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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竟入平地》 第71章 “那你喜欢谁呢”
没得到回应,房间里依旧一片安静。
我又试着敲了敲,房间里传来一阵桌椅猛烈碰撞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最后一声,是撞在门板上的。我离得很近,以至于这一声撞击连同简短而直接的“滚”字都听得清楚。
屋内的人不愿意开门,也不愿意见人,我就只好拧了拧门把手。意料之中,房间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我根本无法打开。
又过了一会儿,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玻璃窗。
凭借我熟练的翻窗技巧,我再一次翻过了窗户。好在这一次窗户没有上锁,我很顺利地,也很安静地进入了房间,险些因为房间里的黑暗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撑在墙面上稳住身形。
“程凛?”
我摸着墙壁往前走,不敢迈步太大,担心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他。
房间里还是没有半点声音,我走着走着摸到一个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软垫。再顺着床垫往上,一直摸到床头,还是没有程凛的踪迹。
不在这里。
我只好直起身来,刚要转身再找,就猛地被人从身后压了下去,熟悉的温度传来,我直直地扑倒在床上。
这一次床没有那么软,我的脑袋砸在枕头上,胸口都被震荡得发蒙。
“唔,程凛。”
我禁不住皱眉,想稍微动一动脖子,或者是手腕,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程凛牢牢禁锢,没有半点动弹的空间。
他像是听不见我说话,也感受不到我的动作,只是机械地撕开我的衣服,动作粗暴又直接。
直到最后一粒纽扣崩开,他的大掌扣住我的口鼻,堵住我的颤抖和呼吸,张口咬在我的后脖颈上,疼痛毫不温柔地袭来,让人不得喘息。
接着是钝痛,好像有人在用什么生锈的刀具在我身上肆意宰割。
我紧紧咬住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不得不被迫感受这种痛苦,像是没有期限的凌迟,每一次动作都是折磨。
“程、程凛,我疼,很疼,你停下”
回应我的并非言语,而是更加任性的深入。
而我试图再次开口的嘴巴被他用指尖探入,勾住我的舌尖搅。弄,直到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任由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沾湿枕头为止。
生理性泪水混杂着口水一起,连带着我的脸颊也是湿的。程凛触碰到我的眼角,和眼角的泪水,终于转换了角度。
这时候我们终于面对面了,只是在黑暗里我们依旧无法看清彼此。我觉得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心理和生理上的疼痛在撕咬我的神经。
程凛这一次咬在了我的眼角边,力气依然不小,我疼得要推开他,才听见他开口:“陈凡,你不许哭。听见了没有,不许哭!”
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什么越缠越紧的锁链,要牢牢将我捆绑在这里,永远也不要再让我逃离。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说好了要一辈子都爱我,却总是要偷偷逃跑呢?”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手掌往下移动,一直到我的手腕边,牢牢锁住。
“如果怎么都不行,那我就只好把你绑在身边了。”
说完他又轻轻地在刚刚咬过的地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装温柔,装大度,只要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就愿意一直装下去。但你总是不听话,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绑起来,让你再也没办法跑来跑去。”
说着他还真的伸出手拉开了床边的柜子,铁链碰撞的声音晃在我的耳边,带起心脏对未知的恐惧。
“我不要,我不要!”
我用力推他,试图阻止他,眼泪也越流越多,委屈和失望堆积在胸口,迸发的瞬间,我终于脱口而出那句我憋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总是要求我爱你,可是明明你爱的人一直都是沈之意!”
当我真的说出第一句话以后,第二句、第三句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无法停止。
“你纵容沈之意抢走我的歌,还很喜欢他,还给他买戒指,还要和他结婚,你总是担心他”
这些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原来从前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被我记在了心里,只是从来没有刻意提起。等到现在我把它们翻出来,才发觉其实每一件都让我难过,让我没有勇气继续带着一腔孤勇喜欢下去。
说到最后,我的嘴唇发颤,闭上眼睛的同时继续开口:“那一年在城郊废弃仓库里,我亲眼看着你抱着沈之意离开。明明那个时候我也很疼,但是你也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我本来都以为我快死了的。”
程凛越是不让我哭我就越是要哭,越是不喜欢我提起沈之意我就越是要提起。
本来我是打算过来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的。
就算最后我真的发现程凛对沈之意的喜欢已经到了没办法消失的地步,就算我真的只有当替身的份儿,我们至少还能有个体面的分别。
但是现在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装体面了。
我也说不清我到底为什么到这种程度了,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还是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程凛。
明明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一定要喜欢他呢?既然真的这么难受了,我难道不是早就该收拾好自己,至少也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心吗?
哭到最后泪水糊了我整张脸,鼻涕泡也一起带了出来。程凛还牵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动弹,我就只好擦在了他的肩膀上。
沉默的、温热的呼吸一圈圈打在我的颈侧,我听见他开口,用一种冷漠的、冰冷的声音否认:“我不喜欢他,更不爱他。”
随后房间里亮起灯来,我被那灯光刺得眼睛发疼,禁不住眯起眼睛来,缓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看见程凛凌乱的头发,和糟糕的表情。
我忽然不想再问很多话,我只想问一句。
“你不喜欢他,也不爱他。”我的掌心开始出汗,距离那么近的时候,我盯住他的眼睛,“那你喜欢谁呢?”
