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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51章


    这是同原来的那个一样的六角灯笼,大概是因为做过了一遍,这次叶怀做的又快又好,他对着光检查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手艺不错。


    后来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句词,原来刻舟求剑的愚人竟不止一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悔恨都涌过来。


    叶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如果到这个时候还在留恋,那你罪该万死。


    郑观容步步逼近叶怀,眼底翻滚着怒火,阴冷的眉眼反而在笑,“灯笼得罪你什么了,你自己愿意做的,现在又来砸它。你要这么恨,当初就别愿意啊。”


    叶怀气得发懵,“当初,当初也是被你骗了!你同任何一个恶名昭彰的权臣没有什么两样,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宁愿一辈子寂寂无名也不会与你为伍!”


    郑观容气得冷笑,“我在你面前有过矫饰吗?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叶怀,你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


    他走向叶怀,一步步逼近他,“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一朝一刀两断,此前所有你都要推翻,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叶怀,你说我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最无情无义的那个。”


    郑观容咬着牙笑,掐着他的下巴,恨恨道:“从头到尾,但凡有过一点真心,你都不能这么对我。”


    “真心?”叶怀冷笑,“我能同你讲真心吗?讲真心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再克制也掩饰不了已经发红的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太师大人权倾朝野,偏偏在我身上无法如愿吗?我告诉你,因为人就不能贪心。我就是因为贪心,我贪图你的权力,更贪图你这个人,所以我一错再错,一败涂地。”


    叶怀看着他,皱着眉,像在忍痛,“我对你有所图,那我今天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活该。我不恨这个,我恨”


    叶怀哽咽了一下,“我恨我真心实意爱过你,我恨我跪在父亲灵位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后悔,我最恨我时至今日,还放不下你。”


    郑观容愣在原地,像骤然被人塞进一颗滚烫的心,手足无措。


    “别再逼我陪你演藕断丝连的戏码了,”叶怀看着郑观容,眼泪不堪重负从他通红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会当真的。”


    叶怀还在哭,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眼睛里的泪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竟有那么多。


    郑观容曾说他没有见过叶怀崩溃的神情,现在他见到了,他再次得偿所愿了,这次不需要京城到固南的三百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失去他的郦之了。


    腊月二十封了官署,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过年,郑明回到郑府,家里同当年已经有很大的变化,她到处转了转,从陌生的亭台楼阁中寻找旧日的影子,找到了心里便暗自开心,随后又多几番惆怅。


    郑观容坐在厅上,看着郑明一路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她进了厅内,一旁落座,郑观容便吩咐人上茶。


    郑明接过茶,略寒暄了几句,郑观容都不接话,犹豫了下,郑明直接道:“我想把清徽接回去住几天。”


    郑观容并不意外,道:“她常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个侍女随你一道过去吧。”


    郑观容这样妥帖,倒让郑明有些无话,半晌,她道:“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快过年了,家里只你一个人,太冷清。”


    郑观容看向郑明,“你可真大方,家人也愿意分给我。”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阴阳怪气的意思,“你——”


    她把脾气压下去了,说起正事,“皇后有孕之事,你怎么看。”


    郑观容道:“是喜事啊。”


    “对你来说也是吗?”郑明问,“皇帝为什么召我回京,不就是怕你对皇后的孩子下手,想让我辖制你。别的我管不着,可是幼子无辜。”


    郑观容有些不耐,“我还不至于对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陛下呢,”郑明望着他,“你会直接对陛下下手吗?”


    郑观容默了默,放下茶盏看着郑明,“二姐,你如今是打算站在陛下那边了。”


    郑明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我谁也不想站!你是我弟弟,陛下是长姐唯一的孩子,我站在哪边你会高兴,我站在你这边你就满意了?”


    “我逼你了吗?”郑观容冷静地反问,“你站在哪边我都接受。”


    “你接受个屁,我还没有站在皇帝那边呢,你都能对我这么冷嘲热讽,我要是真站过去,你是不是就不再认我这个二姐了。”


    郑观容没看她,“是你对我心里有怨气。”


    郑明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清丽的眉眼带出几分怨恨,“我不该怨你吗?郑观容,你把清徽带走,让我们母子分离十数载,我不该怨你吗?”


    郑观容沉默了下,再开口时语调依然冷静:“彼时时局不稳,你与平阳侯战功赫赫,我不把清徽留下,朝臣对你们能放心吗?如果一定要把你们召回来,那时边疆会如何?清徽换来的是你们二人的自由,和边疆十年的平稳。”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郑明红着眼,像发怒的狮子,“人人都能那么劝我,偏偏那人是你,郑观容,怎么能是你!”


    郑观容避开她的目光,“我并没亏待清徽。”


    “那是你欠她的!”郑明问:“你知不知道人都是会伤心的,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拿到你得失的天平上去衡量呢。”


    郑观容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郑明把茶杯的茶一口气全喝了,压下陈年往事的隔阂,缓了好半晌,道:“皇帝是长姐唯一的孩子,你真要对他下手吗?”


    郑观容道:“皇后有孕,生男既立为太子,皇帝眼见是立住了。朝中重臣,但凡还有一点忠君的念头,都不会再偏向我。我的权力会一点点被他蚕食,你想让我什么都不做,这样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吗?”


    “那你为什么不能及早放手,权势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郑观容不语,郑明看着他,她与这个弟弟分隔已久,能想起来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都在想什么,”郑明道:“阿姐就一直在争,争着要嫁给赵王,争着要生世子,替她丈夫争皇位,替这一家子争权力。如今你们是飞黄腾达了,阿姐呢,那么年轻就没了。观容,你也学着她争,你就不怕步她的后尘。”


    郑观容道:“如果今天是长姐在这里,她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赞同你逼死她唯一的孩子?”郑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郑观容定定看了一会儿,“你真不像个郑家人。”


    郑明道:“我幸好不像郑家人。”


    郑观容站起来,不欲再与她谈下去,郑明从他背后喊道:“郑观容,我告诉你,你早晚有一天会为了你的权势地位,牺牲掉真正重要的东西!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郑观容顿在原地,好半晌才重新抬步往前走。


    叶怀病了,病情来势汹汹,躺在床上终日昏睡着。


    他不想见到郑观容,又被困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好像自己给自己的身体施了法术,让自己昏昏睡去,这样就不必再见郑观容了。


    太医来看过,后来索性就守在府中,开了几副方子总不见好,高烧反反复复。


    郑观容走进屋,太医听见他的脚步声,越发颤抖起来,不住擦拭着额头的汗。放春和迎秋退到一旁,郑观容坐在床边摸叶怀的手,手是温热的,但他仍在睡。


    “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太医谨慎的回答,“晨起有些发热,这会儿烧已经退了。”


    “那怎么还不醒。”


    “这”太医回答不上来,浑身上下连胡子都忍不住哆嗦。


    郑观容压着心中火气,“都滚出去。”


    房中的人忙悄默声地都退下去了。


    郑观容把叶怀抱起来,抱在窗边榻上,汤婆子暖着叶怀的双脚,郑观容有点笨拙地用厚厚的毯子把叶怀整个包起来。


    “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郑观容说:“你现在要是好起来,我就带你去看雪。”


    怀里的叶怀没有动静,郑观容去摸他的面颊,面颊是湿的。


    叶怀睡着的时候,总在无知无觉的流眼泪,不知道是因为身上难受,还是因为梦到了什么,一不留意就沾湿了枕巾。


    “怎么有这么多眼泪要流呀。”郑观容轻声叹息。


    这天夜里叶怀又发起了高烧,煮好的药端来,叶怀只是紧闭牙关,喝不下去。


    郑观容贴着叶怀滚烫的额头,胸腔中心如擂鼓。


    他怀抱着叶怀,轻轻抚摸他的肩背,想让他放松下来,可叶怀始终紧闭着嘴巴,烧的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郑观容没有办法,抵着叶怀的额头,却清晰地看到泪珠是怎么从叶怀眼睛里沁出来的。


    “你又梦到什么了?”郑观容问他。


    叶怀不说话,郑观容摸着叶怀发烫的脸,吻掉他眼角咸涩的泪水,低低地求他,“你喝药吧,叶怀,喝了药我就放你走。”


    第52章


    叶怀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青纱床帷,他躺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坐在床边,好半晌才能站起来。


    窗外大雪纷飞,雪花被卷成一团团的雪棉,落在地上时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两个小厮在外头廊下守着煮药的罐子,一个拿了些栗子芋头放在炉子上烤,另一个忍不住去抓雪,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球。


    聂香沿着回廊走过来,道:“别玩雪,小心冻手。”


    小厮丢下手中的雪球,替聂香打帘子,聂香端着热茶进屋,一眼就看见正站在桌边去倒水的叶怀。


    “阿兄,你醒了。”聂香惊喜地走上前,“你别动,我给你倒热茶。”


    她拿了个杯子给叶怀倒了热水,叶怀接过喝了两口,缓解了嗓子的干哑,他问:“我怎么回来了?”


    聂香道:“大理寺那边找到了新的证据,能证明你是清白的,便将你放回来了。”


    她站在窗子边喊了一声,叫小厮把煮好的药端来,回过头还对叶怀抱怨道:“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烧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大理寺怎么照顾人的。”


    叶怀闻见浓重的苦药味就有些皱眉,不过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闹着不吃药,等药碗凉了凉,便接过来一饮而尽。


    聂香递上清水给他漱口,叶怀又灌下去不少热茶,才缓解了喉口的苦意。


    “想吃点什么吗?”聂香让叶怀回床上躺着,“厨房炖的有鸡汤,我下碗汤饼你吃点好吗?”


    叶怀点点头,聂香问,“还想吃什么?鱼吃不吃?”


