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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竟入平地

    第31章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晚我端着咖啡坐在房间内的桌子边,边复习需要做的工作,边搜索乐谱入门教程。已有的两份工作经验让我深刻明白的一点就是,人如果要向上,就免不了吃苦。


    我用上了所有的精力,挤出所有能挤出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经很能应对白眼和冷落,也很习惯为所有人当免费跑腿,只要我能学到我要学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就白天跟着沈之意跑行程,夜晚尽量赶回来听沈老师讲课。练习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我一开始只能靠着玻璃听到些断续的声音。


    后来我买通了坐在最后一个位置的朋友,将后门的门缝打开一点,不大不小的一点,不至于让里面的授课被打扰,也可以让我听到那些宝贵的知识。


    我的笔记本慢慢变厚,这就像播下去了一颗种子,每天去照料,看着它长大那样。


    程凛仿佛又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他偶尔出现在财经新闻上,往往板着一张脸,带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某天晚上,我和沈之意在训练时走廊外碰面后,第二天晚上他的助理找上我,让我陪他去金庭。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我下意识要坐到副驾,但副驾上了锁,沈之意朝我招招手,要我坐上后座。


    车子一路行驶,沈之意似乎心情很好,说要去参加个聚会。我想起过几天的活动,不得不提醒他。


    “沈哥,你最近感冒了,嗓子也要保护,喝酒不好。”


    “你替我喝啊。陈凡,你会喝酒吧?”他微笑着看向我,在我停顿的时间里又接上一句,“你不用保护嗓子,对吧?”


    “是的。”


    我应下一句,看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车子穿过当初我救过李光明的地方,然后迅速停到了金庭门外。


    泊车员弯腰过来,要接钥匙。我认出来这是位曾经一起在后厨干活的同事。他显然还记得我,但眼神里的鄙视一闪而过,接着替沈之意开了门。


    “沈哥,听说您要发布首张专辑了?真是期待。”


    沈之意依旧彬彬有礼谦逊温和,“还早,主打歌曲暂时还没定好。”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光影交错,沈之意在一众欢迎声中坐到了靠右边的沙发。我跟着坐过去。


    每一杯递到沈之意面前的酒都被我顺利拦下。这些酒价格昂贵,但每一杯都没有路边摊的啤酒好喝。酒水顺着口腔一路向下,烧到胃里。


    在我听不清他们又说到哪个不认识的人名时,包厢的门再次打开了。短暂的安静后,他们纷纷起身。我隐约听见他们提起“程总”,然后肩膀被推了下。


    “去看看酒水怎么还没上。”


    我起身,眼前出现了个虚晃的人影。我退开一步确认留出了安全距离,才错开一步接着往前走。


    但很不幸的,我还是撞了上去。难闻的香水味道又顺着鼻子钻进来,喝下去的酒瞬间要顺着喉咙往上涌,我没时间犹豫,只得推开这人,拉开门冲向洗手间。


    吐完耳朵里堵着的棉花被拿掉,眼睛也变得清晰了,只剩下胃里的灼烧感。我撑在洗手台上缓神,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陈凡。”


    从他介绍我进入金庭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见到我就如同见到阔别已久的挚友,上来搂住我的肩膀,眼神暧昧不清。


    “几个月不见,你竟然把自己从这鬼地方折腾出去了?啧,”他举起根大拇指,“真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挺单纯的。”


    我对这种过度的亲近很反感,试图拉开他的手,但紧接着,他就又说了下一句。


    “你师父呢?你是飞上枝头当凤凰,高枕无忧了,可你师父都那样了,也没个人管。”


    师父。


    于言μ他在说我师父。


    可我师父不是离开金庭了吗?离开金庭不就是脱离苦海了吗?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因为要理清楚这些话之间的逻辑关系而格外疼痛。


    我皱眉看向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师父什么样?”


    “哎,你想知道?其实也简单,你给我弄点钱。哥们儿最近混得太差,离开了金庭,方圆百里都不愿要我。我这条命怎么说也是你捡回来的,要是你不管了,我就这么完蛋了,岂不是可惜?”


    我禁不住握紧了拳头:“你要多少?”


    “不多,一百万。”


    “一百万?!”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进厂、进工地、洗盘子、端菜不限学历的地方多的是,你怎么可能没钱!”


    “嘶。”他拧着眉毛揉揉耳朵,“那些活儿我哪儿会干。你既然都傍上程总那样的人了,随随便便要套豪宅豪车,再拿个几百万,不都是你吹吹枕边风的事儿?”


    我撇开他,愣愣地撂下一句:“我没钱。只凭你几句话,我不会信的。你休想骗我。”


    “骗你干嘛?你看看现在谁还能联系得上他。金庭这地方,想走必须剥掉一层皮。短时间内能走掉的,除了上边有顾客买下来,就是自己命不久矣。”


    时间寂静地流淌着, 此刻却震耳欲聋。他刻意顿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继续。


    “你说,你师父是哪一种?”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颤栗席卷全身,手脚发麻。师父走得悄无声息,又迅速得让人无法反应。我强装平静,推开他往外走,经过包厢时听见里面传来疯狂的音乐,令人厌烦至极。


    于是只好转到窗外。这里离独瞳的距离很远,那种诡异的光散到这里已经几乎不剩什么。天气一天天转暖,冷风在夜里还是直吹。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里面有一团线,被李光明扯开了一截,但再想继续理清,又发现里面打成了无数的结。


    从前师父坐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的时候只有一张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去的时候带着灯光亮起,总能看见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他和我说起以后有机会要继续学习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短暂地出现光亮,比头顶的灯光还要亮。


    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我点燃一根香烟,看着风把它吹亮,看着一缕烟气飘散,我咬上去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脑神经,我决定要重新找李光明。


    但我得先回包厢。聚会不知什么时候能散掉,我刻意磨蹭了一会儿,再次进去时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只有两只手还在对身边的人为非作歹。


    沈之意没喝酒,我看过去,才看清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程凛。


    他手里盘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看向我时带着打量。


    我知道沈之意厌恶我靠近程凛,所以我低头和他简单问好,随后就找了个借口和沈之意请假。沈之意听完,很轻易地就放我走了。


    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今晚你喝得太多,回去记得好好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忽略他身边的人隐约有些不悦的神色,将沈之意的话一一应下,才走出去打给了李光明。


    李光明那边很吵,我说了好几次他才真的听见我说的话。


    “你提的要求我不是做不到,但是,光凭你说的几句话,我很难相信我师父看起来那么正常健康的一个人会患什么病。”


    李光明那边回得爽快:“行,我这里有两张照片,先发给你看看。”


    很快,他发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他双眼闭着,脑袋光秃秃的,像一张又薄又脆的树叶,风一吹,就会飘走不见。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反复看了很多遍。


    这个人和师父长得并不像,一点都不像。师父有头发,长得很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亮亮的,绝不是照片里的这样。


    我就知道,李光明真的是在骗我。


    但紧接着,他发过来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原本躺在病床上的人坐起身来了,正在吃饭。他的目光恰巧和拍摄者的镜头相接触,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向镜头的时候还是很平静。


    只是他的嘴唇很白,白得吓人。


    我不断地来翻看这两张照片,眼睛又酸又疼,才不得不承认,两张照片照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师父。他今年才不到二十五岁。


    医院的白和病号服的蓝白条混杂着,这样的场景总是将活生生的人和死亡挂上钩。我靠在墙边坐下来的时候,以为是下雨了,可是抬起头又发现天上没有雨。


    李光明说要现金,我说就在我救过他的那个巷子里见一面。他惊讶于我弄钱的速度。


    [看来程总现在真是热乎劲儿上来了,一百万也说给就给。]


    我静静地看完那条信息,用袖口擦干净眼睛,然后拎着个木棍走向了巷子里。巷子里晚上实在安静,一点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等在角落里,听着李光明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可能还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拖拖拉拉。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没等他张嘴出声,我就堵住了他的嘴,随后是一记记闷棍,落在他的大腿、肋骨上,他疼得呜呜叫,手机也被甩飞。


    最后我又扔开手里的木棍,拳头打在他的胃上。每一拳都是真切的接触,我的怒意依旧得不到消散,反倒越聚越浓。李光明几乎要晕倒,嘴里叫不出什么声音了,我才将他扔下,抓着他的衣领把人带起来。


    “我师父在哪儿?”


    “你想知道,得咳咳咳,得拿钱。”


    又是一拳,他疼得缩起身子,缓了好几秒钟。


    “我师父在哪儿?”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只知道重复“钱”。他说一句我就打一次。


    我尽量平静地警告:“我只是在程凛那里打工,拿不出一百万那么多钱。李光明,你也说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那我也有随时拿回来的资格。”


    他扭过头艰难地看我一眼,呼出一口气,说出了个医院的名字。


    “你现在去,正好能看见他死之前的样子。”


    我狠狠咬住后槽牙才忍住没再往他身上再砸上一拳,临走前扔下了两千块钱,又帮他拨通了120。


    他冷笑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我吼了最后一句。


    “陈凡,你以后的结局比我好不到哪儿去!靠脸,哈哈,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32章 “那不是我的情夫”


    我记下医院名字的第一反应是直奔医院。可当我经过落锁的面馆时,看见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


    狼狈糟糕的模样——浑身酒气,双眼浮肿,没有半点精神气。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的好。我回去时屋子里没有人,洗完澡我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终于选中一件最板正的衣服。


    这件衣服还是我给师父买大衣的时候一起给自己买的,穿起来显得更成熟,像个大人。


    我站在镜子前反复照,确认衣服没有一丝褶皱,才稍微放下心来。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想着明天去见师父的时候一定要笑得灿烂开朗一些。


    这样病人的心情才不会更糟糕。


    我又把胡茬剃干净,把刚洗好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妥当了。


    我躺到床上睡觉的时候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说,他当年上到高一就没上了。那会儿他已经领完了书,就差学费没交了。


    但家里交不起学费,所以他就不得不辍学,出来打工。他最喜欢的那本语文书,后来再也没机会翻开过。他一直想看看高一的语文课本,想看看第一页到底写了什么故事。


    第二天我带着花、水果和书到了病房外。师父正背对着我,朝窗外看着。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病房外已经有人开始放风筝了。风筝线越拉越长,飞得越来越高,直到风筝飞到了窗前,摇摇摆摆。


    师父就盯着那风筝看。


    这是间单人病房,我敲门进去。他扭过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愣,随后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扬起,还是露出与往常一样的笑容。


    “小凡,长高了啊。精神也比以前好了。”


    尽管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我真切地和他面对面时,看着他凹陷的双眼和枯瘦的身体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我的脑海里出现第一回见师父的样子。那时没人愿意收我当徒弟,只有他收了我。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在金庭就不算是孤独的一个人。


    我把鲜花和水果放下,拉开凳子坐下,将课本递到他面前。


    “师父,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高兴地收下了课本,其实连翻开看看的力气都欠缺。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的病情,反而聊起其他的事情。


    我和他说,我现在不在金庭工作了,在诚誉创造。


    他听完以后问我:“程总对你好吗?”