程凛听完这句话,像是被熄了火的机器,眉间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好像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似的。
就好像,他作为一个天之骄子、一个走到哪里就被拥护赞美到哪里的人,根本也没有必要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他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更没有必要去思考自己究竟会不会爱上一个像我这样普通平凡又无趣的人。
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想错了。
我确实是一个缺乏恋爱经验的人,因为第一次谈恋爱,所以谈得很糟糕。但是可能,在这方面,程凛是一个比我还要差劲的新手。
他甚至连如何爱人这件事情,都不太擅长。
所以我想了又想,最后撑了撑掌心,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程凛,如果你喜欢我,就玉岩屋不应该把我关起来,而是应该开口说给我听。如果你一直对我那么差,一直说难听的话,我会觉得其实你只是恨我,只是讨厌我。”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茫然,也看到我。
也许过了一分钟,或者更长时间,程凛拧了下眉,视线移动到我的脖颈。
“陈凡。”
“我不是什么温柔的人,我不善良。”
“我有很强的掌控欲,一旦发现你有要离开我的趋势,我会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王衍一直没和你说过,我有需要矫正的、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陈凡,我和正常人不一样,也和你喜欢的类型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管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不会放你走了,永远也不会。”
“所以你没有必要装作喜欢我,恨我的话就恨我吧,即便你一辈子恨我,也比一辈子都不在我身边要好。”
程凛说了这么一长串,依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只好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喜欢我吗?”
我感觉世界都暂停了,所有的河流都停止流淌了,耳边全是安静,我就用尽所有的注意力去倾听一个声音,只为了听到那一句话。
我起先听到的是来自来自程凛的脉搏跳动,随后是两颗跳动着的心脏。
最后我终于在近乎无休止的安静与喧闹之中听见了程凛的回答。
他说:“陈凡,这辈子谁都可以离开我,唯独你不可以。”
我于是只好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好好睡一觉吧。”
“什么?”
周围满是碎玻璃渣,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着的。我哭得太累了,只要一想到那些受过的委屈就想哭,越是争吵也越是想哭。
但是我不喜欢我师父,更不喜欢顾钦。
我觉得,我大概这辈子都只能喜欢上程凛这么一个人了。
第72章 “永远不会离开我”
可是程凛却并不愿意睡觉。
他拉着我下床,又将我打横抱起来,匆忙地、混乱地前行。
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玻璃渣和碎片,他踩在上面发不出声音,等走出房间,走到稍微有些光亮的地方,我才发现走过的陈木地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
“程凛,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一声不吭地上楼,来到一间影映厅。
一整张曲面屏幕近乎半包围了整个空间,没有窗户,门一关,空气闷滞,像沾染了雨季的潮湿,沉沉地要往下坠。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破旧的屋子。
四周全是荒山,无人居住,树木几乎能盖住整幢房子,阳光进不去。
监控里传来一阵呜咽的声音,像是孩童初学说话,连发音咬字都模糊不清。
“叮当、叮当”的声音透过树叶的缝隙传出来。
我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我以为已经死去的身影。
沈之意。
但这真的是沈之意吗?我禁不住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屏幕中出现的这个人身上戴满了各种带着铜铝和铁锈的“装饰品”,额头上、脖子上,以及腰带上,全部都沉甸甸地坠着,走起路来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刺耳响声。
他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正常,嘴角总是在分泌口水,走起路来一只腿拖着另一只腿,高高矮矮的。
地面上翻起来的泥土沾染了他缝补后沾染了金粉的裤脚,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一味地指着某个地方呼喊。
顾钦踩着楼板往下走时,一只手上端着个轻飘飘的蛋糕纸皇冠,另一边的袖筒空空荡荡地垂落在身侧。
我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接近荒谬的一切。
原本坠下悬崖的两个人再次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面前,我的手心又开始发凉。
程凛将我轻柔地放在了座椅上,一只手抓住我的掌心按揉,一边用清晰的话语和我解释。
“你养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很难抽出时间去看你。”
“他们坠崖以后,本来该死的,但是我又把他们救回来了。陈凡,你害怕了吗?”
干燥柔和的纸巾顺着我的掌心按揉,最后和程凛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我没有回答,紧皱眉头,视线从屏幕转移到交握的掌心,最后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像是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似的,他托住我的下巴,用了点力气,迫使我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双眼睛里有无穷的耐心,为了等到我的回答,他又问了一遍,瞳孔在微微颤抖。
“陈凡,你害怕了吗,嗯?”
“他们、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屏幕上,沈之意接过顾钦手上的皇冠,高高兴兴戴在了脑袋上,随后转过身去朝着唯一一小片阳光地走去,像从前许多次走向他的舞台那样,仿佛每一片树叶都成了他的观众。
他开口之前,顾钦用手帕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蹲在阴影中,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开口,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唱歌。
在难以形容的歌声里,程凛又一次蹭了蹭我的脖颈,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这其实不能怪我。他们一个撞坏了脑子和腿,另一个胳膊受伤,养不起来,就只好做截肢手术了。”
“沈之意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一天之中,有些时候他会清醒的。但是他清醒的时候看到自己变成这幅样子,又会继续发疯。陈凡,看到他过得这么不好,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会吗?”
我被他紧紧抓着掌心,即便违背本心说出谎话,也会被拆穿。
“别抖。”他执意要将一切拆穿,再分摊明白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要是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但只要活着,任何情绪,不管是痛苦的,还是悲伤的,都能真切感受到。这样才有意义。”
“是我救了他们。”
“嗯,是你救了他们。”
程凛不满于我看似平静的表现,皱了皱眉:“你还有哪里不喜欢的吗?要么这样,天气越来越干燥了,如果那里发生一场火灾,也没人会觉得意外。”
“不要,不要。”
我反握住程凛的手,对他越来越偏执的行为并不赞同。
仇恨总是裹挟着我们向前走,却忽略了每一个应该幸福的好日子。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声音,起身关掉了光源,声音消失,整个影映厅再次陷入黑暗。
我摸着黑回到座位上。
但当我的手指刚一接触到座椅时,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就套在了我的手腕上,紧接着,我的另一只手也跟着被困了起来。
“程凛,”我试着动了动,但手铐很结实,完全没办法挣脱,“你要做什么?”
