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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61章


    叶家上下已经用过了晚饭,聂香把叶母送回西厢房,回到正堂摆出算盘账本。月光笼罩着整个庭院,有丫鬟还在厅堂里收拾,聂香偶尔同他们说话,总是絮絮的,懒洋洋的。


    东厢房亮起了灯,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户纸,变得很柔和。聂香偶尔往那边看看,叶怀一到家就钻回了房间,叫她有些担心。


    忽然,东厢房的门打开,叶怀走出来,谨慎地把门合上,走下台阶走到正堂前。


    聂香站起来,“阿兄,厨房里头还煨着饭,要不要端来给你吃。”


    “我晚些时候自己去端吧。”叶怀冲聂香招手,两人走到旁边,叶怀低声问:“阿娘那里的药香还有吗?”


    聂香道:“应该还有两盒,姨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知道这东西珍贵,就没有再用。”


    叶怀道:“你拿一些给我,我回房处理些事情,今晚不要来找我,也别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屋子。”


    聂香严肃地点了点头,不多时从西厢房回来,拿回来一盒药香。


    端着饭食回到东厢房,叶怀走到床边看郑观容,郑观容靠着床头,灯下面容白得像纸。他把郑观容的衣服解开,腹部的伤口只是草率包扎了下,仍在往外渗血。


    叶怀把染血的纱布换下来,用热水擦拭了周围的血迹,把药香碾碎碾成粉末洒在伤处,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好。


    郑观容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叶怀劈了几块素缎,把他手腕上又冰又重的镣铐也缠了几圈,不至于磨伤手腕。


    郑观容垂下眼,看着伏在他身前,神情认真的叶怀,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拂开发丝。


    叶怀躲了一下,站起来背过身去,“你出宫,是郑太妃帮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他把衣襟合起来,道:“郑太妃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这次要不是她,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叶怀神色有些复杂,“你在宫里居然真是孤身一人,你这不是拿命来赌吗?”


    “毕竟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


    从他放任郑党的倒台,被带到皇帝面前那一刻,就在拿命赌。


    叶怀静默了几息,把热水和纱布都收拾了,问:“接下来什么安排,你既然已经出宫了,之后要去哪儿?”


    “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只好求郦之收留我了。”他抬眼看叶怀,眉眼弯弯的,看着在笑,但蹙着眉,是在忍痛。


    叶怀沉默片刻,盛了碗热粥放到郑观容面前,“既然知道命只有一条,何必去挑衅陛下,有什么不能从长计议的。”


    郑观容不语,只是端起热粥,慢吞吞的吃。


    叶怀等郑观容吃完饭,把饭食收拾了,从柜子里拿出新的被褥,“今晚你睡床上,我睡榻上,夜里难受就叫我。”


    郑观容看叶怀双手一抖,把被褥铺开,弯着腰撑在床上,抚平背面的褶皱。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叶怀回头看。


    郑观容忽然抱住他,环着他的腰,面颊紧贴着他的衣裳,极为疲累的样子。


    叶怀皱着眉推他,郑观容不动,忽然道:“叶怀,有时候想一想真觉得没意思。”


    叶怀微微一顿,郑观容的声音有些沉闷,他看着郑观容乌黑的头发,嗅到他身上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阿姐的死就是跟先帝无关,先帝也一定有想杀她的心。如果她活下来了呢,她会怎么对待她的丈夫和儿子,如果长姐活着,我一定做不成权倾朝野的郑太师。”


    “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是政敌,我以前是这样教你的。”郑观容道:“对于先帝来说,长姐也是他的政敌,如果我是先帝,大概也不能容忍长姐这样发展自己的势力。”


    “或是算得更明白一点,长姐挑中先帝就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互相利用的人谈不上什么情义,只是阿姐死了,她便成了输家。”


    郑观容问:“什么都不在乎,只有输赢,我该这样来看吗?”


    叶怀皱着眉,“你真是个合格的政客。”


    忍了又忍,叶怀眼睛发热,咬着牙说:“叫我怎么不恨你。”


    他想挣开郑观容,郑观容却把他抱得更紧,贴着他紧绷的腰腹,“原来我以前这么可恶啊。”


    叶怀一愣,搭在郑观容肩上的手指一瞬间在颤抖。


    “叶怀,”郑观容轻声道:“对不起。”


    隔日叶怀告了假,同聂香商量着要买下隔壁的宅子。


    隔壁的宅子原来是官宦人家置办的外室,比叶怀的宅子小一些,但修的很精致,雕花门柱菱花窗,窗下种了一大丛张牙舞爪的野菊花。


    聂香一面掏钱一面疑惑地问为什么,叶怀解释说:“咱们的宅子太小了,买下隔壁,搭着修建成花园,你与母亲也有地方走动。”


    他说是这样说,其实宅子买回来并没修建,只在东厢房旁边的院墙开了个月洞门,打通了两个宅子。门上挂着锁,钥匙给叶怀拿着,叶怀说等他得了空,再找人来修缮。


    聂香不觉得叶怀转了性,忽然对宅子感兴趣了,她看来看去,心里只有四个字,金屋藏娇。


    买个宅子不算大事,但是叶怀毕竟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为了这个宅子,还受了个弹劾。


    正房里,郑观容转来转去,看房间里的粗糙的仕女画屏风,长案上奇形怪状的假和田玉摆件,墙壁上挂了两幅看起来是屋主人自己做的画,搭配上暗藏秽亵的艳诗,叫郑观容连连摇头,摘下来给撕了。


    叶怀在长案后写陈情折子,没搭理郑观容,郑观容推开窗,一眼看见窗下那丛野菊花,每个花朵都不大,胜在多,看起来轰轰烈烈,气势逼人。


    郑观容道:“也还算有些可取之处。”


    他身上锁链一直在响,叶怀忍不住抬头看,“你都从宫里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把手脚的镣铐去了。”


    郑观容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皇帝拿玄铁打的镣铐,刀劈不开斧劈不断,只有一把钥匙,在皇帝手里。”


    叶怀若有所思,郑观容道:“我要是皇帝,我就把钥匙融了。”


    叶怀皱起眉头,他搁下笔,走到郑观容面前弯腰观察他镣铐上的锁眼,“既然没有把锁眼堵死,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郑观容眼前是叶怀的一把细腰,从前总是叶怀屈身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是叶怀白皙的后颈,如今换叶怀居高临下,郑观容才瞧见不一样的风景。


    他的手掌攀上去,摩挲窄窄的一截腰,“陈情折子写完了?不过是买个宅子,也有人敢多嘴多舌。”


    叶怀皱眉,严厉地看着他,郑观容放缓了语调,“是,我又说错了,不怕御史查,就怕御史不做事,我记下了。”


    晚间叶怀和叶母吃饭,说起东边的宅子,叶怀打算搬过去住,“好歹新买下的宅子,不住一住,怕空着朽坏了。”


    聂香看了眼叶母,叶母道:“怀儿,听你妹妹说,你近来气色好多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叶怀正琢磨怎么给郑观容送饭,“没什么事啊,许是这一阵子没那么忙了吧。”


    叶母看叶怀没明白,接着道:“其实朝政是朝政,你也不能一门心思全在里头,自己的私事也要上心。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带来给母亲看看,不拘什么人,不拘什么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就最好了。”


    叶怀微愣,大概明白过来叶母的意思,他给聂香使了个眼色,道:“母亲说什么呢,就为我搬到东院去住?那是因为常有官员上门同我商议事情,我怕扰了母亲清净。”


    聂香从旁描补了两句,叶母有些失望,“那好吧。”


    等叶母和聂香回房了,叶怀从厨房弄了饭送去东院,卧房里,郑观容躺在床上,似是在休息。


    叶怀不来,这屋里连灯都不好点,到处黑咕隆咚的,郑观容一个人,什么也不能做,转来转去只好躺在床上,消磨漫长而昏沉的时光。


    叶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把灯点上,去看郑观容。乍一遇见亮光,郑观容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叶怀把灯烛挪远了些,道:“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我给你换药。”


    郑观容从床上起来,打了些水洗手净面,叶怀把吃食摆出来,郑观容便走过去吃饭。


    这房间里,凡是郑观容不喜欢的东西已经全都收了起来,光秃秃的墙壁上,郑观容画了两幅画,题了两首更上乘的艳情诗。


    “换掉,”叶怀皱着眉道:“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上乘不上乘。”


    “这是情之所至,郦之,你怎么不懂。”


    叶怀看他一眼,自己去撕,郑观容忙道:“好好,我换掉,不贴出来就是了。”


    叶怀打了些清水放在炉子上烧,在郑观容对面坐下来,一盏灯烛,两个人对坐,谁抬眼谁低眉,眼睛交错,影影幢幢。


    “你这段时间小心些,我阿娘以为我在这里金屋藏娇,说不定白日会过来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金屋藏娇?”郑观容道:“你母亲为什么这么猜,你以前干过这样的事?”


    叶怀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因为我总是夜不归宿,总有人找我谈诗论画,畅谈到天明。”


    郑观容乐了,“你是这么跟你母亲说的?好规矩的公子啊。”


    叶怀没理他,等郑观容吃完饭,叶怀把烧好的热水倒进铜盆里,给郑观容换药。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叶怀摸上去的时候,郑观容的腰腹仍然有抽搐的反应,他把药粉撒上去,重新包扎好,又把帕子用热水浸湿,给郑观容擦身体。


    热水氤氲着,烛火的亮光和屏风上的画都变得模糊,叶怀弯着腰靠近郑观容,微微皱着眉,好像郑观容是件多难处理的事情。


    他的嘴巴仍然有些干,总不是很水润,摸起来或者舔起来很痒。郑观容垂眸看着叶怀,在叶怀耳边念那两首诗。


    叶怀皱眉,去推他,他闷哼一声,叫叶怀不敢动了。


    “你身上有伤,”叶怀嘟囔着,“你怎么这样。”


    郑观容轻嗅他的侧颈,“郦之。”


    到底是倒进了床里,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叫叶怀心烦,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叶怀身上硌出好几块淤青。


    “你别动了。”叶怀摁住他的肩,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郑观容微微抬眼,一双动情的眼睛叫人欲罢不能。


    叶怀翻身跪坐在他身上,小心避开腰腹的伤口,郑观容立刻去握那一截腰,叶怀拍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嫌冰。”


    郑观容啧了一声,烛火闪烁一下,很快灭掉了。


    天不亮叶怀就醒了,他坐起来,唰的一下撩开床帐,皱着眉翻找衣服,整个人陷入道德的谴责里。


    郑观容身上有伤,他还是躲藏在这里的,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能这么色欲熏心。


    郑观容坐起来,看着他飞快穿衣服的样子,“干什么,这么心虚。”


    叶怀低声呵斥,“你离我远点。”


    郑观容不听,笑着攀上去,一感受到冰冷的镣铐在皮肤上滑动,叶怀就受不了,烧着了一样立刻从床边离开。


    “我走了。”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回头看他一眼。


    走出门,叶怀想,至少要把这锁链给解决了。


    第62章


    晨起下了一场雨,天色有些昏暗,房间里点上灯烛,叶怀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绸衣,擦着头发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推开窗,窗外是沁凉的雨气。有脚步声从夹道不紧不慢传过来,叶怀绕到前厅,正碰上聂香走上台阶走到厅内。


    “阿兄,”聂香手里提着东西,“这是柳郎君送来的重阳节礼,交待我快些拿给你。还有一张帖子,邀你我晚照楼赴宴。”


    叶怀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提着匣子回到后堂,郑观容在窗下一张长案边看书,窗子透着光,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怀走到他对面,在席子上盘坐下,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瓶酒,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郑观容放下书,拿起一个琉璃碟子看了看,“上等琉璃,没有杂色,盛荔枝盛葡萄都好看。”


    “琉璃器皿价比金玉,还要配上荔枝和葡萄,你也太靡费了些。”叶怀道:“家里只有枣子和雪梨,前两日固南县送来两大篓石榴,很甜,同你这晶莹剔透的琉璃碟子也很相配。”


    郑观容听见这话,嗤了一声,把碟子放下。


    叶怀一面说,一面打开匣子最下层,里头放着个怪模怪样的琉璃瓶子,装着琥珀色的澄明液体。


    “这是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小心地把瓶子拿出来,“我前几日去找柳寒山,问他有什么办法能打开玄铁锁链,他告诉我这样东西叫溶金水,金子都能融掉,玄铁当然不在话下。”


    郑观容半信半疑,“真有这种东西?”