    我帮他剥水果的手顿了下,心里泛起一阵忐忑。


    我不清楚师父是否知道我和程凛的关系,或许他不知道,这样问只因为程凛是诚誉的老板。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能走出金庭,走到正规的、能见光的地方去。


    “他是我们老板,我们平常接触的不多。但是我现在可以接触到音乐了,比以前要强。”


    我说完话抬起头,才发现师父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太干净,但又太明确,仿佛能将我所有的谎言都看穿。


    “小凡,其实这辈子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就够了。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师父,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年纪还小呢。”


    “你后来又去金庭找我了吧?”


    “我在金庭干了这么多年,没什么舍不得的。可是走之前我起码要安顿好自己唯一一个徒弟吧。”


    “我知道。我知道程总为了你偿还了三百万的赔偿金,又带着你进了诚誉创造。”


    “师父,我和程凛”我想解释,可看着那双眼睛,我撒不了谎。


    “我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见过一个对我好的。我那会儿都准备跟着他走了。他温柔体贴,成熟稳重。我的违约赔偿金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后来还待在这里吧?我跟着他走了,可到了他那边才知道,他还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


    “那是一个极度温馨的家庭,妻子贤淑,孩子可爱。我几乎崩溃了,在未知的情况下做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还以为是幸福降临。


    “后来我又回到了金庭。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不断见客人,不断收钱,不断沉沦。想来千百年来,人们孜孜不倦地歌颂爱情,书写爱情,其实不过是你爱我我爱你,却又辜负真心的游戏。”


    最后他说得累了,躺在床上拉住我的手,“小凡,如果你想利用他,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这里,”他拍了拍胸膛的位置,“绝对不要轻易交出去。他们有钱人里,薄情寡义的多,情深义重的少。”


    我从来没听师父说起过这些事情。没过多久医生来叫他去化疗,我帮他推着轮椅,等待的过程中想起程凛。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探索,好像要透过我看到些别的什么东西。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肖想他会对我有多少感情。


    那天过后,我时常会到医院去看师父。有一回我在出检查结果的机器旁边等待,就看见程凛和沈之意出现在医院大门外。


    我下意识躲开了。


    他们经过大厅径直上了电梯。我看着,电梯最后停在了三楼,咽喉科。


    后来他们偶尔也会来,我习惯之后确信走楼梯不会碰到他们,我们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交集,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只是师父像一棵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烧灼的花苗,精神越来越萎靡。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和我说他大概坚持不到今年夏天,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带着病历单回到病房,照顾着师父睡下,走在路上好像还没什么感觉。


    可等我一个人回到屋子里,看见那瓶雪松溶剂,想起师父挺直腰板教育我的模样时,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我把屋子里的灯关掉,靠在床边,眼泪不断地往外流,连房间里什么时候进了人都不知道。直到那股香烟夹杂着香水的气息传来,我才扭过头去,发现程凛正站在身后。


    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我。


    “程凛。”


    我迅速站起身,胡乱擦了擦被弄脏的眼睛,然后打开灯。


    “抽吗?”他拿出另一支烟,朝我递了递。


    我摇头,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我不抽烟,要保护嗓子的。”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目光灼灼地看向我,然后朝我走来,看穿一切似的将我按到了墙壁上,“陈凡,抽烟、喝酒、打架,哪样你不会?”


    我心虚地低下头,怀疑程凛知道些什么,但还是坚持解释:“沈哥感冒了,只能我代他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光明被我打得不轻,没道理这么快就有告状的时间。当晚的小巷安安静静,我来回检查过,也根本没人。


    我坚信程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继续装傻摇头,说我不知道。


    “陈凡,我花钱买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撒谎的,更不是为了让你打架救你的情夫的。”


    他的指腹重重地按在我的眼皮上,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的情夫要死了,所以哭这么惨,是么?”


    疼痛迅速从眼睛上传来,我颤抖着眼皮睁开眼睛,视线已是一片模糊。我仔细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才明白他所说的“情夫”指的是谁。


    “那不是我的情夫。那是我的师父。”


    我心里完全清楚不应该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在程凛面前,至少也不应该奢望他能接住我的情绪低谷。


    “你饿吗?我给你做面?”


    “我吃过了。”他坐到沙发上,双眸漆黑,“一个人就敢去打人,不怕被反杀?”


    “我只是想要师父医院的地址。”


    “他找你要过钱,你没给。”


    “他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烟火亮了一瞬,烟雾缓慢地飘散开来。


    “你可以找我要。”


    “我还欠你钱,很多钱。”


    那是我第一次和程凛谈心。那句话过后,程凛便不再说话。我又坐到地上,大脑在安静的氛围里很容易胡思乱想。


    “有时候我特别渴望自己拥有数不清花不完的钱,但是有时候我又会想,钱买不来的东西太多了。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求神都不灵。”


    “我师父还很年轻,人也很好。我在金庭遇见过很多麻烦,他替我解了很多次围,也教给了我很多知识。我一度想放弃,可是最后是他告诉我要向上走,告诉我不会一辈子深陷在泥潭里。”


    我旁若无人地说了很多话,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程凛一句都没有回应。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等我抬起头去看,发现他其实也在听。只是他的眼睛依旧那样冷静清明,是个十足的旁观者。


    唯一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默默地听我说了那么多话。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不再回小区了。师父的情况已经差到必须时时刻刻有人留在身边。我和公司那边请了假,中间一直没回去。


    偶然有一次回去交接工作碰见老师,他叫住我,很不满地对我说了句“毫无韧性”,然后愤愤离开。我来不及和老师再多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是要赶回医院。


    师父住院的日子里,没别的人来看他。有一回我买完饭回来,发现病房里没人。顺着窗户往下看,才发现他正坐在医院外的草坪上。


    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他抬起头来看向我,朝我招招手。


    我下去坐到他身边,他解开一颗病号服的纽扣,和我说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没说话,他就开始和我提要求了。


    他说:“我走了以后,不要墓地。只要把骨灰撒到大海里,这样随着海水漂流,可以看到各地的风景,也算是周游世界。”


    我没回应他。


    “书挺好看的,还差最后一个章节就看完了。我很好奇主人公最后有没有自杀成功。”他低头斑驳的手臂,扯出一个笑,“放心,我不会自杀。师父不是说了吗,得让你陪我到最后。”


    中午他罕见地吃完了所有的米饭和菜,连他不喜欢的鸡蛋也一起吃完了。


    吃完饭他照常午休。我检查完点滴和呼吸机后,也睡在了一边的小床上。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起床看了点滴,差不多没了,就按铃叫来了护士。可等我抓着棉签按住他的手心时,才发现那里已经冰凉。


    我的心猛烈地颤抖了下,心慌的同时低头看他的脸。


    他还像往常那样闭着眼睛,戴着一顶帽子,遮住没头发的脑袋。没喝完的水还放在一边,没看完的书里夹了个书签,是一片绿色的树叶。


    我按照师父的交代,送他到了海边,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有一只海鸥一直待在岸边看着,我就坐在岸边和它一起待着,直到确定师父的骨灰真的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夏天真的到了,夜晚的风也带着闷热。我就顺着海边走。


    推销声、叫卖声、音乐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中途过马路到一半,我听见刺耳的鸣笛声才回神看路,发现已经闯了红灯。


    第33章 “你会不会爱上我啊”


    回到公寓时我打算开锁,但罕见地,屋子里竟然有人,灯也亮着。


    进门的时候程凛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挂断了电话。我确实没什么精力面对他。


    “听说你最近没去上班?”


    “沈哥那边的工作我都交接过了。”


    “我说的不是沈之意,是沈念。”程凛走近了些,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又一次出现,比以往更强烈、更有兴味,“他很多年没有像这样关心过学生了。”


    往常,听说沈老师对我的关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或是一句话,都会让我心神波动,激动不已。但今晚不同。


    我听完程凛的话,只想起以前师父还在的日子。我的脑子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我早点请假,就能在最后的时间里陪他久一些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我就顺着想起我妈。我也无数次后悔没早点辍学,耽误的时间太多,以至于陪她的时间太少。


    所以我没接程凛的话,只低头回了一句:“程总,今晚我睡小房间,明早我会准时上班的。”


    说完我要绕开他,手腕就被紧紧抓住。我们的距离太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视线临摹般打量着我,“如果我没忘记,你该帮我处理私人事务。”


    这句话一出,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想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但他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指尖在微微摩挲着。


    我试图放软脾气,垂下眼睛装作顺从的样子,“程凛,今晚我真的不行。”


    他没说话,像是在给我一个机会,等我一个解释。


    “师父走了。”


    我发现把事实再次转述出来时,我还是难以控制情绪。尽管眼泪已经流了无数滴,回忆起来依然满是痛苦和难过。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意,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苦涩。我试图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却用得越来越大。最后我只得用哀求的语气求他。


    “你放开我,程凛,你放开我吧。”


    他压着我的手腕,对着灯光看我的脸色。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苍白的、无色的。


    “几天没睡觉?”