濡湿柔软的嘴唇贴过来,在我被拷住的手腕处轻轻碰了碰。
“陈凡,如果你不跑的话,我愿意把任何东西都给你。但是我要先确保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才能对你好,像你师父那样好。我也可以很温柔,我也不会和你吵架。”
鸡皮疙瘩顺着我的手腕一直爬到后脖颈,我尽量平缓呼吸,向他解释。
“我不会逃跑,可是你这样我也没办法正常活动。我连吃饭都做不到。”
“我会喂你的。”
“我还要上厕所。”
“我抱你去。”
“洗澡”
“一起洗就好。”
我不再发出任何疑问,因为程凛显然已经将我划分为他的所有物,必须要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才行。
而他见我不再说话,凑近了一些,揽着我靠坐在他身上,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用一种哄骗的语气和我提示。
“陈凡,你说,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只好无奈地重复这句话。
他听完很满足似的,凑在我的耳根处轻轻地咬住耳垂:“再说一遍。”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再说。”
他反复地要求,我就只好反复地说。
“你记不记得五年前,你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你说,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陈凡,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辈子’呢?”
“一辈子就是,只要你没死,就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能和任何别的人。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你再说一次吧。”
我就这样和程凛玩起了很幼稚的你说我重复的游戏。但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满意。
“你不是要睡觉吗?我抱你去睡觉吧。”
他又抱着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一回我们没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而是换了一个略微有点阳光的地方。
被子铺得柔软干净,整个房间一尘不染。
程凛掀开被子要把我塞进去,但我并没同意。
“不想睡觉的话,我们也可以做刚刚没做完的事情。”
他额角的头发落下来一些,疯狂里浸出几分血色。
我只能别扭地抬起手扯了扯他的手腕:“你的脚踝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他听完勾了下嘴角,反握住我的手:“那我帮你解开手铐,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我的“好”字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程凛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手铐有密码和钥匙双重保险,即便你拿到了钥匙也没办法打开的。”
说完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睡吧。”
我真应该看着程凛就那样流血,反正他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还是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盒药箱。
对于处理伤口我已经有了十足的经验,低头找出纱布和镊子,坐到床边的灯光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三秒后他还是拉来了板凳坐在我面前。
脚腕的伤口一直蔓延到脚底,有玻璃渣嵌在血肉里。
抱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我,他还上上下下走了这么多路。我看着他的伤口,处理时心里存了一点怒气,动作之间并不怎么轻柔。
而且,手铐让我很难操作。
玻璃渣被清理出来,我上了药,要帮他缠上绷带。
一圈又一圈,最后在结尾处,我还绑了一个不太符合他风格的大蝴蝶结。
“好了。”
我再次抬起头,发现他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目光就那么黏在我身上,好像我偷偷藏了什么宝贝,不舍得给他。
“程凛,睡觉吧。”
他愣了愣,又要抱我去洗手。我避开他这种无聊的行为,自顾自进了洗手间。
但他依旧跟在身后,直到我洗完手,再拐进房间,每一步都有他跟着。
床很大,但我们两个人睡在上面时还是给我一种很拥挤的错觉。
程凛将我紧紧地搂住,因为手铐的缘故,我只能将双手合拢放在他的胸口处,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心跳。
尽管我闭上了眼睛,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所以我又只好重新睁开眼睛。
“你不睡觉吗?”
他的手指在我的发丝之间轻轻摩挲:“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睡觉?”
“因为王医生和我说你已经快一周没有好好睡觉了。程凛,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体也是扛不住的。”
“我应该不怎么想让你死。”
第73章 “背后的真相”
“行。睡吧。”
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也许过了半小时,或是一小时我才完全睡着,醒来时太阳已经落下去,房间里安安静静。
在我刚要移开下床时,睡在身边的人就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重心不稳导致我又跌回去,摔倒在枕边。
“去哪儿?”
我皱了下眉。
程凛的声音清明,听起来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想去厕所。”
“自己去么?”
我用了些力气,想抽出手腕,但没有成功,反倒被抓得越来越紧。
“说话,陈凡。”程凛亲了下我的额头,“自己去,可以吗?”
我不再挣扎,闭了闭眼睛。随后他又将我打横抱起,拉开卫生间的门,等我站定在前,又帮我解开了裤链。
他贴在我的后背上,呼吸时不时规律地顺着我的脖颈传来。即便我的后背没有长眼睛,也知道现在身后是什么样的状况。
这样太奇怪了。
越是奇怪我就越是难受,越是难受我就越是难以顺利进行。
侧边的镜面干净明晰,能清楚地映出我们的身影。仅仅是余光里,强烈的怪异感也难以忽略。我往前挪一挪,然后张口和程凛提要求。
“程凛,我要上厕所,你先出去。”
但身后的人完全不听我的意见,反而抬手帮我托了托。我整个人就像被架在了炭火炉上炙烤,从额头到脚尖都是滚烫的。
意识蓦然被剥夺,除了生理性的反应以外,只有昏沉的晕眩感。
等到一切都结束,我的裤链被重新拉起。
身侧的洗手台响起淅沥的水声,我飞快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冲出了卫生间。但没等我冲出去三步远,感受着淡淡的风吹在脑袋上,又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于是我又折返回去,正好撞在程凛的肩膀上。
他微微低下头看我,尽管没睡觉,但看起来精神倒是好得很。什么心理疾病,我闷闷不乐,咬着牙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脚背上踩了一脚,然后转身跑开。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毫无困意,只好闭上眼睛装睡。等了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听见程凛规律的呼吸声。
我不敢多动。他的睡眠很浅,一旦有任何动静都会迅速醒来,而入睡对他来说又极为困难。
所以我只敢睁开眼睛在一片昏暗里借着月光看他的眉眼。
他瘦了很多,五官比先前更加突出,眉眼之间总埋着一层阴霾,连睡觉时都禁不住皱眉。
敲门声响起时,我禁不住屏住呼吸,下意识去看程凛,担心他会因为这点响动而醒过来。好在没有。
但敲门声停了一小会儿,见屋内没有动静,又敲了敲。
我艰难地从程凛的怀里抽身,手铐在移动时不免发出磕碰的声音。然而怪异的是,我的动静这么大,程凛却还是没醒。
屋外站着的人是王医生。
我拉开一点点门,光线迅速顺着门缝挤进房间。
“王医生,你有什么事情吗?”
