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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41章


    叶怀还没能成功把青松赶出去,梁丰便匆匆忙忙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夏初时,上头免除了固南县三年赋税,周遭几个县已经心生不满,如今叶怀又用开荒从这几个县里吸引了不少青壮劳力,新仇旧恨加起来,几位县令便联名上书把叶怀给告了。


    州府下了文书,让叶怀即刻去州府述明情况。


    梁丰满脸写着大祸临头,叶怀倒还稳得住,让梁丰去预备,自己这就动身。


    因是急行,叶怀与梁丰各自骑了一匹马,路过五思楼时,楼前江行臻已经找了人在唱曲儿,听不懂的人只在旁边看热闹,听得懂的人,像郑观容,搬出一把椅子坐在堂中,慢悠悠地听。


    叶怀嗤笑一声,随便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出城去了。


    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州府里马车把人送回来的。叶怀自认行事有理有据,任谁来问也有话可说,但州府里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希望各个县都安稳些,力求不闹出大乱子。


    “赋税之事上你们已经占了便宜,再争人户就不厚道了。”司仓参军捋着胡子,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叫人心急。


    叶怀争辩:“可上头批了钱和东西,若是不开荒,这些东西岂不荒废。”


    “钱这种东西哪有荒废的,”司仓参军笑呵呵的,“叶县令,说到底你得的都是实惠,别同他们计较这么多了。”


    司仓参军就这么打太极似的把叶怀推了回来,责怪倒是没有,只是让他们开荒只能找本县人口,不能再招外人。


    叶怀还没这种有理都讨不到好的时候,从州府回来这一路,脸都是阴沉的。


    到了府衙,叶怀直入厅堂,梁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示下。叶怀自己年轻,梁丰到底年纪大了,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十分辛苦,叶怀缓了缓神色,道:“梁主簿,快回去歇着吧。”


    梁丰没动,只问:“大人,开荒的事,要不要我吩咐下去。”


    叶怀沉吟片刻,“这样,本县户籍的人继续开荒,外县的那些,招揽他们去修路,修得好了可以发工钱可以换田地,别叫他们走。”


    梁丰有些犹疑,叶怀道:“郑太师在固南县,奏折多从京城中来,路面不平,耽误了朝廷大事,州府能担责吗?”


    梁丰舒了一口气,“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了,叶怀走到书案之后坐下,神情仍然凝重。扯郑观容这面大旗不是长久之计,他又不可能一直在固南县待着。


    叶怀真不喜欢这种被扼住喉舌的感觉,更深远一些的,他能斗过郑观容吗?郑观容屹立朝堂十数载,多少人与他作对而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叶怀可以吗?


    一瞬间忧虑压过了愤怒,不过立刻被叶怀控制住了,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他召来衙役,问:“江县尉呢?”


    衙役回道:“太师叫县尉过去听训了。”


    叶怀心头火气,什么毛病,“江县尉是我的下属,自来与太师没什么相干,太师召他听什么训!”


    叶怀换掉官服,便赶去五思楼,气势汹汹地要从太师手中解救江行臻。


    楼中那几个唱曲的还在,不唱《硕鼠》了,唱些时下正兴的小曲儿,客堂里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县衙后堂已经修好了,叶母和聂香已经搬了回去,郑观容没有动,不知道是等着叶怀来请还是怎么。


    穿过客堂到后院,叶怀刚进去就见江行臻往外走。


    江行臻看见叶怀,有些惊讶地问道:“大人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叶怀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说,问:“太师找你干什么?”


    江行臻的目光绕着叶怀看了两遍,笑着道:“自然是谈你啊,不然我与太师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面色还算平静,看起来没有与郑观容起太大的冲突。


    郑观容自恃身份,骂人都要装模作样的画幅画,大约也不会在明面上太为难江行臻。


    叶怀松了口气,又道:“真抱歉。”


    江行臻面色古怪,“大人是替太师向我道歉?”


    叶怀愣了一下,立刻感到不自在,不管是郑观容召江行臻听训,还是自己来解救江行臻,都透着一种奇怪。


    “也不知大人怎么招惹上这一位的,”江行臻摇摇头,“太难伺候。”


    叶怀张口想要辩驳,一时却无话,只好沉默下来。


    江行臻忽然伸手凑到他眼前,手掌里放着一把茴香豆,叶怀一愣,抬起眼,江行臻冲他乐呵呵的笑,“尝尝吧,你妹妹煮的,给了我好些。”


    叶怀心里像变了晴天,一下子明朗起来了,他捻起江行臻手中的豆子,道:“你怎么总想着给我弄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江行臻把剩下几个豆子塞进嘴里,拍拍手。


    二楼上,郑观容扶手站在栏杆边,冷笑着看着这一幕,“这是当我死了吗?”


    丹枫听见这话,立刻要下去叫叶怀。今时不同往日,青松心知丹枫会在叶怀面前碰一鼻子灰,索性把他拦住,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叶怀同江行臻分吃了茴香豆,抬眼就看见楼上的郑观容,他起先关于郑观容的忧虑霎时又回到心中,在他心里落一颗沉甸甸的石头。


    郑观容对上了叶怀的视线,露出一个温雅而和煦的笑,叶怀挪开眼睛,不为所动。


    江行臻同叶怀说话,叶怀转过脸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去了,郑观容把笑容收起来,一副不很高兴的样子。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房间,青松过来侍奉,还没开口,盯着郑观容身后,眼里都是惊讶。


    郑观容回过头,是叶怀回来了,他走到院中,走上楼梯,慢慢走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心里有些诧异,他站住脚,望着叶怀。


    叶怀身上的衣服是新换的,烟白色的衫子,莲花瓣的银扣子,衣襟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郑观容知道他刚从州府回来,还未得休息就来找江行臻,真是够患难与共的。


    叶怀抬眼看向郑观容,打断他漫游的思绪,“我知道太师想要什么,那太师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郑观容微愣,叶怀没等他,径自推门进了屋。


    天还没完全黑透,叶怀站在铜盆边洗手,郑观容的目光不住在叶怀身上徘徊,他问:“要吃饭吗?”


    “不饿。”叶怀说。


    下人拎了几桶热水灌满浴桶,叶怀脱掉外衣,回头看郑观容,他的面色在氤氲的热气间竟有些沉沉的。


    叶怀解衣服的动作停了停,道:“太师又怎么了,如你所愿还不高兴?”


    郑观容道:“你不是刚从州府回来吗,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说罢,郑观容走出屏风外,叫人传饭。


    叶怀心里觉得他装模作样,他跟郑观容吃这几次饭,每次都吃不痛快,若不想话不投机吵起来,叶怀就只能一直往嘴里塞东西,最后吃得发撑。


    天已经完全黑透,外头没什么声音了,静悄悄的,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叶怀站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解下来,白皙清瘦的身体,笔直修长的双腿,腰细而窄,郑观容一摸上去,他的腰腹立刻收紧了,皮肤忍不住战栗。


    床帐放下来,郑观容抱着叶怀,动情地亲吻他的身体,许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叶怀撑着他的肩膀,控制着呼吸,有些不耐道:“你有完没完!”


    郑观容轻咬着他的锁骨,从枕头边摸出一条红缎,叶怀看到那红缎,脸立刻涨红,“这是你——”


    他想把红缎甩在郑观容脸上,到底接过来了,反手蒙在眼上,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红缎一蒙上了眼,叶怀瞬间听见郑观容粗重的呼吸,他的脚踝被人抓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放倒在了床上。


    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叶怀也再说不得话了。胸口闷,腰腹酸,叶怀只能无助的张着口,盼望更多的呼吸来拯救此刻的慌乱。


    可郑观容就这么坏,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他。弄得恨了,叶怀把唇贴在郑观容的肩膀上,唇肉仍是柔软的,可是尖利的牙齿刺破了皮肤,血腥味立刻冲进叶怀鼻子和嘴巴里,冲的他眼睛发热。


    一次就折腾到了半夜,叶怀面朝里躺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随意擦了下身上牙齿和指甲造成的伤口,起身倒了杯水喂给叶怀。


    叶怀喝了水,郑观容凑上来含住他嘴角的水珠,探进他嘴里同他纠缠。


    叶怀重重推开郑观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角穿衣服。


    郑观容挨着床头坐着,一张昳丽的脸在餍足后越发惊心动魄,他看着叶怀的双腿,窄腰,红痕慢慢都被衣服掩盖,声音有些不舍,“天这么晚了,你还要走?”


    叶怀穿好衣服站起来,眼尾的红还没褪去,他笑了一下,因为此刻的情形显得冷情而靡艳。


    “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郑观容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太师大人不过如此。”


    叶怀看着他,凝视了他很久,再开口,他的声音里有自己都惊讶的悲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无论如何你是那个可以开拓盛世的人,无论你如何对我,你都是我的政治理想。”


    郑观容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明明告诉过我,你要权力不是为了私欲,可实际上呢,”叶怀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和厌恶,“你就是个权欲熏心的人,你不为钱,不为名,无所谓天下苍生,你只是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感,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的掌控和征服!”


