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作品:《竟入平地》 第9章 “你的顾大哥,死了”
寂静,一片漆黑,耳朵里不断出现嗡鸣声。
我好像在海水里浸泡着,身体里的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冷,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一场梦。
我眼看着顾大哥在眼前不断坠落、坠落,随着距离变远,清晰度越来越低,漂浮着,游荡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眼前,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
“顾大哥顾大哥”
我很想大声吼叫,但嗓子卡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绝望席卷全身,我只能拼命挣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呜咽声,可连这也小得可怜,全然被淹没在茫茫大海里。
“顾大哥!”
最后一声呼喊结束,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旧漆黑一片,我无法判断身处何地,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脑袋昏沉,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把深沉的无力感甩开,于是记忆开始回溯。
我和顾大哥坐在船上,程凛却让游艇撞向了我们。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只能看着顾大哥下坠又下坠,我却抓不住他的手。
顺着床沿站起身,我才感觉到来自手背的拉扯感。
扯开针头,我摸着墙转。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却没有窗户的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摸到门缝,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自然光线争先恐后地顺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门洞往里钻,我被这微弱的光线刺得禁不住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住眼睛的瞬间,又听见了程凛的声音。
“睡得好吗?”
我的后背紧贴着墙壁,那冰凉寒冷却不敌程凛的万分之一。
他依旧潇洒坦然,像是无事发生,像是那晚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顾大哥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陈凡,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是吗?”
我只要一想到顾大哥可能会有出什么事情的可能,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所有的血液因子都在疯狂,苦涩顺着喉咙蔓延。
“程凛,如果顾大哥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不活了。”
其实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背着光的时候我总是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不过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看清什么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只能听见他嗤笑了一声,好像我说了什么愚蠢无比的话。
“你以为我在乎你的命?”
“可是我当年差点害死沈之意,不是吗?如果就让我这么死去,那就太便宜我了。”
我不赌程凛对我还有感情,因为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他对沈之意的爱是最值得我赌的东西。
“哒哒”的声音响起来,程凛走向我,一步一步的。
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耳膜上,带起阵阵疼痛。
终于他走到了我面前,我的手控制不住抖,只能缩在背后,却被他垂下头看了一眼,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拉了出来,压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我忍不住恶心,却挣扎不动。
“陈凡,顾钦死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程凛所说的话,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听不懂。
世界在眼前崩塌消亡,我的牙关也在颤抖,睁大眼睛看着程凛的那一刻,很希望他所说的不是真的。
“没听清楚,对吗?我说,”他贴上我的耳朵,明明是热的温度,此刻听起来却那么刺骨,“顾钦,你的顾大哥,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我,我不相信你,你骗我!”
我几乎不知道我都吼了些什么,眼泪不停地掉。
程凛欣赏着我这种惨淡的模样,我的无力又一次地展现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最后我腿软着靠墙倒下,他蹲下身来,蹭了蹭我的脸颊,静默了两秒钟之后,又开了口。
“陈凡,别想着死。”
我麻木地移动视线,落在程凛身上的时候找不到一个焦点。
“把人看好了。”
抛下这么一句话,屋子里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对黑暗的恐惧并不深,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眼睛、耳朵都派不上用场,心里所有的想法都会被无限放大。
程凛说,顾大哥已经死了。
是真的吗?顾大哥怎么会死呢?明明昨天不是还和我说话吗?
顾大哥摸我的头,和我说不要怕,还和我讲故事,讲很多笑话,逗我开心。
我明明护住他了,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好好地坐在这里,死的却是顾大哥呢?
为什么我永远这么倒霉,为什么所有和我沾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呢?
程凛一定是骗我的。
他为了要让我难过,为了折磨我,所以编出这些话来骗我。
是的,他一定是骗我的。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天整天的没有人和我说话。
我不怎么活动,也感觉不到饥饿,可是我却最期待有人能来为我送饭。
大概是担心会和我建立起来感情,每天为我送饭的人都不一样。
可是每天我都会问一句,“顾钦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永远不会理我,永远低着头,把饭菜送过来,再麻利地离开,好像我在他们面前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忽视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不知道时间就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今天。
我在黑暗之中顺着无名指摸了摸,这里本来应该有一枚戒指的。
我闭起眼睛想了想,想起了顾大哥带我去理头发,又带我去拍照片。
不知不觉之中,我竟然感觉到空气里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阳光充满鼻腔的味道。
很舒适,让我每一个毛孔都放松下来。
门又一次打开了,我有些费力地回过头。
中午送过来的饭我没有吃,现在已经到了下午,时间过得很快。
送饭的人端着新的饭菜放到桌上,收走中午没动过的饭菜,转身之前轻声和我提醒,“程总说,如果您晚饭还是不吃的话,他会亲自过来。”
程凛多谨慎,盛饭菜的餐盘都碎不了。
我知道外面时时刻刻都留着人,我一有动静就会被察觉到。
他要折磨我的神经,要让我承受比沈之意多百倍的痛苦。
“你知道对吗?顾钦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求你们说是或者不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行吗?”