    叶怀掀开被子坐回到床上,说:“想吃炒红果,这次可以甜一点。”


    聂香道:“我这就叫人去买山楂,买回去我给你做,想甜一点就多放糖,端到你跟前的时候还热腾腾的。”


    她给叶怀掖了掖杯子,走出去叫小厮去买红果,自己往叶母那里说了一声,便匆匆去了厨房。


    叶怀睡是睡不着了,他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躺在被子里还觉得暖和点。门外传来规律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少顷丫鬟扶着叶母走进来。


    “阿娘。”叶怀坐起来就要下床。


    “你不要动。”叶母走到床边,丫鬟搬了个椅子给她坐。


    今日天气不好,她什么也看不到,叶怀靠着床头坐,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母亲,儿子不孝,叫你担心了。”


    “左右除夕前回来了,能陪我过个年,还有什么可说的。”叶母摩挲着抚上叶怀的额头,又轻轻揉了下叶怀的脑袋,“怀儿,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叶怀道:“大理寺的牢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时没照顾到,就病了。”


    叶母摇摇头,“你十二岁那年,同茶馆里一个说书人的孩子很要好,他给你讲故事,你总拿吃的给他。后来他把你攒下来给我打银耳坠的钱骗走了,你很生气,找到他家,让他爹还你。”


    ?


    “钱虽然还回来了,可你心里难过的不得了,晚上偷偷哭,早起就发烧了。”


    这事太久了,叶怀都已经记不得,叶母温声问他,“是又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叶怀喉咙里像塞着铁块,又苦又硬,他深吸一口气,道:“没关系,我反正不会叫他好过的。”


    “不是报复回去了就能不伤心的,你这个孩子。”叶母摸着叶怀的面颊,叶怀重新躺下,挨着叶母的手,闭上了眼睛。


    除夕那一日,一整天郑观容都在书房里,夜色渐渐漫上来的时候,千家万户灯火通明。去年此时郑观容尚有许清徽作伴,今年许清徽被郑明接走了。这一日对郑观容来讲,与其他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掌灯时候,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人,是郑季玉,他躬身立在下面,请郑观容去用晚饭。


    这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郑观容想。


    郑观容搁下笔,坐在书案后,问:“去承恩侯府了吗?”


    郑季玉摇头,“没有。”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后悔了?”


    郑季玉惊了一下,道:“不后悔。”


    “说实话,”郑观容缓缓道:“随便说吧。”


    郑季玉低下头去,半晌道:“不是后悔,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只是”


    郑季玉忽然跪下,“太师,我们真要如此做吗?”


    权倾朝野光耀门楣是一回事,弑君夺位是另一回事,郑季玉满心挣扎,一方面郑观容像是某种无所不能的象征,另一方面此等悖逆又是郑季玉所不能接受的。


    郑观容看得出他的犹豫,他在想,或许自己也是犹豫的,至少十年间,他在整个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候,并没肖想过皇位。


    进一步不成,退一步呢,郑观容想,退一步有路可走吗?


    郑观容道:“你年后就离京吧,算我给你指条明路,郑家与我三姐弟有恩,我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命。别想到回去找你父亲和妹妹,他们的位置并不稳固。”


    郑季玉一愣,问:“那太师呢。”


    郑观容不语,摆摆手让郑季玉退下。


    郑季玉站起身往回头,心头一片凄凉。


    除夕那天,叶怀在书房写信,他的朋友们,柳寒山,钟韫,江行臻都给他来了信。因为叶怀不在家,这些信都被耽搁了,叶怀一份份写好回信寄出去,能赶在元宵节前给他们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门外聂香换好了衣裳披上斗篷,问叶怀要不要出去采买东西,


    今年他们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眼看要过年,东西都还没预备齐全。


    叶怀说好,跟聂香一道出门,现在还开着的铺子不多了,好在吃食家里都不缺,叶怀和聂香买了半车烟花爆竹和一些零碎的装饰品。


    去年叶怀买了两盆水仙,果然没有养活,今年聂香买了两盆山茶,一盆粉白色,一盆品红色,让叶怀说,还不如买几捆梅枝来的方便。


    山茶树上挂着花,层叠硕大的花朵,看着很喜人。叶怀觉得这花怕冷,往火盆边放,聂香怕这花被火烤死了,一定要放到花几上。


    两人挪了几回,叶母道:“该放炮仗了,出门放炮仗去吧。”


    叶怀和聂香各拿了一枝香,在院里放炮仗,聂香搬出来一捆,要和叶怀出门去放,“多点一些,去去晦气。”


    叶怀回屋穿了狐裘,跟着聂香一块走到门口,炮仗点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看雪地里噼里啪啦的炮仗。


    这个时候叶怀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架马车,有人从马车上下来,隔着雪地和炮仗溅起的烟,看向叶怀。


    叶怀犹豫了下,叫聂香先回去。


    聂香进到门内,叶怀走出去几步,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叶怀与他不大寒暄,只道:“已经好了。”


    郑观容点点头,道:“冬天宜进补,你瘦了许多,要好好补补。”


    叶怀没看郑观容,“不劳你费心。”


    叶怀手里还拿着那支没点完的香,郑观容把香接过来,叶怀就把手缩回衣服里。


    “我想起以前说过,想来日你我在朝堂并肩,”郑观容看着那一缕轻淡的烟,“这话不是假的,这段时间,你我虽然针锋相对,但有你在政事堂,做事情确实畅快地多。”


    叶怀看他一眼,“太师这话不是在拉拢我吧。”


    郑观容斟酌道:“我们可以谈谈。”


    叶怀道:“没什么可谈,我欲肃清郑党,还朝政清明,无党无派的朝堂中,绝没有你的位置。”


    “无党无派,”郑观容道:“你对皇帝还挺有信心的。”


    “陛下到底是陛下,朝臣纵是对陛下有不满,也只能规训,可若是对你有不满,大可攻讦你把持朝局,立身不正。”


    “朝臣上书劝谏陛下,陛下当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朝臣如果上述攻讦你,那是政敌,要除之而后快。自你掌权以来,朝廷乱象,皆因此而起。”


    叶怀顿了顿,不大情愿道:“我知道你是个能臣,但朝堂有志之士又不止你一人,难道你能做成事,其他人就做不成?”


    郑观容叹气道,“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叶怀听他提从前就想发作,郑观容忙道:“好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叶怀转头就走,雪地里留下他一串脚印,到门口叶怀忽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他。


    郑观容站在原地,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因为等到了叶怀的回头,他忍不住对着叶怀笑了一下。叶怀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眉眼浮动着怒气。


    他生气全在对自己,郑观容已经明白了,衣袂翻飞起来,郑观容忽然快步走上前,拉住愤愤转身的叶怀,按着他的后颈,粗鲁地吻在他的唇上。


    叶怀推他一把,骂他,“这是在我家门口!”


    郑观容只是笑,他松开叶怀,为他整理衣襟,一双手抚着他的衣领,动作慢慢的,极为不舍和缠绵。


    “我走了,你别生气,我不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郑观容才不会等死


    第53章


    元宵节之后,宫里辉煌的花树灯楼全都要拆掉,天没有一点回暖的意思,几场大雪不停地下。暖房里新开了几盆迎春,剪了枝子送到郑太妃宫中,郑太妃挑了一个白地青花净瓶,将几支明黄色的迎春仔细插进去,放在昭德皇后的画像前。


    宫人小心走进来,回禀说平阳侯夫人求见。


    郑太妃微顿,道:“请她进来吧。”


    少顷郑明走进来,她没穿宫装,穿一件绯色圆领袍,蹀躞带,金玉簪,身段修长,英姿飒爽。


    见郑太妃打量她,郑明解释,“方才去打马球了,会玩这个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许久不玩了,现在上了马怕都要摔下来。”郑太妃目光围着郑明转了两圈,道:“那天清徽也是差不多的装扮,我看见吓了一跳,简直以为你返老还童了。”


    “我也没多老啊,”郑明道:“你比我还小两岁呢。”


    “怎么不老,”郑太妃笑道:“这已经是昭德皇后死去第十二个年头了。”


    郑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下,郑太妃引她到内室,郑明捻了香,插进香炉里,她看着画上的昭德皇后,良久之后才道:“不像她。”


    “我也觉得不像她,”郑太妃道:“画的太良善了些。”


    郑明看了眼郑太妃,语气警告,“太妃慎言。”


    郑太妃笑道:“她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啊,你还是她的亲妹妹呢,真是不了解她。”


    郑明眉头紧皱,声音也淡下来,“我知道,你恨她。”


    郑太妃有些讶然,“我?我不恨她?”


    “你不恨她,那你为什么跟观容过不去。”


    “郑观容。”郑太妃嗤了一声,她对郑观容的敌意由来已久,尽管表面上掩饰的很好。


    “我真不恨郑昭,”郑太妃道:“幼时学堂上,她同我们说,女子生而聪敏锐利,上至仰观天地,下至洞察人心,无不可为之事。我视她为师,怎会恨她,我只是不喜欢她的结局。”


    郑明看向郑太妃,郑家本家对家中女子的规训十分严重,那时郑昭说那些话,是不想看几个姊妹困局后宅,不得舒展。


    郑太妃是能听进去的,总是跟在郑昭屁股后头跑。


    “你见过她死时的样子吗,”郑太妃问,“那时你们都在宫外,只有我在她身边。我不能接受,她最后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如此衰败而默默无闻的死去。”


    “或许她年少时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那么聪明,竟也有许多不可为之事。她在骗我,她既然骗了我,那我要恨她似乎也不是没有缘由。”


    她看向郑明笑,一面说一面点头。


    “我看你是疯了。”郑明道。


    郑太妃神色忽然冷下来,“你是个叛徒,你不该离开京城。”


    “我不离开京城能怎么样?”郑明想,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能把人变成这样,亲外甥,亲舅舅,还有一群骨肉至亲,就能斗成这样不死不休的样子。


    郑太妃觉得郑明在装傻,“郑观容他不配做郑昭的继承人,他连女子都不是,如何能懂郑昭,如何能懂你我?”


    郑明无奈道:“那你觉得陛下可以做那个继承人吗?”