    “叶怀,”郑观容语气冷得成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得很。”叶怀笑了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观容,“太师大人,不必费心给我机会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再跟你走到同一条路上。”


    “这五年,还有这一晚,就当我送你了。”叶怀咬着牙,为能在郑观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而痛快,“你不过是我走错的一条路,如果非要碍我的事,我还就一定跟你斗下去了。偌大的朝堂,我不信只有你一条路可以走。”


    第42章


    郑观容离开了固南县,走时并没惊动很多人。


    叶怀因天气转凉病了一场,白日里服了药就躺在床上睡觉,到晚间才得知这个消息。


    梁丰有些惴惴不安,害怕得罪了郑太师,江行臻只有些疑惑,觉得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像郑太师的作风。


    叶怀咳嗽了两声,端着热茶,哑着嗓子道:“随便他。”


    固南县开荒和修路两项大工程都在进行,州府里又因为人户的事情找过叶怀两回,这回叶怀做了准备,不管占不占理,嘴皮子利索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


    一些事情上他又稍微让了些,比如固南县自己拿工钱,同意替固南县周边,超出固南县界的地方修路。


    如此一来,州府也不好再找叶怀的麻烦。


    叶怀与整个固南县,像是被京城忘却了,再如何折腾也引不来上头一点责怪或奖赏。叶怀落得清净,每日照常做事,把一天安排得满满的。


    赶在河水结冰之前,固南县外最大的官道终于修缮完毕。那天是个晴朗天,叶怀本打算只叫江行臻去验收,梁丰与江行臻却一意把叶怀也拽了过去。


    新修缮过的路面宽阔平坦,梁丰一直说修得好,跟刚修成的一样,有凑热闹的百姓也过来围观,平平整整的一条路,蜿蜒着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小孩子问路那边是哪里,大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她远望,道:“路的那边是京城啊。”


    路边立着一块碑,用红布盖着,众人推着叶怀过去,江行臻点了炮仗,在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梁丰把红布掀开,露出碑文上的字。


    固南县城东有路,通京之要衢,元兴三年,太师郑观容督修。历八载,道路损毁甚居。元兴十一年,县令叶怀莅任,主其缮治,历时四月竣工,道途宽敞,往来便之。


    叶怀微愣,他将不多的几行字看了两遍,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道:“是诸位同僚与百姓的功劳,叶某不敢居功。”


    说着,他回身面向江行臻和梁丰,面向这条路,深深行了一礼。


    次日叶怀起床,窗棂处闪闪发亮,他推窗去看,外头大雪纷飞,银装素裹。不动叶怀惊叹,那边聂香就披着斗篷从房间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抓了把白雪,面上满是惊喜之色。


    叶怀叫她,“别光着手抓雪,仔细冻手。”


    聂香冲他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有一点不似平常沉默的少年气。


    今日新雪,聂香心情好,去集市上采买了许多东西晚上做拨霞供,还升起了小炉子做炙羊肉。她上回到京城,去见了柳寒山,从他那里弄来了一种奇特的香料,据说跟羊肉是绝配。


    叶怀本还不习惯,没想到香料洒在油滋滋的烤肉上,羊肉的膻和腻立刻就被中和掉了。


    小砂锅里炖的是鱼汤,专门给叶母的,叶母喝着汤,连声说羊肉的香味太霸道。到底是磨着聂香拿小碟子装了几块,又想叫她解馋,又不敢给她吃多。


    炭火正浓,叶怀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的红彤彤的,手脚都是暖的。


    忽听一声惊鼓,把叶怀从昏昏欲睡中敲醒,他睁开眼看向聂香,聂香也侧着头看向门外,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叶怀出去开门,门口是值班的衙役,后头跟着一个浑身裹满皮毡的信使。


    信使告诉叶怀,张师道病重,陛下急召叶怀回京。


    叶怀连打点行囊的时间都没有,同聂香交代了几句话,便换上厚衣服,裹上狐裘上了马。城门打开,叶怀与信使踩着雪地疾驰而去。


    张师道病重和陛下召叶怀回京,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信使给叶怀解释,张师道年久力衰,因为朝中形势,几番撑着没有请辞。今年冬天,他身体愈加不好,在不得不退之前,他向陛下保举叶怀为中书舍人。


    这是以命相举,郑观容如果阻拦,会引起众怒,所以他只能默许了,于是圣旨下达,不日就能到固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师道的身体忽然不行了,陛下只好先召叶怀进京,去听张师道教诲。


    叶怀到张师道府上时,天色已经大亮,寒风中骑了一夜马,叶怀衣服上都结成了冰。钟韫迎出来,看他苍白的面色,忙叫人送上热汤热茶。


    一碗姜汤灌下去,叶怀稍微缓了缓,便同钟韫说要去见张师道。


    钟韫引着叶怀走上回廊,往张师道的屋子走去,掀开门口厚厚的毡毯,一股混着苦涩药味的热气迎面扑在叶怀脸上。


    屋里有病人,要保证通风还不能太冷,只好把炭盆往上堆。叶怀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子,外间几个太医在斟酌方子,里头一个太医在给张师道施针,张师道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昏迷。


    钟韫眼中满是忧虑,叶怀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多话。


    忽然一个仆人慌忙跑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这是郑太师着人送来的。”


    钟韫打开看,是一盒药香,他本不打算用,叶怀站在一旁冷不丁开口,“是好东西,能用的。”


    钟韫看了叶怀一眼,叶怀又闭上嘴。药香拿给太医看过,便投入香炉里放在张师道面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张师道的面色平缓下来,一口长气吁出,他睁开了眼睛。


    “叶怀到了没有?”张师道眼睛有些花,什么也看不见。


    叶怀忙走上前,跪在榻边,“下官叶怀,拜见令公。”


    钟韫扶着张师道半坐起来,张师道挥退了旁人,房间里只留下叶怀和钟韫。


    “我已经向陛下保举你中书舍人之位。”张师道的声音藏不住的苍老。


    叶怀道:“此事我已经知晓。”


    张师道点点头,又道:“太师虽未阻拦,但未必没有后招,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叶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这未必不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下定决心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去争自己的机会。而恰好,张师道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怀道:“下官当尽力不负令公所托。”


    张师道面上很欣慰,他不当这是一句空话,“朝堂众人看郑观容,总是又惧又怕,这是一叶障目。他到底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你不怕他,就已经胜了大半。”


    张师道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郑观容一定是不能小觑的,他是极聪明,极果断,极了不起的人,这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或许一时半刻你也扳不倒他,但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未必不可战胜,叶怀,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叶怀沉默点头,张师道有万语千言想说,这一会儿只怕也没时间了。


    “我晓得你未必赞成清流行事,但时至今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叶怀俯身,“叶怀明白。”


    张师道又看向钟韫,他重重握了一下钟韫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没有保举你为中书舍人,你不要怪我,有些事你做不来。”


    钟韫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眼睛早已经熬红了,他跪在床边,道:“我知道的,老师,我知道的。”


    张师道伸出手,伸向叶怀,叶怀忙上前抓住。


    “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张师道用一种微弱的气声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师道口中的他,是指钟韫还是指郑观容,叶怀无暇思考,只能用力点头。


    张师道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忍不住睡去,也许他能醒过来,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叶怀退出了房间,钟韫面上的沉痛还未褪去,他问叶怀:“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叶怀想了想,道:“借我纸笔用一下,我出来的匆忙,固南县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完。”


    钟韫似乎有些话想说,叶怀道:“如今这个情形,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晓得你此时心绪,但忙起来总没错。”


    叶怀去了钟韫给他安排的房间,提笔给江行臻写信,固南县修路的事情才刚结束,叶怀下一步打算在固南县建造一个马市。京城繁华,人口众多,很难挤出一个专门卖马养马的宽阔场地,但固南县地方大,北地卖往京城的马常路过固南县,在此地休憩。


    如今京城到固南县的路也已经修好了,来往很方便。京城的达官贵人想到固南县挑马,也不过一日功夫。


    叶怀将自己所考虑到的事情全都写下来,末了,他在信中说,他会举荐江行臻为固南县的新任县令,此后叶怀虽在京城,但有任何事情只管来找他。


    这封信写完,叶怀又给聂香写信,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京城事情不定,可能无暇顾及聂香与叶母,让她们务必保重好自己,万事小心。


    固南县的事情刚安排定,宫里就传来消息,召叶怀入宫。


    时隔大半年,叶怀又见到了皇帝,皇帝年长一岁,气质沉稳了些。他终于发现成婚之后未能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天高任鸟飞,尤其在和郑观容的正面冲突中,屡屡被压制,因此神情里有些不明显的阴郁。


    叶怀跪在地上,地面的寒意隔着衣服沁进骨子里。上首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张大人相信你,朕也相信你,叶怀,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身边的太监宣读进叶怀为中书舍人的旨意,在他尖细的声音里,叶怀俯下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气晴朗,宫殿顶上的金瓦反射着五彩斑斓的金光,庭院里的积雪悄悄消退,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叶怀走进政事堂,站在政事堂门口。