    叶怀从柜子里拿出几块裁好的皮革,垫在郑观容手上,两人走到窗边,叶怀用一把陶制小勺舀了些溶金水,洒在镣铐上。


    溶金水一滴上去,一股刺鼻的气味霎时间飘散开,没多会儿锁链表面变得斑驳不堪,重击几下,困着郑观容手脚的镣铐断成了几段。


    手脚骤然轻松,郑观容转了转手腕,道:“这个柳寒山,倒真是个人才。”


    叶怀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窗户开得更大,飘进来一些雨丝,也驱散了房间里刺鼻的气味。


    “发现新粮种的人不也是他吗,如今只做个闲职,太屈才了。”


    郑观容同叶怀把几条锁链收拾了,叶怀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拿粮种的事翻旧账,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郑观容的目光追过来,“怕什么,怕我拿粮种翻旧账?”


    “我不怕你翻,”叶怀道:“你做过的坏事总比我多。”


    郑观容搂着叶怀笑起来,两个人坐在席子上,衣带缠绕,礼仪规矩也不讲,只是一味紧挨着。


    叶怀推了他一下,道:“柳寒山聪明的很,我敢说你郑党门生占大半个朝堂,也未必能找出来一个有他那般能耐的人。他只是不大会钻营,其实心地善良,心怀大义。”


    “如今朝局不定,我怕他怀璧其罪,被牵扯进去,真要是成了被抢夺的筏子,可不死无葬身之地?”


    郑观容道:“这样说来,这人根本不适合做官。”


    “怎么不合适?”叶怀问:“钟韫总说要德行,你总说要才能,柳寒山一个既有德行又有才能的人怎么偏不能被重用?”


    叶怀看向郑观容:“这就是你我的过错!”


    郑观容有一瞬间心潮浮动,这是他的郦之,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他的心永远是坚定而澄明,不染污垢,不堕埃尘的。


    “郦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愿,”他把叶怀抱进怀里,“我会帮你的,万死不辞。”


    晚间叶怀与聂香去晚照楼赴宴,柳寒山其实是想请聂香,叫上叶怀不过怕人说闲话。


    叶怀也是到了之后听他们谈起才知道,聂香带着柳寒山做生意,短短几个月就大赚了一笔。


    “什么生意?”叶怀问:“我近来忙得颠三倒四,倒没注意妹妹这阵子在做什么。”


    柳寒山道:“大人这都不知道?现今京城里外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布料生意。聂掌柜三个月前囤的一批素绢,今日拿出去卖,足翻六倍。”


    叶怀惊讶,“布料的价格怎么这般水涨船高?”


    聂香解释道:“先时为皇后祈福,流行裁剪百子被,娘家给姑娘预备,爹娘给女儿预备,很是闹腾了一阵。后来朝廷派遣锦绣使入民间,各地的好绸缎便供不应求,金陵有个宝相花缎,专绣宝相花纹,配色端庄大气,嵌以金银丝线,华贵非常,高门争相抢购,加价去买也愿意。”


    “有些地方的绸缎不及其他地方成色好,便在绣技上下功夫,淮南有个红绣,用三十二色红丝线绣的花,各个时辰去看颜色都不相同。黔州有个佛绣,绣僧庙祈福之物,宏大的景象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还可入梦。”


    叶怀摇头,“这越说越离谱了。”


    柳寒山道:“架不住有人信啊。京城里数承恩侯府的丝绸生意做得大,往往是锦绣使说什么布料好,他这边立刻就有什么布料,比其他绸缎商总快一步。”


    叶怀想了想,“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承恩侯府有什么布料,锦绣使就说什么布料好。”


    柳寒山嘿嘿道:“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有勾结!”


    叶怀又问:“所有的布料都在涨价,麻布葛布怎么样?”


    柳寒山道:“都在涨,这些布料天越冷涨得越高。”


    叶怀摇摇头,“权贵高门也就罢了,这些布料是平常人家过冬要用的,涨得这么厉害,实在不合适。”


    聂香道:“我倒听到些消息,承恩侯府囤积了许多桑麻布,就预备着入冬之后高价卖呢。”


    柳寒山愤愤道:“从高门身上赚钱还不够,还要去赚平民百姓的钱,这不是敲骨吸髓吗,太过分了。”


    叶怀记下这件事,又同柳寒山和聂香聊了些别的,问柳寒山什么时候得空与他去市舶司转转,市舶司按叶怀的吩咐留了许多新奇的种苗,不知道有没有柳寒山看得上的。


    几个人吃吃聊聊各自散场,聂香吃了几杯酒,一坐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着想睡觉。叶怀趁她不察觉,绕了路,跑去买了几串新鲜的葡萄。


    回到家,下了马车聂香就醒了,叶怀看她困得厉害,叫小丫鬟扶着她去洗漱,“快睡吧,不要起来了,母亲那边我去陪着。”


    聂香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叶怀去见了叶母,同她说了会话,等她睡着了才退出来,走过月亮门往东院去。


    绕过一丛野菊花,叶怀瞧见房间像个大灯笼,烛火亮堂堂地铺在窗户纸上。他走进去,一抬眼看见正面墙壁上,两首艳情诗换成了两首闺怨诗。


    “我还当你今晚不回来了呢。”郑观容拉着顾影自怜的调子,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金屋藏娇。


    叶怀心里默默无语,觉得郑观容不是因为做官才学会的唱念做打,而是他太擅长做戏,所以才能成高官。


    叶怀不想搭理他,径自掀开珠帘走进去,郑观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盏,琉璃盏里盛着剥好的晶莹的石榴,石榴颗颗分明,堆在一块,一堆小宝石一样。


    郑观容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次语调正常了,微微低沉的嗓音,“可算回来了。”


    “你不是不吃石榴吗?”叶怀问。


    “你不是说石榴甜吗?”郑观容回答。


    叶怀不自在地转了转脸,目光落在郑观容肩上的绣纹。


    “我给你带了葡萄。”叶怀说。


    郑观容挑眉,偏一偏头,含笑望他。


    叶怀把葡萄塞给他,自去屏风后换衣服。


    他脱了外袍,里头是件柔软的绸衫,腰带也解下了,只系了几根衣带。


    他走到席子上,盘坐在桌边吃石榴,石榴很甜,汁水丰沛,石榴籽又小又软,格外懂事。


    郑观容用琉璃盏盛着洗好的葡萄,推到叶怀面前。


    叶怀道:“都是你剥的,你要我选什么?”


    郑观容挑眉,算叶怀回答过关,他撑着头望叶怀,叶怀同他说些闲话,偶尔把石榴籽吐出来,嘴唇染了石榴汁,有些水红色,呼吸好像都带着酸甜。


    郑观容忍不住把他拽过来,探身同他亲吻,隔着一张长案,叶怀被迫仰着脖子,姿势很费劲。


    等叶怀忍不住推他的时候,郑观容终于不满足这样的亲吻,他把叶怀抱上长案,动作不小心撞翻了琉璃盏,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哎!”叶怀要去看。


    郑观容不让,扳着他的脸,“没摔碎。”


    眼看脆弱的系带在郑观容手里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叶怀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郑观容看他这个样子,又是笑又是去亲他。叶怀把郑观容推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郑观容给他拿一件外袍,“这么晚了谁找你。”


    叶怀叫他不要说话,自己走出来开门。


    门打开,门前是神情复杂的聂香,叶怀一顿,回手带上门,“怎么了?”


    “我想起做素绢生意时打过交道的人,有些就是承恩侯府的掌柜,想着跟你说一声。”


    叶怀点点头,拢了拢衣衫。


    聂香没有动,沉默半晌,开口问:“里面有人,对不对?”


    叶怀顿了顿,倒也没再瞒她,“是。”


    聂香还想再问,却又闭上嘴巴。


    对于叶怀金屋藏娇这件事,聂香是赞同的,她希望她的哥哥能有个喜欢的人,陪伴的人。但当她意识到里面的人有可能是郑观容时,心里就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凌乱。


    叶怀看着聂香,他想,从前跟郑观容的事就没有瞒过聂香,索性这次也告诉她,一些自己顾虑不到的,她还可以帮自己遮掩遮掩。


    “里头的人是”


    聂香摆摆手,不是很想听。


    叶怀问:“怎么了?”


    “你们不是死敌吗?”聂香其实想问,你们不是已经一拍两散了吗。


    叶怀沉默下来,他与郑观容总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个词几句话来概括,叶怀有时候恨他恨到无能为力,有时候又觉因他而宛若新生。


    “从前的事情各有对错,不再提了。”叶怀看向聂香,“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太艰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与他分不开的。”


    第63章


    隔着一扇门,郑观容站在室内,看着窗上投下的叶怀的影子。烛火摇摇曳曳,看久了总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总像下一秒就要散去似的。


    郑观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指尖刚碰到轻薄的窗纸,门就被推开了,叶怀走回来,略一抬眼,眼睛里流动着光。


    “怎么?”叶怀问。


    郑观容摇摇头,只是看着他,神色很柔和。


    “方才的人是聂香,”叶怀道:“她不会出卖你的。”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清咳一声,整理好衣服绕着郑观容往里面走,“她给我送来一些东西,正好我有件事情同你说。”


    郑观容的目光始终追着叶怀,叶怀回看他一眼,“是正事。”


    郑观容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把席子上打翻的琉璃盏拾起来。


    叶怀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一面写奏折,一面把承恩侯府囤积布料之事告诉郑观容。


    郑观容问:“你打算怎么做?”


    “下令规定麻布冬衣的最高价格,处罚囤积哄抬布价的商人,此时与承恩侯有关,我还要请陛下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道:“皇帝要除承恩侯,只一条哄抬物价的罪名并不够,你此时上书,他不会理的。”


    “他对承恩侯有什么打算我不在意,要紧的是把布拿出来。”


    以叶怀如今的地位和威望,他如果态度强硬起来,确实可以逼迫皇帝申饬承恩侯。


    郑观容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端详着叶怀,叶怀身上确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气质,一旦他对某个人失望,原有的尊敬憧憬立刻收了回来。他现在看皇帝,只把皇帝看做处理政务必经的一个章程——还是不大合理的那种。


    “如此一来,皇帝又要忌惮你了。”郑观容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上,“我同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为要。”


    叶怀心中有些烦闷,虚与委蛇之事他做过不少,但人一步步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少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吗?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道:“须知任何时候都有蛰伏和忍耐的过程。”


    “我知道。”叶怀把这些情绪都收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布拿出来。”


    郑观容想了想,“弹劾还是要弹劾,但不能你去弹劾,你的分量太重。找几个御史,引起朝臣和百姓对承恩侯府的怨怼就好了。朝臣越生气,皇帝越满意。到时你再从旁劝说皇帝要做好名声,请他从内库里拿布料救济百姓。”


    叶怀道:“承恩侯囤积的布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陛下怎么会愿意替他补这个窟窿。”


    “陛下当然不愿意,这个时候最好有个人告诉他,让他去找承恩侯要。承恩侯此时正处劣势,需要皇帝的庇护。皇帝什么都不必出就得了好名声,承恩侯就是不想给也一定要给了。”


    叶怀从头到尾理了一下,立刻想好了什么环节需要什么样的人。


    “倒是个隔岸观火的好法子。”叶怀道。


    郑观容在他身边坐下,“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强出头,不要让皇帝记恨你。”


    “我不怕他记恨。”叶怀重新拿出几张纸,写了几封信。


    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他。


    叶怀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了。”


    “郦之,”郑观容问:“你真的原谅我了?”


