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作品:《竟入平地

    第8章 “我们就到这里吧”


    夜幕又一次降临,海上升起一轮明月,照得海面发出银色的光,惨白汹涌。


    我站在门前的台阶边,紧紧抓着栏杆等待着。


    顾大哥和我说大概晚上八点半就可以回来。


    电话里他听出来我声音里的不寻常,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看着空荡荡的戒指,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内心又涌起了反胃的不适。


    好不容易压了下去,我只是告诉他要早点回来,海上很危险。


    八点半不到,顾钦终于和陈鸣一前一后下了船。


    我远远地看着顾大哥,很想仔细地看清楚他的每一个细节。


    过去的四年时间里,我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尤其是最开始我很抵抗和任何人见面的时候。


    顾大哥只会在必须出现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总会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我喘口气。


    后来我慢慢地适应,慢慢地走出来,我们的关系才变得越来越近。


    他很幽默风趣,又很有绅士风度,似乎能够洞悉我内心的每一丝情绪,又能及时提供给我帮助和支持。


    我从没想过能和他结婚,然而后来我想,我欠顾大哥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想给的他却并不需要,那么他需要我和他结婚,我就会和他结婚。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这会给顾大哥带去怎样的麻烦。


    从一开始,从程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耳朵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应该警惕的。


    我以为过去了四年,一切发生过的都已经悄无声息的有了不言而喻的结尾。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顾大哥远远地看见我,步子又迈得大了一些,偏过头去和陈鸣说了几句什么。


    陈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走开。


    我没能真正理解那种眼神里的含义,只是等他往顾不语的房间走去之后,才下了台阶朝着顾大哥跑去。


    沙子细软,我也很想晒晒太阳,和顾大哥一起漫步在小街小巷里,感受异国的风土人情,但此刻我全然没有心思考虑其他。


    “怎么了?”顾钦身穿宽松的衬衫和短裤,整个人都透露着放松和愉悦,看向我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低头看了看我,又顺着手腕拉住我的手,“我听说有人不愿意吃晚饭吗?”


    “顾大哥,我”


    我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声音颤抖,连脑袋也不怎么清醒,想说的话就硬生生被埋在了嗓子眼里。


    “是不是因为没吃晚饭,所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拉着我朝前走,我能闻得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我们一路来到餐厅。


    佣人们开始上菜,他把我按进了座椅上,又拉开凳子坐到了我对面。


    他和我讲今天海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还说差点迷路,不过遇上了各种奇怪的生物,有的长着犄角又长了四条腿,不知道究竟是龙还是螃蟹。


    “对了,还拍了很多照片,要看看么?”


    说着他就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界面递给我。


    我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接过手机。


    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没有注意,只是一张一张滑动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红白蓝灰在眼前闪过。


    不知道究竟划了多少张,顾大哥和我说要先去洗澡,让我慢慢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无力,刚想放下手机整理措辞,却瞥见了一张很不起眼的照片。


    那是一张项目报告书,专业名词我都看不明白,只知道项目投资超过四个亿,现在忽然被截停。


    而截停的另一个投资方,是诚誉集团。


    诚誉集团。


    是程凛的诚誉集团。


    一道惨白的光线顺着头顶劈下,我瞬间失去全身的力气。


    整张照片都非常清晰,没有哪一个字我不认识不能理解,但它们缠绕着交杂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了两个字——诚誉。


    我想起顾钦那么多天的忙碌,想起他的那些含糊其辞。


    程凛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睚眦必报。


    一旦有人让他难过让他不顺心,他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让任何人不能好过。


    而这一切都只能是因为我。


    我从没想过更多的事情,从没站在顾大哥的角度去看问题。


    我早就该察觉到的,程凛那么恨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掉所有和我有关的一切。


    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抬起手,上面光秃秃的。


    几天以前这里曾经短暂地拥有过一枚戒指,一枚满怀真诚的戒指。


    顾大哥寄给我的礼服和照片都被我藏在房间里。


    偶尔,我夜晚睡不着觉的时候也会偷偷拿出来欣赏一番,或者在厨房里做饭,等待升温的间隙,我也会拉开柜子看一看。


    我想我们的婚礼,即便没有那么多见证人,但只要有天、有地、有云、有风,就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我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有了羁绊,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影子,永远飘荡在四周,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动力。


    本来这根纽带已经快要形成了的,可是我还是要亲手斩断它。


    我不信程凛能只手遮天,但我只想让爱我的人平安。


    我抓着手机要往顾大哥的房间去,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阵低声商议。


    “接下来怎么办?诚誉莫名针对你们,咬得太死,如果继续下去,不仅股票会跌,现金链也全部被套进去了。”


    我停了下来,靠在墙壁上,又做起了偷听的事情。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静默了一会儿。


    “他和那个明星的婚礼,如期举行吗?”


    “据说是这样呢。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个月底。”


    “感情很好?”


    又是一阵静默,只是这次换成了另一个人。


    “我猜倒未必。程凛会是专心致志一心一意的人吗?那种年纪轻轻家境好又没遭受过什么挫折的,顶多算是公子哥。他的心啊,”陈鸣抬手在那朵开得鲜艳漂亮的绣球花上,“不见得会比这朵花好多少。”


    我看着顾大哥的背影,很想说不是的。


    程凛从来不会对谁上心,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是他唯一在乎唯一会毫无底线毫无保留对待的人就是沈之意。


    他很爱沈之意。我想他愿意为了沈之意放弃所有的财富,甚至是生命。


    “你的意思是?”