“程凛睡着了吗?”
“嗯。”
“那走吧,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我扭头看了一眼程凛,声音越发压得低。
“别担心,我在他的晚饭里加了安眠药,能保证他睡到明早。”
客厅内摆放着那张人像,白天我见过的那张。
王医生拿出几张极具年代感的报纸,指了指娱乐版块。
上面刊登的照片和人像重合,对于这位音乐家极尽夸赞之辞,对其冠以天才的名号。
程乾。
这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名字,但看到他侧身坐在黑白钢琴边,肩背挺直、手指顺着琴键移动,音乐声似乎就从报纸里柔软地流淌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才想起来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
在爬山虎别墅的地下影院里,我曾经在昏暗的屏幕灯光下,见过他。大屏幕上重复放映的正是他的演奏视频。
“这是程凛的爷爷吗?”
王医生点头:“是的。程爷爷年轻时也是做音乐的,后来转行做了商人。”
我直觉接下来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听,坐直身子的同时,掌心忍不住交握。
“程爷爷年轻时候的嗓音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要往音乐界发展,连他自己也这样想。但是后来因为发生意外,他的嗓子受到损伤,不得已改变了职业规划,改为从商。”
“他专门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用来挖掘有天赋但缺乏资金的孩子,只要想学,他甚至愿意亲自抽出时间去教学。沈之意就是这批学生中的一个。”
“程凛也就是那时候和沈之意相识的。他最得程爷爷喜欢,因此到老宅来的次数也最多。在整个程家,只有程爷爷最疼程凛,所以程凛来得也勤。”
听完这些,我往后退了退,直到后背靠在沙发上,才稍微找到一些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想这大约是一个浪漫的情窦初开的爱情故事。
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遇见彼此倾慕的初恋,所以程凛才会在沈之意上台演唱时露出那样专注的神情。
仿佛除了他们,世界上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参与其中。
“沈之意在郊外废弃仓库里给我看过那个视频。”
“什么视频?”
“可能是毕业典礼吧。沈之意在台上唱歌,镜头扫到台下,程凛看得很认真。”
王医生听完沉吟片刻,似乎接下来的故事很难讲。
“那时候程爷爷已经因为意外去世了。”
“什么、什么意外?”
“火灾。”王医生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当天整个房间里只有程爷爷和沈之意两个人,因为火势太严重,是沈之意扯着嗓子喊人,才得以获救的。”
“救援队把人救出来以后送到医院。程爷爷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能抢救成功。至于沈之意,”王医生笑得有些讽刺,“因为呼救过程中嘶吼过度导致声带受损,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得不定期去看咽喉科医生。”
“引发火灾的原因查不出,只能归咎于天气干燥。”
“但沈之意是程爷爷一手培养起来的。以前他总说沈之意是个好苗子,以后好好发展,也许会成为走向世界的歌手。程凛为了完成程爷爷的夙愿,一直在支持他的音乐梦。”
“你看到的那个视频,是沈之意嗓子恢复以后第一次登台表演。”
从前,我还在诚誉创造做后台工作时,师父因病住院。我想起程凛带着沈之意去咽喉科问诊,带着无限的耐心,一次又一次。
“至于那时候程凛对沈之意的感情,我无法评判。也许在他看来那就是喜欢,所以他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送出去,昂贵的、稀有的,任何沈之意想要的。他当然也愿意竭尽全力支持沈之意的音乐梦。”
恍惚之间我好像回到了公寓,回到了那个夜晚。
程凛喝醉,我为他煮面时,他追着问我,是不是给钱就会有爱。
我对这种观点并不赞同,但因为他追问得太厉害,只能给予肯定的回答。我和他说:“是的,程凛。给钱就会有爱。”
他执拗地认为钱可以买来任何东西,包括爱情。
但是他大概在沈之意这里没有得到健康的爱情,那条昂贵的项链被丢进金庭外的池塘里,因为置气,也因为底气。
他能感受到来自程凛的偏爱,才更能肆无忌惮。
我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王医生,程爷爷去世的时候,程凛才多大呀?”
“刚过完十七岁生日。”
十七岁。
也是十七岁啊。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是在手术间里失去了我妈,程凛在十七岁失去了爷爷。
我不想追究那时他对沈之意的感情有多深,也不想用这些过去困住未来,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们早一点相遇,也许,我至少也能陪在他身边。
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我呼出一口气。
“原本这件事情已经随时间而去,不再追究。但因为程凛在查沈之意的过程中查出了顾钦,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偶然之间查到了那场火灾背后的真相。”
我的心迅速往下沉,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当年的火灾并非意外,而是沈之意操作电路失误导致的。他拼了命地呼救,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事后他编纂谎言,从头到尾都没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到他身上。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承担不起害死程爷爷的罪名。”
我觉得呼吸都不顺畅,心脏一阵阵地鼓胀发疼。
五年前我从火灾里被救出来,睁开眼睛时想到的是永远的逃离和死亡,却再也生不出报复的力气。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危险的冲动。额角的筋脉在疯狂跳动,我觉得沈之意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漂亮地活了这么多年,摔下悬崖后摔伤了脑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歌手梦里,何其幸运。
我甚至希望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为了这些年的谎言和欺骗,我想抓起匕首亲手杀了他。
第74章 “想听听你的声音”
脚步声传来时,王医生比我先一步反应过来,不再说话,同时伸手将放在桌上的报纸藏进了沙发侧边。
紧接着,面露愠色的人大踏步迈过来,很是不满地看向我,以及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喝茶的王医生。
“你们在聊什么?”