    郑太妃不语。


    “还是说,你觉得你才是那个继承人,你想取代郑观容,成为另一个权臣。”


    郑太妃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郑明忽然上前一步把墙上挂着的昭德皇后的画像摘了下来,郑太妃面色微变,她上去夺,被郑明轻轻松松推到一边。


    “你真是在宫里待久了,把自己逼疯了。你跟观容较什么劲,你信不信他压根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你跟我阿姐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人都已经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输了她回来能嘲笑你吗,你赢了你自己心里会开心吗?”


    郑太妃不听她说话,“把画还给我!”


    “郑仪!”郑明呵住她。


    郑太妃停下动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名字,足有十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你如今这样画地为牢,对得起阿姐的教导吗?”


    郑太妃心中一震,郑明道:“我告诉你,我要离京了,因为放不下你所以来看你。阿姐当年是不愿意你入宫的,但是”


    她叹口气,“旧事不再提了,我觉得你有错,你不该挑唆观容和皇帝争斗,不管他们谁赢了谁输了,对我来说,对阿姐来说,都是失去至亲之痛。”


    郑太妃冷声道:“那不是我的挑唆。”


    郑明当然也清楚,皇帝日渐成年,郑观容不减跋扈,两人迟早要做个了断。


    “不管谁输谁赢,”郑明道:“我都希望你帮我,保住另一个的性命。”


    平阳侯府的校场上,平阳侯拿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许清徽在旁边看,她很给面子,一直鼓掌。平阳侯舞完长枪又耍拳,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郑明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出来制止,“清徽,你舅舅来了,同我换身衣服去见他。”


    许清徽很惊喜,郑观容近来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更别提来平阳侯府了。


    跟着郑明进屋,许清徽换了衣服坐在妆镜前,郑明给她挑首饰,一顶金银珠花云雀冠,额上描着花钿,带一条宝相花形的璎珞。


    看着镜中的许清徽,郑明真有些恍惚,许清徽摸了摸发冠,贴着郑明,道:“阿娘,你怎么样样都能做的这么好。”


    郑明简直心都要化了,“我家小女真会说话。”


    前厅里,郑观容与平阳侯已经坐定,正在说话。郑观容端着茶,问:“你们打算什么离京?”


    平阳侯道:“就这几日就要启程,算上来回的路程,已经耽误两个月了,不能再等。”


    郑观容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知会一声,我着人去办。”


    郑明和许清徽走到厅上,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笑意淡了些,郑明刚想安慰许清徽,许清徽就走上前,笑着给郑观容行礼,“舅舅!”


    郑观容看见她,面上露出一个笑,“回到爹娘身边了,开心吗?”


    许清徽点点头,“就是舅舅不大愿意同我们一块。”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许清徽又问郑明:“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郑明犹豫了下,拉过许清徽,问道:“清徽,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边疆吗?”


    许清徽一愣,“去边疆?”


    她当然想跟父母在一起,可是她好不容易取得了进士的功名,也想留在京中做一番事业。


    郑明斟酌着想劝她,郑观容直接道:“跟你母亲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郑明横了他一眼,郑观容顿了顿,道:“你从来长在京城,人间富贵乡,未见过真正的苦难。去边疆,你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许清徽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了。


    郑明脸上立刻笑起来,郑观容道:“得空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喜欢的都带走。”


    许清徽仍对郑观容有些不舍,“舅舅,那你呢?”


    “小孩不要操心大人的事。”郑观容敷衍她。


    郑明说他:“不识好人心。”


    许清徽很习惯这样的郑观容,“那舅舅一个人在京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几人又谈了几句,郑明想起来什么,把从郑太妃宫里拿出来的那幅画递给郑观容。


    郑观容打开看,道:“不像她。”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乐了。


    许清徽和平阳侯先走,把地方留给两姐弟,郑明想说些什么,郑观容只是把画收起来,望向许清徽离开的背影。


    郑明端起茶,调侃他,“知道你舍不得,赶紧找个媳妇儿自己生一个吧。”


    “他要是能生,”郑观容道:“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郑明觉得郑观容脸上的神情可以用想入非非来形容,她惊奇地问:“真有这个人?”


    郑观容却不答,起身道:“走了。”


    没几日,平阳侯夫妇与许清徽离开京城,同时郑季玉自请去了蜀中,没了这个与景宁作对的顶头上司,景宁可以在刑部大展身手。元宵节之后叶怀去上值,头一件事就听说辛少勉案有了进展。


    自叶怀入狱后,大理寺有个狱卒潜逃,被刑部抓获,据他供述,当日叶怀离开之后 ,狱卒趁四下无人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此举是受太师郑观容指使。


    案情拿到朝堂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郑观容敢公然在大理寺牢狱中杀人灭口,那么他指使辛少勉的事不是更加悖逆。


    郑观容流言缠身,索性告病闭门谢客,辛少勉案还在继续查,趁这个机会,叶怀让刑部去查郑党中其他作奸犯科之辈,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一点一点剪除郑党横行的枝丫。


    那一日皇帝召叶怀入宫,晚上回到家,叶怀铺开纸笔,白纸黑字,详述郑观容的四大罪状。


    其一专权僭越,威震人主;其二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其三:贪墨聚敛,穷奢极欲;其四擅行冤狱,罗织构陷。


    纸上的字写的古拙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叶怀拿着笔,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54章


    有几日天气回暖,叶怀下值的时候顺便去药铺里拿叶母的药,路过酥酪铺,他给聂香捎了一份樱桃酥酪。从铺子里出来,路边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前跑。


    叶怀好奇地望过去,听见他们嘴里说什么抄家,什么抓人,“你不知道吗,就是郑”


    叶怀愣了一下,跟着这几个人一道往前走,走过两条街,他发现这不是往宣阳坊的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


    叶怀拿着圣旨,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郑观容问。


    知道你自己不会死。叶怀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一旁的太监催促他宣旨,叶怀深吸一口气,打开圣旨。


    圣旨还未宣读,郑太妃忽然匆匆赶来,“叶大人,且慢!”


    叶怀和郑观容都看过去,郑太妃走到近前,看了眼郑观容。


    她与郑观容从小时候起就相看两厌,这会儿看着郑观容这样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很不屑,觉得他死到临头还要装的这么坦然。


    郑太妃本不想来的,她因郑昭而恨郑观容,难道现在要因为郑昭来救他吗?叫郑昭知道,一定要笑她。


    可郑太妃到底已经来了,她心里想,就算为了郑明吧,她只向皇帝说几句话,能不能救下郑观容,郑明都不能怪她。


    “我同陛下说两句话,”郑太妃看了眼叶怀手中的圣旨,“你略等一等。”


    叶怀称是。


    郑太妃走进紫宸殿,皇帝看见郑太妃,有些惊讶,走下来道:“姨母怎么来了?”


    郑太妃面上看不出什么,“我来问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郑观容。”


    皇帝一边扶着郑太妃落座,一边道:“朕将他贬为庶人,幽禁在皇陵。”


    郑太妃的动作猝然停住,“你不杀他?”


    皇帝反问:“姨母觉得是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


    郑太妃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比叶怀要了解这个她看大的孩子,所以叶怀答错的题,她察觉到了陷阱。


    “杀也好,不杀也好,总归都是陛下做主,容不得旁人置喙。杀郑观容是他罪有应得,不杀郑观容亦是陛下有海纳百川的魄力。”


    皇帝笑了,道:“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朕实在不忍心杀他。再有,叶怀扳倒了郑观容,朝堂之上风头无两,朕怕他日后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着留下一个能钳制他的人也好。”


    郑太妃立刻想到了郑博,想到了郑皇后,还有自己,她指尖微微泛凉,面上笑着赞叹,“陛下行事谨慎。”


    郑太妃走出紫宸殿,叶怀还站在那里,等着宣旨,他清俊的脸上布满疑虑,显得心事重重。他面前跪着的郑观容反倒在笑,贴近了同他说什么话,郑太妃没心思去听。


    等郑太妃走了,紫宸殿里出来人,让叶怀宣旨。


    叶怀打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郑观容手上挂着枷锁,俯身道:“罪臣接旨。”


    叶怀把圣旨递给他,郑观容却用手指勾住了叶怀的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似妖似幻,“叶大人,前路只有你自己了,我盼望你能得偿所愿,一帆风顺。”


    自这天之后,叶怀没再见过郑观容,郑观容被皇帝带走了,说是送去皇陵为昭德皇后守陵。叶怀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他被皇帝秘密处决,浓郁的血流了一地,像他身上的官服。


    叶怀从梦里惊醒,之后再睡不着。


    这样的梦做了不止一回,叶怀心里怀疑,郑观容或许已经死了,这才能托梦给自己来伸冤。


    白日里叶怀去上朝,穿着庄重的深绯袍,站在最前面。自郑观容倒台,叶怀成为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起草诏书,审议奏章,每日出入宫廷,陛下有什么事情,一定先同他商议。


    几位尚书大人同他寒暄,明确属郑党的那些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其他一些人,虽称不上结党营私,到底在郑观容鼎盛时期有过来往。郑观容倒台之后,这些人是最惶惶不安的,迫切希望从叶怀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叶怀只好再三强调说,“陛下宽宏仁善,罪首尚且未处极刑,又怎么对诸位多加苛责?只要诸位大人以后尽心侍君,陛下自然看得到诸位的忠心。”


    这话说完没多久,早朝上,御史台的人上书弹劾前中书舍人阮自衡,说他曾在五年前青州盗匪劫狱案时延误重要诏令,致使盗匪被逼劫狱,砸抢州府县衙,造成十二名官吏死伤。


    这事叶怀有印象,当时的阮舍人不同意招降盗匪的做法,曾在朝中吵过几天,也就因为招降诏书迟了,几十名盗匪冲进县衙,造成了后来县衙中人的死伤。


    当日郑观容把这件事压下来了,细论下来也未必是阮舍人故意延误诏令。可是御史台的折子一上,响应的人竟然不少,或是对阮自衡心存怨恨,或是想以此与郑党割席,证明自己的清白,纷纷上书要求把阮自衡压回京中受审。


    阮自衡已经贬官回乡,叶怀本不予理会,可是接二连三的上书惊动了皇帝,皇帝命大理寺把人带回重审,判杖八十,流放一年。


    这份旨意叶怀先看到,他按住没有往下发,亲自进宫去见皇帝。


    此时已经是五月,自郑观容被幽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朝中并没有因这个人的消失而平静下来。叶怀认为,不该惩处阮自衡,应该尽力消解郑观容在朝中的影响,哪怕是负面的。


    紫宸殿里微微有些闷,天气渐渐热了,人心也浮躁起来。皇帝听叶怀说完,有些不耐的扔下了笔。


    “你怎么这样糊涂!”


