暖,可惜我的身体却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冰冷。
四周不断响起噼啪声,像一堆堆干燥的空心竹被送进了火焰里。
我又被拉入了那场大火。
我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火势蔓延,剧烈疼痛袭来。我花费了太久的时间织成的围巾,在被火舌轻轻触碰的瞬间,就燃烧成了黑色的灰烬。
我禁不住发抖,中途天旋地转,我被送到了温暖的室内。双眼乍一接触到暖气,眼泪就更加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程凛和医生打完电话回来,围巾已经被我扔在了地上。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闭上眼睛不想沟通,很想缩进一个没人能打扰的地方。
他的掌心触碰到手臂的那一刻,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甩开。过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才看见正蹲在身边,满脸关切看向我的苗苗。
他手里拿着各种颜色的药,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意思是要让我吃药。
我抬头看向四周,程凛不知去向。
我胡乱擦干净脸,看他脸色实在担忧,强行笑了笑:“苗苗,我不用吃药。你放下吧。”
我的胃早就不疼了。
但苗苗的表情太固执,半点不相信我的话,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同时将手里的药又往前推了推。我只好拿起水杯,像吃饭似的又一次吞下了那么多药。
他认真地看着我吃完,再从手里递出一颗糖。等我吃完,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做了个“禁止”的动作。
意思是让我不要喝酒。
“嗯,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喝酒。”
我有点累了,歪着头就那样枕着苗苗。闭上眼睛没多久,我就睡着了,连最后什么时候回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倒春寒时,风变成了刺猬,吹在身上总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我依旧无法拒绝吃药。中途医生来过好几次。
我试图找到药瓶,弄明白这些究竟是什么药,但等我找到的时候,瓶身的标签已经全部都被摘掉了。
所以有一回我问了医生,这时候我知道了他的名字:王衍。
我问他我吃的那些药是什么药,他说了很多专业名词,组成句子却变成了我听不懂的话。
“简单来说,它们的作用就是能让你情绪更加平和,类似维生素。”
“可是我的情绪没有变得更加平和,反而变得比以前更糟糕了。”
“你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可是,我还变得越来越嗜睡了。”
“这是正常的。长久以来,你的睡眠质量都太糟糕了,药效会多少带一些助眠效果。不过你可以放心,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我问来问去,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说到底还是不知道那些药究竟是用来治什么病的。
我总是很累,记性也不太好,单单只是和程凛斡旋,就要用很多精力,于是我不再纠结于此。
程凛似乎也已经很能容忍我的坏脾气。
我现在已经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有时,我推门而入时他正在打电话。见到来人是我,他就会挂断电话,或者转换话题。
我干脆就睡在书房里的沙发上。我的本意是想偷偷听到些什么,但往往我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会自然地进入梦乡。
第49章 “我不想让你去”
书房里总是摆着一杯昆仑雪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最新的音乐杂志。
我已经很久都看不进去东西了。
更早的那几年,我的情绪总是跌宕起伏。有时明明头一天刚花了很长的时间把情绪整理好,辗转反侧一夜,噩梦反复纠缠,醒来时情绪又莫名开始低落。
除了做饭,我对其他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顾大哥曾经笑着和我说,即便不想走远,在附近也能学一些东西。比如桌球,比如射击。他甚至也在忙碌的日子里,特意抽出半天的时间陪着我去接触新的东西。
我尽量让自己全神贯注,可是就像看书的时候,上面的文字会变成扭曲的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我学习其他新的东西也难以集中注意力。
顾大哥尽管手把手地教,我的视线总是会跑偏。
他让我盯着球和杆,而我却总能注意到桌面上沾染的白色灰尘。后来我们都察觉这种做法实在没什么必要,彼此也就不再提及学习新东西的事情。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随意翻看的时候,会被一些新颖的词汇吸引,进而不知不觉中就看了下去。等反应过来时,一整杯茶水已经被喝完,而杂志也已经被我翻看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困意就会袭上来。
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多,在不知不觉中,甚至沙发也铺上了一层舒适的软垫,一个柔软的枕头。
如果继续下去,我不但得不到任何可靠的信息,甚至还会越来越适应这样奢侈的生活。
所以我不再坐到沙发上,干脆就拉来旋转椅,就坐在程凛身边。
我以为他至少对我会有一些防备,但也完全没有。
他自然地开视频会议,放松地和股东们聊着最新的行业动态,又分析股票走势。我常常会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实际侧着耳朵听内容。
有时我又会假装睡觉,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再看一眼他的电脑。