    叶怀一顿,郑观容望着他,灯下郑观容的面容有种玉石质地的温润的白,眼睛却很黑,紧盯着叶怀,克制而温柔。


    “你赌过一次,我也赌一次,赌你不是眼里只有权势的郑观容。”叶怀放下笔,整个身体都转向他,与他面对面坐着,“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你是我选定的要追随的人。”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笑了一下,“郑观容,你有这么聪明,最好能再让我相信,我非君不可。”


    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倾泻在席子上,叶怀猝不及防被压在席子上,眉眼蹙起漂亮的褶皱。


    “会的,郦之,叶怀,我一定会的。你我天生一对,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郑观容喃喃地念,伏在叶怀身上,亲吻他全身上下。


    叶怀有些无措地伸出手,却被他抓住手臂,十指交缠,在白皙的腕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地咬痕。


    叶怀仰躺着,神情脆弱而忍耐,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声,郑观容停了一下,撑起身看他。叶怀闭了闭眼,顺从的抬起手,环住郑观容。


    “是,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秋风瑟瑟,暮色冥冥,叶怀下值时已经是傍晚,还没有完全漫上来的夜色只给万事万物嵌上一点雾蓝色的边。


    叶怀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政事堂,暖黄色的光驱散这弥漫的蓝,一抬眼,一架马车停在外头,说是来接叶怀的。


    叶怀有些奇怪,他上了车撩开车帘,却见马车里头坐着郑观容。


    “你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叶怀压低了声音,“还敢来这里,真怕别人认不出你!”


    郑观容伸手把他拽进怀里,车帘子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有分寸,”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嘴巴,“带你去个地方。”


    叶怀在他怀里暗暗用劲,郑观容就更用力地抱着他,两个人挤挤挨挨,到下车的时候,叶怀的衣服都变得皱巴巴。


    外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郑观容下车的时候带上了帷帽,一身雪白的衣袍,纱幔落下来,在他乌黑的长发上蒙了一层纱。


    叶怀慢走两步在他后头,总忍不住看他。


    郑观容有所察觉,把叶怀拽过来,笑道:“喜欢这个装扮?”


    叶怀不吭声,越过他往前走。


    路尽头是一座大门紧闭的宅子,郑观容去敲门,不多时,门打开一条缝隙,郑观容给他看了一块玉佩,稍后门打开,有人请郑观容和叶怀进去。


    宅子不大,有人生活的痕迹,院门口,墙角总有来来回回的人,看着像是在巡逻。傍晚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整座宅子却静悄悄地,不闻人声。


    叶怀站在郑观容身边,同他走到内院,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对着郑观容行了一礼,看仪态,像是宫廷出身。


    进到正房里,叶怀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先听到细细的婴儿的哭声。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正房里有五六个女子,年轻年老的都有,警惕地望着郑观容和叶怀。


    这些人有层层环绕的趋势,围绕着最里间的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低声哄。


    叶怀心里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孩子是?”


    郑观容将帷帽摘下来,“这是皇后的孩子。”


    郑观容告诉叶怀,这里是郑太妃的别院,院里有宫人侍卫,都是郑太妃的亲信。


    “皇后丧子不是意外,是皇帝做了手脚。我早提醒过郑太妃,以皇帝的性格,未必能容得下这个孩子。郑太妃虽不信,但还是做了周全的打算,这才能在皇后生育的时候,把孩子救下来。”


    叶怀道:“皇后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郑观容道:“听郑太妃说,皇帝给皇后下过毒,皇后身体不差,所以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但孩子身体很弱,大概皇后亏损也是因为如此。”


    里间细细的婴儿哭声始终没停,郑观容走进去,“宫里有这样一个孩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所以郑太妃把我送出宫的时候,顺便把这孩子也送走了。我们两个在同一个棺木中,躺了一个多时辰呢。”


    叶怀凑过来,看到襁褓里闭着眼的小婴儿,婴儿的皮肤白白嫩嫩,额上已经长出了头发,一双眼睛湿漉漉,看得人无端觉得伤心


    郑观容与叶怀退出来,坐在院中的花坛边,叶怀撑着头还在思索整件事,郑观容找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叶怀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个萋字。


    天家的字辈里,景行维贤,皇帝的孩子都按行字辈。


    “燕行萋?”叶怀问:“你给他取的名字?”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郑观容道:“这孩子不知道能活多久,借一句吉言,希望他如草木般葳蕤繁茂吧。”


    叶怀望着他,“我方才在想,你留下这个孩子,打算用他做什么?”


    郑观容道:“那用处可多了。”


    与郑太妃达成合作,使皇后和皇帝离心,架空皇帝,扶持另一个傀儡。


    郑观容抬头望了眼紧闭着的门户,停顿了一下,道:“但我看着他,只想到十多年前,那时我草率地将皇帝安排成一个听话的玩偶,我知道那是我长姐的孩子,可是心里更把他当皇帝来看。”


    “现在想想,皇帝有错,我难辞其咎,他恨我,再正常不过了。”


    一直到回到马车上,郑观容的心绪都有些低迷。他抬手要把帷帽摘下来,叶怀没让他动,隔着一层轻纱将他抱住,仰起头看他,“原来你也没有那样坚不可摧。”


    郑观容一顿,叶怀探身,隔着轻纱亲了亲他的嘴角,“还好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郑观容环抱着他,心里想,你的眼泪落上去的时候,快把我烧死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第64章


    政事堂大门敞开着,里面两侧和地面几张条案上都堆满了卷宗,纸墨的清香几乎压过了香炉中的宫香,负责誊写传送的小吏们来来去去,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轰隆一声,沉重的檀木桌子被撞地移了位,桌上的卷宗散落一地。齐舍人撞倒了条案,自己也绊倒在地上,他抬头怒目瞪着罗舍人,“你——”


    罗舍人袖着手,施施然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吏忙上前去扶,刚把齐舍人扶起来,齐舍人就一甩手挥开他们,“罗世如!你好无礼!”


    “同你这等人谈得上礼?鞍前马后的礼,还是逢迎奉承的礼?”罗舍人自来看不起齐舍人阿谀奉承,叶怀什么样的人,油盐不进,他跟在叶怀屁股后头这么久,也没见得了什么好。


    齐舍人冷笑一声,“罗舍人懂礼,民间布价高成这样,百姓都快冻死了,你还穿着你的绫罗绸缎招摇过市,好鲜亮的布料,怕是除了承恩侯府,别处也拿不出吧!”


    “你少出言污蔑,自个穷酸别拉上旁人!”


    “不敢称廉洁,总算于心无愧。不像罗舍人,身上的每寸丝绸都是平民百姓的血肉,我看你能不能睡得着觉!”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挖苦,不知谁忍不了先动了手,一下子推推搡搡,缠斗起来。


    “闹什么!”叶怀踩着天光走进屋里,深绯色的官服还染着秋意的寒凉,他呵住齐舍人和罗舍人,“枢机近臣,士林表率,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揭私短,拳脚相向,像什么样子!”


    政事堂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齐舍人和罗舍人各自站一边,拉架的小吏忙着去收整地上散落的卷宗。


    ?


    叶怀脸上怒容还未散去,齐舍人与罗舍人静默几息,一道上前,向叶怀行礼认错。


    叶怀在书案后落座,看向罗舍人,“有几桩事我已经讨了陛下示下,这就去办吧。”


    罗舍人称是,接过卷宗退下了。


    等他一走,齐舍人立刻走到叶怀书案前,“大人,承恩侯府囤布之事,陛下可给出裁决了,你看这罗舍人,太狂悖了!”


    叶怀缓和了语气,“承恩侯到底是皇后外家,为这点事,不值得陛下申饬。”


    叶怀说着,脸上神色有些沉郁,齐舍人琢磨着他的态度,要再说什么,叶怀却摆摆手,“事情就这样了,你也去忙吧。”


    齐舍人不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到下值之前,齐舍人来堵叶怀,说在平康坊设宴,邀请叶怀。


    “我知大人不喜宴饮,可今日我心里实在憋闷,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啊!”


    叶怀犹豫了下,道:“早先还欠你一席,今日便当我还席,你挑地方,我来做东。”


    “大人太客气了。”


    马车将两人带到平康坊,停在平康坊南曲的红叶阁前,叶怀和齐舍人从马车里下来,两人都换了常服,鸨母引着上了楼。


    楼上厢房布置得清雅,孔雀铜香炉燃着百合香,壁上挂着书画,壁前几盆兰草。屏风后一个绰约的影子坐下来,随即响起一阵婉转幽深的琵琶琴曲。


    一时酒菜都上来,齐舍人对着叶怀大倒苦水,说罗舍人素来如何跋扈,如何不把人放在眼里,又说他如何与承恩侯府暗通款曲,按下了多少对他们不利的奏章。


    “连这次哄抬布价也是一样,陛下纵有想处置承恩侯的心,也总被罗舍人大小化小小事化无了。”


    叶怀捏着酒杯,“陛下偏袒承恩侯,也是因为爱护皇后。”


    齐舍人道:“陛下爱护皇后,难道就不爱护百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


    叶怀道:“我已经写了奏疏,列了几条法子平抑布价,我知道你有颗为民的心,不免多劳神盯着些。”


    “这有什么用,”齐舍人道,“市面上的葛布麻布都被承恩侯府藏起来,贵的丝绸百姓们又买不起,物以稀为贵,再怎么平抑布价,也免不了水涨船高。”


    叶怀沉吟片刻,“我也想到了,所以想去请一道旨意,办个募捐,布施米粮油布,既为皇后祈福,也是陛下和皇后爱重百姓的名声。”


    齐舍人眼珠子转了转,“我看,最应该出来捐布的,就是承恩侯了。”


    叶怀摇摇头,只是笑。


    齐舍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脸上挂起笑意,举杯向叶怀敬酒,“大人心系百姓,是仁,顾全圣德,是智,仁智兼备,实乃社稷之福,下官敬佩之至。”


    从平康坊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晚寒风已经很凛冽,叶怀去看叶母,叶母床边点着炭盆,已经睡熟。叶怀同聂香聊了几句,便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去了。


    进了门,叶怀先去看墙壁上的画,画上还是那两幅闺怨诗,不知道是郑观容忘了撤下来,还是故意不撤下来。


    叶怀看了看自己身上,齐舍人是个很会奉承的人,叶怀被他拉着灌了不少酒,在那间厢房里待着,身上沁满了甜腻的胭脂香。


    郑观容撩开帘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叶怀站在画前面,仰着头望,神色愣愣的。


    察觉到郑观容的气息,叶怀望过来,漂亮的眉眼瞬间起了褶皱,眼中雾蒙蒙,张嘴喊头疼。


    他这个样子,郑观容自然顾不得许多了,扶着他进了内室,解下他身上的外袍丢在一边,取了热水给他洗脸。


    叶怀躺在榻上,闭着眼,郑观容坐在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环住郑观容的腰,整张脸埋在郑观容腰间。


    那灼热的吐息好像隔着衣服烫到了郑观容,让郑观容的腰腹控制不住抽搐了下。


    叶怀头上的玉簪子掉下来,头发倏地散了,黑亮的发丝蹭过叶怀微微泛红的脸,郑观容的手掌还湿润着,捧着叶怀的脸,有些情不自禁。


    叶怀躲了一下,郑观容吻了个空,呼吸有些急促,但他最后只克制地蹭了蹭叶怀的鼻尖,“热水预备好了,你去泡一会儿?”