    我试图在记忆里提取信息,但没办法,我理不清。从看到师父躺在床上,意识到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到世界上真心关心我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我就再也没合过眼。


    程凛的指腹蹭着我的眼角,一下一下的。眼泪就在这种摩挲中变得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似的。


    这种触碰像是泪水开关,我控制不住地就要流泪,哭得肩膀颤抖,喉咙哽咽。


    而我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体贴的程凛。他往往冷漠、平静,以旁观者的身份置之度外。今晚却格外不同。


    “去洗个澡,睡大床上。”


    洗完澡出来后,我躺到床上,闻见程凛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除了香水味、雪松溶剂味之外的味道,闻见那种味道,我禁不住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四周是温暖的春天。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长久以来只有我一个人睡的床上,另一半凹陷下去。程凛抬手将我抱在怀里,我能听得见他的心跳声,平稳、规律,令人安心。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于是就大胆地往他的胸膛继续缩了缩,脑袋枕在了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后,我以为我还会像前几个夜晚那样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然而恰恰相反,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闹钟吵醒的。醒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的,另一半的床上冷冰冰的,几乎让我怀疑昨晚的温暖其实一场梦。


    之后我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只是我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去听沈老师的课。


    沈之意的专辑制作出现了瓶颈。


    这瓶颈从上一回去金庭时就在了。他的新专辑一共四首歌,但主打歌曲一直没写好。我知道他每周都在固定的时间,由程凛陪着他去咽喉科。


    但情况并不太好。他常常要熬到凌晨两三点,工作人员也就不得不陪着他一起。


    嗓音方面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他坚持自己作词作曲,想将这份专辑作为回国后送给粉丝们的第一份礼物,也为了冲击森格奖。


    他找不到灵感,作词很不顺利,脾气不好的时候,我就尽量想办法帮他平复情绪。


    但我找了各种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沈之意并不喜欢看到我,最好的方式就是,我在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躲开。


    这段时间往往是我一天中最自由的时间。我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掏出本子写我的歌。


    师父去世之后,我又开始在夜里做梦。


    梦里很混乱,有时候是我妈在呼唤我,有时候又是师父。


    我会梦见师父站在夏日如火的荒原上,和我说以后的日子要好好过,可有时候,我又会反复梦见他瘦骨嶙峋的模样,然后惊醒。


    夜里很安静,这些起伏波动的情绪无处释放,思念汹涌地凝聚在笔尖。一首歌写了三周,改了整整六遍,直到我闭上眼睛,旋律就熟练地盘旋在脑海里。


    程凛中间只来过一次。


    那时我正背对着房间门,他进来时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我写着写着笔没了墨,起身换笔时撞上坚实的胸膛,脑袋磕在了个硬硬的东西上,转过身才看见程凛。


    他那时看起来极其疲惫,穿着西装,但没系领带,垂眸时视线落在我写的东西上。我忙随手扯了个什么东西挡上,他就转而看向了我,眸色深深。


    “写给谁的?”


    “没写给谁,我随便”


    说话间他的手扣上了我的后颈,将我重重地拉向他,而后是双唇相触,牙齿磕碰之前,我张开了嘴。


    他的唇间沾染着深深的酒气。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我只得双手撑在后桌上,尽力仰头承受这个吻。


    夜的寂静因为这个吻而燃烧成火热的红,像初升的太阳。但那个吻结束后,他推开我,目光恢复清明。


    “陈凡,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你就能这样念念不忘?”


    “师父不只是认识几个月的人。他对我很好。”


    “我对你好不好?”


    他蓦地问了一句。我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几分真情,但那里全是醉意。


    “好。”


    “真觉得我好?就因为给了你几百万?”


    我并没有反驳,只是起身将他扶到床边休息,去厨房为他做醒酒汤。喝醉了的程凛和平时不同,褪去了高高在上和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更多的是像个小孩子。


    醒酒汤送到他嘴边,他才愿意张嘴喝一口。


    一整碗醒酒汤下了肚,我去厨房洗碗,他就自顾自地跟过来,看我洗碗。我怀疑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没看过别人做家务,才会对此有兴趣。


    等我把厨房的地板拖干净,他突然问我一句:“三百万就觉得我对你好,陈凡,再给多一点,你会不会爱上我啊?”


    第34章 “给钱就会有爱”


    那一瞬间很多话都涌入了脑海,李光明哭着吼着和我说“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师父临终前和我说“有钱人薄情寡义的多”。


    那程凛呢?他大概率也应该被算在“有钱人”的范畴内。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只好尽量按照自己想的答道:“我觉得感情不能用钱来衡量。人活一辈子,也不是为了钱。”


    “没钱,多的是买不来的东西。”


    “但钱买不来的东西也很多。”


    他皱眉看向我,里面包含着许多不解:“你的情绪一直这样丰富么?为小事感激,泪腺发达得像喷泉?”


    “我我并不总是哭。”我的反驳大概在程凛看来很无力,毕竟我在他面前已经哭过不止一次。


    说完我看了眼时间,如果再不睡,就快要通宵。但程凛仍不愿意上床,且又将话题绕回了是不是给钱就会有爱上面。


    大约是我的回答并不让他满意,于是我只好在他问过三四遍之后垂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回答。


    “是的程凛,给钱就会有爱。”


    等我回答完,他才终于不再说话。第二天我醒过来时程凛还在睡,这是我第一次在清晨见到他。闹钟响起来的瞬间我就关掉了,然后去洗漱做早饭。


    做好我要出门,就听见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那是一首粤语歌,和我在金庭唱的那首是同一个调子,但填词却完全不同。


    我还没来得及进房间,程凛就已经醒了。他看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就掐掉了电话,而后看向我。因为睡得太少,又是醉酒,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你再睡一会儿吧。昨晚都没睡多久。”


    他听完没在意,开始换衣服。


    “早餐呢?”


    “在桌上,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从没在这里吃过早餐,我只能用现有的食材做一些。做出来的还是典型的中式早餐,其实我很有些担心他会对此不满。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拉开凳子坐下,缓慢优雅地吃了起来。我站在一边对此惊讶着,拉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说这话时他刚喝下一口粥,听起来有些含糊。


    “没什么。”我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西式早餐,米其林或者别的什么。原本我打算晚点去买些吐司三明治的。”


    “小半个土豆就能卖成百上千,米其林有什么可吃。”他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吃得竟然也非常接地气。


    我开始觉得他不再像是个捉摸不定、悬在天上的人,而好像开始变得清晰、可接近了。


    吃完饭程凛也要去诚誉创造。他的司机将车开到楼下,我就正好蹭了他的车。


    还是在相同的位置,我申请了下车。车子依旧在我下车没多久就一溜烟开没了影,让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高级的车屁股。


    我的歌就这样持续写着。直到某天,我终于有勇气将我的作品递到沈老师面前,在我已经将旋律烂熟于心的时候。


    我知道沈老师每天早晨都会在相同的时间待在办公室,先开开嗓练习练习。于是我站在屋外敲门,等他应了一声“请进”,我才敢推开一道门缝,侧着身子进去一些,试探着叫一声他。


    “沈老师。”


    他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我,原本唱歌时唱的全是闲适自在,等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就又变得怒气满满,下巴和嘴唇都紧绷着,眉毛也横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我将手里全新的本子扬了扬,里面是我誊抄的歌词和曲谱。写词时用的本子早被我划拉得破破烂烂,不能入眼。


    “沈老师,我我写了一首歌。”


    他听完将手腕一勾,收了回来,转过身去坐下,而后幽幽开口:“你这么忙,哪儿还有时间写歌?”


    这话是讽刺的意思,但坐下代表着有机会可谈,我便干脆将门推开,走进去将本子递到他面前。


    从他的双眼往下垂,再到手指翻开、视线落在我写的每一个字上,我的心一下比一下悬得高,最后到了嗓子眼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跳动得剧烈又清晰。


    他并不作声,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我实在分不出是好还是坏。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被切割着,我几乎能听见那种刺耳的声音。


    “沈老师。”


    他终于抬头看向我。


    “您觉得怎么样?”


    他带茧子的手指在歌词上敲了敲,“还行。”


    我听出这是肯定的意思,刚要禁不住笑起来,他就又添了一句,“不过作词太矫情。”


    “您觉得哪里要改,我都可以改”


    他打断我:“想好要叫什么名字了?”