“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
这次他出去没再把门关得那么严严实实,留下来的那一道缝隙很窄,光透不进来,我只能隐约听见他们在商量,是不是要叫程凛过来。
“可是程总在陪沈少爷,谁敢去叫啊?不怕死的倒是可以试试。”
“程总走之前吩咐过的,要我们看好他。万一”
“什么万一,又不是第一次接这种活了,能把人关在这样的地方,八成是恨得不轻。我们只要把人看好了,等晚上和程总汇报就成。”
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好像变成了一片云,越升越高,就像是快要到天堂,就要到一个再也不会有痛苦和煎熬的地方。
这里四处都是光明,我躺在棉花一样柔软的软床上,花香弥漫,我听见顾大哥的声音。
他在叫我的名字,很轻很温柔。
我睁开眼睛,看见顾大哥的瞬间只感觉到整颗心脏都是饱满酸胀的。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问,有太多太多的情感要倾诉,然而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无助地挥手。
然而还没等我站起身来,那个身影就已经随着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阵阵回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小凡,回去,回去吧。”
于是我开始下坠、下坠。
在我最临近地面接近死亡的前一刻,我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那个地方真舒服,有风,有云,还有顾大哥,是真的很好。
我想了两分钟,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两双眼睛看了过来。
他们并不紧绷,因为这里绝对不会是唯一一道防线,我也根本不可能逃走的。
“我想吃鸡蛋羹。”
很多天我都不怎么吃东西,导致这里的阿姨做完晚饭后,下午就会离开。
他们听完我说的话面面相觑,我于是靠在门边缓慢地和他们讲怎么做鸡蛋羹,具体是什么步骤。
“我吃不了很多,只要一个瓷碗,两个鸡蛋就行。谢谢。”
他们大约是对此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我只能很无力地弯下腰解释。
“我只是想家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不会很麻烦的。”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鸡蛋羹终于送了进来,连带着那一股热乎乎的香气,我的额头和脸颊都是热的。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我捧着碗靠在墙上,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抬起头星星那么亮,吃一碗鸡蛋羹,可以听好多故事。
鸡蛋羹入口的时候很顺滑,我很想再看看爸妈。
但是我又想,要是我去了的话,应该很快也会团聚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骂我去得太早。
门外的人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警惕的目光也渐渐散开,两个人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
吃到最后只剩下带一点咸味儿的水,我把勺子放在里面搅了搅,随着一声刺耳的瓷片碎裂声响起,我把瓷片扎进了脖子里。
很深的伤口,一开始没有疼,只感觉脖子湿湿的,我下意识拿手去摸的时候,也是湿湿的。
我以为血会很热,但其实并不。
吵闹声几乎要贯穿我的耳朵。
外界太嘈杂,我只好闭起眼睛睡觉,这样就可以再一次进入那个美好到让人无法脱离的世界了。
“心率正常,今天擦洗过了吗?”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很沉稳。
“嗯,都做好了。”
“长时间这样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适当按摩也很有必要。”
我睁开眼睛,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肩膀上传来汹涌的痛感。
坐在我身边的人站起身来凑近,声音很关切。
“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眼里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四周是纯白色的墙壁,却没有熟悉的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
医院。
又是医院。
我坐起身的时候这人很担心地要阻止我却又不敢用什么大力气,只能看着我把点滴从手背上拔掉,然后起身下床。
我的脖子不能动弹,下地的时候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脚一接触地面就软下来,瞬间跪倒在地。
那人把我搀扶起来,重新坐回到床上,絮絮叨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又问我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
“您昏迷了七天,做完手术也一直醒不过来,很让人担心。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吗?您暂时伤得太严重了,实在不能离开医院。”
我看着他的脸,一张如此陌生的脸,确认从来没有见过。这是程凛的人。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我闭上了眼睛。
说着说着,这人的声音停了。他问了一声“程总好”,我缩在被子里的手又禁不住颤抖,却不愿意醒来,只好紧紧闭住双眼。
等病房的门关上,我没听见程凛的声音。
过了有十分钟那么久,我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就坐在我面前。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冰凉漆黑,嘴角勾了起来。
“陈凡,你怎么还敢自杀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