    叶怀含糊地点点头,起身去到屏风后。


    屏风后水雾弥漫,湿润的水汽沾湿了叶怀的头发丝,他穿着松散的寝衣,扶着浴桶,一时半刻没有动作。


    郑观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看样子是出门去弄醒酒汤了。


    叶怀睁开眼,手里攥着从郑观容腰上拽下来的珍珠平安扣。


    这个珍珠平安扣,算是命运多舛,早先叶怀打的平安结已经散了,这是后来郑观容自己另系的,到如今,丝线的颜色旧了,珍珠还是那样的莹润。


    叶怀走到旁边的高柜边,拉出一个抽屉,取出几色丝线。他这次打的是同心结,手指穿梭在丝线中,跳动的雀鸟一样灵活。


    郑观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他绕过屏风,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到叶怀整个身体沉在温热的水里,发丝上都是水珠,贴着修长纤细的脖颈。


    叶怀纤白的指尖提着那条同心结,穗子晃来晃去,鸦青色的丝线,搭配亮一色的霁蓝,丝光柔和,同珍珠相得益彰。


    “不是喝醉了吗?”郑观容问他。


    叶怀看过来,不说话,用一双笑眼向他求饶。


    郑观容心里软和的要命,他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怀翻了个身,搭着浴桶的边沿,伸出手去抓郑观容。浴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把郑观容的衣摆都沾湿了。


    叶怀不理,只是将同心结挂在郑观容腰上。


    郑观容简直觉得呼吸不过来,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红的红,白的白,手能摸到的地方,温温的,软软的。


    看得出,叶怀今日心情不错,郑观容的手掌抚摸他的肩膀,他只是笑,闹得急了,就想挥开。


    “喝了多少酒,喝醉了没?”郑观容问他,“去平康坊沾染了一身脂粉气,回来装醉骗我,还学会做小偷了,你说说你有几桩罪过。”


    叶怀只是笑,说:“我喝醉了。”


    他要缩回浴桶里,郑观容手伸到水面之下,叶怀推不开,有些难耐地咬着他另一只手腕。


    “松开吧,”叶怀又像商量又像威胁,“我会咬出血的。”


    “你试试?”郑观容道,疼痛只会更刺激人,叶怀总不相信这种事能有多恶劣。


    他不做声,到底郑观容的身影压了下来,水拍打着浴桶,溅得到处都是。


    隔没几日,朝廷用以平抑布价的布料就运到了各处,京城里布价稳定了下来,京城之外的地方价格也慢慢平稳。


    布料是皇帝拿出来的,很是赢得了一番圣明君主的赞颂,至于承恩侯府如何,倒不被人在意。


    为皇帝献计的齐舍人一连好几日都是春风得意,每每遇见罗舍人,总是夹枪带棒好一阵。


    叶怀感染了风寒,在家歇了好几日才来上值。


    齐舍人很知道怎么做人,他算是抢了叶怀的主意,虽然叶怀平素不在意这些,但齐舍人认为自己应该在叶怀面前描补一二,所以赶在下值前还邀请叶怀去平康坊。


    叶怀不去,一下值就往家走,路上被齐舍人追上,“大人,大人,我晓得你一定是怪罪我,其实都是误会呀,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好吗?”


    叶怀知道其中没什么误会,齐舍人按照他的设想把事情办的很好。


    “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全,实在不适合去平康坊,”叶怀道:“齐舍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尽可放心,办好了事情就好。”


    “大人身体不适,那就不喝酒了,我晓得有个做疗养的地方,带大人去躺躺?”齐舍人道:“天一日比一日冷,那里还有泡热汤的地方,又干净又清雅,大人千万不要推辞。”


    叶怀看了齐舍人,都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真不必了,我”


    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四散奔逃,有人喊说:“快躲开,快躲开!马惊了!快躲开!”


    齐舍人还拉着叶怀,喧闹声盖住了他的声音他才回头看,这一下子,马蹄已经近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了把叶怀,两个人一道摔在一旁地上。天旋地转之后,叶怀抬眼,却见身边的人是蒙着面纱的郑观容。


    他语气立刻急促起来,用衣袖去遮掩他的脸,“你怎么——走啊,快走啊!”


    郑观容看了叶怀一眼,转身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间,叶怀才站起来。


    人群围着齐舍人,齐舍人倒在地上,不知道伤到了哪里,正躺在地上哀嚎。


    “京兆府的人呢,有人当街纵马,还不快去拿下!”叶怀一面去京兆府叫人,一面着人把齐舍人送到医馆。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方才混乱中的郑观容,心下刚松一口气,抬眼却与楼上的景宁长公主对上视线。


    第65章


    齐舍人被送去了医馆,京兆府的衙役很快到了,到叶怀面前回话说,惊马的人是承恩侯府的仆人,已经连人带马都拿住了,听候发落。


    叶怀道:“扣住他们不许动,不许任何人去见他,提审他之前不能出任何意外,若有违我的话,视作谋害朝廷命官的同谋处理!”


    “是!”


    叶怀看了眼楼上,窗边已经没有人,门口候着马车,看样子正预备接景宁长公主。叶怀心跳急促,他快步走上去,站在楼梯前拦下景宁长公主,“下官叶怀见过长公主殿下,有急事同长公主殿下回禀。”


    景宁站在楼梯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叶怀,转身回到楼上雅间。


    叶怀心中稍定,跟着景宁一块上楼。


    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因惊马伤人之事起了一点波澜,但很快像一条急流,卷着这件石子样的事情重新流淌起来,天边绚丽的晚霞轻柔地披在这条街上,也披在窗边景宁长公主的身上。


    叶怀衣服上还沾着泥土,手腕有擦伤,此时全都顾不上,“方才纵马伤人的是承恩侯府”


    “这事我知道,”景宁长公主看着他,“你来找我就为这件事?叶怀,你若想让我保守秘密,是不是应该坦诚一些。”


    叶怀眸光一闪,“殿下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景宁沉默几息,“郑观容不是在皇陵吗,他刚私逃回京,不要命了?还有你,”


    景宁顿了顿,“你可是扳倒郑观容的大功臣,如何今日又藏匿郑观容。”


    叶怀道:“郑观容一直待在京城里,这是陛下的意思,我藏匿郑观容是因为,陛下要杀他。”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景宁道:“当日扳倒郑观容你占首功,今日又帮着郑观容。你知不知道这人多危险,是我天家的心腹大患。我能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他,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救他。”


    叶怀道:“郑观容并非心腹大患,自陛下即位至今十二年间,天下的海晏河清总有他一半功劳,殿下身份尊贵,所受的天下人的供奉,不正是郑观容侍奉天家的诚心吗?”


    景宁气极反笑,“叶怀,我简直要不认识你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好话了。”


    她端详着叶怀,将他全身上下打量几遍,“郑观容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叶怀不答,反问道:“告发郑观容,殿下可以得到什么呢?”


    景宁道:“不告发郑观容,我能得到什么?”


    叶怀沉吟片刻,“我可以帮殿下重回朝堂。”


    自离开刑部,景宁又恢复了她往日的纵情荒唐,整日宴饮,四处游逛,几桩婚事都不成,御史上书说她行为失仪,皇帝斥她荒诞无状,可叶怀看得出,她是不甘心。


    景宁的神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这次她沉默了更久,“我是想回到朝堂,可是郑观容是什么人,其中厉害我会不知道?若是放任郑观容坏了天家百年基业,那我就是罪人,别说回到朝堂上了,长公主之位都不保。”


    叶怀抬起头,神情凝肃而郑重,“我以性命担保,郑观容无改朝换代之心,也绝不会做改朝换代之事!来日他若背信弃诺,一意孤行,致使朝廷动荡,天下不安,我当以命相阻!”


    景宁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叶怀的为人,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可心头还是有些犹豫,“怕就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对你燕家的皇位,不感兴趣。”郑观容推门走进来。


    景宁豁然站了起来,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伸手摁在叶怀的肩膀上。


    叶怀担忧地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回以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景宁皱着眉看着这两个人,看来看去没看明白,“你好大的胆子,不逃也就罢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郑观容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觉得几句话能吓得住我。”


    景宁咬牙,郑观容积威太重,景宁在他面前总有几分气势不足。她恨恨地看向叶怀,“瞧瞧吧,阶下囚还摆着太师的谱呢,这教我如何信他。”


    叶怀温声道:“殿下心有沟壑,不是争一时之气的人。”


    他虽然在夸景宁,但话里是向着郑观容的,景宁后知后觉,这间屋子里,叶怀根本不是中立的,自己才是势单力薄的那个。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望着郑观容,“要我保守秘密,至少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郑观容道:“我所求与叶怀一样,期盼革故鼎新,知人善用的君王,期盼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的明主,可陛下是那样的人吗?”


    景宁眸光微动。


    郑观容看着她,“景宁,女科举是我开的,我已经力排众议开了先河,后面本该越来越顺畅才对。但陛下对女子掌权深恶痛绝,他执掌大权一日,你就没可能重回朝堂。”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郑观容撂下这句话,拉起叶怀一道离开。


    “叶怀曾经置你于死地,”景宁看着两人的背影,“你二人之间真有那么牢不可破吗?”


    郑观容皱了皱眉,不喜欢景宁对他们的推测,“那时我与他是政敌,对政敌心慈手软可不太愚蠢?至于其他的,我慢慢讨。”


    两个人走出门,到了背人的地方,叶怀伸手把帷帽替郑观容带上,郑观容一抬眼就看到他手腕上的擦伤,一大片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疼不疼?”郑观容握住他的手腕。


    叶怀道:“一点小伤,你呢,伤口没有裂开吧。”


    郑观容摇头,“不必担心我。”


    景宁站在栏杆边,看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声絮语。她心里琢磨这两个人好古怪,却冷不丁想起有一年,景宁想要招叶怀为驸马,郑观容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赶过来。


    景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冷笑。


    “原来不是留给郑家贵女的,是留给郑观容自己的。”


    叶怀和齐舍人当街受伤之事传到了宫里,皇帝把叶怀召进宫,细问情况。等叶怀回到家,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墙壁上的闺怨诗终于撤下来了,换了《诗经》中的句子。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叶怀撩开珠帘走到里间,郑观容坐在条案后,正在写东西。


    他到屏风后换了身薄绸衣衫,走到郑观容身边看,纸上写了许多名字,郑观容正琢磨自己手上可用之人。


    从前当太师的时候,郑观容一贯把自己身边的人分为几类,有才能可以同他商议决策的人,譬如姚阮二位舍人,这样的人,郑观容尽力不让他们身上留有瑕疵。


    但同样因为和郑观容的关系过于亲近,这些人大多被削官贬为庶人,除非皇帝旨意,否则很难起伏。


    再有就是行事狠辣,负责替郑观容党同伐异,笼络人心的人,如辛少勉和许多郑家人,这些人人数最多,在郑观容的倒台中已经全都被清算。


    还有就是如京兆少尹这样,身居实职,处事圆滑,虽投靠郑观容,但尽力使自己不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被贬到各州府任职。


    这些人聪明谨慎,看得见郑观容的败局,更容易改换门庭,被叶怀拉拢。


    “家底是薄了些,”郑观容道:“叶大人莫嫌弃。”


    叶怀撩起衣袍,跪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倚靠着凭几,伸手将叶怀揽进怀里。


    叶怀微微低着头,神情认真,郑观容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亲了亲。


    叶怀眼风都没动一下,只是翻看郑观容写下来的东西。


    “对了,”叶怀道:“齐舍人伤了腿,陛下派太医去看,说若是恢复不好,日后会不良于行。”


    郑观容把玩叶怀肩上的头发,“谋害朝廷命官算大罪了,陛下这次满意了?”