    “名字还没想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我从没录过音乐。”


    “陈凡,你在诚誉创造,进来不是为了唱歌还能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不是,我是为了唱歌。”


    眼见着他又要生气,我急忙迅速做解释以平息他的怒火。


    “哼。最好是这样。以后不要靠在后门偷听了,扰乱纪律不说,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是多么刻薄的人。”


    如果连靠在门边偷听的机会都没有,那我就真的没什么学习的渠道了。所以我听完这话就弯腰挽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


    “陈老师,我保证不会打扰到大家的学习。只要给我留一点门缝,只要一点都行。”


    “你要实在乐意不进门,就待在外边听,我是没什么意见。让开,我要上课去了。”


    我大约愣了三秒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连叫了几声沈老师。他掏掏耳朵,拍着门边不耐烦地提示:“小点儿声音,我还没聋。先别高兴这么早,你的歌要发行还得联系合适的团队,总要过段时间。”


    我忍住心里迸发的激动,按了电梯一直通到顶楼,在没人的地方,才放开了嗓子吼了几声,落在窗边的那只鸟被我的吼叫声惊动。


    我就看着它振翅飞翔逃跑的样子放声大笑。


    发歌。


    这就像被水晶玻璃罩住的鲜花,亮晶晶地闪着光,遥遥束在高处,连看一眼都是幸运。但此刻,我却实实在在地靠近了它,并即将拥有它。


    我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所有人,可最后翻遍了手机,发现也没什么人能分享。于是也就只好坐到矮墙边,反反复复地将这份幸福细细咀嚼。


    等待的时间里,我就常常坐在楼梯间回味。我用各种角度看那几十句歌词,绿叶的光影落在上面,斑驳模糊。


    沈之意在楼梯间找到我的时候,我正闭着眼睛哼调子。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有多久。我唱完一整首歌看到他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那双阴暗的泥沼地里反光的眼睛紧盯着我,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座冷色的雕像。但等我仔细去看时,却发现他又恢复了常态。一切仿佛都是我的错觉。


    “陈凡,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


    我收起本子,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他就蓦地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本来有的,不过现在没有了。对了,我要请几天假调养身体,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吧。”


    沈之意要请假,我就乐得清净,只是面上还要装作十分严肃认真的模样。他请假要带的东西又太多,单是个人的化妆品、香水、耳饰和挂饰等等,就塞满了一个箱子。


    我搬着箱子送到楼下,就看见程凛那辆低调奢华的车停在路边。沈之意过去和他搭话,随后朝我招招手。


    我就迅速搬着箱子塞进车子的后备箱中。程凛下车后靠在车窗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还是低头就走。


    “沈哥,上面还有好几个箱子,我去拿。”


    “等下。”沈之意抬手拦住我,拍拍我的肩膀,“程凛这几天要陪着我一起去散心。你上课记得告诉沈老师,期间有任何事务,都要往后延迟。”


    搬完箱子,我站在原地再一次看着程凛的高级的车屁股。这一次没有司机,他开着车,沈之意就坐在副驾上。


    夜晚我再一次进入训练室上课,以真正意义上的沈老师的学生来上课。


    整个晚上我都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将沈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但从我进门开始,他的面色就不大好。


    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等晚课结束才敢绕到他面前。这样如果被骂的话,至少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果然,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手指不停地扣着桌子,敲击声一刻不停,可就是不骂我也不说话。我只能干站着着急。


    最后他干脆起身,踢开凳子拉开门要走。我还什么都没弄清楚,也就不得不跟上他。走到半道儿他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程凛呢?”


    “他和”我刚要脱口而出,就想起来沈老师从始至终都和沈之意不对付。


    第35章 “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从我进入公司的第一天起,就被老陈提醒过这一点。于是我只得说程凛最近要出差,需要几天才能回来。


    沈老师就叉起腰顺气,压低声音问我录音棚的钥匙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陈凡,你在后台干这么久,你肯定知道。我就不信邪,这么大个公司,发首歌还要经过他程凛的审核?他是内行吗他就审核!录音棚和录音设备都空着,不让人用算怎么回事!”


    尽管我确切地知道钥匙在哪儿,但我还是好说歹说将沈老师怒火降了下去。我想录歌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急切,可是当我得知程凛要审核时,还是在心里抱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程凛听到我作的歌,期待他也许不会那么后悔让我进入诚誉。但我没等来程凛回来,却先等来了催债的人。


    从诚誉创造到小区有一段路很安静,住户不多。夜晚我跟着沈老师练完声乐已经将近凌晨,走到那段路上时只有自己的影子。接着,毫无征兆的,一群人就涌了上来。


    我甚至来不及解释,拳头就如同雨点般落到我身上。我狠狠挣扎,扯着嗓子试图呼救,但喉咙被人紧紧掐住,有人扯着我的头发,让我被迫仰头朝后。昏暗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混乱中我只依稀看见站在阴影处的男人,他的手臂上纹着暗色图腾。


    这种打法和程凛的人的打法很不一样。他们索命似的不留余地,鲜血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喉头涌出,与鼻血混在一起。接着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浅淡的光影不断晃动,像水波上散开的涟漪。


    直到我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们的拳头才停了下来,但我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只能无助地眯着眼睛,依靠黑影的晃动来判断他们是否已经离开。


    接着我听见他们警告的声音。


    “陈凡,该还的钱趁早还了”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别的话,但我还没听清,意识就完全消失了。


    睁开眼睛时我的大脑还非常混乱,拳头落在骨头上的咔哒咔哒的声音盘旋在脑海里。过了几秒钟,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个角落争先恐后传过来。我的双手双脚都不受控制,脖子也动弹不得。可等我试图张嘴叫人,却又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是一间病房。房间里没开灯,我只能听见过道里间歇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交谈声,听起来像蚊子叫。


    按铃就在手边不足三十厘米的位置,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可奈何。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才被推开。护士发现我醒过来后,跑去叫来了医生。


    医生对着我的眼睛一通照,又问了我几个只需要点头摇头的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告诉我大约要修养一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我张口想说不住院,一是没钱,二是我半点都不想待在医院。但我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盯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护士帮我换上了点滴,而后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随后离开了病房。


    没过多久,门再一次被打开了。我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睁眼,脑海里正在思考是好心的路人救了我,还是那群打人的人要钱不要命,最后帮我拨打了120。


    但门被打开后我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护士摆弄我的手或是别的什么部位。


    我睁开眼睛,透过薄弱黯淡的微光,看见了程凛。他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垂下眼睛来看我,默不作声。我被盯得发毛,想动动不了,想说话也说不成,只能转移视线,随便看点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目光在我的伤口上看了一圈,抬手按在了我的喉咙上。原本我的嗓子就像弥漫着一股烧灼的疼,这样一来,更让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渴了?”


    他从桌上找来温水,插上吸管送到我的嘴边,我张嘴咬上习惯,把整整半杯水都喝光了。


    “还要吗?”


    我摇头。当天晚上程凛竟然没走,就在病床边的小床陪护着我。我大概已经睡了太久,醒来尽管是半夜,但并不困。


    我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我要手机。可是程凛皱了皱眉,很轻微,一闪而过,仿若错觉。


    “你的眼睛受伤了,医生说你现在不适宜看手机。而且你的手机丢了,没找到。”


    我其实也不是想看手机,只是想和该联系的人联系,除了想让我爸别操心,还想和沈老师说一声。我这边出了意外,录歌的事情也要往后靠。


    程凛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开口时声音温柔许多。


    “放心,你家里那边通知过了。公司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好好修养。”


    我虽说不困,可程凛总是要睡觉的。他找来了耳机给我戴上,里面大约有一个歌单,放的都是我很喜欢的歌,循环播放了三个小时。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程凛这个样子。


    长手长脚的一个人,睡在小床上并不太方便,腿被挤着只得缩起来。他的发丝被枕头揉得有些凌乱,闭上眼睛的模样竟然那么让人安心,甚至连睫毛都能看得清。


    这种模样让我恍然。分明曾经有过一个雨夜,程凛独立于风中,手里的烟缓慢地燃烧着,永不知疲惫般,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想,我和程凛初次见面时,就天然地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屏障。这屏障让我们保持距离,却也保持神秘。


    这一天晚上我反复听着那些歌,听到最多的还是“爱”这个字。我还太年轻,其实听歌都是听旋律。但当我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程凛,看着他平稳的呼吸时,“爱”这个字似乎就被从歌曲里摘了出来,单独落成一排,形成了什么我认定了的、大约此生都不会再次忘掉的东西。


    我开始听感情。


    天气很好。从病床的位置可以看得到初升的朝阳,像一块橙黄的柿子。医生过来为我换药时,程凛就守在一边看着。中途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大约是公司那边的事情。


    我看着他偏过头去接电话,挂电话,再转过身来看我。早餐非常清淡,我尝不出有什么味道,但程凛说要多吃点,我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吃完了那碗粥。


    一整个白天我都待在病房里。病房里有电视,可是却找不到遥控器。我想医生不让我看手机,自然也不会让我看电视。


    意识清醒地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很无聊,我尽力在活动范围内动动手和脚,将病房都观察了个遍,还数了门外经过了几个人,分别是护士、医生还是病人家属。


    等我实在无聊到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的时候,病房外就进来了几个人。他们身上穿着很特别的衣服,红的绿的蓝的都有,手里拿着灯光设备,还有大小不一的小人。


    等窗帘一拉上,门也关上,他们就坐到屏风后,随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屏风后打上了一束柔和昏暗的灯光。


    屏风后的人物就开始动了起来。他们的表演惟妙惟肖,我看不见屏风后的手,几乎完全沉浸在了他们的表演之中。


    在我开不了口说话的一周时间里,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皮影戏被带到病房里来。多数都是听来神奇又美妙的民间故事,每一个都让人为之着迷。


    有时一个故事当天没有演完,我还要带着好奇入睡,期待着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我能开口说话的第一天,程凛难得露出些紧张的表情。直到听见我的声音,他才轻微舒出一口气。


    他拉过凳子坐下,背对着窗户的脸显得有些暗,颇有几分严肃对峙的意思。


    “打人的人是谁?你认识么?”


    我眼神飘忽着,忽然很不想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再将我更狼狈的模样展示出来。可我知道如果我不说,程凛自然也能查出来。


    “我和他们有些矛盾。”


    “什么矛盾?”


    “我欠了钱。”


    “多少?”


    “没多少。今天没有皮影戏吗?”


    我不想继续说,换了个轻松的表情转移了话题。但程凛显然并没想就此作罢。


    “陈凡,第几次了?”