    里头的人被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往门口望。


    一个年轻人,周身冷肃,绯红色的袍服高贵典雅,鎏金铜带系在他腰间,勾勒出干练挺拔的身躯。他的神情庄重而凛然,逆着阳光,望着政事堂中诸位大人。


    堂中静了一瞬,有人招呼,“这位就是新来的中书舍人吧。”


    叶怀举步走进去,同几个大人一一见礼,众人客套的打了招呼,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落在上首那人身上。


    郑观容盯着眼前不知所谓的奏折看了一会儿,叶怀缓步走到长案前,躬身并手,“下官叶怀,拜见太师。”


    郑观容抬眼,看着外头洒进来的光在他周身形成发散的光晕,良久,郑观容道:“叶舍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第43章


    政事堂时任的中书舍人有两位,一位年长些,姓范,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和和气气,也是最先招呼叶怀的人。一位年轻些,姓阮,极有才能也极推崇郑观容,他对叶怀,就没几分好气。


    按照规制,中书舍人应有六位,分理六部事务。但中书舍人有审议百司奏折之权,要提出拟办意见供郑观容选择,若不是郑观容极信任的人,不当此职位。


    叶怀初到政事堂拜见郑观容,之后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舍人院,剩下的时间里,他没能走出舍人院的门,更别提进政事堂了。


    叶怀倒也没有心急,仔细地把自己的桌案收拾好了,便起身烧水泡茶。茶叶用的是舍人院的茶叶,上等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阮舍人一回来,就看见叶怀在喝茶,他冷笑,“叶舍人好兴致。”


    叶怀抬眼看他,这位阮舍人是元兴二年的状元郎,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曾放话说满朝文武里只服一个郑观容。叶怀在郑府见过他,但直到叶怀那两篇文章拿到朝堂上,阮舍人才正经给过叶怀一个笑脸。


    然而现在,他脸上没有笑,满眼写着叛徒二字。


    叶怀呷了口茶,道:“阮舍人要来一杯吗?”


    阮舍人冷哼一声,没搭理叶怀,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叶怀站起来,泡了两杯茶,放在范舍人与阮舍人的案上。这原本应该是六个人的活,分给他们两个人,郑观容做事又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糊弄,范舍人忙得没空抬头,阮舍人脸上就写着不堪重负。


    叶怀反省起自己,确信并没叫梁丰和江行臻如此辛劳。


    阮舍人到底看不下去叶怀如此清闲,分给他一些闲散衙门的奏折,奏折里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怀欣然接过,一本本翻开看了。说起来,他离京不过大半年,朝中又变了番新气象,皇帝和张师道早已经联合起来遏制郑党,郑党或为自保或为反击,行事越发肆意,无事时还好说,一旦互相攻讦,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一方面郑观容看重的海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方面官员频繁的升降任命却透露着党争的酷烈。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点上灯,报时的钟声响了三遍,范舍人与阮舍人从奏折中脱身出来,一面喝茶休息,一面说些闲话。待政事堂那边来人示意,两位舍人收拾了东西,各自起身到门口披上斗篷离开。


    叶怀放下笔,也起身出门,门口候着的小吏替他穿戴好斗篷,给了他一盏灯。


    这条路还没走熟,叶怀提着灯,走得很慢。到衙署门口,一抬眼,叶怀看见一辆马车,青布车帷,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洒下的光芒里,钟韫站在那里。


    叶怀微微愣了一下,才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叶怀问。


    钟韫接过叶怀手中的灯笼,“今日是你第一天来中书省上值,老师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叶怀点点头,“没出什么事,不必担心。”


    钟韫仍是把叶怀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才道:“上车吧。”


    叶怀家里没有人,如今暂住张师道府上,钟韫日夜照顾张师道,同在一处宅子里,两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怀觉得他与钟韫之间真是奇怪,仔细算来,自二人中进士那年相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他了解钟韫,钟韫也了解他,但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没能成为知己。


    平心而论,钟韫对叶怀很不错,并没因为中书舍人之位而生龃龉,当然钟韫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叶怀面对他的时候常觉得有压力,对于叶怀曾经追随郑观容的事,钟韫的态度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事实上呢,叶怀心里并不十分后悔,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试也不知道错。


    这话说给钟韫听,不免有执迷不悟之嫌,钟韫必定要生气。


    张师道乐见他们和睦,钟韫也觉得他们相处得和睦,只有叶怀怀揣着这番心事,做不到十分坦诚。


    钟韫扶叶怀上车,寒风中叶怀摸到他的手冰凉,“明日不必来等我了,你还要照顾张大人,自己保重身体吧。”


    钟韫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两人坐进马车,马车还未走动,青松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马车前,“今晚郑太师在平康坊设宴款待叶舍人,请叶舍人务必出席。”


    叶怀掀开车帘子,青松等在外面,等着接叶怀去平康坊。马车里钟韫皱着眉,“焉知不是鸿门宴。”


    叶怀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钟韫不赞成,他不想让叶怀去,那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叶怀一去就要沦陷,就要一去不返。


    叶怀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释起来像欲盖弥彰。叶怀没说话,只是从钟韫的马车上下来,随青松一道离开。


    平康坊一入夜,笑闹声和着脂粉香传出去老远,江月楼里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留乐舞等人候着。


    郑观容坐上首,左边下手空位子是给叶怀的,宴上人还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几位堂官,郑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过去,全是郑观容的心腹,叶怀顿了顿,上前行礼,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辛少勉就举起酒杯:“固南一别,已经四月未见,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见叶舍人,这一杯我敬叶舍人,贺叶舍人升官之喜。”


    叶怀举杯,“辛大人客气了。”


    阮舍人冷嗤一声,此时一曲听完,换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弹,唱词是: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照见负心人,叶怀听在心里,他捏着酒杯抬头看,上首的郑观容一直没有开口,他穿一件华美的绛红色长袍,圆领金绣,衣摆层叠地堆在矮榻边,面容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叶怀挪开目光,望向对面,对面这几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讽,显然,叶怀就是他们意有所指的负心人。


    叶怀心里嗤笑,面上不显。


    “这么说,我也该敬叶舍人一杯,”阮舍人道:“叶舍人改换门庭实在是快。”


    叶怀不动声色,“阮舍人哪里话,为王事,听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吗?”


    “这是自然,但谤讥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叶舍人因毁谤陛下仁德遭贬,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贬一回。”


    叶怀道:“正因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无以为报,只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阮舍人冷笑,“这儿又没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给谁看。”


    叶怀没说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东西。郑季玉道:“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叶舍人如今望着新主,与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该敬太师一杯?”


    厅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怀和郑观容之间徘徊,叶怀慢慢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站起来,望向郑观容。


    “叶怀敬太师,”他的话有讽刺的意思,但是缓慢的声音显得很认真,“谢太师几番教诲。”


    郑观容坐起来,面容清晰地露在烛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怀身上。


    “你来。”他冲叶怀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剑拔弩张,他的语气很温和,叫叶怀想起没有隔阂的从前。


    叶怀心里警惕着,慢慢走到郑观容案前,依旧躬着身,举着酒杯。


    郑观容叫他转过身往下看,“在座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认识,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常觉得安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怀身后是郑观容,他站在郑观容的位置上看这些人,有一种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错觉。


    “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势力所在。”


    郑观容轻笑了一下,“说的真难听。”


    他又说,“原本你也在其中。”


    叶怀是郑观容最出色的学生,更隐晦地寄托了郑观容的情欲,他看着这些人,权势美人,尽在其中,如何不畅快。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摇摇头,叹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叶怀退开一步,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事事如意是求全责备,于太师来说,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还不满足吗?未免太贪心了。”


    郑观容定定望着叶怀,语气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行。”


    说罢,郑观容站起身,并没接叶怀那杯酒,径直甩袖离去。


    其余人或起身离开,或收拾残局,叶怀站在上首,看着不一会儿就撤得干干净净的大厅。一杯酒没有敬出去,叶怀转着酒杯,仰头倒进了自己嘴里。


    第44章


    朱雀大街上,太平坊东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三间门面,六七张桌子,地方不大,胜在简朴整洁,饭食很有滋味,因此常有上值下值的官员在此地用饭。


    今天柳寒山请叶怀,桌上摆了四荤四素八碟精致小菜,一把葵花壶,装着热好的酒,两只葵口酒杯,放在两人面前。


    柳寒山从见到叶怀,就难掩激动的神色,等菜上齐,他先倒了杯酒,跟叶怀的杯子碰了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这一杯酒,恭贺大人重回京城,官运亨通。”


    叶怀喝了酒,道:“这是在外头,别太忘形,小心别人拿你错处。”


    “我晓得,”柳寒山道:“大人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夹着尾巴做人,可谨慎了。”


    叶怀笑了笑,柳寒山道:“大人,你能回到京城,我真高兴。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发生了多少事,就拿我自己来说吧真是一把辛酸泪!”


    柳寒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他是很爱说话的人,可是在官场里,说一句真话就像递一个把柄,尤其是在叶怀离京后,柳寒山生把自己憋成了个锯嘴葫芦,就这样还没拦住犯过几回错。


    “我当时真想辞了这官,去固南投奔你和聂掌柜去了。”柳寒山夹了一筷子腌肉脯,道:“聂掌柜还没回来吗?”