    “诚誉向来以良好的声誉闻名,如果程总在这个时候被爆出些什么,加上媒体朋友们的助力”


    不知道他们还会聊多久,我不想继续偷听,刚准备离开,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抓起手机慌乱地按了静音键,却没想到按下了接听。


    陈鸣和顾大哥即将走到门边,手机里传来了程凛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陈凡,你去度蜜月了。”


    “嘟”一声响,我没有回应他的话,终于把电话挂断。


    站在他身边的陈鸣礼貌性地和我打了个招呼,而后转身走了。


    我抬起头和顾大哥对视,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顾大哥也许并没听见程凛所说的话,只是问我这么晚怎么还没有睡觉。


    “顾大哥,我”


    明明在来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反复演练了许多遍,等真的来到了顾大哥面前,我却怎么也无法在他的注视下说出那些话。


    “饿了吗?今天摘的蘑菇是不是还没吃呢,要不要尝尝我的炸蘑菇?”


    顾大哥眼底的疲惫萦绕,却牵起我的手顺着台阶下楼。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底丑陋的念头就又一次冒头。


    我难免会奢求这种温暖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炸蘑菇出了锅,我们走到海边散步。


    刚炸出来的蘑菇热乎乎的,带着酥脆的口感,吃起来很香。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们停在灯塔下。


    我侧过头看顾大哥,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可是侧脸还是那么平和。


    如果我没有知道这些事情,那么所有的压力都只会落到他的身上。而我只能做一个畏头畏尾的缩头乌龟,什么都帮不上,反而会拖他的后腿。


    我就那样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顾大哥忽然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问我想不想要坐船。


    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顾大哥说的那句话,人就已经被带到了那艘渔船上。


    今夜的海风称得上温和,我没想到顾大哥还会这个。


    仰躺在船上的时候,抬起头只能看得见月亮,就好像整个人都变得那么渺小,像一只蚂蚁。


    划船的水声一声又一声,我听着哗哗的水声,感受着这种静谧的氛围,很想睡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顾大哥收了桨,在浅滩区任由渔船游荡。


    “小凡,你不开心。”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肯定句。


    我睁开眼睛看向顾大哥,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了很多情绪,几乎能瞬间将我所有的坚持击溃。


    “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为什么骗我?”


    顾大哥过来和我一起躺下,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很温热。


    “还是觉得不适应吗?想不想去试试极限运动?站在高处的时候,能忘掉大部分的烦恼。”


    我觉得我应该喝一些酒,才能让情绪平和下来,顺利地把所有话说出来。


    小船晃啊晃的,很像是小时候做美梦的摇篮。


    可是人不能永远躺在摇篮里。


    我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和思念,可是顾大哥有。


    “顾大哥,公司最近出事了,是吗?”


    掌心的手指动了动,顾大哥一只手枕在脑后,语调轻松,“是啊。公司每天都在出事,不出事的话,我岂不是真的高枕无忧了。”


    我坐起身来,把交错的手指抽离,抬起手迅速擦了一下眼睛。


    “顾大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是程凛在针对你们。”


    “没有,商业大热板块只有那么几个,免不了有些摩擦,别担心。”


    顾大哥给了我一个安慰性的微笑,又想起身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可是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无论如何都要说。


    “顾大哥,我们要不就到这里吧。”


    顾大哥变得严肃起来,却还是在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嗯,离岸有些远了,是该回去了。”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不自觉地晃了晃身子,抬手摸了摸那道伤疤,仿佛它忽然变得滚烫起来,“我们不要结婚了。”


    顾大哥听见了我说的话,四周那么安静,可是他没有回答我,起身拿起桨,背对着我的时候背影有些僵硬。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近乎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婚服还没有穿过,婚礼也没有举办,我以为我已经能拥有的近在咫尺的一切,又以飞快的速度远去了。


    “是不是还害怕?不习惯我们就往后推一推,没事,不着急。”


    “不是往后推。顾大哥,我什么都不会做,很普通,有数不清的缺点。你可以选择更优秀的、更好的人,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们分开好不好?”


    顾大哥转过身站起来,渔船晃了晃,冰凉的水花溅到我身上。


    “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我躲过他试探的手,看向别的方向。四周黑暗一片,唯有不远处的一座小型游艇还亮着灯。


    寂静在我们四周被无限倍地放大,顾大哥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消失。


    “为什么?小凡,为什么?”


    “因为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结婚在我的观念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做不到就这么草率地完成。”


    我的嗓音沙哑,仿佛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说出去的每个字都一遍遍地在伤口的位置反复撞击,我只能紧紧地扣着掌心。


    “所以我说可以往后推。”


    “不要。往后推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能说实话,可是温和的语气摆脱不了这样无休止的关心。


    顾大哥越是温和越是耐心,我就越是难以割舍。于是我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顾钦,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不想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小凡,是不是因为今天碰见什么事了?我不是说过吗,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全力帮你解决,嗯?”


    “没有,什么都没有。顾钦,我们分开吧。我们的生活本来也没有什么交集,这些年你的付出就当做是喂了狗,行吗。”


    “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这样我更不可能放你走。”顾大哥不再和我辩解,“我回去问问顾不语,一定是这小子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船速开始变快,我听见不远处的游艇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落在空旷的环境里,几乎散不开。


    “因为因为程凛针对的不是公司,他要针对的是我。”


    “什么?”


    船速变慢,我刚要开始解释所发生的一切,那艘游艇却忽然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朝我们冲来。


    顾大哥背对着游艇,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抓住我的肩膀不停地询问。


    我来不及思考更多,下意识要和他调转方向。


    在我即将推开顾大哥的前一秒,我看见那个姿态悠闲地靠在游艇甲板上的人。


    夜风舒缓,漆黑的发丝和双眼近乎要融入黑夜,只有那只手上燃着一支忽明忽暗的烟。


    程凛。


    视线相遇的瞬间,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