我急匆匆地低下头去,眨眨眼睛,想尽量平复情绪,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合适的理由来应付程凛。
王医生:“我在和陈先生聊减少药量的问题。他的状况在慢慢好转,照理来说,现在应该以情绪疏导为主,药物为辅。”
“你们在聊这个吗?”
程凛的目光转而看向我。
我含糊地“嗯”一声:“我睡不着,就出来和王医生聊了一会儿。”
程凛显然并不相信我们所说的话。他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一直拉回到房间里,把我按回了柔软的床上。
我的脑袋又在枕头上弹了弹,视线却避无可避。
他强硬地抵住我的下巴,咬牙在我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下。很疼,我怀疑是不是又出血了。但我又推不开他,只能皱眉往后退。
一阵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散,程凛整个人都闷闷的,像潮湿的雨季。
“从明天开始,你不准再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交流。王衍也不会再来。”
“你不许哭。”他顺着嘴唇将血迹含吮,伸出手指按了按我的眼皮,“眼睛这么红,又是为什么哭?”
“聊你的病情,就至于让你哭成这个样子?还是说,待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难过,一分一秒你都难以忍受?”
“不是这样。”
我抬起眼皮看向程凛。他离我这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面部的每一个细节,可我却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他。
他愤怒地、语气不满地质问时,我却觉得他的瞳孔碎成了一片又一片。我想一片片地捡起来,再重新拼回去。
也许这会是一份不太容易完成的事情,但是也没什么关系。
大不了,我就用剩余的全部生命来完成它。
“那是什么样?你解释,我在听。”
“程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沙哑颤抖,“我刚刚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们分开的那四年。”
他的额角跳了跳,紧抓着我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气。
“我梦见那四年的时间里,你一直在找我。”我重复着王医生和我说过的话,“医院、金庭会所、天桥、车站,还有我从前打工时待过的餐馆,你总是派很多人在这些地方检查,可是你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
“有人和你说我其实是死了,但是你又不信。你还一遍遍地往天塘跑,挤着火车硬卧,再坐一趟公交,最后到了天塘,就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花、除草,再到我爸妈的墓碑前去转一转。”
“但是你还是一次都没有遇见过我。”
“你总是很生气,睡不着的时候就更生气。你不相信我就是死了,所以你就发了很大的脾气,待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三四天。你也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后来你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是跑了,不是死了。我还是在记恨你允许沈之意把我写给师父的歌抢走了,所以所谓的在一起是假的,要一起过生日是假的,有惊喜是假的,所谓的未来也是假的。”
眼泪还是顺着我的眼眶滑落,连成了不间断的线。
“你就这样想着,四年的时间里每一天都在想。然后你就越想越生气。明明明明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跑得远一点,跑到你再也没办法找到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涕,觉得脑袋也跟着胀痛。
“最后我梦见你说,要是找到了我,就要用最痛苦的方式对待我。所以我就吓醒了,再也没办法入睡了。”
说到这里我再也没办法忍住,抬起被手铐限制的手臂,用掌心捂住眼睛,决心要把这辈子要流的眼泪全部流光。
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程凛指尖蹭到我的眼泪,然后用很大的力气移开我的手臂,看我哭到比核桃还肿的眼睛。
最后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没有找过你,如果不是你大胆到和人一起到CBD餐厅吃饭,又正好要大张旗鼓地靠在墙边喘不上气,招来路人侧目,我也不会找到你。我那时候很忙,实在没工夫花费那么多心思找你。”
“是吗?”
我哽咽着,声音像闷在鼓里。
在这样的天气,他的额头浸出些薄汗,没再回答我的话,一只手按住我的手臂,压着声音命令我转过身去。
又咬在了我的后颈上。
我疼得直喘气,只能把脸颊死死埋在枕头里。
接着我就听见他发出一些短而冷沉的要求,比如让我跪起来。窗外已经渐近天明,兴许有微风抚过,撞上玻璃后再打上几个旋儿,朝更远的地方飞去。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尾椎骨感受到他指尖的一点粗糙,再往下往深处去,我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他就用力贯穿。
在起伏的波浪之中,我听见他落在我耳边的低语。
“陈凡,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的日子,你的命就落到我的手里了。我不会让死亡轻易夺走你,更不会允许你待在任何别的什么地方。你只有待在我身边,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如果你再敢跑”
后面的话他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我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耳根,分不出是汗珠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无休无止地往前延伸,我迷迷糊糊中在想,如果我再敢跑,程凛要怎么样呢?