    叶怀点点头,“今天一天,我便见到了几十封弹劾的折子,谋害朝廷命官,哄抬布价,过往还有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林林总总,罪状得有一摞子。”


    “我出宫时,承恩侯正在紫宸殿外跪着请见陛下,不知陛下要如何发落他。”


    叶怀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望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怎么?”


    叶怀往后倚靠着他的肩,“我写你的四大罪状,宣读陛下对你的诏书,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怨言?”


    “怎么没有?那时看着你,真是又爱又恨。”郑观容低下头,重重咬了下他衣襟里的锁骨,“爱你那般出色,又恨你那般心狠。”


    叶怀微微仰着头,任他施为,只不说话。


    郑观容抬头看他,他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郑观容轻抚着他的面颊道:“说笑的。”


    叶怀忽然翻了个身,面颊贴着郑观容的肩,“替我画几幅画好吗?”


    郑观容抚摸他柔顺的长发,“说起这个,你把我的画烧了,我很伤心呢。”


    叶怀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老师,你再替我画几幅吧,我想要。”


    一瞬间郑观容后心发烫,竟有些出汗。


    叶怀少有这样婉转缱绻的神情,他从前侍奉太师的时候,常有这模样,后来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就只剩下横眉冷对了。


    “啧,”郑观容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有权有势好。”


    叶怀埋在他胸口,忍不住笑了,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不知道你从前多难伺候吗?要聪明的恰到好处,愚笨的恰到好处,刁蛮的恰到好处,娇憨的恰到好处。我常在心里骂你,你知不知道?”


    郑观容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我。”


    第66章


    秋日的暖阳洒在含元殿的金顶上,却透不进紧闭的门窗,皇后的居所,到处是富丽堂皇,可是沉重的十二扇檀木屏风没能染上一点暖阳的余晖,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的宫香驱不散浓重的药味,一面一人高的水银镜,清晰地映出皇后衰败的面容。


    承恩侯跪在地上,“娘娘,你千万振作起来,无论如何在陛下面前替为父分辩几句,太妃已经指望不上,娘娘若再不帮我,咱们家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我能替你说什么?”皇后问:“我就是不懂朝政,也晓得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非是谋害,”承恩侯道:“我只是想给那姓齐的一个教训,况且人不是没事吗?陛下爱重娘娘,只要娘娘出面,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一定会饶恕为父。”


    “爱重?”皇后的面色忽然变得讥讽,“这简直是最大的笑话,他若是真对我有那么半分真心,我的孩子又怎么会死!”


    承恩侯吓了一跳,“娘娘丧子悲伤,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请娘娘节哀啊。”


    皇后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灰败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多了几分血色,“我为什么要节哀,我的儿子死了!他死的时候,你在忙着敛财,而陛下——”


    皇后忽然闭上嘴,她沉重地喘息了两下,道:“我给你求不了情。父亲,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不是那姓齐的舍人要报复你,真正不容你的另有其人。”


    承恩侯的面色终于无可抑制地变得惨白,“那,那怎么办。”


    皇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冷冷道:“总归都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


    十月二十六,时值冬月,皇后诞辰。


    天空是褪了色的旧蓝,映照着麟德殿朱红色的廊柱,青黑色的琉璃瓦,飞檐如翼斯飞。


    因皇后久病不愈,皇帝特命在麟德殿为皇后祈福,殿前青铜炉香烟缭绕,太常寺乐工奏严肃端正的乐曲,祭祀的人包括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室宗亲,皆着朝服冠冕,按次跪在殿前。


    天上冷得呵气成冰,平整的地砖下,寒意无孔不入。三品以上官员年纪都不小了,跪不了那么久,叶怀往前挪了一个位次,叫人把户部尚书扶下去歇息。


    “多谢叶大人。”户部尚书面色发白,连连对叶怀道谢。叶怀同他点头示意,仍旧一丝不苟地跪着,香炉里的檀香味道浓重,熏得叶怀眼睛都有些酸疼。


    有脚步声传来,在叶怀身边停下,叶怀抬眼,来人是景宁长公主。长公主今日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少见的并不明亮的颜色,却很恰当地嵌入肃杀的麟德殿。


    她方才去陪伴皇后,这是刚从皇后那里出来。


    “皇后怎么样?”叶怀问。


    景宁摇摇头,“承恩侯全家被下狱,陛下虽说不许告知皇后,但皇后哪会没察觉?今晨又把先时给小皇子绣的衣物拿出来看,原先还哭一哭,如今像是眼泪流干了似的,只是愣坐着。”


    叶怀没说话,想起宫外别院里,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心里不免有些沉甸甸的。


    景宁欲言又止地看着叶怀,叶怀知道景宁没有在皇帝面前告发郑观容。


    他抬眼看着景宁,“殿下还有什么事?”


    景宁到底没说什么,“我还要去见太妃,先走了。”


    为皇后祈福,太妃当然不必在这里。她在承恩侯的事中得以全身而退,但承恩侯的倒台对郑太妃来说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她心里也不痛快。


    野草伏在地面上,草叶都冻脆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子开着,从外面看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人临窗作画的情景,郑观容坐在书案后,穿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身姿如玉。


    青松和丹枫跪在郑观容面前,十分激动,“家主!”


    郑观容看他们一眼,“你们回来得倒快。”


    “家主有命,我二人自当万死不辞。”


    郑观容放下笔,青松送上一封信,“这是京城送往岭南郑季玉处的信件,被我们的人截下来的。”


    郑观容拆开信,信是皇后写给郑季玉的,通篇都是哀怨忧愁之言。


    “自别后音书久滞,纷沓诸事积郁于怀,竟不知从何叙起。先时得配天家,正位中宫,继而有孕,一时荣宠无极。岂料一夕之间,孩儿惨死,父母蒙难,为人母不能护雏,为人女不能尽孝,肝肠摧折,五内俱焚。每每反思,忠奸难辨,是非难明。虽只双十年华,而心如槁木矣。”


    郑观容把信看完,目光落在孩儿惨死四个字上,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只有这一封?”郑观容问。


    青松点头,“京城往郑季玉那边的信很少,只有这一封。”


    郑观容把信收起来,站起身道:“给郑太妃递个消息,我要出门一趟。”


    入夜,宫中麟德殿举行夜宴,大殿之中烛海煌煌,炭火融融,暖香氤氲如春。


    皇帝与皇后坐在上首,金碧辉煌的灯光里,皇后被华丽的衣冠和白腻的妆容装饰着,好像一尊雕像,找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


    宴上气氛并不轻松,叶怀吃了些酒暖暖身子,有官员谢他白日帮忙,这会儿也来敬酒。酒喝的急,上头就快,不一会儿叶怀就有些受不住,一个宫人扶着他出去更衣。


    酒过三巡,宫廷舞乐结束之后,殿中众人举起酒杯,由景宁长公主带头,敬贺皇后凤体康和,华诞祥瑞,福寿永续。


    上首的皇后端坐着,却没有说话,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她终于伸手把酒杯拿起来,确实望向皇帝,“这杯酒,臣妾敬陛下。”


    皇帝端起酒杯,温声道:“皇后身体不好,少饮些酒吧。”


    皇后摇摇头,“这杯酒,一定要敬陛下,求陛下给臣妾解惑。”


    皇帝微微一顿,“什么?”


    皇后站起身,灯烛的阴影在她身上摇晃,摇摇欲坠的,好像她撑不起这一身的华服。


    “我想问问陛下,为什么太医院的脉案中,一份写我身体康健,一份写我体有金石燥毒。”皇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为什么怀胎九个月,每次请脉都是平安,偏偏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


    皇帝面色微变,他把酒杯放下,“皇后病了,下去歇息吧。”


    皇后扬手扔掉酒杯,“我没有病,我好得很!是你,是你给我下毒,害我孩儿早夭。我与我的孩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棋子,你扳倒了郑观容,你不再需要我们了,所以你害死我的孩子,除掉我的父亲。陛下啊陛下,你就是这般为人父,为人君的!”


    “闭嘴!”皇帝暴怒,“来人,把皇后带下去!”


    皇后摔掉了头上的凤冠,一头青丝里夹杂着半数斑驳的白发,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匕首,直直抵着皇帝的脖颈。


    太监惊慌失措,殿内的侍卫围在两边,只是不敢上前。


    景宁长公主在阶陛之下不远处,“皇后娘娘,千万别冲动。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刺杀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就是为承恩侯府还活着的那些人,也不可犯下此等大错。”


    “误会?”皇后冷笑,她拿着匕首逼近皇帝,“有误会吗,陛下,你告诉我,我误会了什么?你敢说你没有给我下毒,你敢说孩子不是你害死的?”


    “你总说郑家人心狠,难道你不是郑家人,难道你没有流着郑家人的血?要说心狠,谁能比得过你!”皇后声声泣血,质问皇帝。


    皇帝在某个瞬间被某一句话击中,倏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几乎表明了皇后说的全是真话,景宁望着皇帝,满眼难以置信。


    殿中被这番话惊住的不止一个,景宁却忽然闻道一股清油的味道,窗外火光闪烁,那不是灯烛的光亮,是熊熊燃烧的殿宇。


    门紧闭着,火光越来越近,朝臣与宗亲一下子慌了,呛人的烟气盖过了浓重的宫香,已经在宫殿里蔓延。许多人受不了这一整天的折腾,面色憋得青白,激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看着这些人,大笑起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们的君,杀子杀亲,你们侍奉的就是这样的无道之君!”


    “我要你们都去给我的儿子陪葬,”皇后回头看向皇帝,眼泪流了满脸,“你也得去陪他,你不去陪他,他一个人得多害怕。”


    匕首冲着皇帝的心口扎下去的一瞬,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混乱的麟德殿,传到皇后耳中。


    殿门大开,郑太妃走进殿里,身后的禁军一半去灭火,一面围到殿内,将上首皇帝皇后二人围住。


    她身边站着叶怀和郑观容,叶怀抱着婴儿,看向皇后,“殿下,你的孩子没有死。”


    看到郑观容,满殿的人或惊或恐,皇帝睁开了眼睛瞪着郑观容,看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场噩梦。


    婴儿还在哭,叶怀抱着孩子往前走,绕过禁军,一步步靠近皇后。


    皇后还握着匕首,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叶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啼哭声落在母亲耳朵里,会有所感应吗,叶怀不知道。


    郑太妃向皇后解释,是如何用死胎换掉了皇后的胎儿,又是如何秘密运出宫去的,宫廷秘辛在大庭广众之下解开,殿里的官员和宗亲只恨不能剜掉眼睛,割掉耳朵。


    孩子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再也忍不住,丢掉了匕首,将孩子抱进怀里。


    总是哭泣的孩子见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一眼,皇后就确认这是自己的孩子,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忍。


    禁军一拥而上,将皇后和皇帝隔开,却不敢怎么对皇后,只是把她围了起来。


    宫人上前扶起皇帝,皇帝愣愣地,只看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郑观容。


    “你没死。”


    郑观容道:“陛下没有亲手杀过人吧。”


    “可是”皇帝看向郑太妃,一刹那明白了什么,“你们,你们这些逆贼,乱臣贼子!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禁军统领依旧站在郑太妃身侧,没有动静。


    皇帝面色白了一下,整个殿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郑观容看着皇帝,“不去看看你的儿子吗?那是你的孩子,另一个父亲要杀母亲,在权衡利弊之下,因利用而诞生的孩子。”


    皇帝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心脏,扎到最隐秘的最长久溃烂的伤疤。


    他回到某一日,忽然明白了父亲口中幸好是什么意思。原来父亲要杀母亲,原来恩爱夫妻琴瑟和鸣是假的,父慈子孝,舐犊情深也是假的。一个孩子分为两部分,一半要杀另一半,那这个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皇帝在那一刻看清了所有不堪的真相,舅舅不可依靠,他是垂在头顶的威胁,太妃并不慈爱,她透过皇帝的眼憎恨和向往的是另一个人。