    叶怀一愣,没有说话。


    皇帝道:“阮自衡的事不算大事,流放一年也要不了他的命,可是你偏偏不该这时替阮自衡求情。谁不知道你曾是郑观容的门生,在这件事上替阮自衡求情,岂不是与郑观容纠缠不清?平白受人话柄。”


    “可是”


    “叶怀,”皇帝道:“朕看重你,不想你为人攻讦,你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要再与他扯上什么关系了。”


    皇帝说的苦口婆心,叶怀没说话,心里很憋闷。恰在此时,宫人慌张走进来,说皇后要生了。


    皇后有孕之后一直住在紫宸殿后殿,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叶怀,大步往外走。


    叶怀一直在外殿等着,少顷郑太妃也来了,同叶怀点点头,便往后面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殿有动静传来,小太监面色惶惶,看起来不像喜事。


    叶怀心里咯噔了一下,退到一边候着,没见皇帝回来,却等来心事重重的郑太妃。


    郑太妃告诉叶怀,皇后生下一个死胎,悲痛欲绝,皇帝在陪着皇后,顾不得其他事了,让叶怀先出宫去。


    叶怀称是,路过郑太妃身边时,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竟真被他说中了。”郑太妃喃喃。


    叶怀倏地回过头,“谁?”


    郑太妃回过神,“没什么。”


    她匆匆离开了,叶怀原地站了一会儿,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回到家,叶怀浑身疲累,他把皇后的事情告诉叶母和聂香,叶母念了声佛,道:“怎么会这样,一个多时辰能生下来,算是顺当的,怎么偏偏”


    叶怀没说话,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郑观容,郑观容倒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笑着。


    从梦中惊醒之后,叶怀坐起来,一坐坐到天明。


    肯定是死了吧。叶怀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郑观容的倒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自己不做抵抗了,放任自流。他的目的是使叶怀看到小皇帝并不值得信任,不是那个可以让叶怀实现政治理想的人。郑观容不退的话,他和叶怀只能是不死不休,他退一步,可以给叶怀和自己一个机会。两个人的政治诉求是很相似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殊途同归的。


    第55章


    阮自衡被流放之后,朝中忽然旧事重提,掀起清算郑观容的风气。


    不说郑党,就说曾被郑观容挺拔过的官员,曾在郑观容做科举主考官时考上来的官员,再至应答过郑观容的话,在郑观容生辰时送过礼,全都要被拉出来,审判一番。


    更有甚说,皇后丧子,便是因为郑观容煞性太重,宜将郑观容改判死刑。


    叶怀怒不可遏,这与构陷污蔑已经没什么不同。


    他去见皇帝,皇帝因丧子伤痛不见人,叶怀就在紫宸殿外等着,太监再三过来说请叶怀回去,叶怀只是不动。


    盛夏五月的天,烈日高悬在天上,照着金殿发出强烈的使人晕眩的光,叶怀在酷日中站了两个时辰。


    不期然想起某一年,也是这样站到双腿麻木,在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动声中,有人衣袂掀起尘埃,缓步走进来。


    叶怀睁开眼,太监脸上笑得挤出褶子,“大人,陛下传召您了,快进去吧。”


    叶怀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脚,才迈步往里面走。


    紫宸殿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走进来,就感到从脚底升起的凉意,皇帝站在窗边,穿着便服,神情有些阴郁。


    叶怀走到近前,跪下行礼。皇帝背对着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吗?”皇帝叹口气,“你就不怕你也被拖进清算郑观容的风波里,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吗?”


    叶怀道:“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面见陛下。陛下曾说过,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如今朝堂掀起这场风波,已经违背了陛下的初衷。人人自危,绝不是一个正常的朝廷。”


    “这是关乎朝廷社稷的大事,难道一个郑观容在失势之后,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吗,陛下已经定下了对郑观容的惩处,朝廷再因此事议论纷纷,岂不是视陛下天威于无物!”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怀,“依你今日这番言论,可将你视为郑党同罪论处了。”


    “陛下降罪与我,我也要说,”叶怀道:“朝堂是陛下的朝堂,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难道因为天下万民曾在郑观容的治理下,就要抛弃这天下万民吗?”


    皇帝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朕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起来吧,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弹压下这股不良风气。”


    叶怀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回到政事堂,叶怀将所有互相攻讦的上书全部按住不发,又申饬了几个御史,措辞严厉,说他们无事生非,卖弄唇舌,气量狭小,行为全是沽名钓誉。


    皇帝也再次表态,不许再提郑观容事,如此勉强将这股清算之风压了下来。


    事情看似解决了,唯独阮自衡,像一根刺卡在叶怀喉咙里。叶怀没办法把阮自衡弄回来,他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又刚流放没多久,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天威。


    左右人劝叶怀,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叶怀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之后没多久,皇帝一次提拔了六位中书舍人。


    谢照空,钟韫的师兄杨秀,这二人与叶怀有旧,关系尚可。一个与叶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姓齐,出身太常寺,能言善辩,长袖善舞。


    一个郑博的门生,姓罗,背地里骂叶怀朝秦暮楚,卖主求荣。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六部中选出的人,特点是听话能干,从不多话。


    叶怀与他们一一见过,便各自安排他们去做事,齐舍人本以为初次见面,怎么也能同叶怀多交谈些,没想到叶怀全没这个意思,只有谢照空走到叶怀面前,对叶怀曾救他的事表示了感谢。


    一整天这位齐舍人都在观察叶怀,发觉叶怀对海运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所有的奏章都由他自己亲自看过。


    齐舍人原本没去碰海运,这海运是罪臣郑观容主办的,他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把这些奏折都分给了谢照空。


    如今看叶怀对海运之事如此看重,便又找谢照空换了几本回来,凑到叶怀面前请教。


    叶怀同他详谈几句,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齐舍人都有一套长篇大论,末了一定加上一句叶大人英明。


    叶怀默了默,叫来谢照空,把这些奏章还给他,又拿了些奏章给齐舍人,“齐舍人出身太常寺,安南朝贡之事便全交由你负责了。”


    说罢,不等齐舍人说话,叶怀重新埋进奏章里。


    到下值的时间,各人散去,叶怀换了常服,去了晚照楼。


    春耕顺利进行,柳寒山也完成自己的事情,前几日刚回京。


    京中剧变他已在叶怀的信中听说了,回到京城之后,竟有不少人因为他与叶怀的关系赶着来巴结,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混准没错。”柳寒山看着叶怀,心里感叹,中书侍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叶怀捏着酒杯,“低调些吧,你看我今日风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跟郑观容一样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柳寒山有些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而且郑太师不是没死吗,只是幽禁。”


    叶怀顿了顿,“我忘了。”


    梦做了太多,都快当成真的了。


    柳寒山替叶怀倒酒,小心地问:“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怀有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也是才发现,做到这个位置上,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有了些新的感悟。”


    他看着柳寒山,“你说,别人看如今的我,会觉得在看另一个郑观容吗?”


    柳寒山愣住,“怎么会!”


    叶怀没有再说,他心里想,至少皇帝是这样觉得。


    雅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柳寒山去开门,来人是齐舍人。齐舍人提着酒杯酒壶,殷勤走到叶怀面前,“我正在此地与友人吃饭,听说大人在此地宴客,特来敬杯酒。”


    他看向柳寒山,“这位就是柳县伯吧,果然英姿不凡。”


    叶怀站起来,对柳寒山道:“这位是齐守节,齐舍人。”


    柳寒山忙举起酒杯,“见过齐舍人。”


    齐舍人同他敬了杯酒,又举杯看向叶怀,叶怀没拂他的面子,也同他碰了一下。在叶怀脸上显出一点不耐烦之前,齐舍人退了出去。


    柳寒山重新坐下来,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叶怀道:“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辛少勉。”


    前不久叶怀过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辰,未到而立之年,却觉得已经认识了足够多的人。他后来再见其他人,觉得这个像辛少勉,那个像钟韫,总用从前的人去形容以后的人。


    “以后会出现一个像郑观容的人吗?”叶怀问。


    柳寒山望了他好一会儿,嘀咕道:“大人,您不是有后遗症了吧。”


    “什么后遗症?”叶怀道:“我不怎么生病。”


    “因为郑太师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所以你后来看到有类似作风的人会紧张,会警觉,看到自己身上有类似的特质,也会尽力避免。”柳寒山道:“你可以给它取名叫郑观容后遗症。”


    “还有这种病?”叶怀心想,没道理吧,我想做的事情都快完成了,难道还给我自己落下个病吗?


    他又想,按照柳寒山的说法,朝堂之上掀起清算郑观容之风的那些人好像都得了这种病。


    “连陛下也未能幸免呢。”叶怀喃喃。


    与柳寒山分开之后,叶怀往家走,夏天天长了,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将将黑透,晚风一吹,叶怀只觉酒意翻滚,眼睛又酸又涨。


    “叶大人!”