尽管想不出答案,但我还是禁不住勾了勾嘴角,却连抬一下手臂的力气都没有。等我再次醒过来,程凛已经不见了踪影。
屋内安安静静,我扭头看过去,发现了放在床头桌边的保温食盒。
肚子确实饿了,我想起身去拿,才意识到不光是我的手被手铐拷住了,连双脚也分别被拷了起来,连接着床尾。
整条锁链并不长,连接到最长的范围也不足以支撑我走出这个房间。
不过沙发边的茶几上却放着几本书,是最新几期音乐杂志。
我弯腰看了看,确认锁链真的非常结实,完全没办法打开以后,又环视了一圈房间。也许在某个地方,程凛又安上了监控也说不定。
窗户擦得非常干净,但我想,一定也是打不开的。
不过我也没有为此而愤怒多久,只是端起保温食盒绕到窗边坐下,一边欣赏窗外的好风景,一边把食物往嘴里塞。
是很好吃的味道,尝起来给我熟悉而踏实的感觉。
我吃完以后把食盒收好放到一边,静静地朝更远的地方看过去。
我恍惚之间,好像透过窗外蜿蜒的小路和在阳光下喷洒的喷泉,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程凛十六七岁的时候。
他那时候志气满满,意气风发,可能偶尔也会散发出和同龄人差不多的幼稚。他也会在球场上挥洒汗水,会和朋友笑闹。
他有一个很爱他的爷爷,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成熟的。
成熟也不是什么好事。任何成熟都要以天真和纯真为代价,表面完好震惊的皮肤之下,都藏着过去的种种迷茫和痛苦,要撕开皮肉,要经历疼痛,再等待伤口慢慢愈合。
这些痛苦看似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
它们会变成一道阴影,永远地留在身上,留在记忆深处,变成了每一次行动时牵引人做出选择的原因。
我想,要是可以选择,一帆风顺就很好。我们经不起太大的波折,只要平平淡淡的就好。
坐了一会儿,我也并不困,只好拿起摆在桌上的杂质翻看起来。
插图很多,看起来也很快。
我看到其中一个小章节写到,一行人组织了一场“回忆音乐会”。他们预备进行全国大范围巡游,走到哪里,唱到哪里。
任何想唱的人都可以上台。
可以唱给他人、自己,也可以唱给回忆。
我盯着那张插图看了很久。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程凛还没有回来,我就只好拿过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没人接,我把它放在桌上,听着一声接一声的震动。我的脑袋贴在桌上,听得想闭上眼睛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程凛没有说话,连一丝呼吸也没有让我听见。
于是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低低地“嗯”一声。
然后我就开口和他说话,说一些很无聊的话。
我说:“程凛,今天我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房间里。”
我说:“程凛,我看见你放在床头边的食盒了,里面的饭菜很香很好吃,我都吃完了。但是因为太多了,所以我只能剩下一部分汤。”
我说:“程凛,吃完午饭我就坐在窗边散了一会儿太阳,喷泉很好看,阳光也很舒服。”
我说:“音乐杂志也很好看,里面有些故事很不错。”
最后我说:“看完了以后我觉得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所以还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了。接着他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家,所以想问问你。”
“陈凡,我把你锁在房间里了,你出不去。”
我往沙发上歪了歪,觉得毛茸茸的很舒服,说话时也就忍不住软了软。
“嗯,我知道。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所以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75章 “想听我就再说一遍”
王医生和我说,程凛的这种情况就类似于医学上的“序惯损伤”,比如因为心脏功能减退,会引起其他脏腑器官的连续衰竭。
从得知真相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他不和任何人讲,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复五年前所做过的事情。
在他的脑回路里,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他只能隔一段时间去一次天塘。
当漆黑昏暗的房间已经无法容纳他的苦痛时,才会短暂地离开那里,然后戴上一副完好无损的面具,摆出正常人的姿态和我沟通聊天。
最后,我的莫名消失造成了他精神上的“序惯损伤”,导致他进入了一个思维的死循环,仿佛回到了曾经反复在“我死了”和“我逃跑了”的选择中反复横跳的时光。
于是他认定了我会跑,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我留在身边。
我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闭上眼睛一回忆,就是我们之间耽搁的六七年的岁月。
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还历历在目,等我的记忆再次退回到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金庭火车站,我躲在天桥底下、躺在公园躺椅上的岁月,乃至我被迫进入金庭的日子,我都不怎么后悔。
要是程凛再一次在我打碎香槟塔时看向我,听我唱起那首歌,我不会再那么懵懂地看着他,无法猜透他的半点心思。
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绝对不再哭了。我要赋予自己绝对相信的底气,和共同面对的勇气,而不是猜疑和逃避,拒绝和指责。
电话挂断后,我就那么干巴巴地躺在沙发上想事情。没过多久程凛就回来了。
他的衣领有些歪,头发也有些乱,步履匆匆地推门走进来时,我睁开眼睛看向他,脑袋里还有些不清晰。
直到他蹲在我身前,用一种试探的、带着点小心的语气抓住我的手腕,问我是否清醒。
我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觉得哭的太多,眼睛带着酸痛。
“哪里不舒服?”
他又凑近了一些,试探我额头的温度,再把视线挪动到我唯一进食过的食盒,还有垃圾桶内的几粒药片包装上。
“眼睛,眼睛不太舒服。”
听见我这样说,他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略微松动一些,拧了拧眉。
“眼睛怎么不舒服?疼吗?”
“有点干,可能需要眼药水。”
我侧着脑袋看他被弄乱的头发和衣领,并拢两只手腕往上,帮他理了理。
显然他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尽管没有说话,但我还是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左不过是,不会放我走云云。
等了一会儿,他手里捏着眼药水回到房间。
我坐起来,背靠着沙发朝后仰起头来,睁大眼睛,由他扣住我的脖颈和耳侧,感受到眼药水滴进眼睛里的冰凉,然后闭上眼睛缓和。
再睁开眼时,我就朝他抬抬手,又晃了晃脚脖子。
“程凛,我的手和脚都很痛。”
这话其实说的真假参半,但是我表现出了百分百的演技。
程凛对此无动于衷,掌心扣在下巴上没怎么动,又顺着我嘴唇上的伤口吻了吻。
“不动就不会痛。”
我对于这种言论很不满意,顺势咬上他的嘴唇,但没怎么用力,再含糊着提高了一些音量。
“那为什么只绑着我,就应该把我和你绑在一起,然后我们一起出旅游。反正你不上班。”
“你想去哪里旅游?”