    “昨天收到信说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启程,约莫三两天就能到京城。”叶怀道。


    柳寒山点点头,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言。”


    叶怀微顿,“什么传言?”


    柳寒山还没说话,两人侧后方,楼梯边靠窗户的地方,有一道忽然高起来的声音,“你还别不信,郑太师亲口对左右说的,说这叶怀当日在他门下时就对郑太师的行事多有不满,是个年轻狂妄之辈,郑太师几番忍耐,看透他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这才把他逐出京城的。”


    另一道声音说:“我怎么听说,是太师嫉妒叶怀的才华,屡屡打压他,叶怀被逼无奈,才另投他处。”


    一时间两人争辩起来,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


    那日平康坊里,郑观容在公开场合表示了对叶怀的不喜,此后两个人不合的流言便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朝堂。


    叶怀心里疑惑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几番考虑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就没有很在意。


    “掌柜的,我要的胡饼好了没有!”


    一个年轻人刻意扬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叶怀的思索,也打断了另外两个人的争吵。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忙背过身去,不敢再言语。


    叶怀循声望去,年轻人竟然是许清徽,她穿着窄袖圆领长袍,一对金梅花簪挽了个利落的单髻,腰上挂着政事堂的牌子。


    女科举选出来的几个人,除了景宁,许清徽,还有三个人,两位贵族出身,一位诗书之家。这些人进士及第后,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嫁人,装点了丈夫的门楣,或是在宫中做女官,成为另一种皇妃候选人,真正踏足外朝的,只有许清徽一个。


    她如今是政事堂的书吏,负责整理文档入库,往来传话跑腿,这不是她想做的事情,却是她从郑观容那里争取来的最有可能的职位了。


    许清徽没注意到叶怀,只接过掌柜的包好的胡饼,绷着张脸走了。


    叶怀身后,隐隐约约有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女人做官,哼!真是”


    叶怀想回头看,面前的柳寒山撑着头满脸羡慕,“那是许主事吧,郑太师的外甥女,这前途得多亮,她肯定不怕说错话!”


    隔两日皇帝召叶怀入宫觐见,紫宸殿的东暖阁里,皇帝特地问起了这件事。


    “太师当真为难你了?”皇帝与郑太妃分座两边,叶怀坐在一张圆凳上,神情恭肃。


    听见皇帝的话,叶怀答道:“算不得为难,没几分好脸色是真的。”


    皇帝有些唏嘘,“当初为着景宁驸马的事,景宁说你一句不好舅舅都不许,没想到这会儿狠起心来,这样不留情面。”


    这桩事叶怀不知道,皇帝见状,仔仔细细把当日景宁是如何进宫告状,郑观容又是如何回护全都讲了出来。


    “末了还夸你为人审慎,替你请赏呢。”


    叶怀有些惊讶,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道:“究竟这是个权欲滔天的人,凡是威胁到他权势地位的,血肉至亲尚且不顾,何况是我呢。”


    看叶怀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微微放下心。


    郑太妃在旁边看得分明,她并不赞成皇帝这样试探叶怀,常言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就算试探出来叶怀不好,难道皇帝就有别的选择?


    郑太妃接过话,“说到底,朝中如今向着陛下的人还是太少了。”


    叶怀心领神会,“此事微臣与钟拾遗早商议过,已经择出了一些可用的人才,请陛下过目。”


    皇帝大喜,“叶舍人实在是急朕所急。”


    他接过奏章细看起来,心里斟酌一番,又道:“只怕这些人根基尚浅?”


    以目前叶怀的筹谋,这些人只能得些卑微职位,六部要职大都被郑党占据,一些高官虽不明确立场,但一向是谁强势听谁的话,指望不住。


    叶怀想了想,道,“景宁长公主怎么样?”


    皇帝有些犹豫,郑太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景宁考取了功名,正经可以做官的。”


    叶怀道:“刑部司郎中一职还在空缺,依微臣之见,景宁长公主正适宜。郑季玉虽为上官,却不比景宁长公主尊贵,由景宁长公主牵制住郑季玉,可为我们在刑部争取一点机会。”


    再者,刑部是叶怀的老地方,他对那里摸得很透,也不想轻易放手。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桩事情,”皇帝尽力希望自己是礼贤下士的,但偶尔也会显露出一点与郑观容相似的颐指气使,“市舶司有个官吏叫谢照空,因贪污渎职被下狱,你想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谢照空,这人叶怀有印象,科举时叶怀曾指点过他的文章,看起来是个很赤诚的年轻人,怎么会因贪污渎职被下狱呢。


    当下叶怀并没多问,只是领命出了宫。


    他回到家,回到延康坊的宅子,叶母和聂香不日就要回来,叶怀提前找人把宅子打扫了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宅子一不住人,好像立刻失去了精气神,维护的再好,也能从细枝末节看到衰败,地面上有野草拱上了石子路,花圃里落叶碎枝铺了一层又一层,窗户开合不大灵光了,吱呀吱呀响得人牙酸。


    钟韫来时,叶怀正来回在石子路上走,怕路上有没察觉的不平,会绊倒母亲。


    “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钟韫问。


    叶怀摆手,“全都收拾好了,剩些小事。”


    钟韫点点头,叶怀看见他,想起皇帝交待的事,问:“谢照空你认得吗?他因贪污渎职被下狱,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得这人不像奸滑之徒。还有,他跟陛下是什么关系?陛下为什么让我替他脱罪。”


    钟韫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谢照空确实不是个坏人,说是贪污,其实是替陛下敛财。”


    叶怀站直身体,看向钟韫,钟韫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在市舶司任职。自海运开启,市舶司便是一等一的肥差,今年下半年,半海只关税收便为朝廷营收近一百万贯,货物总价超千万,说是个聚宝盆也不为过。”


    叶怀大概明白了,“他替陛下做事,贪污吞并的钱款都到了陛下那里。”


    钟韫叹口气,“他为之办事的人是皇帝,这能叫贪污吗?”


    可这些事到底不能露出来,而且郑观容看重海运,谢照空撞在这个档口,郑观容准备拿他杀鸡儆猴。


    “陛下想让你为他脱罪?”钟韫道:“想保住命都已经很难办了。”


    叶怀沉吟不语,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门口老王喊说:“老夫人回来了!”


    叶怀和钟韫忙走出去,只见门口停着十几架大车,为首的马车边站着聂香和江行臻,江行臻正拉开车帘子,那边聂香扶叶母下来。


    看见江行臻,叶怀忍不住面露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上去扶了叶母,江行臻跟在他旁边,“冰天雪地的,我怎么放心老夫人和姑娘两个人往回走,索性跟着一块送她们回来,把她们平安送到家,也算我对大人有个交待。”


    聂香和丫鬟们扶着叶母进了西厢房,叶怀把江行臻迎到厅上,见江行臻的目光不住落在钟韫身上,叶怀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我的故交,钟韫钟拾遗,”叶怀又看向钟韫,“这位是我固南县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江行臻。”


    钟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江行臻心里想原来不是每个人京城中的人都是太师那样倨傲啊。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很知礼仪,看得出叶怀和江行臻要叙旧,很快拱手告辞。


    叶怀送钟韫到门口,钟韫又不忘嘱咐,“谢照空之事,我会接着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知你。”


    叶怀点点头,目送钟韫离开。


    江行臻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怀身边,看叶怀和钟韫告个别都用了这么久,不由得想起叶怀离开固南县时,自己可是连一面都没见着。


    “大人身边有新人了,怪不得不搭理我了。”


    叶怀叫他快进屋暖和,“不要胡说,钟拾遗是一等一的君子,不能对他不尊重。”


    江行臻拉长了语调,“论妖冶,我不如郑太师,论贤良,又不如钟韫,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在大人身边自处。”


    作者有话说:


    意思是钟韫适合做亦亲亦疏的正室,郑观容比较擅长搞背德。


    作者很爱背德


    第45章


    “胡言乱语。”叶怀说。


    江行臻有点稀罕地看着他,钟韫是随口试探,但郑观容怎么也算确有其事,叶怀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


    叶怀并不知道他和郑观容的事情被江行臻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以此揣测过他与郑观容。


    他和江行臻回到厅上,下人上了茶,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碳。叶怀问江行臻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固南县近来怎么样,可有流浪受冻的人,亦要在县城各地警惕火灾。


    江行臻看他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怀疑是自己会错意,又听叶怀句句记挂的都是民生大事,不免有些怅然,“顺利着呢,我按你的吩咐,衙役每日去巡逻,就怕因炭火出事。”


    叶怀点点头,同江行臻谈起固南县的事,其实固南县的大小事情,江行臻比叶怀考虑的周到,叶怀讲的最多的,还是在固南县建立马市的事。


    两人谈完,天已经黑透,叶怀着人去酒楼叫了桌饭菜,聂香扶出叶母,四个人一块吃了一顿久别重逢的饭。


    次日叶怀同江行臻出门,去到曲江边游玩,叶怀还叫上了柳寒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柳寒山活泼,江行臻舒朗,两人很能说到一块去,叶怀乐得轻松,只用听他们两个一替一句的聊天说笑。


    曲江面上流水潺潺,太阳没出来时能看到结成一块一块的碎冰,融化之后越发显得波光粼粼。附近游览的人,多是家境富裕的年轻人,马车一辆辆,女子头插珠翠,男子衣着锦绣,漫声笑谈,填补了秋冬的萧瑟。


    叶怀从小摊子上买了一包烤芋头,热腾腾的分给柳寒山和江行臻,柳寒山一边剥皮一边道:“其实,有种东西烤了吃比芋头还甜,叶子也可以吃。”


    叶怀一听,立刻追问:“你找到你说的新粮食了?”


