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作品:《竟入平地

    第7章 “再没有亲人了”


    顾大哥第一个带我去的就是一间小店。


    店面不算太大,但在外面搭了布篷,沙滩椅摆在闪着银色粉色的沙粒上,远远地就能闻得见食物的香气。


    “滚,这单生意我不做。”


    一个单眼皮、墨镜挂在耳后、身穿深蓝色Polo衫的人不耐烦地看向身边那个吵来吵去的男孩。


    “真的,哥,这笔投资真的很划算,不要99999,不要9999,只要999,只要999!!!”


    “真的想要我投?也行,到店里当三天服务员。”


    “三天?!”


    “都这价。三天999你就偷着乐吧。不要?不要我就找别人了。”


    “别,别。”


    黄色的卷毛夹杂着深紫色的人皱着一张脸沉思,一转头看见顾大哥,脸上低沉的表情瞬间消散,对着刚刚还热情万分的人啐了一口,挂上笑脸朝着顾大哥跑来。


    “哥!我的哥!我有一笔投资,不要”


    “什么投资?”


    顾大哥笑得很温和,像在看一个小孩儿。


    但这人的注意力转变得很快,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就朝着我越凑越近。


    他先是低下头朝我闻了闻,然后才注意到我的脸和别人的不同。


    “哥,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


    顾大哥牵了牵我的手,点点头。


    “哦。闻起来很香,长得也很可爱,还很容易害羞。你比我还小吗?”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迅速解释:“我二十三,虚岁二十四。”


    “我二十,你比我还要大。不过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怎么还受伤了?”


    他指了指我的脖子,我才想起来,刚刚下了飞机之后就把厚围巾摘掉了,自然也就忘记了其实脖子上还有很显眼的伤口这件事。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洗澡的时候抓得太用力了。”


    “你真行。”男孩笑了笑,“我叫顾不语,是顾钦的堂弟,最亲的堂弟。对于他要结婚这件事,我表示非常欣慰。他实在太寡了哈哈。”


    我认识顾大哥这么几年的时间,从来没听说过他的朋友以及他的亲戚的任何消息。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见到和他有关的其他人,不自觉地有了些郑重其事的感觉。


    那位黑色上衣的男人走在身后,慢慢悠悠的,站到面前之后摘下了墨镜:“怎么来得这么着急,我还说把屋子再装饰装饰呢。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


    这个人显然和顾不语不同。


    他只是朝着我点了点头,好像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


    我也就只好朝着他也点点头。顾大哥和我说他叫陈鸣。


    当天我们就露天开了个短暂的party。


    考虑到顾大哥和我刚经历了长途旅程,不好闹很久,顾不语说,明天要带我去采蘑菇,今天要先好好休息。


    我和顾大哥回房间的时候,脚踩在厚重的绒布上,听他轻声和我提:“小凡,明天和顾不语一起采蘑菇可以,但不要吃。岛上很多毒蘑菇。”


    我听完点头。


    顾大哥一直把我送到了我的房间,我紧张了一路,对于他说的什么话我大多都不记得,只是一边机械地点头回应一边因为担心等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焦虑。


    直到顾大哥和我站在放假门外,四周静悄悄的,我犹豫了两秒,然后掏出房卡开门,“顾大哥,你”


    “小凡,我今晚还有些事情要和陈鸣商量,你早点休息。”


    他低头很克制地在我的嘴唇上印了下,“晚安。”


    我紧紧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才终于松了下来,“那你们也不要熬到太晚了。”


    这个酒店的布局很熟悉,我躺在丝绒被单上,却觉得浑身都在被无数根针扎。


    天花板的灯光映照下来,我的心跳得很快。


    手机“叮咚”一声响,我禁不住抖了下。


    这声音是短信提示音,但我并不觉得有谁会给我发短信。


    我下意识想起了程凛。


    但这是顾大哥给我换的新手机,程凛肯定不会知道的。


    我在心底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试图忽略那种声音,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但是发消息的人很不死心,没过多久短信就变成了电话轰炸。


    我心里烦透了,觉得很没力气,把手机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好在电话响了一会儿就没再继续响。我就在恐惧、焦虑混杂的情绪之中迷蒙着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猛兽用脚踩着我的胸膛。


    肺部的氧气全被挤压出去,想要呼吸都变得那么奢侈。


    我仰起头想看清楚压在我胸前的到底是什么,但漆黑一片,毫无线索可言,只有那种压迫感。


    就在我以为我真的会那样昏死过去的时候,闷滞的感觉忽然变淡。


    转瞬间,画面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这是一个连环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梦。


    我看见交握在身前的手掌,和亮到刺眼的瓷砖地板。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面前是白色的墙壁,因为长久使用而变得有些发黄。人们在我面前来来往往,脚步从不停歇。


    那些面孔全都是陌生的,淡然的。


    只有我焦急地等待着诊断结果。


    很快,诊断报告书就落在了我的手心。


    那张纯白色的病历单上写着长长的我并不熟悉甚至念都念不通的专业字眼,“明显扩散”和“肿块加大”的字眼是我唯一能辨认的情况。


    我捏着病历单匆匆忙忙往爸爸的主治医生办公室里赶,心里仍旧是一片茫然。


    途中我撞上了许多人的肩膀,颤抖着说不出一句抱歉。


    吴医生和我说,爸爸的病不能再拖了,要把手术安排在周三进行。


    他一直都是爸爸的主治医生,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我几乎要跪下来求他,一定要帮我救回爸爸的性命,只要可以救回来,怎么样都行。