我翻开音乐杂志,指了指开办“回忆音乐会”的那张图片。他们的下一个巡回地点就在金庭隔壁市。
“这里。”
程凛的视线在“回忆音乐会”几个字上扫了一圈,随后扯着那本音乐杂志扔开,给我穿上拖鞋的同时解开了扣在我脚脖子上的铁链。
天旋地转之间,我只好迅速抬起手臂圈住程凛的肩膀,才能抓住一点平衡。
这样近的距离,我能闻得见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所以我就凑近,双腿扣住他的时候,把他抱得更紧。
大约从更远一些的角度看过来,我和树懒也没什么区别。
但拥抱让我感受到心脏相贴,安全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让我舒服。
在我掌握了并拢手腕吃饭技巧以后,就不再需要他喂我。不过洗澡这件事情还是不太行。
我们躺在浴缸里时,我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
“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稳住呼吸:“明天我们去一趟爬山虎别墅?”
混在脸上的水珠被他用手背擦干净,最后是坠在睫毛上的。
他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想看清我的真实意图。我就把眼睛再睁大一些,坦荡地接受他的审视。
大约是实在没能看出些什么,他又是一次深.顶,我闷闷地想把声音压回去,但没能完全成功。
他折腾我倒是折腾得很起劲,在这件事情上,从头到尾我都没发现他有没力气的时候。
从浴室到房间,折腾到我再没有半分力气,才终于听见他同意的回答。
第二天我醒来时手脚上的束缚消失,睁开眼睛时程凛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早上好。”我从床上撑起来半坐着,咳嗽两声,觉得嗓子要冒烟,“早餐吃什么?”
程凛的嘴角露出点得逞的笑:“喝粥吧。”
我也勉强扯出一点笑,实际上身上哪里都是疼的。
出门时太阳很好,空气也很好。车子绕出老宅,再往前一路开到爬山虎别墅。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新绿似乎又要长出来了。
前几天被我砸破的玻璃还残留在那里,窗户破了一个口。
程凛没真的拷住我的手腕,但全程都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不放,以至于我只能用一只手找东西。
翻箱倒柜,我终于找到了一把很大号的剪刀。
它崭新、锋利、光滑,对着空气“咔嚓咔嚓”时就仿佛能剪断任何东西。
修理电路要用木梯被放在了后院的储物仓库里,这下我真的没办法一只手搬动它了,只好晃一晃那只被程凛紧握到有些出汗的手。
“松一下手,就一下吧。我要搬梯子的。”
手掌被松开,我吭哧吭哧搬着梯子来到前院,带着手里的剪刀,顺着梯子一点点往上爬。
梯子摆的位置很稳,而我又不怎么恐高,所以我就爬到了最高一层,挽起袖口对着爬山虎毫不留情。
它们生长时兴许也很费劲,但是现在我要把他们全部修剪干净才行。这样屋子里才会明亮,阳光才能进得去。
我左一下右一下地修剪着,不留一丝隐患。将它们全部斩断后,屋子里的陈设开始变得清晰。
我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正站在地面上的程凛,又看了一眼天上悬挂着的太阳,觉得眼睛花了半秒。
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之前,我整个人就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在慌乱之中我想,好在这里的泥土是松软的,只要护住脑袋就好。
不过连护住脑袋这种想法也是多余的。
因为我差点忘了,程凛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我,接住我,我就不会受伤。
所以我跌进他怀里以后,在视线还没完全恢复时和他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腰上传来一阵痛,我想躲但没成功。
“你说什么,陈凡?”
如果程凛想听的话,我就再说一遍。
于是我凑到他的耳朵边说:“我啊,我刚刚说,家里以后就不会那么昏暗了。”
程凛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在我预料到脖颈又要被咬的时候提前用手挡了上去。
“别咬我了。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就是家里,这里也是我和你说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地方。”
“以后你就算不让我跟着你我也要跟着,所以你也不用绑着我。要是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绑,但是要在手铐上贴一点棉花。”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后悔,但是当我被抱进浴室里,看着毫无遮挡的巨大玻璃时心里还是晃了晃。
窗外还是暖阳,能看得见树影在飘荡。
即便我知道这是一面单向玻璃,还是在面对它时脸颊忍不住发热。
我就这么撑在程凛身上,甚至昨晚的酸和痛都仿佛还在身上没有消散,新的痕迹就又覆盖其上。
程凛一遍遍地叫我,我就只好一遍遍地回应,声音还是沙哑的,又被他紧紧地扣在怀里。
夜晚我们昏沉着睡过去。
半夜我醒来时,程凛还是睡得很沉。我凑过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睡觉时也还是在想心事,眉头微皱。
我的嗓子又很不舒服,只好拖着被折腾到快要散架的身体拉开房间门去倒水喝。
一杯水喝完,我返回房间时,程凛还保持着刚刚的睡姿。
但当我凑近时,才看清他舒展的眉眼。
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脑袋凑在枕头上后贴近他,贴到他的胸膛上搂住他,闭上眼睛轻轻和他说了晚安。
第76章 “爱让悬崖变平地”
回忆音乐节举办得并不算很大,我们坐在台下喝一点鸡尾酒,听了很多故事。
因为程凛挨我太近,导致我把那张带着歌词的纸片捏得很严实,为了不被他发现。但我太紧张,导致那张纸条基本已经被我的汗水浸湿了
其实我已经把歌词背得很熟练了。
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唱我自己的歌,所以我实在没办法控制。
我提前抓到的号码牌是正中间的第十六号。
爱情、友情、亲情,或者只是为了抒发对时间流逝的感慨。我听着这些歌曲,听得很分心,以至于程凛低下头来问我觉得刚刚那首歌唱得怎么样时,我下意识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直到我的手掌心被狠狠摩挲了下,我才听见主持人在复盘:“初恋真的是人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忆了。我们带着少年心气,带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啊,就好像被粉红色的泡泡托在云端。”
初恋。
我听见这个词,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接着我就听见主持人念到了“16号”。我紧张地将藏在鞋子里的脚趾动了又动, 扭头看向程凛。
难得的,他没有对我表现出冷淡,反而伸手替我将歪了的衣领重新整理,又碰碰我的头发,最后视线落在我的脖颈上。
“去吧。”
我从座位上起身, 穿过一排排人群。群众的目光仿佛在一瞬间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捏着纸条的手指都禁不住发抖,走到一半就几乎无法向前。