    皇后的哭声还在继续,皇帝甩开宫人的手,独自走下殿,一步一步,然后倏然委顿下去。


    第67章


    殿外的火灭了,皇帝受惊昏厥,皇后和皇子被带下去了,但是禁军并没有撤,殿内的宗亲和朝臣也没有走。


    火烧过的气息还没有散,窗户只吝啬地开了一点,唯恐殿内的私语被风带出去。


    御史大夫指着叶怀,满脸愤怒,“亏得大家如此信任你,你居然投靠郑贼!叶大人,你可知这是遗臭万年的罪过。”


    “今日这些人是为护卫陛下,护卫皇子来的,留诸位大人在这里,也是因为兹事体大,要商量出个章程。”叶怀不气不恼,落在别人眼里有些深不可测的意思。


    尚书省众人大都不言语,朝堂争斗中,兵部一向置身事外,叶怀重视钱粮事,与户部关系还算紧密。其余各部静观其变,都以刑部尚书为先。


    刑部尚书兼任门下侍中,平时就不声不响的,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是叶怀的老上司,此时望着叶怀,在别人再三期盼的眼神中,仍然保持沉默。


    朝臣这边争论声不断,宗亲那边却安静地可怕,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难临头之感。


    景宁看着默不作声的宗亲,又看向禁军后的郑太妃与郑观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大宗正一双手一直在哆嗦,这尊贵的宗室亲王怕不是要做到头了。


    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难得对他露出个笑脸,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低声与大宗正商量起来。


    片刻后,宗室以景宁长公主为首,站出来道:“父子之亲,人伦大道,陛下戕害亲子,天理不容,伏请太妃会群臣,依祖宗之法,废昏立明,另择贤主。”


    宗室请求废帝,朝臣这边一片哗然,刑部尚书瞬间抓住了叶怀的手臂,“若是请立郑观容,那老夫宁死不从!”


    只这一句话,叶怀就知道,刑部尚书已经偏离皇帝那边了。


    景宁往这边看了一眼,“郑观容乃罪臣,纵有护卫皇子之功,皇位与他又有何干系?陛下有皇子,是皇后所出,居嫡居长,当立为太子。”


    宗室就是怕郑观容做皇帝,所以才先发制人,提出可以废帝,立太子,至少可以保证皇位还在他们姓燕的手里。


    太常寺卿义愤填膺,“臣子议君之过,竟至请行废立,此乃大不敬之极也!尔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怀看向太常寺卿,“若是臣不能议君,那所行劝谏之人岂不都是大不敬?况且圣人有言,君有大过则谏,发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陛下行此不义之事,不当再为我效忠之明主。”


    其余人心里各有盘算,眼下朝臣的困境一半在走不出的麟德殿,一半在皇帝身上。若是继续拥护皇帝,郑太妃和郑观容的兵刃岂可轻饶。


    一些不怕死的,心里却有另一番忧愁,皇帝德行有失,已经足够让他们失望,侍奉这样的君主,他们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皇子年幼,若立少主,不过是继续催生掌政的权臣。


    好半晌,刑部尚书开口道:“陛下癫狂失心,且移居别宫,择贤明师儒以圣贤之道重新教诲。皇子年幼,可先立为太子,择重臣辅政。”


    郑观容看着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忽然拉住叶怀,一双枯索的手如铁链一般紧紧钳着他,强摁着他一块跪下。


    “陛下有错,愧对臣民,臣子行废立亦为不忠,唯求容许陛下安身,以全君臣之义。”


    这句话不仅是对郑观容说的,同样是对叶怀说的,朝臣犹豫了下,慢慢地全跪下了。


    一夜的慌乱过去,清晨天亮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宫中发出,晓谕整个朝堂。


    皇帝罹患心疾,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移居清净殿调养。皇后举止失仪,褫夺后位,贬为宫人。立皇长子燕行萋为太子,景宁长公主加护国长公主,与郑太妃共掌垂帘听政。中书侍郎叶怀加太傅衔,与刑部尚书同为辅政大臣,郑观容以护卫太子之功,免去罪责,官降三级,留太师衔。


    许多事情都掩藏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之间了,天边晨光微熙得时候,朝臣或是独自或是两两三三,走出麟德殿,被烧掉的侧殿在乳白色的晨雾中静默地立着,有种无法言说的悲恸。


    叶怀站在殿外,薄雾给他的身形拢了一层绒绒的光,御史大夫面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耽误他叱骂叶怀不忠不义,包藏祸心。


    同僚把御史大夫拉走,郑观容走到叶怀身后,“不生气?”


    叶怀道:“这样的话以后许是要听很多,先习惯吧。”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轻轻的笑。


    刑部尚书从殿中缓慢走出来,叶怀听见声音,上去扶他,郑观容走在叶怀身后。


    “你二人真打算让我做这个辅政大臣?”刑部尚书看看郑观容,目光又落到叶怀脸上。


    叶怀道:“先时张令公曾告诫过我,年轻进取不是错事,怕只怕急功近利,反添百姓疾苦。尚书大人,太师请你做辅政大臣,便是想让你替朝政稳一稳。”


    刑部尚书笑了笑,对叶怀道:“从你入朝我就看着你,你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了。有你这样的话我很放心,我老了,无意做另一个张师道。”


    叶怀道:“即使尚书大人不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请一定推荐一个人。”


    刑部尚书看着郑观容,玩笑似的,“我看御史大夫就不错,心直,刚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那就定他吧。”


    刑部尚书微微一顿,他看向郑观容,此时的郑观容站在在皇宫大殿之外,却没有从前令人侧目的气焰,少了些张扬,多几分从容,真称得上宝光内蕴四个字。


    真好,刑部尚书心里想,这般年轻,这般正当其时。


    皇帝还在紫宸殿,晨光穿过帷帐刺痛了他的眼,宫人的慌张显示着外头已经变天,他只是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殿门打开了,郑观容的脚步声平缓的传过来,皇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陛下,”郑观容道:“臣郑观容请见。”


    隔着床帐,皇帝死死瞪着郑观容,郑观容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站起来,坐在宫人搬来的一把椅子里。


    他把今晨发出的旨意告诉皇帝,皇帝冷笑一声,“你们动作倒是快。”


    郑观容道:“我看朝中都是些熟脸,大抵他们也习惯了吧。”


    皇帝看着他,“那你给我的诏书是什么,还是你要亲自动手,你杀人想必比我熟练。”


    郑观容沉默半晌,道:“我为你的孩子取名燕行萋。”


    皇帝一愣,“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你希望他长命百岁?你怎么这么虚伪!”


    “这孩子胎里带毒,身体弱,取个名字希望他身体康健起来。”郑观容语气很平静,“皇后贬为宫人,如今在照顾他,有亲娘在身边,你足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地怨恨起来,不管是因为那句有亲娘在身边,还是因为郑观容的慈心从不对他展现。


    “我不会杀你,”郑观容道:“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作为血亲,你我都不够格,便以君臣论吧,陛下。”


    马车从宫门中走出来,穿过朱雀大街,叶怀和郑观容坐在马车里,一时半刻谁都没有说话。


    郑观容微微垂着眼,在摆弄衣上的珍珠同心结,那表示他此时有些心绪不宁。


    叶怀看看他,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襟,撩开车帘让他往外看,街边有家卖蒸饼的,刚刚开锅,氤氲的蒸汽一下子扑到马车里。


    郑观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


    “你看,宫廷的剧变并没有打扰到这些人的生活,他们仍然平静平稳的活着,”叶怀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往前看吧,怎么使他们过得更好,才是你应该考虑的。”


    郑观容放下珍珠结,转而揽住叶怀,将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叶怀的面颊蹭着他的脖颈,眨来眨去的眼睫像一下一下的亲吻。


    到了家门口,叶怀从马车上下来,郑观容跟着他下了马车,走到门口。


    叶怀站住脚,回头看着他。


    郑观容道:“我不能跟你一块吗?”


    叶怀点着他的胸口,笑道:“金屋藏娇的期限结束了,太师大人,寒舍简陋,就不请您来做客了。”


    郑观容被他一步步推下台阶,含笑看着他走进门里。


    这一夜的变故让聂香和叶母十分不安,叶怀同她们说了话,略提了两句宫中的变故。


    聂香看叶怀眼下布着淡淡的青色,便道:“总归知道你升官了,是好事,这就足够了。阿兄,快回去休息吧。”


    叶怀点头,穿过月亮门,走到东院,厢房里空无一人,墙壁上的画和诗都已经收了起来。叶怀一边解衣服,一边往屏风后面走,一时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换了寝衣走到床边,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叶怀一转头,被郑观容整个抱住,倒进床里。


    “你怎么”


    “金屋藏娇不成了,只好待月西厢了。”郑观容嗅着叶怀侧颈的皮肤,钳着他的手脚,挤挤挨挨地裹进被子里。


    叶怀打了个哈欠,“待月西厢,这会儿可是白天,你真是,唔”


    叶怀眼睛合上了,郑观容搂着他,在轻柔的床幔和柔软的枕衾中,一道沉入梦乡。


    第68章


    在经历漫长的干燥寒冷之后,这一年的初雪终于慢悠悠落了下来。郑观容重回朝堂,带给朝臣们极大的波动。


    半年之前,提到郑观容三个字仿佛洪水猛兽,朝中百官避之不及,一转眼郑观容居然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政事堂外,白雪纷纷扬扬,政事堂里,谢照空说起此事,十分惴惴不安。


    叶怀停住笔,看向堂下几人,齐舍人伤了腿,还在家里养病,罗舍人暗通承恩侯府,已经被下狱,杨秀今日告假,堂下只有谢照空和两位年长的中书舍人。


    他们虽没有开口,但心里也是一样的隐忧。


    “郑观容虽然回到朝堂,但只保留了先帝御命辅政时的尊位,不再是从前一手遮天的中书令了。”叶怀告诉几人,“我看中的是郑观容的才能,但若他故态复萌,不说我,朝廷诸公,宫中太妃与长公主都不能容他。”


    “诸位,”叶怀扫视过几人,“你们不是我的党属,不是郑观容的政敌,是整个朝堂,整个天下的栋梁。我希望你们能免除隔阂,去藩篱存远志,专务于实。”


    三人忙起身行礼,“下官受教。”


    飘雪的天气,天幕压得低低的,阴沉沉地悬在头顶,午后雪势渐大,众人便提早散了。


    叶怀回到家,聂香说买了新鲜羊肉和鱼肉,问叶怀晚上要不要烫锅子吃,叶怀说好,在这儿陪着聂香和叶母说了会儿话,略坐了一会儿走到那边东院。


    书房里已经升起了炭火,错金香炉里散出水青色的四和香,整个房间又暖又香,叶怀换下官服换了身常服,衣服不臃肿,但手脚都是暖的。他给自己端了杯热茶,走到书案后预备看书写字。


    刚一坐定,小厮就通传,说一位姓曹的侍御史求见。


    叶怀回想了下这人是谁,道:“让他进来吧。”


    姓曹的侍御史年近不惑,样貌端正,留着两缕胡子,平日里很爱摆弄。叶怀对他有印象,只见这人走进来,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喊着请叶怀救命。


    叶怀吓了一跳,起身把人扶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御史抓着叶怀的手,只是不起身,“大人,当日郑家抄家,就是我去宣的旨,如今郑太师回来了,你说我可不是大难临头?”


    “不会有事的,”叶怀好不容易把人劝起来,又叫人端上了茶给曹御史压压惊,“先时你去抄家是奉皇命,按律法流程行事,有何错处?”