这时候还是日短夜长。太阳静悄悄地和天空告别,月亮和星星也总是很快升起来。
书房像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隔音棉,我眯着眼睛在昏暗里醒过来的时候,大脑昏昏沉沉。
程凛正在敲键盘,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助眠。我的手指酸麻,下意识动了动,搭在肩膀上的毯子就往下滑落。
程凛扭头看过来,视线接触的前一秒,我迅速又闭上了眼睛。
毯子就被往上拉了拉。等了两分钟,我再次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程凛重新输入密码。
光线太暗,我只能看清楚他敲击的大致位置。等电脑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对面发过来的一通消息。
那张照片映入眼帘的时候,我脑袋里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被狠狠拨动,高频率地颤动起来,回声像铜钟震响。
我还在诚誉创造的时候,被讨债的人找上来。在那个寂静的夜里,无人的街道上,我被按在地上狠打。意识几乎消散殆尽时,我瞥见了那个手臂上带着凶恶图腾纹身的男人。
图片上的男人面相凶恶,怒目圆睁,一身的彪子肉因为用力而鼓起。图腾直接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同时,有另一个场景模糊地在脑海中晃,像是在火场里。
但关于火场的任何更多的记忆我都下意识逃避,像是被针扎般,越是要想脑袋就越是发疼。
“醒了?”程凛不动声色地将聊天框叉掉,“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小灯亮起来,他伸腿将我身下的旋转椅勾过去。距离贴近时,他蹭蹭我的眼角,“没睡好吗?眼睛怎么红了?”
这种类似包围的姿势让我不自在,我侧过头随口应付一声,扯开毯子说我饿了。
晚饭过后,助理又按时来了。程凛和我对视一眼,我知道这时候我该上床休息,或是很有眼力见地离开,像前几天那样。
程凛将掌心的药丸送到我嘴边,我吞完了药,他又把温水递到嘴边,我再张嘴喝下去。做完这一切后,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了?”程凛弯腰,揽住我的后脑勺,语气带着点关切,“噎住了?”
“有点苦。”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你要去谈事情吗?”
“嗯,我…”
不等他说完,我就再次开了口。
“我不想睡觉。你们谈事情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就待在这里?”
“程总,这…”
“好。”
程凛的掌心动了动,抬手将我的手握住。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能听出来他们在查什么,但并不明晰。
“线索总中断在关键点,就像背后有一只推手。李文青也是…”说着助理停顿片刻,朝我看了一眼,又看向程凛。
程凛示意他说下去。
“李文青也是沈先生找来的人。”
程凛听完,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拇指在虎口的位置摩挲两下,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
“接着查吧,他后面一定还有别的人。”
“好的。对了程总,沈先生他最近在绝食,说一定要见你,还说他嗓子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让医生去看。”
“他…还提起了程老先生。”
沉默成为无尽的黑洞,却依旧无法将程凛的情绪完全吞没。
他面上平静,但还是闭了闭眼睛,指尖在发抖。
助理求助地看向了我,我顿了顿,想把手指从他的手里抽走,但没能成功。于是我只好用上另一只手。
“程凛。”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没有神。我又叫了几遍,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我晚上可以一个人睡,你去看看他吧。”
我自认为这话没什么问题。显然这是沈之意的求和方式,我不过是帮程凛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如果程凛走了,我也就不用时时演戏。
可听我说完这话,助理却皱起眉头连连摆手,双手合十不断提示我不要继续。
“你想让我去吗?”
程凛的话冷了一个度,这我能感觉出来。我舒了一口气,用讲道理的语气说话。
“他这样,应该确实有话要和你说。”
“陈凡,我问的是,你想我去吗?”
“你总是这样待在家里,肯定会闷吧。”
“陈凡。”他将我的手腕收紧,另一只手贴到我的耳边,移开视线盯着我的衣领,“你听见我说话了。”
我觉得他像即将打开一份批阅过后的试卷似的,声音放到最低,还是透着压抑。
“我不想让你去。”
这是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幸运的是我好像选对了,程凛没有发疯。
当晚程凛又回到了房间。他本来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假装已经睡着。但他的手探到了我的掌心,随后生硬地将我掰了过去。
“睡着了?”
“嗯。困。”
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他扣住后脑勺。他的嘴唇温柔地贴住我的,我震惊地睁开眼睛,和他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对上。
“程凛,我…我困了。”
“等会儿就不困了。”他移开嘴唇,抬起我的手,“热吗?你的手在出汗。”
室外的温度仍然低,月亮清清冷冷地挂着,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要轻,更要远。
“嗯,暖气温度有点高。”
“那就都脱了吧。”
说着他的手顺着睡衣下摆钻了进去,我按住他贴在腰间的手。
“不要。”
一反常态,程凛会听我的话。他把手收了回去,撑着脑袋低头看我,呼吸都萦绕在身侧。
“过段时间我们搬回去住。”
“搬回哪里去住?”