    我顿了下,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花瓶。


    “昨天的皮影戏里,有一只妖怪化作的人,据说是满京城第一漂亮的。后来”


    “陈凡,当晚如果没人救你,你就死了。”


    “死”这个字说出口时,我被迫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下巴上传来一阵疼痛,力道不小。


    “你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我紧抓床单忍着痛,装作淡定的模样:“这是第一次,以前没有过。而且,按照我目前的工资,很快我就能把钱还清。”


    “很快是多快?今天?”他松开我,转而靠到了椅子上,“还不了就别逞能了。”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了。”


    病房内出现一阵突兀的寂静,程凛站起身来,习惯性掏出烟,又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病房,于是又将烟和打火机一起扔在了桌面上。


    第36章 “清晰地听见了心跳”


    窗边的风景大概很好看,程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从里面读出几分固执和愤怒。


    最后他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和我说,他以后是我唯一的债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我才反应过来,我的债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还清。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愿意欠别人什么,因为一旦欠别人的,就以为要背负起一个巨大的人情,往后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还回去。


    可在我听见程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长久以来梗在心里的那根刺就轻飘飘地脱落下来,甚至没有疼痛,我只感到了轻松和解脱。


    那些债务曾经日日夜夜缠绕在我的脖颈,落在肩膀上是无形的千斤重。可当债主换成了程凛,我竟然第一反应是放松。


    我能开口说话了的时候,就开始和保洁阿姨聊天,还有来往的护士。程凛的人买来了很多好吃的、在医生允许范围内的零食。偶尔我将零食分给他们,能坐起身听他们讲医院里医院外发生的事情。


    他们还买来了很多音乐杂志,不过都不是最新版的。可我左右没看过,总也看得津津有味。


    等我已经看了许许多多杂志过后,再朝他们要最新版的,他们却没拿,只是将音乐杂志换成了相关的音乐专业书。


    其实内容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我就又迅速投入到了音乐世界。


    程凛派人在事故发生地点找过好多天,才终于找到了我的手机。但因为打斗过程中手机被甩飞,修理起来难度很大,于是又花了不少时间。期间我实在怕我爸担心我,程凛就用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那时我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就换了一身衣服,坐着轮椅下楼到院外打给他。


    他确认我没事才放下心来。打完这一个电话,手机就被收走。我扭过头去看手机的主人,程凛也正看着我。因为医生的话,他对于我玩手机的事情看管得总是很严格。


    所以我偏过头,侧过身来,语气尽量放得软一些:“程凛,我想再打一个电话。”


    “和谁打?”


    “沈老师。我和他约定好了约定好了一件事,但现在出了意外,我想和他联系。或者,我能回公司去吗?坐轮椅也行。”


    因为心底的期待,我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公园。大人小孩儿一起散步、玩闹。尽管他们离得有些远,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幸福。


    这种幸福不再独独远离于我,我好像也能抓得到一点边缘了。也许有一天,在演唱的舞台上,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也会带着我的获奖感言上台领奖,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幸福。


    我感受着因为期待而带来的满足,转过头就和程凛对视。我从他的视线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再单单是平静和冷淡。那是一种太复杂的感情,像是要逃避些什么,同时又覆盖着些不满的情绪。


    最后他先从这次对视里移开了目光,随后张了张口:“沈念最近很忙。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惊讶于话题的跨度之大,但也依旧惊喜:“去哪儿玩?”


    在我仅有的十几二十年的记忆里,我从小到大还没怎么出去玩过。我所能想象到的就只有逛公园、游乐场这些。但当我坐上程凛的车,才明白他所说的“出去玩”是什么意思。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时,常常要经过大幅度的转弯,但程凛开得很流畅。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天空正专心致志地投身于编织绚丽晚霞中,一切都显得悠闲又放松。


    我靠在车窗边,感受着因为轻微的颠簸而带来的震颤,和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海风将海水湿咸的味道带到身边。而后我转过头去看程凛。


    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四下飞舞,开车时手臂松松地搭在了方向盘上。我静静地欣赏他的侧颜,欣赏他挺拔的鼻梁,和那双好看的眼睛。


    看着看着,我恍恍惚惚地很想闭上眼睛,很想让时光定格在这一刻。大概是因为被厄运包围得太多太久,以至于我很难相信未来还会有比现在美好的时刻。


    “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声音从海浪拍打礁石的响动里传来,像是隔了很遥远的距离。


    “我一定会尽快还清那些钱的。”


    程凛似乎对此并不怎么在意。


    “还清了怎么样?和我撇清关系么?”


    我听着他说的话,无端地想起了那句“给钱就会有爱”。爱应该在真切的情感中孕育,反正世界已经有那么多混乱不堪的地方,几乎渗透到了边边角角。


    钱能到的地方那么多,还是要给爱留出一席之地。


    我默默地念了一句:“还清了才会有关系。”


    但他也许没有听清,也许听清了,只是没来得及回答。


    意外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听见鸣笛声。在车子即将通过下一个大转弯时,一辆越野车迎面驶来,仿佛失控般直直地朝着我们撞过来。


    海风变成了一块玻璃,随着猛烈的撞击而碎裂,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玻璃,往我的胸口、手臂和大腿上扎来。我的耳朵里不断传来嗡鸣。


    在撞击的极速一刻,程凛解开了安全带。在控制方向盘的同时,他朝我扑过来。我被紧紧拥在他怀里,大脑贴在他的胸膛边。


    那几秒的时间被反复拉长,形成一条细线。细线在一下下地、猛烈地震颤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程凛的。我竟然在那个时刻分出心思想,如果这就是生命的终点,起码我清晰地听见了程凛的心跳。


    我起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地保护我,只凭借着本能。


    可我又转念一想,程凛的人生还很精彩,他也还这么年轻。我们都不能死,都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尽力看到明天的朝阳。


    于是车子撞破栏杆冲下海岸,坠落、坠落,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程凛闭上眼睛的模样让我心里慌张至极。我努力移动手臂,试图解开安全带。


    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使出了很大的力气,手腕近乎抽筋才终于扯开。我的腿被撞击变形的车前盖压住,几乎无法动弹,疼痛被海水压着往身上灌。


    程凛没了动作,唇色苍白,额头上、脖颈上却都是血。血色晕染在海水里,让我逐渐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受到他趴在我身上的重量,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平日里那么高大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却一动不动的,好像要用永远沉睡在这里。


    恐惧成为了有形的实体,催促着我要尽快行动。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不断地告诫自己。我来不及思考太多,推开程凛的同时忍着大脑和胸腔传来的剧烈疼痛,手臂伸到侧边用力,但那股压力如同巨山般,无论如何都难以撼动。


    我慌乱地用力,车子也正因为进水而不断下沉。


    天边的夕阳在逐渐消散,映到水面上就随着无数涟漪一起波动。我看着那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光明,甚至开始祈祷上帝。


    就在我近乎绝望之际,我忽然打开了中控台里的储藏盒,摸到了里面的一副扳手。


    眼泪几乎瞬间从眼眶中溢出,和海水混在一起。我借着扳手的力道,终于腾出了一些空间,将腿抽了出来。


    在水面以下我发不出声音,但庆幸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是混在水里长大的。我尽力平稳气息,将程凛和自己带到车外。


    血染成的红墨不断向上、向四周散开,我紧紧扣住程凛,直到手脚几乎不受控制,才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海岸。


    “程凛,程凛!”


    我们逐渐露出海面。我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每多叫一遍,心脏就往上升一分,直到最后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我才紧闭嘴唇,瘫软着双臂将他平放到岸边,用湿透了的衣摆去擦他身上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呼吸。


    我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试探他的呼吸。意识混沌的前一秒,我终于感受到微弱的热度散在指尖。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头顶是一盏枝形吊灯,翠绿的边缘像被阳光照耀般泛着光。我看见吊灯上剪影般的鸟,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那只海鸥。


    “程凛。”


    我第一时间想起了昏迷前程凛脆弱的模样,撑起身来想下床,才发现手上还吊着针。房间整体的装修风格偏昏暗、单调,唯一能称得上有生命力的,只有窗户边不屈不挠的爬墙虎,还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我闭上眼睛,偏过头扯开针头,艰难地下床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条长廊,通往另一个房间。这边是楼梯拐角,我顺着楼梯下了楼,和一个正穿着围裙忙碌的中年女人对视上。


    “你醒了?”


    第37章 “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她似乎很欣喜,连忙让我坐下,又叫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为我测量体温,按压我的胸口确认再没有疼痛,又问我还有没有头疼等不良情况。


    我一一回答后,就急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程凛呢?”


    问起程凛,他们的脸色就变了变。医生随后叹了口气。


    “程总伤得比你严重很多,目前还在观察中。”


    “他在哪儿?”我控制不住撑着身体站起身来,“我去找他。”


    “在楼上。”


    顺着那条长廊走到尾,我再一次见到了程凛。


    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身上插满了医疗器械感应设备。呼吸被埋在被子里,额头和脖颈都缠着绷带。


    我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程凛,甚至比海里浑身是血的模样更加脆弱,轻得就像一片单薄的树叶,随时都有可能飞走。他分明就在我眼前,却让我觉得很遥远。


    那种难以掌控的感觉重新将我贯穿,厄运重新紧紧盯上了我,决心要随时勾勾手指,然后再轻而易举地将人从我身边夺走。


    “他什么时候才会醒?”