    叶怀走到家门口,听到声音往回看,只见齐舍人从巷子里一路小跑走过来,“叶大人且留步。”


    叶怀无奈道:“怎么又是你。”


    齐舍人道:“晚照楼新上的菜品,打听到叶大人今晚宴席上没有这道菜,所以想着无论如何带给您尝尝。”


    他转头,看见叶怀家的门,大为感慨,“叶大人真是廉洁奉公,竟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实在是让我等觉得羞愧。”


    叶怀心里想,不用再说了,知道你比我住的好,等我查查你,看你贪污了没有。


    他喝了酒,嘴巴慢吞吞,脑子倒快得很,漫无目的地想。


    “你回去吧,”叶怀道:“我要回家了。”


    齐舍人道:“大人别见怪,实在我对大人有一腔仰慕之情,想大人这般年纪,居中书侍郎之位,又在为陛下清除郑党中立下汗马功劳,何等的忠心爱国。下官必定以大人为”


    叶怀打断他,“你不知道我原来是郑观容门下吗?”


    齐舍人立刻道:“一定是卧薪尝胆,大人在郑贼门下忍辱负重,实在不易,下官钦佩!”


    叶怀推门的手愣住,哦,原来他们的旧事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6章


    紫宸殿里,皇帝召集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


    天气闷热的厉害,云彩都是静止的,只有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青铜冰鉴中的冰渐渐化开,皇帝议完正事,吩咐人上茶。


    饮茶的间隙,他忽然说:“为感皇后丧子之痛,朕要建一座望归台,众卿以为如何?”


    罗舍人很快响应,说这是陛下爱护皇后的心,必能感动上天,再赐麟儿。


    杨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他认为建造望归台劳民伤财,有损陛下仁德简朴之名,更怕上行下效,形成大兴土木之风。


    皇帝没说什么,但是神态有些不悦,把众人屏退之后,皇帝独留下叶怀。


    “这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人常说少年夫妻,皇后与朕是再亲密不过的两个人。这个孩子没了,落在我们心里,是一样的痛彻心扉。”


    皇帝看向叶怀,“朕想安慰皇后,也盼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再次投身到皇后肚子里。况且,朕自认不是奢靡之人,当日开海运时,多少大船都修建了,一座望归台,又能花费多少。”


    叶怀躬身立着,眼眉低垂,看不清神情。


    皇帝问他:“叶卿,你明白吗?”


    叶怀微一沉吟,“微臣明白。”


    出了紫宸殿,叶怀往政事堂走,天边积攒了越多越厚的乌云,叶怀刚走过乞巧楼,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


    小太监引着叶怀退回来,上乞巧楼避雨,楼里有人,两列侍卫宫女候在楼下,小太监一问,知道楼上是郑太妃。


    不多时一个主事女官下来问:“来人是谁?”


    叶怀道:“中书侍郎叶怀,拜见太妃,误入此地避雨,请太妃勿怪。”


    女官回到楼上,少顷,走下来道:“叶大人,太妃有请。”


    叶怀缓步走上楼,几位宫人站在楼梯口或者墙柱边,郑太妃坐在檀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边有一盆栀子,窗户推开半扇,哗哗的雨声钻进来。


    这嘈杂的雨声里,郑太妃一面剪花一面赏雨,反而显得宁静。


    “叶大人这是刚从紫宸殿出来?”郑太妃问。


    叶怀称是。


    郑太妃把身边的人全都挥退,只留下叶怀一个,“你知道陛下想要建造望归台的事情了?”


    叶怀点点头,“陛下方才正议此事。”


    郑太妃正色道:“你不要阻拦陛下,陛下是以此来试探你们。”


    叶怀面无表情,他看着郑太妃,印象里郑太妃是皇帝一派。她今日提醒自己,是出于好心,还是和皇帝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


    叶怀心里转过一圈,道:“谢太妃提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郑太妃点点头,叫人上了茶,叶怀坐在一把椅子中,看着澄明的茶水。他想起皇后丧子那日,郑太妃说,真叫他说中了。


    这个他是谁,叶怀一时半刻没有动作,只是望着郑太妃。


    郑太妃问:“怎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吟片刻,叶怀摇摇头。


    略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了,叶怀便告辞撑着伞离开,他踏进雨里,掀起的衣角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锈红。


    回到政事堂,几人商议此事,杨秀坚决不同意,谢照空不说话,经过一次牢狱,他做事谨慎了很多。另外两位年长的舍人从来都是听话干活,不发表什么意见。


    罗舍人不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叶怀推荐,请哪位名家建造,哪个地方的木料好,哪个地方的漆料好。


    叶怀看向齐舍人,“你觉得呢?”


    齐舍人斟酌道:“我看未为不可,海运上有钱,从郑家抄家的时候也抄出来不少,建一座望归台绰绰有余,倒称不上劳民伤财。况且,皇后丧子确实是件悲痛的事,陛下建望归台也是一片爱子慈心,不离仁善之德。”


    叶怀点点头,他叫其他人先去忙,留下杨秀和谢照空。


    其他人都去了,只有齐舍人,因为自己没有被留下,有些不满。


    等厅里一空,杨秀立刻忍不住了,“大人,你真同意建望归台?”


    叶怀抬手止住他的话,“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做的好与不好都是有罪,你们想好了再决定做不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齐舍人眼瞅着叶怀和杨秀谢照空谈完,二人便匆匆离去,他想打听打听叶怀说了什么,刚站起来就被叶怀叫去。


    “陛下要修望归台,你与罗舍人商量着,我怕罗舍人为讨陛下欢心,用料太靡费,你帮他看着些。”


    齐舍人看了眼离开的杨秀和谢照空,笑着道:“大人交待,下官一定办好。”


    建造望归台的章程半个月之后罗舍人便整理了出来,叶怀把这份奏折截下来,说要亲自交给陛下。罗舍人面上称是,背地里骂他抢功,是个卑鄙小人。


    大朝会上,皇帝再提建造望归台的事,朝臣多多少少听闻了风声,有些人保持沉默,心里不同意,一些人曾因郑观容之事受连累,觉得此时正是向皇帝投诚的好时机。


    皇帝把众人的神情收归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叶怀身上,叶怀顿了顿,迈步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却没拿出那份罗舍人苦心孤诣的建造章程,只道:“陛下与皇后丧子,举国同悲,闻听京城百姓为安慰陛下与皇后,自发裁剪百子被,汇集了成千上万块,呈到御前。”


    他一摆手,两个宫人抬着一摞锦绣,铺展开来,是由整整一万块四四方方的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的百子被,每一块布料都有刺绣,刺绣说不上很精致,胜在花样多。


    有绣着梅兰竹菊各种花卉,绣着柿子,石榴各种吉祥果子,蟋蟀,蜻蜓,燕子各样虫鸟,技艺高超些的,绣亭台楼阁,还有绣福字绣寿字的。


    偌大一张百子被,殿内根本展不开,两个宫人捧着,一展一边收,满堂无不惊叹。


    上首皇帝的表情看不分明,叶怀又道:“千万块刺绣,这是百姓抚慰陛下与皇后之心,盼望陛下与皇后能再添麟儿,然陛下和皇后不独皇嗣之父母,也是天下万民之父母。恳请陛下推爱子之心及万民,节哀思之痛以泽苍生。”


    朝臣山呼万岁,齐声颂道:“陛下圣德昭彰,仁泽浩荡。”


    叶怀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皇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说的是,是朕太沉湎悲痛了。今日看见万民之心,必当夙兴夜寐,不负先王与百姓所托。”


    消息传到郑太妃处,郑太妃十分惊讶,原来叶怀答应的好,其实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听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郑观容身边待下去的。”


    回到紫宸殿,皇帝再难掩饰愤怒,他问叶怀:“不过区区一个望归台,能用多少钱,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寻常百姓尚能花些钱财以寄哀思,朕怎么就不可以!”


    叶怀跪在地上,语气平缓,“国库是有钱,也只是才充裕起来,况且这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枚铜板都该慎重。陛下贵为人主,更该克制私欲,免开奢靡之风。”


    “克制私欲?”皇帝嗤之以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郑观容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


    “怎么郑观容当政时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朕这里就有如何多的规劝和束缚。”


    叶怀忍不住抬眼瞪他,“所以郑观容是罪臣,是于国有害!陛下这也要跟他学吗!”


    皇帝说不出话,气的甩袖离去。


    叶怀跪在地上,气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话,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堂堂一国之君,你要是想学郑观容,那我又何苦——


    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想起两年前,皇帝曾让各地进献桂树到宫中,取名清光园,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叶怀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想在宫中多逗留,想去寻个宫人替自己引路。


    他往里面走,一株一株的桂树长得很茂密,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有些桂树没到开花的时节,有些是四季都开花的,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郑观容也曾送过一株桂树入宫,叶怀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不过那棵树现在就是在这里,叶怀大概也认不出。


    树丛掩映中有个人影,叶怀收敛了情绪,他看过去,刚走一步,就顿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云灰的薄衫,衣料素净得没有一点花纹,衣摆已经洗的有些泛白,胜在布料轻薄柔顺,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段。


    他提着木桶,给桂树浇水,动作慢悠悠的,乌黑的长发用木簪子挽起来,如果不是他手脚上的锁链,看起来真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


    浇完一棵桂树,他直起身,若有所觉看过来。


    叶怀立刻背过身,好像自己看不见他,他便看不见自己一样,在桂树林里,如此手足无措的掩耳盗铃。


    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的也很慢,一抬头,看到一扇门,门上挂着清光园的牌匾。


    这是清光园的正门,不过园门紧闭着,用两把黄铜锁锁着。


    叶怀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不一会儿从路那边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两个包袱。他走到清光园门前,把门打开,两个包袱往门里一扔,接着又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叶怀想了想,沿着上次的路从翰林院后面的夹道绕过去,今天的林子里没有人在浇水,叶怀绕来绕去绕到了门口,两个包袱还扔在地上,叶怀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根蜡烛,一些纸和墨。


    他把东西拿起来,沿着石子路往里面走,穿过两侧的桂树,便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的门大开着,有个人坐在椅子里乘凉,衣摆垂到地上,蒲扇搭着脸。


    “你倒悠闲。”叶怀走进屋,环视四周,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块木板柜子,柜子底下是木桶,柜子上放着木盆。


    郑观容被惊醒,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叶怀,笑道:“稀客啊。”


    叶怀没笑,他把两个包袱放在柜子上。


    郑观容起身给他倒水,他这里没有茶叶,倒出来的是放凉的白水。


    叶怀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每日有人来送饭,总是一个食盒放在门口,他原本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但后来又被郑太妃拿捏,算是郑太妃的暗桩。”


    叶怀警觉,“你跟郑太妃达成合作了。”


    “算是吧。”郑观容原来没觉得郑太妃可以拉拢,但有这个人帮助之后,确实方便不少。


    他把水递给叶怀,叶怀看到衣服里遮掩的锁链,和郑观容被磨红的手腕。


    郑观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道:“陛下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困他十余年,他自然也要让我尝尝手脚不得舒展的滋味。”


    “还不如杀了你呢。”叶怀说,每日这样欺辱报复,哪有人君之量。


    郑观容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就当你在心疼我吧。”


    叶怀一梗,脸色变了又变。


    郑观容看着他的面色,忍不住笑,叶怀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望归台的事我听说了。”郑观容道。


    叶怀微微一愣,“是你让郑太妃提醒我的?”