    曹御史面色难言,叶怀道:“郑太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他因此为难你,你只管来找我。”


    听他做了这样的承诺,曹御史心下稍安,叶怀又温声问了些公务,与曹御史闲谈片刻,才将他送出来。


    走到门外,曹御史抹了把脸上的老泪,对叶怀道:“大人快回去吧,外头冷——”


    一句话没说话,曹御史就看到厢房廊下站着个人,那人穿着家常的雪青色宽袖大袍,长发挽了支玉簪子,袖着手悠闲地看着曹御史。下人来给他换茶,他摆摆手,端的是熟稔的样子。


    曹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在叶怀这里看到这样家常装扮的郑观容,可想而知这两人素来是怎样的亲近。


    叶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皱了下,回过头道:“外头雪大,曹御史千万小心。”


    曹御史倏地把手从叶怀手腕上收回来,白着脸,一步三晃的走了。


    人走之后,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叶怀问:“你吓他做什么?”


    郑观容拿手里的热茶替叶怀洗了手,道:“他来找你干什么?”


    叶怀从他手上拽过帕子擦手,道:“还不是郑太师名声在外,来求我救命的。”


    郑观容扶着他的肩推他回暖和的书房,道:“别人怎么不来求,就他来求?得罪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是负责抄家的御史,要论得罪你,谁有他得罪的很。”


    郑观容嗤笑,“怕是抄家的时候中饱私囊了不少东西吧,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只会像御史大夫那样每日紧盯着你我的错处。”


    叶怀道:“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说不定人家只是胆子小呢。”


    郑观容道:“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比你准一点。”


    这话戳中叶怀的痛楚了,叶怀看重的两个人,郑观容和皇帝,都曾让他失望过。想到这里,叶怀有些生气,他把帕子扔到郑观容身上,往里间走。


    郑观容跟上去,“生气了?”


    叶怀问:“你还不回去?成日待在我这里,被别人看到了怎么办,曹御史出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原先的宅子已经被罚没了,刚要回来不得翻新吗,我无处可去,只好请叶太傅收留。”郑观容凑近叶怀,嗅了嗅他的发丝。


    叶怀偏着头,露出纤长的脖颈,嘟囔道:“那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


    郑观容盯着他雪白的皮肤,牙齿有点痒,“我很见不得人么?”


    他越发靠近叶怀,快把叶怀给压倒了,叶怀还没察觉什么,只是笑。


    扑通一声,桌上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青松刚走进门,听见这声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片刻,他壮士断腕一般喊道:“家主,郎君。”


    叶怀推开郑观容,从书案上下来。


    “怎么了?”叶怀问。


    青松道:“宫中传召,请家主和郎君尽快入宫。”


    “知道了。”郑观容道。


    宫中传召不知道为了什么,两人没耽搁,换了衣服坐上马车入宫。一路上,叶怀一直在整理衣领,他总疑心衣服盖不住脖子上的印子。


    郑太妃和景宁长公主都在东宫,叶怀见是往东宫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安。


    明德殿里,太子一直在哭,郑宫人抱着太子在殿里走来走去,仍止不住小太子的哭声。


    “早先请了名医给她们两人调理身体,郑宫人还好些,到底是大人了,吃药施针都还受得住。太子太小了,每日哄他喝药都费劲地不得了。”景宁站在叶怀身边,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道:“我听着这哭声比从前有力气。”


    景宁道:“一个小闹人胚子。”


    郑观容站在旁边不言不语,他如今任太子宾客,这个官职是叶怀强塞给他的,他想离东宫远一点,但叶怀不同意。


    “这是你的责任。”叶怀曾环着他的肩,贴着他耳边这么告诉他。


    郑太妃看着太子在郑宫人的怀里渐渐安静下去,道:“咱们走吧。”


    一行人回到宣政殿,郑太妃与景宁长公主坐在上首,叶怀与郑观容坐在同一侧的两把椅子上。


    景宁看他们落定,道:“中书舍人杨秀上了折子,请召钟韫回朝,不知二位有何看法?”


    叶怀本就想召钟韫回来,钟韫坚持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只是,叶怀看了看身边的郑观容,如今朝政剧变,不知钟韫回来,会是怎样的态度。


    郑观容面色淡淡的,显然不很赞同。


    景宁看着两人,这两个人虽然有不得了的奸情,但未必是全然一体的,他们会有分歧吗,政见不合的时候要如何处置呢。


    “钟韫性情刚正,有古直臣风,可正人主得失,能清朝廷风纪,朝廷百官之中,必该有他一席之地。”


    叶怀看向郑观容,“太师不愿钟韫回京,不知是因为什么?”


    郑观容很诚实,“我不大喜欢他。”


    叶怀皱眉,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道:“这人太愚直,他若是站在陛下那边,指着在座的诸位都是乱臣贼子,到时候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叶怀摇头,“钟韫刚直,但绝不愚笨,他如果知道陛下之过,绝不可能站在陛下那边。”


    “你倒了解他。”这句话说的全是郑观容的私心,景宁听得浑身难受。


    叶怀缓了语气,道:“我说过的,钟韫与太师是很相似的人。”


    景宁转过来,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怀。


    郑观容看了叶怀两眼,最终同意召钟韫回京。


    叶怀笑了一下,看向上首的郑太妃和景宁。


    “就依叶太傅所言吧。”郑太妃道。


    他们两个人走之后,郑太妃看向景宁,“虽有不和,到底是叶怀占上风,他能压制郑观容,又有这般品行,你足可放心了。”


    景宁一点也不高兴,她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得了,我不在这儿待了,以后别让我看见这两个人一块出现。”


    第69章


    郑府重新翻修了一遍,墙瓦地砖都还好好的,只将门柱重新上了层清漆,糊了新窗纸,墙壁粉过一遍。屋里的各样摆设,多笨重的东西都被拆走了,亮堂堂的一大间屋子,郑观容不要求与原来一模一样,只简单布置了下,等着天长日久的慢慢添。


    叶怀送了一幅字,两盆兰草,敷衍地庆贺郑观容重回旧宅。


    寒冬腊月里,叶怀养不活什么花草,可这两盆兰草在郑观容的照料下却十分茂盛,叫叶怀百思不得其解。


    郑观容身边原来的姚阮二位中书舍人,如今被重新召了回来。姚舍人原先只是贬官待在家,阮舍人却是被流放了半年,形容十分憔悴。


    “二位都受苦了。”郑观容道。


    姚舍人十分感叹,“从前以为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想竟还有峰回路转再见太师之日,下官心内实在感慨。”


    郑观容道:“世事莫测。”


    他放下茶,道:“政事堂里齐舍人因贪污被贬,如今正有两个空缺,我与太傅已经商量过了,还将你二人官复原职。”


    姚舍人忙谢恩,他身边,阮自衡身形清癯,只是沉默着。


    叶怀帮过阮自衡,按说阮自衡不该说他的坏话,但是在郑观容面前,他还是开口了。


    “回来这一路,我常听人说,太傅是如何的忠贞不二,一心为公,我还听说,他是如何压制了太师,让太师为他所用,声称若太师再有不臣之心,他一定亲自动手将太师的头颅献于庙堂前。”


    阮自衡看着郑观容,“这话太师听过吗?”


    郑观容面上的神情淡了淡,“听说过。”


    “太师真愿意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被人捏着?”


    郑观容没回答,他审视着阮自衡,“你知不知道,没有叶怀为你求情,你这条命保不下来。”


    阮自衡立刻起身,跪在地上,“是,我是忘恩负义之徒,但是我更不想见太师身陷囹圄,叶怀此人,太师不得不防。”


    郑观容冷眼看着他,“要我屈居人下,旁人自然不能,但叶怀可以。”


    “念你身体不好,我不罚你,你中书舍人的位子,权且作罢,去给叶怀磕个头,算你请罪吧。”


    阮自衡跪在地上,良久才开口应了声是。


    郑观容去找叶怀时,叶怀已经下值回到家了。他像是刚沐浴完,穿着宽袖大衫,散着头发,盘坐在条案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卷,神情认真,眼睛中晃动着澄澈的光。


    郑观容站住脚看了好一会儿,一面解下外袍一面走到席子上,一把将叶怀抱了个满怀。


    叶怀把拿着笔的手举开一些,“做什么,小心把墨弄在身上。”


    郑观容不理,埋头在叶怀身上,宽大的衫子不多费力就散开了,叶怀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把笔撂在一旁,使劲推他,“别在这儿,一会要有人来了!”


    郑观容停顿了一下,把叶怀抱起来,叶怀额头抵着他的肩,腰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走到床边,叫他勉强挨着床沿借力。


    郑观容一直没离他的身,叶怀措手不及,呼吸一塌糊涂,很快手脚都没了力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怀狠狠咬了下郑观容的手腕。


    郑观容借着帐外的光看叶怀泛着红的脸,有些伤感,“郦之,我与你的雄心壮志相比,你选哪个?”


    “这还用选吗?”叶怀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汗,眼里泛着涣散的水光,“自然是我的志向重要。”


    郑观容不意外,但他心里更难过了,难过不妨碍他的动作,叶怀如漂泊的浮舟一样摇来晃去,一刻不停歇。


    叶怀受不了了,他猛推了郑观容一把,撑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抽出头上的簪子,抵在郑观容的脖颈上。


    长发泼墨般倾泻在两个人身上,尖锐的簪子在叶怀手里,抵着郑观容的脖颈划来划去。


    “老师,”叶怀恨声说:“你还是当阶下囚的时候更顺眼。”


    郑观容望着这样的叶怀,眼里只剩活色生香。


    叶怀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吻过他腰腹上的伤口,“你难道不知道,我平生所愿尽是你?”


    郑观容一顿,脸上笑开了,怀里的叶怀像一大块蜜糖,吃到嘴里都是蜜水的味道。


    他温温柔柔地压下去,压得叶怀浑身发颤,“郦之,我就知道,你必然舍不得我。”


    等云收雨散,叶怀朝向里面喘息着,等他平复下来,他把衣服穿上,起身下床。


    郑观容趁乱摸了下他的腿,道:“还没忙完?”


    叶怀回身拿衣袖狠狠甩了他一下。


    郑观容轻笑,环着叶怀的腰把他摁坐在自己腿上。


    “阮自衡今天来找你了吗?”郑观容问。


    叶怀愣了一下,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道:“来了,一来就请罪,因为什么?”


    郑观容把阮自衡的那些话同他说了,叶怀道:“原来是这样。”


    他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今日心里不舒坦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他要在你手下做事,就不能对你心存不满,”郑观容道:“不要叫他做中书舍人了,给他寻个别的职位吧。”


    叶怀摇摇头,“我倒要嘉奖他。”


    郑观容看他,叶怀环着郑观容的肩:“为他这般待你之心。”


    叶怀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红,郑观容眼前他白皙的脖颈处布着细腻的汗,这一瞬间郑观容心里不晓得多熨帖,他贴着叶怀的锁骨亲了又亲,“太傅待我这般好?那我真该鞠躬尽瘁,回报太傅。”


    腊月初,钟韫的信送到叶怀这里,说不日就要抵京。叶怀提早准备,在晚照楼为钟韫接风。


    那日下着小雪,晚照楼外的半江水上氤氲着雾气,雪花落下去,悄然就化掉了。


    钟韫走上楼,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素白色的发带,因是风尘仆仆,身上满是寒意,叶怀许久不见他,一眼看过去,觉得他仍是那样,既像块石头,又像块美玉。


    桌上是素斋,没有酒,叶怀端了热茶,请钟韫暖暖身体。


    京中的事情,杨秀大都跟钟韫说过了,但叶怀还是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到皇帝杀子,钟韫的手颤了颤,面上有些悲切,大约是伤感张师道所信非人。


    “陛下无道,是臣民之悲,但郑观容呢,他是有道之人吗?”钟韫看着叶怀,“你是有道之人吗?”