    声音一出口,我的手都禁不住发抖。


    “这个我也很难给出准确时间。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只要熬过三天的危险期,醒来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熬过三天。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发觉时间忽然变得这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拖着脚步。我和医生保证会安静,才被准予待在程凛身边。


    他尚且昏迷着,仅仅靠着点滴输送营养。因为不能进食,嘴唇干裂出血,我只能一下下地用棉签帮他湿润嘴唇。


    多数时间是安静的。除了家庭医生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其他时间里,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程凛两个人。


    我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长久地、静静地看着他。分明不久前还是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椅子上看我的,现在我们的位置却颠倒。


    我抓着他的手摊平,然后和我的手摆在一起。他的手比我的手大一些,每一根手指都很漂亮。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程凛的时候就发现了。


    程凛长得很好看,就像古希腊的雕塑那样精致立体,甚至好看到让人忽略他穿了多么昂贵的衣服。他的眼睛像一片海洋,里面深藏了很多情绪,最后表露出来的却还是压抑着的平静。


    我把我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仔细感受着他的温度,和他掌心的纹路,最后变成了十指相扣。


    很多事情都说不清。如果说将我从金庭赎出来、带我进诚誉、帮我还清债务都是出自同情,那么在意外发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我倾斜的身体,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很想变成程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我。镜子里的人嘴唇总是苍白,脸色也不好,常常熬夜。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值得程凛这样对待呢?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我没有想出答案,但是我将所有的劝诫和警告都抛之脑后,然后是万物复苏。


    树叶从干枯的枝头生长,可以预见未来结出果实时的生机;河水顺着蜿蜒曲折的道路穿梭奔腾,清脆声叮咚。


    我一直在追求的幸福,无非是一双能清楚看见我的眼睛。透过一层模糊的屏障,他看见我的痛苦和悲伤。


    我趴在床边,极度的困意袭来。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会永远记得那个黄昏,记得有个人曾经为了我奋不顾身。


    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我的人又多了一个,我为此而心满意足。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其实也没人能听见。


    “程凛,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和你吵架,行吗?我愿意待在你身边一辈子。”


    “如果你醒过来了,我就带你回我的老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老家是一个小地方,但它很美,我很爱它。我要带你去看看我从小荡过的秋千、我家门前的那口池塘,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养活。我以为你会很挑剔。”


    我说到最后,才斟酌着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但那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分量却很重。


    “最后,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爸,再看看我妈。就是见见他们,要是你愿意的话。”


    第三天过去了,程凛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我不再能那样平静地等待。


    我的期待被拉到一个阈值,而到了这个节点程凛却依旧没醒,我开始吃不下饭,总是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总也缓解不了半点焦虑。


    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时,我机械地低头摆弄玫瑰。我知道程凛很喜欢玫瑰,他用得最多的那款香水味道就带着浓重的玫瑰味。


    这束玫瑰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很漂亮。


    忽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慌乱转过身去,却依旧只看见了同一个画面——程凛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那个心电血压监护仪上的几个冰冷的数字,还能表征他还活着。


    我眨眨干涩的眼睛,收回视线,将修剪好了的玫瑰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坐下来替他盖好被子。阳光又要落在他的脸上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刚要起身去拉拉窗帘,但在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手腕传来了触动。


    很轻,像羽毛抚过。


    等我慌张回身去看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的眉眼上,亮闪闪的。他睁开的眼睛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球。


    程凛醒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已经双眼模糊,赶忙起身去叫医生。叫来了医生,我就站在一边看着医生替他检查,主要是要确认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程凛并不一一回答,尤其是当医生问道简单到极致的问题比如自己叫什么之类的时候。他大概花光了耐心,只回答了三个问题,便让医生退开了。


    之后我一直站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最佳的观察角。


    程凛昏迷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这次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究竟事实如何,是人为还是意外,他们也不敢赌。从他出事的那一刻起,消息就被完全封锁。


    秘书和助理每天来两次,彼此商量着对策,又叮嘱不能走漏了风声。别墅里的人多数都不外出,只有少数采买人员出入。


    当然,外来人员也不得入内。


    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明明刚醒,说话声音都还是沙哑的,却不得不和他们沟通。问题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水流,一个接着一个。


    等我从洗手间洗完脸,耽误了二十分钟后出来,他们依旧在讨论。


    我只好站到凳子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然后带到椅子腿。椅子跌落在地,发出很大一声响。讨论声被打断,他们看向我,我就摆手说抱歉。


    讨论声再次响起,我就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了看又觉得阳光太刺眼,只好把窗帘重新拉上。


    可是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又变得昏暗。我就又把窗帘拉开。来来回回的,拉窗帘的声响再次吸引到他们的注意,我就只好再次抱歉。


    最后一次,我哼着歌在房间里晃悠着转了几十个来回,并没发出什么很大的声响。


    终于,程凛叫停了这场长到无趣的谈话。两个人并排走了出去,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就只好抬手和他们告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我走到他的床边站定,看向他缠着绷带的额头。


    “真好。”


    程凛微微扬起下巴,“什么真好?”


    “你醒过来了,真好。医生说你三天就会醒过来,今天是第六天。”


    程凛从下往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哭了?”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光是站在角落里看着程凛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眼泪就已经难以抑制。


    我只好把话题转移开。


    “你想吃什么吗?”


    点滴终于从他的手臂上撤下。


    他于是开始点菜,但点的都是医生不让吃的。他身上的伤口太多,要忌口的也太多。最后我只能尽量做出些和他的要求吻合的晚餐。


    我发现别墅里少了很多人。做菜的阿姨不见了,平常料理家务的人也少了三四个。夜晚别墅里格外安静。


    我扶着他去浴室洗澡,浴缸里放满了温水。他的左手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只能搭在浴缸边沿。我替他打上沐浴露,泡沫浮在水面上,随着擦洗而晃动。


    我尽量避开他的伤口,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在围绕着我打转。浴室里的温度随着水汽的蒸发而越来越高,我的额头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凡。”


    “嗯。”


    我应了一声,很短。


    “你不洗澡么?”他伸手擦了下我的脸,“都出汗了。”


    我对于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害怕,腾的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太仓促,膝盖撞在了浴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随即是迟滞的剧烈的疼痛。


    第38章 “陈凡,你爱不爱我”


    我忍着疼边揉着膝盖边回答,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碰到你的伤口,我要等会再洗。时间还早。”


    程凛终于不再说话,安静地让我擦洗。但有些位置总不能避免,隔着毛巾,我触碰到坚硬。他的呼吸声就停了半秒,随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明显。


    于是我只好草率地、迅速地划过那处,然后预备将手移开,而程凛的嘴唇却凑近了来。


    他并没像往常那样禁锢我的下巴,只往前移了一点距离。


    我下意识朝后退,差点没蹲稳。目光交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欲望。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我身上。


    呼吸的热度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来回翻滚,灯光暖黄,落在身上时显得一切都那么美好,又带着很多不真实。


    我看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苍白的嘴唇,也许犹豫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最后我攀上他的肩膀,撑着浴缸,凑过去和他接吻。


    触碰的瞬间,我感受到他嘴唇的干燥,用少数的几次接吻的经验和他周旋,想替他抚平唇角的褶皱,却变成了舌尖相触的游戏。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将大半个身子倾过去,重量落在他身上,直到我手里的毛巾被扔开,他抓着我的手朝下,再次回到那个位置。


    “陈凡。”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引诱人犯罪的禁果。我的手指禁不住发抖。


    “帮我吧。”


    灯光被折射成了五光十色的模样,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浑身都热得发烫。


    在即将到达尽头时,他抓住我的后颈压向他,再一次咬住我的嘴唇,我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水乳交融的时候,这个吻开始变得温柔、缠绵。


    像是奏响了一首浪漫的交响曲,曲声悠扬,好像被托到了云端一般,让每一个细胞都舒适。


    洗一次澡折腾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回到床边时程凛正在通电话。他的精神好了很多。


    我就习惯性地拉起他的手,替他按摩手臂。等整个过程都做完,他的通话也就结束了。内容我其实没怎么听,思绪几乎被刚刚发生的一切占满。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和另一个人以如此亲密的方式做这种事情。等我反应过来,程凛的手腕已经被我揉得发红。


    我只好迅速钻进被子里,心跳几乎快得要飞起来。


    “陈凡。”


    我扭过头去看他,他忽然和我说他听到了。


    “什么听到什么了?”


    “昏迷的时候,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那些话尽管说出来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但现在真的被程凛拨开挑明,我又觉得别扭。


    “你说,如果我醒过来了,你就什么都听我的。”


    “不会和我吵架。”


    “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还要带我回家见你爸妈。”


    他伸手,手指从我的下巴一直往上,最后落在我的耳朵上。


    “是真的吗?”


    “是。”


    “带我回家见你爸妈,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把话说出口,不好意思的成分少,但郑重其事的成分多。我尽量保证双眼直视程凛,用平生第一次表白的态度和他说:“我希望你能做我的男朋友。”


    说完这句话我找来了欠条,这是我早就拟好了的。上面写清楚了我的欠款,还有我的签名。我将欠条递到程凛手里,他看着,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而后随手将欠条撕毁。


    “陈凡,做我的男朋友,就不存在欠这种说法。”


    “那要么,就等我把钱还清了”


    他不屑地开口:“啧,等你还清了,我们就七老八十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觉得如果因为欠款,我和程凛的关系能保持到那个时候,也很幸福。


    我的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出现了程凛和我都老去的模样,白发苍苍,面对面的时候,背都弯下去,也许牙齿也掉光了。


    而后我转过头去看他,心想程凛即便真的老去,鼻梁大概还是像现在一样高。眼睛呢?眼睛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呢?


    我静静地看着,其实到最后我们也没有说出明确的话。


    程凛的伤比我的要重的多。我专门买了一份菜谱,按照上面的配方给他做了很多营养餐。他吃得很多,几乎也不怎么挑食。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他就长胖了近十斤。


    连带着手臂都柔软了许多。


    有一天我偶然做了一份凉薯山药粥,他对凉薯很好奇,像是从没吃过。尝了一口,他嫌弃太软,躺在床上和我说不好吃。


    碟子上剩下的半个生凉薯被他看见,伸手要拿,我就按住他的手指。


    “这是生的。”


    “不能吃?”