    柳寒山摇摇头,“没呢,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水稻,早熟,一年可以种两茬。”


    说起这个,柳寒山兴致勃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出海去找种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但这个水稻种子,我很有把握”


    水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笙箫管弦,乘着寒风吹得叶怀眯起了眼。曲江楼上,郑观容站在窗边往外看,他望见叶怀像追逐着光团的猫儿一样,抬起被阳光照的白亮的一张脸。


    郑观容捻了捻腰上的珍珠结,目光又挪到他对面的江行臻,不耐烦地轻声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郑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人,叶怀和柳寒山他都认得,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


    辛少勉解释道:“那是叶怀在固南县时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名叫江行臻。”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固南之行郑季玉没有陪同,好像因此在郑观容身边少了点分量似的。郑季玉虽不以为意,辛少勉却常以此自得。


    郑季玉收回目光,拱手向郑观容道:“不如请叶舍人上来相会。”


    郑观容点头,郑季玉便下去请,曲江边,叶怀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若有所觉回头望了眼,正与楼上的郑观容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愣,郑季玉已经走到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外面冷,太师请叶舍人楼上休息。”


    叶怀道:“谢太师好意,不过我正陪友人同行,不便打扰太师。”


    郑季玉还要说话,辛少勉从他身边走出来,“太师召你听训,岂有你不去的道理。”


    叶怀抿了抿嘴,江行臻打圆场道:“好歹太师在固南县指点过我,如今到了京城,应该去拜见太师。”


    叶怀便同江行臻和柳寒山一道进了曲江楼。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道,“既然已经得罪了,何必那么客气,郑侍郎,我晓得你初入刑部时就很赏识他,如今立场不同,还是要果断些好。”


    郑季玉有口难言,郑观容原来如何宠爱叶怀,他为求谨慎对叶怀客气些也有错吗,倒成了辛少勉指责自己的借口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郑季玉想。


    叶怀进了曲江楼,走上楼梯,江行臻也想跟着上去,楼上侍卫却把他们拦下了,柳寒山一向不跟这些大人物对着干,他把江行臻拽下来,道:“太师又不是真的想见我们,咱们别往跟前凑。”


    江行臻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柳寒山已经落座,叫来伙计开始点菜。


    叶怀上了楼,郑观容今日难得穿一身白,雪白的云锦织着灵芝仙鹤的暗纹,明亮的阳光下,真有几分仙人缥缈的意思。


    他背对着叶怀站着,青松和丹枫候在左右,见叶怀进来,青松上前接过叶怀的斗篷,接着便同丹枫一块走出去,带上了门。


    叶怀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郑观容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口,仙人的气质全无,“政事堂里事务繁杂,你倒有心情在这里会客。”


    政事堂事情再多,能让叶怀接触的其实有限,叶怀也不跟他辩这个,淡声道:“太师尚有闲暇,我怎敢说比太师还要忙碌呢。”


    郑观容笑了一下,那种责问的语气消失了,剩下一点嗔怪和亲昵,“牙尖嘴利。”


    叶怀垂下眼睛不看他,郑观容摆手叫他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盏茶。叶怀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侧着脸,并不与郑观容对视。


    郑观容想起他上次与叶怀同游曲江,还是在去年春天叶怀生辰的时候,今年春天郑观容巡边,错过了叶怀的生辰,再一转眼,二人就已经形同陌路。


    “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到曲江边走走吧。”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放软了语气。


    叶怀不为所动,“我与友人已经逛完了,正打算回去。”


    郑观容定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为什么,他郑观容权倾朝野十数载,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没道理他最喜欢的叶怀不能如愿。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叶怀听他这话就想冷笑,“你最喜欢的不是我,是你的权势地位,从头到尾你最舍不下的,也只有你的权力。”


    郑观容不以为意,“没有权力,你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向我俯首称臣。”


    他感叹道:“你从前多可爱啊,多听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唤我老师,那一幕我一直记着。相比之下,你如今这样子太可恶了。”


    叶怀有点忍不了,“太师年纪大了就少生气,觉得别人可恶的时候最好也看看自己。”


    他说罢,推开门往外走,楼下柳寒山忽然大叫一声,又立刻想起楼上的人,把叫声憋了回去。


    叶怀往楼下看,柳寒山在给江行臻变他从胡商哪里学来的戏法,被江行臻一下子抓到漏洞,他因此大叫,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和江行臻争辩。


    身后传来郑观容的嗤笑,“身边跟着的就这些货色,你能成什么事。”


    叶怀却示意郑观容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郑季玉和辛少勉,嘲笑道:“郑太师身边人倒是多,可惜各怀鬼胎,不堪大用。”


    他回头看向郑观容,“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年轻力壮时还好,年弱体衰时又该如何呀。”


    郑观容面色沉了下来,叶怀说完要往楼下走,郑观容忽然问:“我听说钟韫在打听谢照空。”


    叶怀心里顿了一下,其实想想也能明白,钟韫能打听出谢照空的实际作为,难道郑观容会不知道。


    叶怀回头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谢照空其实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挪用些钱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郑观容沉吟片刻,目光与时刻关注这边的江行臻对上,冷笑一声,“都到了京城了江行臻还跟着你?让他滚。”


    楼下的江行臻听不清楼上两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郑观容说了一句话,随后叶怀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楼下走。


    江行臻到底要管着一整个固南县,不能离京太久,叶怀给他准备了两架大车的特产,在一个清晨,送别了江行臻。


    “京城是大人的故地,按说我不该多担心,”江行臻道:“但就这段时间看来,京城不比固南县轻松,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叶怀道:“我晓得。”


    “大人与郑太师”江行臻看着叶怀,叶怀问:“我与他怎么?”


    江行臻于是能够断定,叶怀是真的不知道他跟郑观容之间有多明显。


    他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件事上好像不太敏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特别浓烈的人,而仅有的那些爱恨,都已经被人占了去。


    “其实大人与郑太师真的挺像的,”江行臻说:“压榨下属这一块。”


    叶怀一愣,江行臻笑了下,冲他摆手,“走了。”


    清晨的薄雾中,江行臻和马车的影子都渐渐消失,叶怀在琢磨江行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点在意这个。


    一回头,郑府的马车停在街口,青松殷勤走上来,请叶怀上车。


    第46章


    叶怀盯着青松身边的马车琢磨,江行臻走了,他是固南县令,当然不会一直待在京城。


    叶怀并没答应郑观容,但郑观容偏在此时找他,在江行臻走之后,就好像他们约定好了似的。


    郑观容一定是在监视他,叶怀想,监视官员算一条罪状吗,可惜找不到证据。


    叶怀登上马车去郑府,他许久不到郑府了,府上大体模样没什么变化,亭台楼阁看着都还眼熟。


    走到厅前,原来栽种玉兰树的地方已经没了,地面平坦,铺着新砖,阳光无遮无拦地全都透进厅里。


    叶怀走过去,青松忍不住道:“郎君没觉得这一块缺了什么?”


    叶怀扫了一眼,“玉兰树没了,厅里倒亮堂些。”


    青松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郎君随我来。”


    他领着叶怀去书房见郑观容,转过回廊迎面遇上许清徽。


    许清徽有段时间没见叶怀,她知道如今的叶怀与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立场,只是再见他,仍忍不住惊喜。


    “叶郎君。”许清徽上来打招呼。


    叶怀见她穿着官服,便回礼道:“许主事。”


    “你来找舅舅?”许清徽道:“我正要去向舅舅请安,一起吧。”


    说罢,也不等青松说什么,自觉走到叶怀身边,与他一块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香,炭火给的足,郑观容正在看信,青松来通传说人到了,郑观容把信收起来,夹在手边的书里。


    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聚集在刚走进门的叶怀身上,叶怀在笑,笑意虽不明显,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弯着,确实是一个笑。


    郑观容微微愣神,接着许清徽走到里间,叶怀的视线随着她转动,是他们两个在说笑。


    许清徽向郑观容问安,叶怀跟着行了礼,没说话。


    “起来吧。”郑观容问:“你怎么来了?”


    许清徽道:“路上与叶郎君碰见了,就一道过来。”


    郑观容点头,他等着许清徽走,许清徽不走,问郑观容:“舅舅与叶郎君要谈什么?我能听吗?”