记忆里痛苦的回忆和网暴的质疑如潮水袭来,我顿时僵在了原地,视线模糊了一瞬,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
我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一些什么,能够支撑我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我想啊想的,想起来今天我是来唱歌的。我要唱一首原创歌曲,唱给程凛,也唱给我们的六年。
所以我才集聚起一些勇气,继续往前走。
台上立着一个小型话筒和麦架。等我真的站在台上,视线掠过底下的一众人群,只能看得见程凛一个人。
他翘着腿坐在座位上,因为天气原因,腕间扣子解开,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流畅的手臂,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我。
但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太多期待,如果真的要说,里面也许更多的是谨慎。
他不期待我能唱出什么,他只是想知道我会唱出什么。
不过仅仅只是他专注的注视,这就够了。
我将纸条铺平在掌心,看了最后一遍。合上去的瞬间,天地仿若晨光熹微,我看见遥远的地平线升起朝阳,晨雾散去,幸福开始露出本真的模样。
仿佛我只要向前向前,就会破除所有困难,拥抱我的未来。
所以我闭上了眼睛,听音乐透过话筒传递到耳膜。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在一首歌的三分钟时间里想了想。
三分钟的时间也足够久了。
我想,我的梦想是拿到森格奖。
我要让我妈妈看到她的儿子变成了大歌星,家喻户晓。
我又想,我爸托梦也要让我们好好在一起,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我想,我有一件特别特别想做的事情,等我唱完这首歌就要带着程凛去做的事情。
唱完我睁开眼睛,隔着一点距离和程凛对视。
在台下观众的掌声中,我快步走下台去,一直走到程凛身边去。
他的手总比我大一点点,我扣住他的掌心,顺着道路往前走,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我们去天塘。”
车子开的速度并不算慢了,可我还是觉得像是在龟速移动。
在我的注意力全部分给沿路不断变换的风景时,忽然位置就变了变。
程凛垂下眼睛看向我,像是要将我的每一个表情细节剖析得清清楚楚。
“陈凡,你刚刚唱的歌是自己写的么?”
“嗯。我被你关在家里,没有别的事情做,所以只能写歌了。”
他的手没怎么用力,不过我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借力靠过去。
这对他来说似乎很受用。我看到他翘了一下嘴角,不过很快又压了回去。
“那你是写给谁的呢?”
我就侧着脸颊亲了一下他的掌心:“给你。”
他的脸还是板着,我就只好趁着司机不注意往他的嘴角边亲一下。很快,转瞬即逝。
我们后来在车上也没有做过多的事情。我们牵着手静静地坐着,我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就像是就像是新婚小伙子那样。
心跳也很快。
我们到达天塘时,那里的花开得很漂亮。
我摘了几束粉色的指甲花,拉着程凛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程凛比我高一些,镜子没有那么高,他就微微侧身弯腰,这样镜子就能把我们两个人框进一个空间里。
我和他说,我们可以出去散散步。
“去哪儿散步?”
我没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看脚下的路。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遍,程凛也走过很多遍,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一次。
我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能数着步数。
我们走了两千八百三十一步,才走到了目的地。
我爸和我妈的照片就在眼前。我弯腰把指甲花送到他们面前,再次站起身时往后退了退,为了方便我妈把程凛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候程凛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我隐约能感受到一点颤抖。
我看着我妈的照片,和她讲:“妈,我这辈子应该不会有孩子了。您不会怪我吧?我想您也不会。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本来五年以前就想来看您的,但是后来我们兜兜转转,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
“这一耽误就是五年。”
“但是五年也不晚,一辈子那么长,五年也不算晚。”
我说着感觉眼睛很干,只好拿袖口擦一擦。
程凛就松开了我的手,蹲在了他们面前。
他熟练细致地拿出手帕擦拭,再提了提裤脚坐在他们面前,很不像我印象中的程凛。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说到我都有些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下,他依旧在说。我从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清晰。
我就觉得,我不管往哪儿走,都有了个方向。
他说到差不多,就转过身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就牵着我的手腕,面对着我爸妈鞠了一躬。
他说:“爸,妈,我会和陈凡永远在一起的,永远。”
听见程凛对着我爸妈叫爸妈,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但他说完就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他那样重复一句,以证明我的诚意:“爸,妈,我也会和程凛在一起的,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们从外面回到家,我煲了一锅鸡汤。香气飘在空气中,我和程凛面对面,每个人都喝了很多,喝到晃一晃肚皮,都能听得见一点水声。
喝完我们不怎么想洗碗,只好把碗筷晾在那里,挤在我的房间里,朝窗外看了一会儿。
窗外也没什么好看。
没有月亮,只有很多星星,还有晃动着的两个秋千,以及院子里微微晃动的花。
我们的脑袋碰在一起,呼吸也勾缠。
有时候我们接吻,但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
到了时间我们就相拥而眠。
这是程凛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他依旧紧紧扣住我,但他的眉眼不再紧皱。
我们的距离太近,我也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我的耳朵里也开始响起了音乐声。
爱是亘古不变的主题,千百年来人们孜孜不倦地歌颂。
我在玻璃碎裂的半山腰,看到程凛扑向我的身影,耳边响起了风声、撞击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清晰的音乐声。
我明明白白地听见了爱。
它在歌唱:“爱让悬崖变平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