    “也不是。生的性凉,怕对你的身体不好。医生让你忌生冷和辛辣。”


    他当时只是挑挑眉没再说话,转身搬出电脑去处理文件。我端着盘子和碗筷下楼去收拾,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等回来时那半个生凉薯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厨房里找了一圈,又顺着来时的路找。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等我再次推开房间门,看到程凛正端坐在床头,听员工汇报工作。


    见我开了门,他看向我,用眼神示意,问我是否有事。


    我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过就是半个凉薯的事,忙着忙着就把事情忙忘了。


    再后来,他总是会要求我做凉薯山药粥。我分明记得他说过不喜欢喝的,可我还是每次都做了足够的分量。


    他吃得并不多,往往要剩下一大碗留给我。而摆在厨房里的生凉薯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


    有一天我到院子里除草,思考着院子里一片绿色实在太单调,如果能种上鲜花,一定会更有生机。


    尽管别墅里的一切装潢的低调奢华,可采光却不那么好。置身其中时,总让人感到沉闷。


    可是要种什么花呢?


    我想了一会儿也还是拿不定主意。我想着,如果程凛要种玫瑰的话,我也可以接受了。我这样想着,就走回客厅要到房间里问问程凛的意见。


    然而在我经过厨房时,看见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程凛的手顺着包装袋往里伸,掏出好几个凉薯洗了洗,再甩甩,放进单薄的睡衣口袋里。这一切他都做得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


    我终于知道这些天莫名消失的凉薯究竟到了哪里——都进了程凛的嘴里。


    他的口袋被塞得满满的,转头看到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尴尬,但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又恢复常态,走过来压着我的嘴唇亲了亲,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带着他的凉薯走了。


    我没办法,只好几个几个地买。这段日子里,我开始发现程凛心里其实住着一个小孩儿,有时候任性,有时候顽皮。但好像也很可爱。


    他的伤也一天天地好起来,卧床的时间越来越少。买花的事情我也再没精力和他提,几乎每个晚上他都要拉着我进浴缸。


    天气越来越热。他的双腿总是扣住我,我就只能靠着他。皮肤接触的地方温度直线上升,我只能扣住浴缸边沿,才能找到一点平稳,借着那点冰凉降低一点温度。


    而后他就反扣住我,接一个漫长又缠绵的吻。等我整个人都意识不清了,他扣着脖颈的手才开始缓慢向下。


    我心里的恐惧实际仍然无时无刻不存在,对疼痛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我无力逃脱,只想着总会有这么一天,与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对。于是我紧抓着浴缸,放轻松的同时感受到异样。


    程凛察觉到我的紧张,将下巴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作。


    “陈凡,你爱不爱我?”


    “爱。”


    “有多爱?”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耳朵不断摩挲,我禁不住地要发抖。


    “除了我爸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只那一瞬,程凛咬上我的耳朵,力道不算小。我疼得缩起了肩膀,怀疑是否出了血。随后他就将我按回去,牢牢地和他贴合在一起。


    窗户并没打开,但很大很透明。窗外的景色幽深,玻璃隐约映出我们的身影,可是晃动间又让我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绿意。


    在我紧紧咬住嘴唇时,终于听见程凛低沉清晰的声音,顺着耳蜗传进来,带着警告和笃定。


    “陈凡,你要爱我,就爱一辈子。”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在想,我又怎么会不爱程凛呢?我会爱他,兴许会觉得一辈子还太短。


    期间我听过他们讨论这次车祸,但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只是一场意外。肇事的人也已经被找到,一切都走了流程,尘埃落定般。


    程凛和我一起回老家时,身上穿的一整套衣服都是我挑的。本来我还担心他会因为价格便宜而穿不习惯,但好在他穿上之后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还忍不住拍了照片。


    第39章 “我们只是拥抱着”


    我们穿的是同色系的衣服,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在胸口的位置,都绣上了一只小动物。绣东西这种事情也是我在我妈生病那会儿学会的。


    她的衣服穿坏了,钱又不得不花在刀刃上,我也就只好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多了,自然漂亮。


    我的印象里,程凛像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看起来高贵又傲娇。如果你叫他,他不会立刻回应你,可是等你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了,他又会面无表情地过来蹭蹭你。


    我的衣服上绣的就是一只黑色的小狗。我愿意做程凛的小狗,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至于为什么是黑色,单纯是因为,我觉得黑色和白色看起来就应该是一对。


    这次我们不再自己开车了。程凛看起来无所谓,但我却不。我只要一看到车,就要想起程凛满身都是血,怎么叫都没有回应的模样。


    于是我们买了火车软卧。


    这趟车一共要开十二个小时,从下午六点半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六点半。尽管程凛并不怎么介意这些,但我还是提前准备了一次性床单和枕头套,但为了省钱,我只准备了一份。


    程凛靠在床边看着我整理。


    火车咯吱咯吱启动,渐渐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红到发紫,透过车窗映到纯白色的床单上。我将每一个褶皱都铺平,直到一切都整理完毕,我刚要转身,就被人从身后压过来。


    随即是火车穿过隧道,我闻见程凛熟悉的气息,扭过头来抱住他的后颈。


    很奇怪的是那时我们应该会接吻,但却没有。我们只是拥抱着,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每一次震颤。十几秒的时间,火车穿过隧道,再次出现在辉煌的黄昏里。


    我顺着程凛的手臂往下,坐起身来牵住他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个包间一共只有三个人,上铺住着的是一个大叔,从我们上车就在睡觉,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下了车。


    整个包间一直都很安静,我和程凛面对面躺着。床太小,他躺下就像是被硬生生框起来了似的。


    而直到昨天他都还在办公,我想他今天应该会累,就又起身热了牛奶给他。


    他就看着我在车厢内走来走去,直到我把牛奶递给他。喝完牛奶我就熄灭了灯。


    我在黑暗里掐着双手想,我要循序渐进。我爸一定无法接受他唯一的儿子找了个男的当对象。


    但如果这个人是程凛的话,兴许他会慢慢同意的。再者说,如果他知道程凛救过他儿子的命,一定就更不会生我的气了。


    不过我还是怕气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我不敢轻易将事实和盘托出,只想着,等更稳定一些,等我爸对程凛的了解更深一些,我就会有勇气说出口。


    我就这样想着,到了后半夜,忽然感到脖子痒痒的,刚要伸手去抓,手臂就被人握住。意识逐渐清醒后,我才发现程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了我的床上。


    这样实在太挤,我连腿都不敢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挤下去。


    “你睡不着吗?头疼吗?”


    昏暗中他“嗯”一声,我就伸出手帮他按摩太阳穴。按了十几分钟我又换到他的手臂。伤口已经长成了疤,但摸上去还是比其他位置要更加柔软。


    我顺着他的手臂关节开始揉。


    时间缓慢地过去,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我享受着这种亲密无间,动作尽量放得轻放得缓。


    直到程凛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平缓而规律,一声接着一声,我才将手移开,替他盖好了被子,又蹲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但我的眼睛早已经无数次描摹过他的五官轮廓,光是这样想着,就已经清晰无比。


    最后我握了握他的手,恍惚间好像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却又不太清楚,像是火车的一声颠簸。


    他睡了我的床,我也就只好睡在他的床上。这样一直到天亮,我们收拾完东西下了车。


    小县城里的车站很小,连站台都很简陋,水泥地裂开几条长长的缝隙,老旧的围墙上铺满了绿色的枝叶和藤条。


    程凛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格格不入。我拉着行李箱,背着背包,默默欣赏着他的气质,而后和他一起走出了车站。


    从车站到我家还要再搭乘一班公交,约莫半小时才能到。


    公交车上没几个人,我和程凛坐到靠后排的位置。他再一次被框起来,这种空间甚至比软卧还要小,他的腿被迫收起来,抱臂靠在坚硬的座椅靠背上。


    半小时的路程在平时并不算什么,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功夫,就能到家。但我担心程凛的伤,总要扭头看他的状态。


    直到他的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脖子一瞬间变得格外僵硬。


    他没喷香水,用的是和我同款的洗发膏,上面传出来的全都是淡淡的味道。我抓了抓手指调整坐姿,尽量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我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希望这趟车走得更慢一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更久。阳光跳跃着照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是很温暖的、很柔和的感受。


    我爸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外。


    我们家门外有一个池塘,干净又漂亮。我小时候常常站在花园里朝外看,看见那一片清澈的水,有时还能从里面摸到鱼。


    他就站在池塘边。我老远就看到了他,但他却要眯起眼睛变换角度反复确认,才终于弯着腰抬起腿朝我走过来。


    程凛态度谦逊地和我爸问好,等回到家我就闻见那一阵熟悉的菜香。我首先给程凛盛了一碗鸡肉汤,并向他打包票,说我爸做的鸡肉汤是最香最鲜的,半点都不腻。


    他尝了一口,眼角微微扬起来。我知道这是喜欢的意思。等他喝完,就又给他盛了一碗。


    我们家不大,没有多余的房间,程凛就只好和我挤在一个房间里。


    我专门收拾了一遍房间,他就坐在一边的桌上低头办公。等我收拾到桌上了,他就移步到沙发。等桌子收拾完了,他就重新回到桌边。


    我心里觉得很委屈程凛,站在一边,看着这张床。往常总是我一个人睡,并不觉得多么拥挤。但如果加上程凛,我就觉得这床太小。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把那张夏天的纳凉单人床搬出来时,我的衣柜门忽然被打开了。


    柜门是用透明玻璃做的,里面冬季和夏季的衣服分开。为了节省空间,都是叠起来放的。程凛的手越过衣服,拿到了那本相册集。


    相册集很厚,里面放的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有些是和我爸妈的合照,还有些是我的单人照片。以前每年生日我都会去照相馆里专门拍一张。


    程凛靠在柜门边把相册集翻完,我也把小床搬了过来。床单和凉席都在柜子里,我伸手要去拿,他却转了转身子,将柜门压了回去。


    “陈凡,去年你过生日怎么没拍照?”