“爬山虎还记得吗?”
我的记忆被拉回了那个夏日。爬山虎爬满窗台,整个屋子都显得沉闷寂静。人走路时踩在地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老建筑,潮湿又老旧。只有阳光落在上面时能显出几分罕见的活力。
我问道:“为什么要搬家?”
除了那些浮在表面的记忆,更多的、象征着我天真又愚蠢的记忆更让我不愿面对。
永远尘封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边太偏了。明后两天我要出门,想吃什么叫阿姨做。药要按时吃,药膏也要按时涂。”
“好。”
“那边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这两天你收拾收拾,太重的大件物品不用管,实在想带,等我回来了让人搬。”
“好。”
“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忙。”
“只要你打过来,我都有时间。”
“就两天。”
“两天也打。你可以问问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这听起来就像是查岗报备的意思。
如果程凛说了实话,是要我看着他和沈之意秀恩爱吗?可如果不说实话,这样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为了欺骗自己吗?
“也可以说说你一个人在家都做了什么。”
“好。”
“睡吧。”
程凛抱住我,贴得严丝合缝。我真正感到热,却分不开。
天亮时程凛已经走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愣。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程凛第一次不在身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听见阿姨站在门边敲了敲房门。
“陈先生,早餐准备好了。”
我一个人的早餐也准备得很丰盛。我感到食欲前所未有的好,吃了好几个蒸包,又喝下一整碗红豆粥。
我一整天都在享受单人时光,其实什么都没做,连院子都没有出,却觉得天地辽阔了许多。
第50章 “不要把死挂在嘴边”
夜晚阿姨将药和温水送到我房间里,我盯着那一大堆药片,和阿姨说药片太苦,我想吃糖。
趁着她去拿糖的间隙,我就把所有药片都顺着窗户丢出去。药片散落在后花园的土壤里,在黑夜里全然看不清。
她回来时我已经吞下了两大口温水,装作已经吞下药片的样子。
“好苦。”
我皱着眉,在她略显怀疑的眼神里接过糖,剥开塞进嘴巴里。
“那您记得涂药膏。”
我这次没再推拒,拿起药膏涂在下巴上。她见我确实没有异常,便拿起托盘离开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渐渐淡下去的疤痕,凉凉的药膏在指尖晕开。
涂了两三遍后我没了兴趣,扔下药膏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不着。手机铃声响起来时,我瞬间从床上跳起来抓过手机。
但不是陌生号码,是程凛打过来的。
我又扔开手机,试图假装已经睡着,但电话铃声却一直锲而不舍。
“喂。”
我接通,是视频通话。程凛那边很黑很暗,环境比爬山虎别墅还要古老庄严,听不见半点声音。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我顿了下。阿姨每顿饭做什么都是由他吩咐的,这个问题显然多此一举。
“吃的米粥。”
“好吃吗?”
……
后面的话题毫无营养和创新,他一句句地问,我也就一句句地答。好不容易等到沉默的间隙,我抓住机会,问他可不可以出去一趟。
“我想回一趟老家,我很久没回去过了。明天去,明天回。”
我把话说得很快,也把时间限制得很严格,却仍然忐忑。
程凛听我说完,竟然很顺利地同意了:“叫两个人陪着你,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好。”
挂断我才发现这一通电话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时间不早了,我在外面转了一圈,确认阿姨已经睡下,才套上外套去了后花园。
盒子里的几十封信都完好无损,我拍拍上面沾上的泥土,能回忆起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这些信。
现在想来,恍若隔世。
回去时我更加小心翼翼。盒子被我揣在怀里,好在没人发现。当天晚上我没回房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晚。
我搬着凳子找到放在书房最上层的那本书,拿到暖灯下翻看。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代表着长久而坚定的等待,甘之如饴。我翻出手机相册,看了一会儿顾大哥的照片。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以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次和顾大哥通电话时,要记得起码和顾大哥约定一个下次联系的时间。
第二天我抱着盒子上了车,也依旧没人发现我的异常。
我爸我妈的墓碑前依旧干净整洁,花束摆在上面,就好像顾大哥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还在,至少心里更安定。
一起跟来的人总要随时随地看着我,最后我只好偷偷把信封藏在房间衣柜里。这个位置照理来说很保险,我放完以后用衣服做遮挡,将边边角角都整理个遍,才关上柜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段时间。
然后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程凛的声音。
“在做什么?”