    郑观容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白提醒一句。”


    叶怀捏着茶杯,指甲边缘发白。


    “你没让皇帝如愿,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报复心重,你可要小心。”


    何止报复心重,叶怀沉默半晌,冷不丁道:“都怪你。”


    郑观容惊讶地转头看他,“这话说得,以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个什么不好都怪我,如今我都沦为阶下囚了,你怎么还什么事都怪我?”


    叶怀没有动,想到皇帝,他就生气,面上忍不住带出一二。


    郑观容道:“好罢好罢,都怪我,陛下跟我学坏了。”


    他转着茶杯,轻嗤一声,“好的怎么不学学。”


    叶怀仍背对着他,深绯色的衣袍上有不明显的暗纹,郑观容伸出手,捻起一块衣料用指腹去摩挲。


    叶怀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我该走了。”


    郑观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叶怀一愣,皱着眉推他。郑观容环抱着人往后退,他脚下还有锁链,叶怀一挣扎,被锁链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被郑观容压在墙角。


    叶怀浑身上下都紧绷着,郑观容浑身上下紧贴着他,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忍不住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笑眯眯问道:“你怕什么?”


    叶怀不说话,紧紧咬着牙。


    夏天天热,几层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体温侵染了,郑观容手上拿着冰凉的锁链在叶怀脖颈间划来划去,叶怀皮肤白,铁链擦了两下就开始泛红,红痕横在漂亮的脖颈间,十分旖旎。


    “你怕什么?”郑观容问他,“怕我在这里勒死你?怕我留有后招,蓄意报复?”


    郑观容嗅着叶怀清寒的肌肤,贴在他耳边道:“还是怕你又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一瞬间,叶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用力把郑观容推开,狼狈地离开了。


    第58章


    晨起下起了小雨,但是一点也不凉爽,没有风,雨丝也细细的,落下地上只留下个印子。


    叶怀从东厢房中走出来,穿着件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未梳洗。


    聂香已经起来了,看叶怀站在门口看天,以为他是被热醒的,问他要不要打水擦洗。


    叶怀端了水放在廊下,挽起衣袖洗漱,他心里跟这混沌的天色一样,都沉闷闷的。


    “有钟韫的信没有?”叶怀问。


    聂香摇头,“约莫还没送到吧。”


    叶怀不语,绞了手巾擦脸,聂香去看院子里的开得正热闹的石榴花,数着能挂多少果,“今年夏天太长,眼看都进八月了天气还这么闷。”


    进了八月,就要预备中秋节礼物,叶怀的亲友不多,没几家需要走动。可是他今年高升,许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来送礼,常常聂香一开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叶怀让聂香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叶怀亲自上门去退。除了一些坚持不懈走阿谀奉承路线的人,其他同僚都已经明白叶怀的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聂香的话提醒了叶怀,叶怀琢磨着应该去查查各地今年的降雨,他又问:“京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米价菜价如何?”


    聂香道:“米价还是原来的样子,鸡肉和鸡蛋都贵了些,霞嫂子昨儿刚买了几只小鸡崽,打算在跨院里自己养。”


    “再有就是布帛,好的绫罗绸缎一匹已经能卖一两金了,夏天穿衣单薄也就罢了,到冬天布匹怕会更贵,还好咱们以前攒下了不少料子。”


    叶怀道:“宫廷多事,民间多多少少受影响。”


    除此之外,国朝没有大的动荡,不能以此判定皇帝没有掌政的本领。


    叶怀轻呼一口气,换了衣服去上值。政事堂里谢照空和齐舍人站在厅前等着叶怀,两个人凑在一块说话,一见叶怀进来,都闭上嘴。


    叶怀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什么事?”


    齐舍人道:“有几桩急事拿给大人看,请大人早做裁决。”


    叶怀接过他手上的奏章,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这几张折子都是催促前番事务的,叶怀记得早已经呈到御前了。


    谢照空有话直说,“但是陛下还未作批复。”


    叶怀皱眉,不由得看向齐舍人,“是陛下对我等的建议有所不满吗?”


    齐舍人装傻,“想来国家大事不能轻忽,陛下自然要谨慎。”


    谢照空有点等不及:“其实不止这些,两三天前送上去的折子还有很多没有批复呢。”


    叶怀明白过来,朝廷奏章何其多,郑观容在时,许多日常政务都按照惯例交由各部处理,只会报与郑观容知晓。


    但皇帝不,他不很信任政事堂的这些人,每件事都要自己过手。偌大的国家,多少冗余的事情,一来二去奏折就堆积起来了。


    叶怀把这几张折子收起来,“你二人同我一道入宫吧。”


    紫宸殿里,叶怀等人一进去,就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笔耕不辍。他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左边的条案上放着几摞奏章,不知是批过的还是没批的。


    看到几人,皇帝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神色已经有些疲惫。


    看他这个样子,叶怀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只好把几封折子递上去,说是急事,请陛下做裁决。


    皇帝道:“这几张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正要下发。”


    太监把皇帝处理好的奏折拿到叶怀面前,与政事堂诸人的意见大差不差。


    谢照空和齐舍人拿着奏章离开,叶怀留在紫宸殿里,委婉劝说皇帝,不必大事小事都自己过手,只需抓紧军国要务和官员任免,其他的事务自有其他人去处理。


    皇帝笑着说:“朕勤勉政务还做错了?”


    叶怀听得出皇帝话里的不满,顿了顿,只好道:“陛下勤勉政务是万民之福,只是要顾念圣体安康。”


    皇帝暼他一眼,笑着说:“朕知道叶卿是一心为朕,起来吧。”


    宫人摆上椅子奉上茶,皇帝道:“说起来,皇后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有叶卿献上来的百子被还能慰藉一二。朕想着让京城之外的各州再献好的来,也是借万民之福抚慰皇后伤痛。”


    叶怀一愣,道:“陛下,今年京中绸缎便比往年贵上许多,若是在令各地进献,只怕”


    “朕也晓得,如此有劳民伤财之嫌,所以想使人拿钱去采买。”皇帝道:“就从宫中选人,设一锦绣使,用内库的钱财,轻装简行,不兴师动众。”


    叶怀沉默下来,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出宫,回到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坐着户部,兵部,工部尚书,几位大人老神在在,齐舍人陪着说话,见叶怀回来,几位尚书同叶怀打了个招呼。


    叶怀会意,让齐舍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兵部尚书立刻道:“我前日上书提请分拨钱粮,户部如何就是不应,误了军务你们谁担当得起!”


    人人都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最不怕这个:“我确实没有收到回复的折子,怎敢轻易拿钱给你。”


    兵部尚书道:“叶大人,我早早上书,为何现在还不见批复?钱粮要事,可不能拖呀。”


    叶怀学齐舍人说话,“正是因为重要,陛下才要字斟句酌,不能轻忽。”


    “又不是做文章,字斟句酌个什么劲,”兵部尚书道:“往年的惯例都在那里,怎么今年就这么难批下来。”


    工部尚书扯了兵部尚书一把,叫他不要提什么惯例。


    叶怀这次啊看向工部尚书,“顾尚书,您来是为了?”


    顾尚书笑呵呵,“都知道户部有钱,有钱也是这一二年海运赚来的。我想,海运能赚钱,就不能轻忽了,该造更多船才对。”


    他怕兵部尚书把户部的余钱都拿走,所以才要跟着搅进来,想着能分一杯羹。


    叶怀大概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他都没有回应,却转了话题:“我方才入宫见陛下,陛下要设置一锦绣使的职位,诸位觉得如何?”


    锦绣使,从宫里挑人,直属陛下,跳过三省六部。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能不晓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道:“陛下也是爱重皇后,毕竟走内库的账,与我户部无干,我怕说不上什么话。”


    工部尚书不说话,郑观容已经倒了,幸而继任的叶怀是个看重海运的,他只能暂时站在叶怀那边,听他的口风。


    兵部尚书大大咧咧道:“设就设吧,无品无阶的职位,当值的又是个阉人,今日设,明日去,随时可裁撤,能翻出什么浪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我这边的事!”