    叶怀不语,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同往常一样敷衍,“谈正事,你先去吧。”


    许清徽道:“我如今也是朝廷官员,有什么正事我不能听的。”


    郑观容忘了这一茬,许清徽也不等他找补,自顾自坐下,与叶怀叙旧。


    叶怀情知与郑观容谈不了什么正事,就顺着许清徽的话,聊天叙旧。许清徽很好奇叶怀在固南县的作为,叶怀给她讲了,讲土地,人户,文治等。讲到让商人子弟入学,许清徽敏锐地看了眼郑观容,问:“这样合规矩吗?”


    叶怀倒是坦荡,“有向学之心是好事,何况彭家置办了许多田地,是正经的耕读之家,并不坏规矩。”


    许清徽点点头,郑观容眼风都没动一下,也不插话。


    许清徽越听叶怀说越心驰神往,道:“我看我也应该去做个县令,好过在京城里混日子。”


    叶怀顿了顿,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也正抬起眼,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叶怀道:“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我算是幸运的,到了固南,遇到的都是可用的人。我的主簿和县尉都一心为民,百姓更是吃苦耐劳,满心淳朴。就连州府和京城——”


    叶怀顿了顿,道:“也没有为难过,大事小事都给了支持。换了别的地方,天高皇帝远,多的是穷凶极恶的人。”


    许清徽沉思了一会儿,大约是被他说服了,没再提这件事。


    叶怀看得出许清徽的憋闷,拿些话劝慰她,许清徽挺喜欢和叶怀说话,她若有疑问,郑观容当然也能回答,只是斩钉截铁,没有质疑或者辩论的余地。


    一番谈话下来,许清徽豁然开朗,郑观容看着她蓬勃起来的面色,道:“还有个好消息,陛下下旨召你父母回京,他们已经启程了,年前就能回到京城。”


    他把手边的信递出去,许清徽喜出望外,郑观容温和地看着她,“去罢。”


    许清徽同叶怀示意,便欢天喜地地回去看信。她走之后,郑观容往后依靠在椅子上,笑着看向叶怀,“我方才看着你,觉得你又不可恶了。”


    叶怀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太师在我眼里,倒是一以贯之。”


    郑观容笑了笑,“走罢,去吃饭。”


    饭食很丰盛,席间伺候的人是放春和迎秋,很知道叶怀的喜好,满桌金杯玉盏,精致的饭食,滋味醇厚的汤,还烫了一壶金谷酒,叶怀并没喝。


    吃完饭,郑观容问叶怀要不要休息,叶怀不动,“太师找我来,究竟想谈些什么。”


    郑观容摇摇头,觉得他太没耐心,“跟我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叶怀带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幅画,递给叶怀。


    叶怀打开看,是一幅长卷,画的是海边港口的繁荣景象,笔触极为细致,高大的船,扬起的帆,岸上的人,连人或抬或扛的货物,都活灵活现。


    叶怀道:“不是你的画。”


    郑观容倚着书桌,拎着酒壶倒了杯酒,“是有人送上来的。”


    叶怀默了默,道:“焉知不是谗谀媚上。”


    “有你这句话,足够使我警醒了。”郑观容道。


    叶怀不语,如此繁华昌盛的海事,是郑观容的功劳。


    “今年海运开了个好头,没有出什么事端,”郑观容道:“工部那边寻觅了个造船的天才,立志打造一艘更大的船,出海寻找神仙。那日曲江楼上,他跟我说,以十年为期,他一定能带着宝藏从海上回来。”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又倒了杯酒,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拿在手里。


    “你相信有神仙?”叶怀问。


    “我相信海外有宝藏。”


    叶怀把酒倒进嘴里,道:“那你同意了吗?”


    “你知道他那样规模的船要投入多少东西,十年,我都不敢说十年。”郑观容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


    叶怀望着他,他眼里平静而汹涌的燃烧着野心和不甘,他想有更大的船,只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可是现在不做,以后还做不做得成?假使以后我落败了呢,假使我没有落败,却没有现在的雄心了呢。你说我没有继承人,这倒是实话。”


    “看看这幅画,”郑观容走到他身后,走到那幅长卷面前,“假如这幅画能流传千年,那我的名字也将一直传下去了。”


    叶怀把手里满盈盈的酒水喝掉,太烈的酒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


    郑观容倏地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叶怀。”


    “我的意思是,我有粮种。”叶怀低着头。


    郑观容眼中有些失望,他问:“什么样的粮种。”


    “一年两熟,产量翻倍。”叶怀道:“古往今来民怨沸腾无非是因为百姓吃不上饭,活不下去。有了粮食,边疆高枕无忧,百姓吃得饱,才有更多的人去造船出海。”


    顿了顿,叶怀道:“我用粮种换谢照空。”


    “谢照空,”郑观容道:“他犯的可是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并没冤枉他。”


    叶怀的声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谢照空究竟罪从何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初入官场,搅进党争里,他有错,但错不全在他。”


    郑观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朝臣谢照空是陛下的拥趸,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叶怀沉默不语,皇帝要给谢照空脱罪,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太师三思吧,”叶怀道:“与你的雄图伟业相比,谢照空算得了什么。”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伸手摁住叶怀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叶怀突出的骨头,“你说我不顾天下苍生,现在你拿粮种来威胁我,就是心怀天下了?”


    叶怀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我是老师教出来的。”


    这种声音迷离而伤情,除了郑观容,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除了郑观容,任何人也听不懂他这句话。


    郑观容沉默下来,脸上讥讽的神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走到叶怀面前,抬起叶怀的脸,注视着他的眼。


    郑观容看叶怀,不仅看叶怀这句话的真假,还想从叶怀脸上看到他有无重回自己身边的可能。


    叶怀推开他的手臂,从郑观容面前走开,他背对着郑观容,手掌捂着眼睛,平复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郑观容道。他看见叶怀一直在战栗的肩背,怀疑叶怀是在哭,但是叶怀望过来,眼睛只是因为烈酒而有一点点的泛红。


    “多谢太师。”他轻声道。


    叶怀行了礼告辞,郑观容没动,叶怀将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郑观容的声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时我以为我舍得下你,后来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件事真是难。”


    叶怀顺利接出了憔悴的谢照空,钟蕴很想知道叶怀是怎么办到的,叶怀只是不语。


    隔几日朝会之上,刑部一个籍籍无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称发现了一种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两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产量颇丰。


    皇帝大喜,赐柳寒山四品县伯,食邑五百户。又有人说,此为皇帝心诚,感动上天,降下良种,以慰苍生。与此同时,早预备下的贺词立刻传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声远扬。


    百官之首,郑观容面沉如水,他回头看了眼,隔着多少朱红紫贵,对上叶怀的视线。


    叶怀安静地望着他,半晌,与齐声唱颂的人群一块,念出那句天命有德,万世永昌。


    第47章


    下了朝叶怀去了趟刑部,来宣旨的太监刚离开,刑部司大小官员都在恭贺柳寒山,景宁也在其中,看起来并不突兀。


    同样是女官,她不像许清徽那样显得孤僻而不合群,众人待她也恭敬,就是普通上官的样子。


    或许该让许清徽跟景宁学一学。


    看见叶怀,景宁道:“稀客啊,叶舍人来了。”


    叶怀揣着手道:“我来恭贺柳寒山封爵之喜,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景宁道:“你们聊。”


    她大手一挥,给叶怀让出一间小厅,着人送了茶点,便将其他人都遣去做事了。


    柳寒山抱着圣旨凑到叶怀面前,笑得牙不见眼。四品县伯不是很高的爵位,可这是朝廷亲封,有食邑,一辈子衣食无忧。什么时候柳寒山再说错话也不怕了,就是辞了刑部的官,他也饿不死了。


    叶怀端了茶递给他,笑道:“恭喜你呀柳县伯。”


    柳寒山接过他的茶,“大人别打趣我了,没有你向陛下进言,哪来的我这爵位,是我该给你奉茶。”


    “你找到了新粮种,不管谁进言,这都是你的功劳。”叶怀道:“朝廷不日就会派人去安南带回粮种,到时你也要随行,安南山高路远,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柳寒山收了嬉笑的神色,点点头,叶怀又道:“有了更多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寒山,这是你万世不朽的功德。”


    柳寒山神情很郑重,“大人,我明白的,我一定不辜负这份重托。”


    两人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个小吏,叶怀认得,这是政事堂伺候的。


    “什么事?”叶怀问。


    小吏道:“太师召叶舍人回话,请叶舍人速回政事堂。”


    叶怀手指微微蜷缩,他晓得郑观容没那么好糊弄,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前路迎接着他的,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柳寒山不知内情,站起来道:“大人,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吧,晚了怕太师怪罪。”


    叶怀面上不动声色,从柳寒山这儿出来,又同景宁长公主招呼了一声,便随小吏回政事堂。


    掀开门口的帘子,堂中空无一人,因为天色阴沉,屋里从早到晚都点着灯,博山炉飘着袅袅的烟气,典雅的四和香驱散了蜡烛和炭火的气味。


    “太师呢?”叶怀解下身上的斗篷,问身边的小吏。


    小吏答道:“太师吩咐,请叶舍人稍候。”


    叶怀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郑观容会找他说什么,生气还是质问,或者他会做什么,该如何报复。因为不可知的等待,叶怀的心情被拉得很长,他心烦意乱地放下茶盏,发现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回舍人院等吧,”叶怀道:“还有许多奏折没有看。”