我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柜门被我拉着,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很难听,也很别扭。我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转过身,发觉程凛就站在身后,距离甚至不超过一米。
心跳加速的瞬间,我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借口。
“你怎么来了?我整理整理衣服。”
程凛越过我,掌心抵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连呼吸都清晰。
“在衣柜里放照片了吗?”
我摸不清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想说话时嗓子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垂下眼睛,想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些什么。我摇摇头,他撑在柜门上的手就松了下来,缓缓下移,一直移动到我的掌心。
“陈凡,你的手心很凉。很冷吗?”
我的后背发凉,闭上眼睛的同时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没能成功。他干脆地打开了衣柜,随手一翻,刚刚被我放进去的盒子就那么滚了出来。
信封落了满地,像被撕碎了的强装出来的体面,我的脑袋里出现一阵嗡鸣。
他压抑着呼吸,看似平静地发问:“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是什么。”
语气依旧平静,但我的手心已经被捏得发痛。
“你松开我!”
我要挣脱他去捡地上的信封,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就把我按在原地。
而后我就看着程凛蹲下去,平静地拆开一封信、两封信
他就这样看下去,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好像要记住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像个极端的好学生。
夕阳一寸寸地将我切割,逐渐变成幻影。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窗外。
这种等待凌迟的痛苦反复将我鞭笞折磨,我的胸口又涌出一阵冲动。于是我干脆不等他反应,先一步开了口。
“你不用看了,这些信都是我写给顾大哥的。”
信封被他捏在手心,抓皱,揉烂。我越说越起劲,想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装不下去。
“你不是喜欢烧东西吗?照片你都可以烧得干干净净,区区几封信你不是更好烧吗?对了,我手机里还有很多和顾大哥的照片,如果你要烧的话,你可以连着我的手机也一起烧掉。”
程凛起身背对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把他带走。”
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我往外走,我的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输出。
“你为什么现在要过来?你为什么不陪着沈之意呢?要是我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你岂不是”
一阵强烈的痛意从后颈传来,我被抓着扔在了床上。床板很硬,我几乎怀疑我的骨头也碎掉了。
大门被狠狠关上,我甚至还来不及起身,就被他按了回去,撞得脑袋发蒙。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我在听。”
他三两下将我身上的衣物扒下去,凉意从四面八方渗透到我的骨头里,随后汇聚到某一处。
他毫不留情地动作,像对待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玩物。
我几乎被他强势的亲吻逼到窒息。最后结束时,他又恢复温柔,好像那些情绪波动都不存在。
“程凛,你把我当做替身也没关系,把我当成金丝雀也没关系。可是我爸对你不好吗?”
我推开他搭在我身上的手,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到最后都还想让我和你和好。他说任何感情都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你不会有哪怕半点愧疚吗?”
程凛开口时声音很遥远,也很沉闷:“陈凡,这件事情我不知情。”
“你是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对不起。”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会儿,随后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我躲过他的吻,也觉得刚刚发脾气这件事情很没有意义。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却还是要讲这些,最后也不过是自己受伤罢了。
程凛带着药回来,我不想吃,但还是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帮我抹药膏的时候,我就想象自己其实是个玩偶,是个提线木偶。
这样就好很多。
他抹药膏的时候那么认真,到最后,他扔了棉签的同时轻轻地搂住我:“陈凡,以后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就算是写出来的,也不要。”
第二天王医生赶来了。他为我检查一番,开了些新的药,而后把程凛拉到屋外。他一定不想让我听见,但老房子太破太旧,程凛又不肯将房门完全关严,因此隔音效果相当于无。
“吵架了?”
程凛掏出一支烟放在手里转了转,随后皱皱眉,又收了回去。
“我没控制好。”
“就是刺猬也偶尔露出点软肚子。他发脾气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发脾气?”
“下次我会多注意。”
“不过他现在愿意发脾气总是好事。是人都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要是总憋着,保不齐憋出点什么问题。”
“他还要吃多久的药才能好?”
“说不准,要视情况而定。情绪起伏对嗓音恢复的影响也很大,不过,总归还是要好好吃药。”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最后还是跟着程凛一起回到了爬山虎别墅。
这里还是一样的沉闷。冬日里的爬山虎并不如夏天那样茂盛,可阳光也不那么耀眼,落进屋子里,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我强迫自己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
在别墅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又一次收到了顾大哥的联络。电话接通时程凛正在厨房里和阿姨学做菜,我躲进卫生间里去听。
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我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长久干涸的心像被浇灌了雨水。
“程凛最近查得严,老六才没办法联系你。”
“嗯,我知道的。”
顾大哥沉吟片刻,忽然问我:“小凡,你知道沈之意在哪儿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