    话题重又绕回来,兵部尚书坚持认为户部有钱,就是不给,户部尚书说我有钱也不能随便花,不单你兵部一个要钱。工部说,海运税收占大头,正应该乘胜追击。


    叶怀琢磨了下几个人的意思,道:“好了,我再去面见陛下,一定把这件事解决。”


    这次进宫,叶怀与皇帝谈的很顺利。


    叶怀心里明白,有个锦绣使,以后还能有别的使者,开了这个先河,再想裁撤就难了。


    也是因为这个,叶怀像个斤斤计较的商人,以锦绣使的职位做交换,不仅把积压的奏章都批了下来,还变着法子让皇帝同意,以后会避免奏折积压的情况。


    走出紫宸殿已经是黄昏,早起的雨只下了一点,一整天都是沉闷湿热的天气,偏偏在黄昏时分来了一阵风,把燥郁的气息一扫而空。


    叶怀站住脚,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味。他走到清光园门前,见那个小太监正面对着门说着什么,瞥见叶怀走过来,低声说一句有人便匆忙离开了。


    叶怀走到门前,还能听到镣铐碰撞的声音,他站住脚,等里头声音渐渐消失了,才把袖中的药膏从门夹缝中放进去。


    门里面,郑观容并没有离开,他垂下眼,看药盒滚到地上,叶怀白皙的手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时候蹭上一点泥土,让郑观容很想替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天气热得久,太掖池的荷花开得也久,深粉色的荷花,碧绿色的荷叶,颜色都像是提炼过的,变得十分浓郁。


    叶怀从太掖池路过,大日头下,他衣着整肃,脚边只有一团影子伴着他从岸边走过。


    女官上前拦住他,遥遥指了指太掖池上的水榭,叶怀看去,见景宁长公主站在窗边,摇着扇子,同他示意。


    叶怀跟着女官走进水榭,水榭里放着冰鉴,新鲜的莲花开在白磁盘中,趁着湖面上的风,又清香又凉爽。


    “才从陛下那里出来?”景宁问叶怀,她今日没穿官袍,穿着轻薄的宫装,入宫陪太妃和皇后说话。


    “外头太热了,你歇会儿再走吧。”景宁叫人上了凉茶,叶怀谢过。


    她拦下叶怀,不是单纯叙旧,是有事情问他,“皇后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承恩侯认为是宫中太医不尽心,又说当日皇后失子也是太医之错,让我去查他们。”


    “我想,牵扯上皇后丧子之事,对太医院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景宁叹气口,“说起来,承恩侯越发骄横跋扈,我实在不想奉承他们。”


    叶怀问:“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念在皇后失子的份上,对承恩侯十分宽宥。”


    叶怀沉吟片刻,“不若问问太妃。”


    景宁犹豫道:“太妃与承恩侯是亲姐弟,一家人还能说两家话?”


    叶怀心里觉得郑太妃比郑博要聪明的多,她不会看不出这是皇帝在捧杀承恩侯。


    两人谈了些事情,远远地见柳树林子里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绛纱袍,神色很飞扬。


    走到水榭边,这人忙进来见礼,叶怀不认得他,他却能一口叫出叶怀的名字。


    等人走了,叶怀问:“这人是谁?”


    “他不就是陛下新封的锦绣使,听说不日就要出宫办差了。”景宁有些疑惑:“你没见过他?”


    叶怀道:“内廷的事,我总不好过问。”


    景宁告诉他,“这个锦绣使,原来是翰林院伺候的小太监,长日跟那些读书人待在一块,慢慢也学着识文断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这次选锦绣使,御前的那些人都没有用,偏偏选中了他。”


    叶怀一愣,翰林院的小太监?翰林院可紧挨着清光园。


    从景宁长公主这里离开,叶怀去了趟清光园,


    清光园里桂树茂密,绿树浓荫,一走进去不似外头那样闷热,倏地凉爽起来。


    小楼里前后的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和着桂花的清香,郑观容站在桌边写字,姿态悠然。


    叶怀走进去,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纸,纸上不是与人通信的内容,只是默了两首陶渊明的诗。郑观容拿着笔,看见叶怀,且惊且喜,“你来了。”


    叶怀冷冷地看着他,“锦绣使是你的主意?”


    “不是。”郑观容立刻否认。


    叶怀面色冷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观容把笔放下,慢慢道:“我只是,唔,随口一提,你知道的,咱们这位陛下,权术制衡这一块是无师自通。”


    叶怀心中的怒火一阵阵翻涌,他愤怒的不仅是郑观容给皇帝出主意,还有皇帝居然找郑观容问政。


    当日扳倒郑观容是何其艰难何其侥幸的一件事,一转眼,皇帝居然又把朝政大事捧到郑观容面前。


    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身躯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郑观容怕他气得狠了,忙走上前扶着他的肩,手掌在他胸前轻抚,“怎么这么大气性,气大伤身,听我慢慢同你说。”


    叶怀推开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郑观容轻抚着手掌,道:“皇帝不杀我,本来就是留着做后招,不是对付你,就是对付郑太妃。”


    “郑太妃还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呢,你偏又是那样眼里不容一点沙子。听他说你近来安排了许多人规劝他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我,还没尝到自由的滋味就落到你手里了,能不生气吗?”


    “我规劝他是因为——”


    因为不想被郑观容说中,不想发现选择皇帝是错的。


    叶怀闭上嘴巴,一声不言语。


    郑观容温和又宽容地看着他,好半晌,叶怀咬着牙道:“这就是你的后招。”


    “你又冤枉我了,郦之。”郑观容道:“你想一想,皇帝可以用我,你也可以用我啊。总归我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有罪之人,不可能再做回权倾朝野的郑太师了。”


    叶怀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势。”


    郑观容沉默下来,“我以前也以为权势才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东西,直到那天二姐来找我,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失去真正重要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笑着说:“这话太不吉利了,当时我就想跟她吵,可晚上我回到你身边,你昏迷不醒在我怀里一直哭。”


    “那时我才意识到,也许她说的不是诅咒,是事实。”


    郑观容看着叶怀,叶怀只觉脊椎泛起一阵闪电,他避开郑观容的眼,背过身去。


    “叶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束手就擒了。你告诉我人不能贪心,所以能舍不能舍的,我全都舍了,只要你,只要我还能留下你。”


    第59章


    叶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的话丝丝缕缕爬上叶怀微微颤抖的肩背,叶怀不能分辨,这是藏着毒药的甜言蜜语,还是灼人的真心。


    郑观容没有动,爱怜地望着叶怀,他盼望能看到叶怀的一颗心,有一点松软动容的痕迹。


    叶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不世之功呢,你不在乎了吗,没有野心,你还是郑观容吗?”


    郑观容心中一动,他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叶怀口中叫出来,尽管他知道叶怀背地里骂过他不知道多少遍。


    “不是还有你吗?”


    叶怀一愣,他忍不住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笑着看他,“叶怀,上天对我不薄,叫我能遇见你。你是我天生的另一半,洞彻我的野心和抱负,碾除我的出格和不足,我可以信任的,可以托付的继承人是你。同样,皇帝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信任的,能帮你做成事情的,也只有我。”


    “郦之,”他轻轻抚上叶怀的肩,“我们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我失去了权力,没有那些拥趸和爪牙,你从前厌恶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没有能力也不必去做了,我仅剩的志向和你一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玉阶金殿,灯火入织。中秋节的宫宴,满座朱红紫贵,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太乐署新编的乐曲正至酣处,笙箫和畅,每个调子都在演奏四海升平,盛世华章。


    乐声搅碎了叶怀的回忆,叶怀与左右各敬了杯酒,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高悬的灯烛照耀着他的脸,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金相一样的颜色。


    左右是郑太妃和郑皇后,郑皇后穿戴的珠围翠绕,华贵的装扮难掩脸上的憔悴,她的身体看来是真的不大好了。


    下首是新晋宠妃沈淑妃,自皇后丧子之后,皇帝常召她伴随左右。


    承恩侯郑博知晓女儿的处境,席间屡屡对沈淑妃的父亲出言不逊。沈淑妃看着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味的忍耐,她的父亲不欲女儿为难,只是赔着笑,再三告罪。


    郑太妃看不下去了,叫郑博下去更衣,其实是在敲打他,叫他不要闹得太过。


    皇帝自顾自饮酒,周遭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笑着,一句话不说。


    叶怀望着这些人,恐怕自皇帝登基以来,宫廷十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


    他低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皇帝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前来敬酒的景宁,“皇姐,今日宫宴,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


    景宁今日没穿宫装,穿着刑部司郎中的官服,她道:“今日我与诸位同僚坐在一起,自然应该穿官服。”


    皇帝摇摇头,“朕看你早日从刑部出来吧,官也做过了,玩也玩过了,别忘了议亲才是头等大事。”


    景宁刚要说什么,皇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你很欣赏叶卿,屡次在朕面前赞赏他,不如朕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


    叶怀一愣,看向景宁,景宁问:“陛下,我若成婚,还能做官吗?”


    皇帝道:“既然已经成婚,自然是以家合子嗣为重。”


    景宁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倘若成婚就要让出我刑部司郎中的职位,那景宁不愿成婚。”


    皇帝睨了她一眼,“女子主政,像什么样子。”


    不止景宁,连郑太妃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皇帝不是随口说出的,他眼里有很重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因为景宁吗,还是不满郑太妃对他指手画脚,更久远一些,他这种厌恶和昭德皇后有关吗?


    那边皇帝召来叶怀,道:“朕欲为你二人赐婚,正值中秋节宴,也算双喜临门。”


    叶怀跪下,“陛下,景宁长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这怎么是草率,”皇帝道:“满朝文武再没有比叶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宁忽然跪在地上,道:“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皱着眉,看向叶怀,“叶卿,你觉得呢?”


    叶怀道:“回陛下,臣还是觉得,姻缘大事不能强求。”


    皇帝冷笑,“叶怀,朕看你越发轻狂了,景宁长公主许你为妻,你还不满?”