    梦里的他也是那么严肃冷静,看见我朝他跪下去,他只是让我起来,说医者仁心。


    场景再转换,就到了那张小小的白色病床上。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地叫着,像是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变成了个哑巴。


    我爸那时候已经很瘦了,干枯的手腕露出来一点,在白色床单之外。


    我从他的手腕一直看到他的枯瘦的脸颊上。他闭起来的眼窝凹陷,脸色青灰,唇色发白,只剩下骨头在撑着薄薄一张皮。


    我叫他,但他怎么都不回应。四周是那么安静,安静到我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得见耳边传来的风箱的呼呼声。


    我想,这次我真的再没有亲人了。


    这一晚上我睡得并不算很好,艰难睁开眼皮,才发现床边已经坐了个人。


    顾不语戴着一顶草帽,正在把玩草帽上面的流苏,脑袋还在跟着转圈圈。


    边转边玩,真的很像个小孩子。


    “你醒了?哎,你怎么比我还能睡啊。”顾不语摊开掌心把我拉起来,又打开了窗帘,“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去了不带我,听说是去捕鱼了,真没意思。只剩下你了。”


    我听得很不好意思,赶快从床上爬起来整理洗漱,“真不好意思,说好了要陪你采蘑菇的,我马上就好,大概十分钟。”


    等收拾完了顾不语也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把我推到餐桌上坐好,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过来的早餐递给我,“早饭得吃啊。”


    “这么多啊。”


    我看着满满一桌琳琅满目的食材,很担心浪费。


    “别提了,陈鸣那个没良心的,非要让我把这些全部吃完。这么多我根本不可能吃完的,所以,”他捧着手心满是信任地看向我,“求求你帮忙咯。”


    于是我艰难地帮他解决了大半,撑得脑袋都晕。临到出门前他又哎哟几声,把我拉回到阴凉的地方来,掏出防晒霜递给我。


    “威林这地方太阳很毒的,你刚来可能不知道,不涂防晒的话,皮都能晒掉一层。嘶,那可太烦了。”


    我被他拖着涂了好几层才罢休。防晒霜抹在手臂上滑溜溜的,我不太适应。


    “你们在这里生活吗?”


    “不是,就天气适宜的时候过来度假。陈鸣在这里有些生意,偶尔也过来打理打理。”


    说着又往我的脑袋上扣了顶草帽。


    昨夜天气照理说还算不错,但采摘蘑菇的雨林里依旧潮湿一片。


    我们穿着长筒鞋,手脚都保护得完美,以至于弯腰采摘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


    我不知道第几次跌倒在地,手里还抓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蘑菇,就被顾不语嘲笑。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手里的相机已经不知道录下了今天的第几个视频,哈哈大笑着说要发给顾钦。


    “你太好玩儿了,真的不知道这种蘑菇是有毒的吗?陈凡哥。”


    我扭头看着手里的蘑菇,宽大的伞面般的顶,上面点缀着红黑相间的斑斑点点,然后又重新插进了土壤里。


    一整个上午我们摘了一箩筐,背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有些问题我实在想知道,却又不知道该问谁。


    参天如盖的枝叶压在头顶,我又想起昨晚的噩梦,对程凛的恐惧和某种患得患失纠缠着我,引得我手心都在发汗。


    “顾不语。”


    “嗯?”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还带着笑。


    “顾大哥生意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这段时间见过的那些人,他们每一个都多少会露出些异样的情绪。


    这样一来,我心里的担忧就无论如何都难以压抑。


    偏偏无论什么时候,顾大哥都只会和我说一句“没有什么问题,你别多想。”


    顾不语除外。


    他听见我的这个问题之后,脸上的笑停顿片刻,拉下去一些,但又很快升了回去。


    “没有,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他移开视线去看别的地方,其实很慌乱,接着又弯腰看一颗长在角落里的蘑菇,明明早就说累得不行,要赶紧回去的。


    我看着他,心里着急,最坏的结果已经缠绕在心脏周围,让我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但这种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偏偏把我排除在外的可能性更让我难受。


    “我在顾大哥的书房看到过一些文件,也听到过他在电话里说。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我绕到顾不语面前,找到他的眼睛,尽管心跳得很快,却依旧保持稳定的语速继续虚张声势。


    “但是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但不完全知道。我马上就要和顾大哥结婚了,我觉得很多事情我也应该有知情权。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顾不语,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我不擅长撒谎,其实手心早就开始出汗,说话也底气不足,完全是纸扎的老虎。


    但好在顾不语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只是两只手串来串去,纠结着低声和我解释。


    那天的情境究竟如何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我只知道从我听见真实情况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耳朵就起了嗡鸣,眼前模糊一片,仿佛置身黑夜的迷雾之中,手脚发软到不得不扶住身边的大树稳住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