    小吏搬来叶怀的奏折,为他收拾出了一张条案,语气恭敬,但是寸步不让,“太师交代了,叶舍人不能走。”


    叶怀徒然地站了片刻,走到条案边,开始看奏折。小吏十分乖觉,候在一旁伺候笔墨。


    一开始做事,时间便过得飞快,叶怀把这几摞奏折看完,天气已经暗下来,极寒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叶怀起身去看时,屋顶和地面都已经蒙了一层白。


    悠长的钟声响起,叶怀呼出一口气,“到下值的时间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回小吏没再阻拦,叶怀拿上斗篷,迫不及待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见院外进来几个宫人,为首的太监说今日皇帝设宫宴,太师特地吩咐,让叫上叶怀。


    叶怀愣住,却也不敢多耽搁,随太监一道入宫。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高悬着十二对品字梅花排灯,青铜仙鹤香炉里焚着宫香,殿中正演奏庄严的宫廷乐曲,琴瑟箫管相呼应和,雍容宽和,气象万千。


    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和郑太妃坐在左右,下首坐着郑观容,他身边是郑季玉,对面则是景宁长公主和郑博,唯一特殊些的许清徽,此时正坐在郑太妃身边。


    叶怀走上前,向众人一一行礼。皇帝笑道:“不用多礼,此为家宴,因想着叶舍人与舅舅十分亲厚,便叫你也来作陪。”


    叶怀称是,在末位落座,景宁长公主举起酒杯向他示意,叶怀忙举杯回敬。


    叶怀到现在仍未娶妻,可见当日与郑家的婚事没成,景宁得意地看向郑观容,却见郑观容眼也没抬,浑不在意。


    上首郑太妃爱抚着许清徽,温声道:“我听你舅舅说,你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其实何必那么辛苦呢,年轻漂亮的姑娘,每天打扮的灰扑扑的。”


    许清徽道:“陛下与舅舅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把事情做好,何况景宁长公主不是也在刑部,清徽当以长公主为榜样。”


    景宁长公主道:“这话说的是,许主事年纪小,但是十分争气。但我看,也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拉不下脸,豁不出去。我在刑部这段日子,可是叫郑侍郎头疼得紧。”


    郑季玉只是笑笑,“殿下哪里话。”


    郑太妃道:“你不许跟着景宁瞎学,你母亲就要回来了,真要学成景宁那样,我怎么跟你母亲交待。”


    许清徽听见这话,笑意真切了些。


    “对了,朕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舅舅。”皇帝忽然张口,环视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到郑观容身上,“皇后有孕了。”


    叶怀一愣,满堂皆惊,庄严宏大的宫廷乐曲回荡在紫宸殿里,可这一时片刻,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观容举起酒杯,金杯中澄澈的酒液泛起涟漪,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道:“恭贺陛下。”


    “与诸位同喜。”皇帝说。


    看得出来,皇帝瞒的很好,皇后有孕的事就连郑博都一无所知,叶怀喝了杯中酒,忍不住看向郑观容。


    皇帝面上很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孩子所代表的政治意味,“舅舅,朕太开心了,明姨母也要回来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朕想,孩儿的名字还要舅舅来起,盼望能分到舅舅的聪颖与智慧。”


    郑观容笑了笑,“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当然要陛下来取名。”


    二人扮演着亲厚的舅甥,叶怀却心事重重,告了罪退出去更衣。


    宫人领着他到一处偏殿,屏风后预备着醒酒汤,热水和新衣,叶怀绞了布巾来擦脸和手。皇帝有孩子了,他真正长成人立住了,继承人这一块,郑观容又输一步。


    对叶怀来讲这是好事,但也代表着此后朝堂上更加酷烈的斗争。


    厚重的殿门忽然关上,发出一声重响,叶怀惊了一下,回过神,走出屏风去看时,却被人一把推了出来,压在屏风上。


    一阵风把几盏烛火全都吹灭,叶怀的脑袋撞到了紫檀屏风,疼得他晕头转向,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混着四和香的灼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叶怀忍不住躲,却被一只手扼着脖颈狠狠拽了回来,“躲什么,陛下都说了,你我亲厚,你有什么可躲的。”


    叶怀推拒着眼前的身体,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在宫里,你疯了吧。”


    “不比你胆子大,”郑观容压在他身上,嗅着他脖颈处的肌肤,“你敢骗我。”


    他的手还掐着叶怀的脖颈,摁着叶怀常年掩在衣领中的喉结,摁得叶怀疼得受不住。


    叶怀去掰他的手,“我骗你什么了,粮种不就在那里,你去拿就是了。至于名声,不过一点添头,你连这也要?”


    “当然,”郑观容粗暴地拽开他的衣领,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我一向是敲骨吸髓,贪得无厌的。”


    叶怀吃痛,狠狠把他推开,郑观容撞到了烛台,叶怀也差点撞到了屏风。寂静无人的偏殿里,两人都站在阴影中,只有窗外雪光是白亮亮的。


    “真不该对你心软。”郑观容说,他想起那天叶怀发红的眼。


    叶怀掩上衣领,冷笑道:“装深情谁不会,难道只能你一次次拿捏我,没有我反击的时候。”


    “我拿捏你,我怎么拿捏得住你,”郑观容笑着,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叶怀,好一个狼心狗肺。”


    他这样骂叶怀,叶怀是无所谓的,整理好衣服,转身便往外走。


    郑观容又道:“我要是装深情,你学的岂不一模一样。”


    叶怀站住脚,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堪,郑观容走到他面前,“你不齿我虚情假意,惺惺作态,如何今日也这样对我?左右我不真,你也不真,要是你早这样与我虚情假意,我哪还会贬你。叶舍人,叶郦之,你所坚持的东西呢,你怎么转来转去,什么也没守住。”


    不知道从他哪一句开始,叶怀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在颤抖,“这是你逼我的。”


    “是啊,”郑观容抬起他的下巴,亲了亲他冰凉的唇,笑着说:“你大可以这样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第48章


    夜里回到延康坊,路过的房子都已经关门闭户,叶怀从郑观容的马车上下来,斗篷扑起一些雪花。他的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双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


    青松去扶他,叶怀摆摆手,站直身体,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手上拿着一块松绿色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自己的手指,秾丽的眉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怀,看他冷若冰霜的脸。


    叶怀拱手:“谢太师送我一程。”


    “不客气。”郑观容道:“事情还不算完。”


    叶怀眉眼清寒一片,“我等着太师的指点。”


    郑观容冷笑一声,车帘落下,马车转向离开。


    叶怀缓慢地往家走,巷子里白了一片,叶怀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到家门口,这一块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叶怀抬眼,见门楼下钟韫站在那里。


    “这大雪天,你怎么不进去。”叶怀道。


    钟韫道:“你家里有女眷,天晚了,不合适。”


    “你可真是”叶怀站住脚,却也没敲门进去,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钟韫问:“郑太师送你回来的?”


    “嗯。”有雪花飘到叶怀脸上,冰凉凉的,转眼就化了。


    “谢照空的案子,你是通过郑太师救的他。”


    叶怀点头,钟韫还想再问,叶怀却摆摆手,倚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墙上,极为疲累的样子。


    “钟韫,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人,真的,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


    钟韫一愣,在迷蒙的夜色和清亮的雪光中看着叶怀。


    “为了救谢照空,我用了些自己都不齿的手段,但那时我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怀道:“其实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想,陛下觉得,郑观容快把他逼死了,为了扳倒郑观容,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郑观容觉得,他的宏图伟业刻不容缓,总有这些人来妨碍他,于是有些事他明知是错也要做。”


    “所有人都这样想,朝堂之上,构陷,举报,互相攻讦,层出不穷。”叶怀道:“张大人告诉我,不能着急,但我觉得,如不尽快结束乱象,国朝危在旦夕。”


    钟韫张了张口,“你想做什么?”