    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几位老臣为叶怀求情,说强扭的瓜不甜,景宁长公主无心,叶怀无意,不好强凑在一块。


    又说今日中秋节宴,是彰显陛下仁厚宽和的时候,不宜动怒。


    郑太妃冷眼看了一会儿,也开口说话,“陛下,我知晓你为景宁婚事担忧,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耽误景宁终身,岂不后悔莫及。”


    皇帝看着这些人,看起没什么根基的叶怀,居然也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


    皇帝垂下眼睛,道:“既然景宁和叶卿都无意,这事就算了。”


    宴后景宁长公主和叶怀去见陛下,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皇帝下旨命景宁长公主辞官,叶怀因言语冒犯,罚闭门思过半月。


    过了中秋,天一下子冷了下来,叶怀同聂香换掉了房里夏日消暑的竹簟,铺设上新的帷帐衾褥,点上香炉,一整间屋子都清雅馨香。


    聂香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你怎么有空了,我以为你闭门思过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政务呢。”


    叶怀不说话,只是把帐子挂起来,他心里懒懒的,每天仍是睡得很晚,却不必那么早起来了。


    “对了,”聂香道:“钟韫有回信。”


    聂香把钟韫的信拿过来,叶怀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拆开钟韫的信,就着秋日晴朗的天空看起来。


    钟韫信上说,如果朝廷有需要,钟韫可以在明年回来,他至少要为张师道守满一年。又问叶怀的近况,问京中近来如何,让他注意保养身体。


    随信写了好些文章,钟韫把他那边的风土人情和政策利弊详述下来告诉叶怀,他还说,自己最近在写状纸,常为附近的人断官司,他从这些官司里有些新的感悟,也许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连律法有时也不完全公正。


    他还是希望能找到可以一以贯之的为人处世的准则。


    叶怀很盼望钟韫能有答案,最好能解释叶怀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看错人,选错路。


    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叶怀又告了两天假,这两天没有之前清净,总有人上门与叶怀商议事情。事情搁在那里,叶怀就不能不做,于是只好重新回到政事堂,处理堆积的事务。


    隔日郑太妃宣叶怀入宫,名义上是郑太妃想劝和景宁与叶怀之事,其实是因为郑观容要见他。


    “陛下眼皮子底下,你们也太”叶怀皱着眉走到小楼前,清光园的桂花开了许多,大半个皇宫都飘着霸道的桂花味,香的呛人。


    郑观容站在桌边,背对着他,鸦羽一般的长发倾泻在衣衫上,他回过头,沉沉的眉眼看着叶怀。


    叶怀顿了顿,才走进小楼,“陛下这一出,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我疯了才会这样做!”郑观容紧盯着叶怀,叶怀进了门,看着周身气息冷凝的郑观容,只谨慎地站在门口。


    “叶怀,你不能答应跟景宁的婚事,”郑观容逼近他:“你答应过我的,我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


    叶怀不语,郑观容望着他,忽然换了副可怜的腔调,去拽叶怀的手,“你从前已经许过我了,这话我一直记着。”


    叶怀本来想挥开,可是郑观容的双手冰凉。


    天气转凉,他还是夏天时的单薄衣裳,没人记得给他添衣裳,叶怀晃神了一下,手被抓的更紧了。


    “没有婚事,”叶怀语气缓了缓,“你想多了。”


    郑观容察觉到叶怀态度的缓和,他露出一个笑,揽着叶怀的肩把他按在桌边,


    “我跟你说过了,陛下算不得什么明主,多疑反复,只擅长摆弄权术。若你只要一个中庸的皇帝,他当然不至于把整个国家葬送。可你还有你的追求呢,他会支持你吗,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了。”


    郑观容给他倒了杯水,叶怀摸着水是热的,叫郑观容自己拿着。


    郑观容就笑,叶怀别开脸看门外,两个人一站一坐,衣裳的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挲声。


    郑观容想叫叶怀看着他,叶怀不,他忽然蹲下来,屈膝在叶怀面前,手扶着叶怀的腿,微微抬眼,整张脸清晰地落在叶怀视线中。


    叶怀微微一惊,郑观容握住叶怀的手,“郦之,你考虑好了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连杯像样的茶水都拿不出来。你还看得上的东西,这颗脑袋里的聪明才智,还有,”


    郑观容拿着他的手贴着自己心口,昳丽的眉眼婉转多情,“都给你好不好?”


    第60章


    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御花园如同工笔画一样,霜寒的秋水秋石,淡褐色浓青色的枝干,偶有一两抹鲜亮颜色,也是沉郁的金黄和朱红。


    一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走进观月亭,拿着一片枫树叶同亭中的皇帝说笑,这是宫女出身的楚昭仪,一个吴侬软语的娇媚女子。


    皇帝喜欢这种娇娇怯怯的姑娘,皇后在家中时便是娇女,所以二人处得来。可皇后丧子之后,每日郁郁寡欢,皇帝怎么安慰都不得其法,只好向其他人排遣心中的苦闷。


    沈淑妃说是宠妃,但中秋节宴上,承恩侯那样挑衅沈淑妃都无动于衷,很快让皇帝对她失去了兴趣。


    叶怀远远地候在亭子外,皇帝瞧见叶怀,便把楚昭仪遣走,楚昭仪有些不情愿,“陛下说要陪我染蔻丹的。”


    皇帝道:“你晓得那人是谁,在他面前不要失礼。”


    屏退了楚昭仪,叶怀缓步走进亭子,他来是来同皇帝商议刑部官员任免的。刑部缺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叶怀拟定了几个人选,拿给皇帝过目。


    皇帝没有立刻定下,叶怀又回禀了些其他事务,正事商议完毕,叶怀并没有离开,反而郑重地撩起衣袍跪下来。


    皇帝有些惊讶,“叶卿这是何意?”


    叶怀道:“臣该向陛下请罪,陛下垂恩赐婚,臣不识大体,有负陛下眷顾,二来臣不察圣意,行事乖张,常悖陛下明训,三来臣刚愎自用,专擅孤行,屡损天威。臣自知罪过深重,请陛下去臣中书侍郎之位。”


    皇帝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扶他,道:“叶卿这是从何说来?若是为拒婚之事,实在是朕未思虑周全,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叶怀不动,沉默片刻,回答说:“昨日臣听到有人议论,说臣行事作风近似郑观容,心中大为震惊。我不齿他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不曾想在别人眼里,我竟是另一个郑观容,实在羞愧地无以复加。”


    皇帝心中了然,他扶起叶怀,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不少,“叶卿言重了,你只是刚正太过,如何能与郑观容相提并论。何况叶卿曾为郑观容门下,沾染些不良习气也情有可原。”


    叶怀还是那样,低着头,一派谦卑恭逊之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来叶怀好用,假使他真的改过自新,皇帝就轻松太多了,二来叶怀是有功之臣,这么快除掉他,未免有刻薄寡恩之嫌。


    “朕不但不降罪,还要嘉奖你。”皇帝道:“如此反躬自省,有过则改,是为朝臣典范。”


    皇帝即刻下令,赏赐叶怀黄金和布匹,叶怀跪下谢恩,一时君臣和睦非常。


    见过了叶怀,皇帝一整天心情都不错,他回到紫宸殿批改奏章,想起叶怀说的刑部缺人的事,写了个条子着人去问郑观容。


    不多时贴身太监把条子带回来,在刑部司郎中的候选名单里,郑观容和叶怀给出的人选,有一个重合。


    皇帝看了半晌,把字条收起来,起身道:“出去转转。”


    宫人侍卫一大堆的人跟着皇帝,到清光园附近,皇帝摆摆手,其他人全都停住脚步,只有一个近身侍奉的太监与皇帝一块,走进了清光园。


    满园的桂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细密的花朵散发着清香,皇帝沿着小路往里走,看见树林中间,郑观容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


    皇帝站住脚,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道:“天凉了,也该给舅舅多加两件衣裳才是。”


    郑观容回过身,看见皇帝倒不觉得惊讶,只随口道:“有劳陛下记挂。”


    皇帝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郑观容把木桶提起来,往小楼走去。镣铐挂在他手脚上,随着他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皇帝听着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畅快。


    屋里简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进去,贴身太监守在门口。郑观容无视主仆两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宫中有许多这样的角落,死过许多寂寂无名的人,权倾朝野的郑观容最后竟也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皇帝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凄然。


    “走吧,走吧,”皇帝喃喃道:“郑家人,死绝了好。”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淡下去,叶怀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政事堂,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吏。


    “大人,宫中走水了!”


    叶怀站起身,往外看,“怎么回事?是哪里失火,陛下可有受伤?”


    小吏道:“不是陛下和后宫里,是翰林院后头的清光园,火势特别大,差点就烧到翰林院了。”


    叶怀如遭雷击,当即顿在原地。


    其他几个舍人也没有走,过来问了小吏几句,商量着一块等一等,听宫里的消息。


    齐舍人最先发现叶怀苍白的脸色,问:“大人,您怎么了?”


    叶怀摇摇头,“没什么。”


    “大人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莫不是病了。”


    齐舍人赶着来奉殷勤,叶怀拂开他,背过身,面容藏在阴影里,“确实没什么,先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吧。”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又来人,说火已经灭了,陛下和太妃皇后都没什么事。


    叶怀听到齐舍人问:“可有伤到人?”


    宫人说:“有清光园一个洒扫的宫人,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了。”


    “这也是万幸,”罗舍人道:“就是可惜清光园满园的桂树,正是盛开的时节呢。”


    众人谈论一回,各自往外走。


    叶怀僵硬地走出门,心里一直在想,该去找谁问消息,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鼓皮蒙住,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震着心脏疼的鼓声,却不知道从何处来,也找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回到家,叶怀连聂香都没见,直接钻进了东厢房。


    黑黢黢的房间里,月光洒下来一片银辉,床上帐子散着,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反射了月光,刺痛了叶怀的眼。


    叶怀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唰地一下撩开床帐。郑观容面容苍白地躺在床上,他手里攥着珍珠平安扣,珍珠在月亮下光芒莹润,像是发着亮。


    “没吓到你吧,”郑观容缓慢坐直身体,声音低而轻,“实在是”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忽然倾身抱住了郑观容。


    郑观容一愣,一只手悬在空中,慢慢落在叶怀背上,“看来还是吓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