    叶怀微愣。


    钟韫道:“我在民间这段时间,瞧见过许多事情,不少是郑太师的功绩。我想,十多年前郑太师受命辅佐陛下时,想的一定也只有天下苍生。”


    叶怀忍不住点头,“他今日重回朝堂,正是为了他的初心啊。”


    钟韫看了他一眼,“但事情开始与结束总不一样,叶怀,你做到这个位置,不能不为国朝未来打算。来日太子长大,你是放权还是不放权?你说要做另一个郑观容,难道要每一步都重蹈覆辙吗?”


    叶怀沉默片刻,“钟韫,我与你立个约定吧,以十四年为期限,十四年,算是我给我和郑观容的一个机会,十四年里,许我们施展我们的抱负。”


    “十四年后,太子长成,不管他是锐意进取的君主,还是中庸守成的君主,我都会辞去太傅之职,将权柄交还给他。”


    钟韫愣住,“那郑观容呢。”


    叶怀看着他,“钟韫,你信我吗?”


    “这个朝堂,我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信你。”


    叶怀笑了笑,“我信郑观容。”


    叶怀起身,以茶代酒,“钟韫,我请你重回朝堂,既是为了监察我与郑观容,也是为了这个约定。我赌我没有看错人,我赌十四年后,我可以初心不改,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钟韫默然不语,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与叶怀的杯子轻轻撞了撞。


    “君子有命,不敢不从。”


    雪落得越发急,越发静谧,叶怀和钟韫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谈的意犹未尽,门外停着叶怀的马车,叶怀道:“我送你回去吧。”


    钟韫还没说话,那边又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青松,他走到两人面前,硬着头皮对叶怀道:“太师说,家里有两盆兰草,养得很好,问叶太傅要不要去看。”


    钟韫不明所以,叶怀却笑起来,转头对钟韫道:“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回去歇息休养几日,等着朝廷的诏书。”


    钟韫点头,叶怀上了那辆马车,随青松一道离开。


    回到郑府,叶怀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郑观容在里间书案边,正执笔作画。


    叶怀解下外裳,走过去问:“养的很好的兰草呢?”


    郑观容随手往花几上指了指,“那不就是。”


    兰草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苍翠欲滴,叫叶怀这个总养不活花草的人很是艳羡了一番。


    郑观容看着,又不满意几片叶子把叶怀的目光吸引走,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叶怀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画,他画的是晚照楼窗边的人影,映着半江寒水,细雪拂面。


    叶怀笑问:“不是不去吗?”


    郑观容道:“路过。”


    “既然去了,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郑观容不语,叶怀凑到他面前看他,郑观容放下笔,伸手把叶怀搂过来。


    叶怀环着他的腰,背靠着书案仰面看他,只是笑。


    郑观容用鼻尖蹭着他的面颊,亲了亲他的嘴角,道:“郦之,我不会叫你输的。”


    叶怀微愣,他放任自己整个身体,整个心沉在郑观容的怀里,轻声道:“我知道。”


    第70章


    晚上叶怀留宿郑府,早起二人一块去上朝,到承天门时天还没亮,一排排挂起的灯笼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整齐的光。


    已经到了的官员知道这是郑府的马车,余光都不自觉往这边看,等叶怀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余的官员便都整理衣衫,拱手行礼。


    叶怀与郑观容同乘一辆车,看着是很和睦,但是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叶怀派属的人认为这是叶怀在和郑观容虚与委蛇,郑观容的附庸觉得这是郑观容不得不避叶怀锋芒。


    两边不约而同闪过大人辛苦了的想法,迎着各自的上官闲话。


    郑观容慢叶怀一步,看着下了马车后再没回过头的叶怀,心里感叹,到了人前,老师也不叫了,说话也客气了,男人真是床上床下两个样子。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进殿,丹陛之下拱手肃立。龙椅空悬着,金漆蟠龙在千百盏烛火中仍然辉煌依旧,但只成为一个单薄的器物。


    听政的郑太妃坐在龙椅侧边,景宁长公主站在百官之前。


    朝会上长公主宣布科举改制,她早先已经跟叶怀和郑观容都提过了,故而这会儿反对的人不多,只让众人集思广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回到政事堂,柳寒山跟了来,他是叶怀的心腹,是从刑部司就跟随叶怀的人,政事堂的这些中书舍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柳寒山美滋滋地跟着叶怀进了堂内,叶怀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寒山道:“今天景宁长公主不是提出科举改制吗?我有个想法,同大人说说。”


    叶怀叫柳寒山坐下,堂内的小吏给两人上了茶,柳寒山道:“我觉得,应该提高算学在科举中的比重。”


    叶怀疑惑:“算学?”


    柳寒山道:“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叫算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石。量地收税要算,建堤修路要算,市舶司的船方方面面都要算,大到天地运行,小到市井买卖,不都需要算?”


    叶怀点点头,“说得有理。”


    柳寒山乘胜追击,“科举原就有明算科,只是不得重视,官职卑微,人也少。如今要用人才的地方多,我看可以稍微改一改。”


    叶怀沉吟片刻,道:“科举改制原来是由太师主持的,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建造更大的船,这话拿给他听,他必然听得进去,你写个章程,或是直接去见他吧。”


    柳寒山犹犹豫豫,“那可是太师,我不大敢。”


    叶怀摇摇头,“你既是我的心腹,日后少不得要见他。有什么的,你只把他当我一样看就好了。”


    柳寒山见叶怀可以随便说,到郑观容面前却不能想到哪儿说哪儿,他回去写了篇文章,仔细念熟了,才到东宫找郑观容。


    东宫的属官不多,往来的常是郑观容旧日的心腹,或者宫中太妃和长公主同他商议事情。


    恰好柳寒山到时郑观容刚从宣政殿回来,他看到柳寒山,微微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柳寒山,是太傅叫你来找我的?”


    柳寒山惊奇,“太师怎么知道?”


    郑观容解下斗篷,“太傅的人自来不踏足我这宾客院,你又满脸写着不情愿,不是太傅授意,你必定不会来。”


    柳寒山愣了愣,打着哈哈赔着笑,“怎么会,我看是您跟我们太傅心有灵犀。”


    郑观容听到这话,看了柳寒山一眼,道:“倒还是个机灵的,什么事,说罢。”


    柳寒山挠了挠脑袋,不知自己说对了什么。


    等柳寒山与郑观容谈完,郑观容留下了他写的文章,柳寒山有点激动,走出东宫就想去找叶怀报喜。


    他身后,郑观容慢条斯理走出来,柳寒山小心地问:“太师还有何吩咐?”


    郑观容道:“我去见你们太傅。”


    柳寒山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跟在郑观容身边,两个人一道去了政事堂。


    见了郑观容,政事堂众人目光有些莫名,又不敢不来行礼,郑观容略过他们,径自去见叶怀。


    叶怀坐在厅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郑观容,嘴角勾了一下。柳寒山跟着走进来,只看见叶怀和郑观容对了个眼神,便都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柳寒山看着郑观容,觉得好奇怪,你不说话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叶怀清了清嗓子,问柳寒山:“有什么事?”


    柳寒山心想,我不该等太师说完再说吗,不过叶怀既然问了,柳寒山就道:“明算科的事我同太师大人说过了。”


    叶怀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你就先去吧。”


    柳寒山退出去,临走听到郑观容说,“怎么又变笨了。”


    政事堂的门一关就是一下午,到下值的时候,两人一路上还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不同你回去。”叶怀坐上马车,叫人往延康坊自己家走。


    郑观容笑着揽住他,“我同你回去不就好了?”


    叶怀推了他一下,“也不行。”


    郑观容道:“好心狠的郎君啊。”


    马车到家门口停下,叶怀笑着下了马车,真是一点眷恋的意思也没有。


    叶怀先去了趟东院,换了身衣服回来陪母亲吃饭,正房里暖烘烘的,两个小丫鬟炒了好些栗子和豆子,正在分着吃。


    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叶怀抓了把豆子,问:“阿香怎么不见。”


    小丫鬟赶紧去请聂香,另一个对叶怀道:“姑娘在念书呢,念得魔怔了,嘴里总念叨着鸡和兔子,蕙嫂子赶紧去买了鸡和兔子,就盼着她吃完了能好。”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桌上,果然看到有一道冬笋炖的鸡汤,一盘跟盐,葱,茱萸一块烤的滋滋流油的兔肉。


    聂香走进来,听见小丫鬟的话,不免失笑。她同叶怀解释,“柳郎君给我出了好些题,总是算鸡和兔子,我有时多琢磨了两句,传到她们耳朵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叶怀道:“柳寒山同我说了,你好好学,女科头两年只有一次考核,流程简便。过后就要层层选拔了,童子,贡生,再到进士,顺利的也要五年八年才能考出来。”


    聂香点点头,叶母也极赞同,交待叶怀闲暇时与她讲书。


    晚饭后,略坐了一会儿叶怀便回了东院,他将两张长桌子抬出来并到一起,叫人准备了热茶热水和灯烛,之后就不叫人伺候。


    高柜的抽屉里装着叶怀裱画那一套东西,叶怀在长桌四面点上灯烛,脱了外衫挽起衣袖,喝一口热茶,仔仔细细地弄起画来。


    画是 郑观容给他画的,叶怀悄悄带了回来,不知郑观容发现了没有。叶怀心里本还在琢磨,等他将纸面一点点铺平,眼里心里都安静下来,只剩这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小厮忽然说:“老夫人来了。”


    叶怀站直身体,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叶母便已经推门进来。


    叶怀去扶她,“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来了。”


    叶母不常来这边,因为总有叶怀的同僚出入,叶母不想耽误他的正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叶母问:“忙什么呢?”


    叶怀回头看了眼摆得琳琅满目的长桌,“在裱画。”


    叶母没有坐下,反而走到长桌边,“天晚了,白天有亮的时候再弄吧。”


    叶怀笑着道:“这一会儿来了兴致,索性就快弄完了。”


    他的语调很轻松,叶母听得出来。


    “做这些东西,怕误了你学业,所以才不叫你弄。”叶母有些感慨,“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摆弄画,当日就叫你跟隔壁的先生好好学学了。”


    “母亲的苦心我晓得,”叶怀笑道:“现在不是大了嘛,有闲暇了,也碍不了什么事。”


    叶母点点头,走到长桌边,她看不清画,只问:“画的是什么,可有题字?”


    “是旁人画的我,赴宴时画来玩的,”叶怀道:“上头是《诗经》里的诗。”


    叶怀没有念出来,叶母问他,“什么诗,念来我听听。”


    叶怀眨了眨眼,轻声念道:“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叶母顿了顿,叶怀在她身侧,视线却一直看着那幅画。叶母忽然伸出手去摸叶怀的面颊,叶怀微微一惊,但是没有动,由着叶母动作。


    叶母温热的指腹拂过叶怀的眉心,叶怀的眉心放松着,他在笑。


    “怀儿,”叶母把手放下,“这画是谁给你的?”


    叶怀道:“是郑太师。”


    叶母微愣,“是他。”


    “太师擅作画,我不成,”叶怀笑道:“也不知怎么,这双手平时也算灵巧,就是画上不开窍。”


    叶母神情思索,不知听没听到叶怀的话,她道:“你与他同为朝臣,我以为聚散都是因为王命,不曾想你们私下里,关系这样好。”


    叶怀犹豫了一下,道:“太师对我多有照拂。”


    叶母问:“这幅画要送给他吗?”


    “不是,”叶怀想了想,觉得有些词不达意,又道:“他不知道我把画拿走了,还没见到画裱好的样子,如果他要,那就给他。”


    叶怀不自觉在笑,没有注意叶母眉眼间的忧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