    我的眼睛干涩,敷衍着回复:“去年,哎,去年太忙了,就没拍。”


    他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那张单人床还是被他扔了出去,用的还是受伤的那只手。我后来反复检查,很怕他再伤到伤口。


    院子里的花都开了,但长得却不好。


    程凛和我在家的这段时间,每天清晨起床站在院子里,穿着短袖和短裤,边刷牙边看着朝阳升起。我喜欢仰头将刷牙水呼噜噜地灌在嘴里摇晃的声音,那种时候天旋地转的,程凛轻轻的笑意会灌进我的耳朵里。


    鸟叫声和蝉鸣声接连不断,可是一抬头,也只能看得见满片翠绿,压根找不到它们的踪影。


    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各自站在院子里的一个角,拎着自制浇花壶给花浇水。往往正午时太阳最暴烈。清晨被滋润过后,等到正午又会被晒得蔫吧。


    于是下午我们又要各占一角,再给花浇一次水。


    我做秋千的技术是和我爸学的。小的时候没什么可玩,就只能玩这个。我在清晨做,拿着锯子,搬着木头到阴凉地里,一做就是一两个小时。


    程凛要看,我又搬来了家里唯一的太师椅,再在上面绑上一个大号的遮阳伞。这样就不会太热太晒。


    秋千初步成型后,上面总有些凸起的小刺。我拿着磨刀将小刺全都磨掉,再把四个尖角磨成圆形,秋千就做好了。


    挂绳用的是尼龙绳,很结实地缠了好几圈,最后挂在了门前的两棵大树上。


    我们坐在上面,如果荡得高一些,清澈的湖水就卧在了身下,像一块柔软的棉花糖。


    程凛可能从没荡过秋千,看起来兴致勃勃。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看朝阳看夕阳。做秋千时我的手被刀挫伤,在食指上留下了个口子。


    不过我留心没让程凛看见,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有点疼,所以我又握住了掌心。


    “程凛,你知道我们这里为什么叫天塘吗?”


    第40章 “你的歌叫别人发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家门口的这口池塘,不论冬天还是夏天,都像天空一样漂亮。而且,天塘,天堂,听起来就是一个好地方。”


    程凛脚轻轻一蹬,原本还荡在空中的秋千就停了下来。随后他起身进屋,拿了创可贴出来。


    “伸手。”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刀划伤的手指上,我摊开掌心,上面有干涸的血迹。


    接着他拉着我的手到水管边冲干净。沁凉的水划过皮肤,他用拇指将血迹擦干净,再帮我贴上创可贴。


    创可贴是最老式的棕色创可贴,贴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你傻啊。”


    程凛拍了下我的脑袋。


    我的手指还有点酥麻,想了想才说:“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其实我说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凛听完,原本放松的表情却收了收,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下,但很快注意力又被花园里的花带走。经过我们的不懈努力,花重新挺直了腰杆,还开出了新的花蕊。


    第二天我就带着程凛下了池塘。


    他游泳的姿势规范、漂亮。从池塘这边游到那边,肩颈的弧线随着水流的波动而勾勒,背部肌群起伏。有时,他会将脑袋深深埋进池塘里,过很久才重新露头,甩出一片水花。


    我的游泳技术全靠摸索。程凛靠在一边,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叶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他就眯着眼睛看我为他展示趴浮。


    我将四肢放松,手臂向前伸直,双腿并拢,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水中。


    在水中我闭上了眼睛,耳朵也被水流堵住。往常对我来说轻松自在的动作却忽然变了味道,就在那一瞬间,车祸现场重新浮现在脑海里,血红色的、浑浊的、混乱的,一齐铺天盖地涌过来。


    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刚要从水里逃脱,就听见一阵水花四溅的声音。紧接着,还没等我浮出水面,脚踝就先一步被人抓住,而后连带着手腕一起,我整个人都被拽到了湖面以下。


    混乱中我睁开眼睛,瞥见程凛的衣角,刚要转身,眼睛就被他用手掌遮住。他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半点挣脱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我试图拍他的手臂、张口呼喊他的名字,但都无济于事。


    在我无力支撑的前一秒,他终于托着后颈堵住我的嘴唇。我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以此来稳定身体。


    其实说那是吻也算不上,更像是某种标记仪式。像是为了忘掉什么,又像是为了记住什么。


    最后我仰躺到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也眯着眼睛看洒下来的阳光。我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嘴唇,肿了,嘴角还破了口。


    程凛也躺在一边,草地被压得凹陷了一块。我们并肩躺着安静了一会儿,程凛忽然让我唱首歌。


    我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歌是我和他初次见面唱的那首。后来知道他喜欢听粤语版的,我还私下专门看了很多粤语电影,也听了很多粤语歌曲。


    不过说到底,我学的时间太短,发音尚且还是不太标准。


    所以我就闭起眼睛,唱了我的第一首原创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这首歌,心里多少带了些紧张。我甚至忘记了沈老师教过我的发音技巧,单单凭借着本能在唱。


    我唱夏天,却像是在唱冬天。我唱相聚,却像是在唱别离。我唱希望,却像是在唱失望。


    唱到一半我唱不下去,也只好停了下来。


    程凛的声音不像刚刚那样高扬,听起来沙哑低沉:“陈凡,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歌?”


    “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唱。唱歌的时候,总能让人忘记很多烦恼。”


    “想拿森格奖吗?”


    “想!”我想到那个金灿灿的小人,就激动地睁开眼睛,“虽然我现在还拿不到那种奖,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拿到的。”


    我踌躇满志地说了半天,才发现程凛的目光。这时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的不切实际。


    森格奖的得主,不仅要有实力,还要有流量。我现在只是一个幕后工作者,在音乐方面只能算是初学者,又要如何与那么多优秀的前辈媲美呢?


    于是我就不说了。


    程凛就坐起身来,皱眉看向远方的田野,水波潋滟。


    当晚程凛的助理开着车七拐八拐开到我家门前时,我忙着到房间去叫程凛,以为是找他有事。但程凛却勾着我的肩膀,拉着我走出去看。


    助理打开车,里面塞满了各种补品和礼物,让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


    “给你的,还有给叔叔的。”


    他们连续搬了五六趟才搬完,我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程凛塞了一口雪糕。


    等把东西搬完了,我要留他们吃饭,他们却连连摆手,上了车就跑。我只好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我爸回家了,还把我教育了一通,说我不好客,又把程凛夸了好几遍。


    程凛边点头边笑,我就觉得他不像从前那样沉默又不近人情了。


    当天晚上我被他握住手腕抵在床头,仰头接受他的亲吻。幸而我爸的房间和我的房间离得远,弄出点什么动静都不会被发觉。


    我尽量配合他,双手悬空,想抓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只能在墙面上蹭来蹭去。程凛的动作就越发温柔,直到我完全适应才放下我的手,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像是故意要这样,缓慢地、游刃有余地将我逼到死胡同里,等待我向他求助,或是主动靠近,他再一退再退。


    濒临崩溃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说了多少不能听的话。


    最后我们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我们重新回到浴室,我连站都站不稳,只好撑在洗手台上,任由他帮我擦洗后背。


    迷蒙中我听见程凛说:“陈凡,以后把我们的照片也做成相册集吧。”


    我累得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嘴巴张开,只有空气进出,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以点头示意。


    他得到回应,反而又把我按在了墙上。我怕得要命,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他。他尽管对此并不满意,好歹也没再乱动。


    再次躺到舒适冰凉的床上,我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睡眠。醒来时我钻在他的怀里,手臂却在他的脑袋下。


    阳光透过一点缝隙照进来,表明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一动弹,就感到浑身像是散了架的机器,只是被勉强拼凑在了一起。当天我都没下床,应付我爸说我白天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躺两天自然就会好。


    他确认我没伤到骨头才放下心来。


    那两天我的每顿饭都是在床上吃的,除了去卫生间,其他时间都待在床上。晚上我不敢再和程凛睡在一起,那张小床又被我拉进了房间。


    我铺了柔软的被褥,俯卧在上面,不敢和程凛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等我好了,他又要来。我逼着自己流了好几滴眼泪,使尽浑身解数,才让自己免遭魔爪二次袭击。


    “明天我带你去见我妈,好不好?”


    他搭在我短袖下摆的手停下来,我顺势将他的手移开。


    “行。阿姨有什么喜欢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在院子里摘几束花带过去就行了。”


    但我最后也没能带他去见我妈。


    沈老师是在街上碰见的我爸。他们一起回来的时候,我刚起床到厨房做完早饭,程凛还睡着。


    我爸到厨房叫我,说我的老师来看我了,姓沈,说完就又提着菜篮出了门。


    我当即撂下筷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就见到沈老师。


    算一算,我们都有快两个月没见了。我心里激动又震惊,一连叫了好几声沈老师。


    但他的表情并不好,眉毛皱着,下巴绷得很紧,对于我热切的问候也视而不见,抬起手朝屋内指了指:“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指的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我点点头,极力解释:“这段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现在在一起了,绝不是那种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沈老师听完这句话气得更厉害,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说话时手握成拳,不断敲打墙壁,以此发泄愤怒。


    “为了爱情,你要放弃音乐?!”


    我想可能是我这两个月没去上班,也没和他联系,导致他误会了些什么。于是我擦干净手,拉来了椅子请他坐下。


    他却一脚将凳子踢翻。


    “这两个月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说什么要发歌,你的歌都叫别人发完了!”


    “什么什么叫别人发完了呀?沈老师,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沈老师甩给我一份音乐杂志,封面是醒目的粉色大字,写着沈之意首份个人专辑新鲜出炉,发行首周销量破百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