    叶怀道:“我要做另一个郑观容,学着他的果决,冷酷,不择手段。我要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扳倒郑观容,收回他手中名不正言不顺的权力。”


    “我不明白,”钟韫眼中有些痛苦的神色,“只有成为郑观容才能完成你之所愿吗?为什么一个佞臣能做的事,清流做不成,一个坏人能做成事,好人做不成。”


    叶怀沉默良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那天清晨,叶怀从梦中惊醒,天还没亮,家里人都在睡。叶怀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点上灯写字。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渐渐响起开门开窗或者走路的声音。


    到坊门一开,有人匆忙赶来,敲响叶怀家的门,带来张师道病逝的消息。


    叶怀当即告了假,往张师道府上,张家人已经开始去往各处报丧,钟韫跪在床前,只是一言不发。


    皇帝拨下来的太医日夜看顾,多少珍奇好药吊着命,张师道到底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叶怀跪在门口,郑重地叩了几个头,当做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皇帝为张师道的离去罢朝一日,再上朝时,有人进言,说张师道一生为公,仅有的子嗣早在几年前就先他一步病逝。幸好有一个弟子钟韫,品行高洁,至孝天成,平素与张师道恩情甚笃,被张师道视若亲子。因不忍心看张师道身后寥落,所以提议钟韫为张师道服斩衰三年,以继心丧。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皇帝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他手下可用的人本就少,张师道是忠君的人,他在时,一些高官不敢表露自己对皇帝的轻视。他这一去,那些墙头草似的官员就得皇帝自己想办法笼络。如果钟韫再离开,清流的核心人物就都退出朝堂了。


    这是个明晃晃的阳谋,不在于捧杀钟韫,而在于知道钟韫这个人是真的至纯至孝。于是人家一提,钟韫就认为不管背后是什么谋算,他的确应该这样做,为他的老师尽最后一份心。


    皇帝问叶怀的意见,叶怀让人上折子,说张师道的学生岂止钟韫一个,连如今六部的高官,也有不少是张师道亲自选拔出来的,不能妨碍了他们的知恩之心。


    为了面子,或者为了知恩图报,有些人确实愿意,上了辞官服衰的折子,但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为了一个老师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官职。


    一些人被骂沽名钓誉,又有一些人去骂当初提议这件事的人,说他其心可诛。


    如此混乱的相互攻讦,便足可把钟韫摘出来了。


    叶怀没有想到的是,钟韫坚持辞官送张师道回乡。


    “一来,老师待我如亲子,我为老师尽孝,理所应当。二来,如今朝堂之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还有人说,老师配不配得起这样的殊荣。我不想老师的身后名卷入这些事,落个不得安宁。”


    钟韫穿着麻布孝服,他的神态还是平静的,可是短短几日,面色苍白的多了。


    “那天你跟我说,你做不成我期待的人,现在我的选择大约也不是你期待的。”钟韫道:“但我还是要说,此刻老师比我的官位,比朝堂斗争要重要得多。”


    叶怀说不出劝他的话了,仔细想来,权势地位重要吗,重要,有比它更珍贵的东西吗,当然也有。


    “叶怀,”钟韫说:“朝堂纷乱,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不该舍弃的,即使无济于事。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我支持你这样做,我希望你坚守本心,更希望你能如愿。”


    送张师道的灵柩离京那天,百姓们自发沿街相送,黄纸漫天纷飞,洒在还没有化掉的雪地上。


    叶怀在街边的楼上目送钟韫和张师道离开,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叶怀余光望去,郑观容穿一身肃静的玄色衣袍,站在叶怀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路上有人骑着马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皇帝颁给钟韫,奖励他纯善的旨意。


    郑观容嗤笑一声,“钟韫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叶怀袖着手,神色平静,“我反倒觉得,你们有些相似的地方。”


    钟韫是他见过最坚定,最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另一个同样如此的人是郑观容。


    郑观容不解其意,叶怀却摇摇头,没再开口。


    “为一个谢照空,搭进去一个钟韫,”郑观容道:“这可是蚀本的买卖。”


    “各有用处吧。”叶怀道。


    郑观容端详他片刻,“你今日”


    叶怀忽然开口,“我昨日翻到了辛大人的奏折,细想想,辛少勉做了五年的县令,是实打实的清廉,入京不过一年,固南县我见他的时候,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好生阔绰。”


    叶怀望向郑观容,“太师查谢照空贪污的时候,怎么就没查查辛少勉?”


    郑观容眸光微动,叶怀道:“辛少勉如今也算太师心腹了,太师会保他吗?希望太师不会因此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说罢,叶怀微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钟韫刚一离京,辛少勉就因贪污被下狱,他在刑部都官司时管理犯官女眷,其中一个本该没入内廷的犯官女眷,如今脱了籍,是辛少勉的妾室。


    大理寺将这二人一并下狱,这妾室手中有账目,是辛少勉转任户部后,贪污钱款的详细条目。


    郑季玉本还想争取把这案子转到刑部,景宁却找到皇帝,说她也要查这案子,以此立威。两相争辩下来,自然是谁都没如愿。景宁也还罢了,只是失去了办大案的机会,但对郑季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危机近在眼前。


    这些事情都在叶怀意料之中,大理寺把辛少勉审的差不多了,叶怀亲自去见了他。


    辛少勉看着还好,身上穿着囚衣,虽然不大干净,但也厚厚几层,并没受冻。


    大理寺没给他上刑,怕被扣上屈打成招的帽子,对这位郑党中的新贵,大理寺少卿谨慎地不能再谨慎,不找到确切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牢房外,叶怀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低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走了,叶怀使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辛少勉的牢房外头。


    他穿着雪青色的斗篷,雪白的风毛暖烘烘地围着他的脖颈,一派矜贵模样。辛少勉整了整衣服,站在叶怀面前,姿态很得体,其实五内俱焚。


    “真没想到,再见辛大人是这样的情形。”


    有狱卒端来热茶,叶怀摆摆手,叫送给辛少勉。


    辛少勉五指冰凉,他犹豫了下,伸手去拿。


    “不怕有毒吗?”叶怀忽然道。


    辛少勉手腕一抖,他没拿稳,茶杯啪嗒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看来辛大人还是不想死。”


    辛少勉冷笑,“谁会想死啊。”


    叶怀惊讶,“你为郑太师做事,难道没有这样的觉悟?”


    辛少勉面色有些难看,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看着叶怀,神色有些倨傲。


    叶怀琢磨了一下,道:“你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没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写着当然如此。


    叶怀惊讶地看着他,道:“辛大人,你真觉得太师会保你?”


    辛少勉被他说的心里微微一顿,叶怀继续道:“你不觉得你升得太快了吗,为什么有些事情交代给你而不交代给郑季玉?是郑太师信任你,器重你?”


    辛少勉没说话,叶怀道:“因为郑季玉姓郑,他的身份比你尊贵,有些事情当然还是要你去做,这样来日甩掉你也方便。”


    辛少勉冷笑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叶怀摇摇头,“辛大人,我曾真心钦佩你。当日你为县令时,勤勤恳恳,清正廉明,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请愿书,都是夸赞你的。如何沦落到牢狱之中,就不觉得唏嘘吗。”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辛少勉忽然激动起来,“比不得你在太师面前跪那么一下!”


    叶怀微微一顿,看着辛少勉。


    “我辛少勉,三十及第,回乡那日一整个县的人都来看我,何等风光啊!”辛少勉咬着牙道:“可是到了朝堂之上,一个你,一个钟韫,把所有人的风头都盖住了。钟韫也就罢了,师从名门。你呢,你与我本是一样的出身,如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呀叶怀,你知道你多讨厌吗?假清高!我最看不上你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分明恃宠而骄!我投效太师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跪在太师脚边的吗?现在你不过换了人跪,就能来嘲笑我了?”


    叶怀冷静地看着他,“你与其同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救自己。现在你就两条路,等死,或者站出来指认郑观容。我知道你是个细致的人,跟着郑太师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点保命的东西。”


    辛少勉冷笑,“既是保命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留给你。”


    叶怀道:“那你就不怕保命的东西变成你的催命符。”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迟到了!


    第49章


    叶怀离开大理寺,回到舍人院,刚一落座,政事堂那边就来人,说太师要见叶怀。


    顶着阮舍人刀子样的目光,叶怀走出门,沿着回廊去往政事堂。


    冬日难得晴朗的天气,阳光慷慨地洒进政事堂里,将整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郑观容坐在上首,叶怀上前见礼,郑观容停下笔,挥退旁人。


    “去见辛少勉了?”郑观容问。


    叶怀微微一顿,“是。”


    “他同你说了什么?”


    叶怀道:“这怎么能跟太师说。”


    郑观容哼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辛少勉是个色厉内荏的人,有出人头地的野心,却又草木皆兵,极度惶恐不安。我不指望他有几分忠诚,为了保命,或许手里还真捏着我一点东西。”


    叶怀不动声色,“太师打算如何应对?”


    “这当然也不能告诉你了。”郑观容递给他一摞奏折,“安南那边有消息传回来,说一切顺利,柳寒山还撰写了一份新粮种的种植方法,你安排个明年春耕的章程出来。”


    他随手一指,示意一旁的书案,叶怀接过奏章,走过去坐下。


    春耕是大事,不用郑观容说,叶怀也不会轻易敷衍,很快埋首于案牍之间。他一忙起来,便顾不得时间,直到小吏点灯的动静惊动了他,他才放下笔。


    郑观容仍坐在那里,阮舍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候在一旁。看见叶怀停笔,郑观容问:“写完了?”


    叶怀道:“还未全部誊出来。”


    “先拿来我看看。”


    叶怀把未誊完的纸稿和半封折子递上去,阮舍人跟着一块看。他知道叶怀的才华,折子写的固然是合情合理,阮舍人却一定要挑些毛病。


    郑观容不语,撑着头看着有涂改痕迹的几张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可见火光闪烁,一阵脚步声后,大理寺少卿到政事堂前求见。


    郑观容叫人进来,问:“什么事?”


    大理寺少卿看向叶怀,“辛少勉在狱中被杀,叶舍人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我来请叶舍人去大理寺配合问询。”


    叶怀愣住,他下意识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施施然道:“还有这样的事。”


    叶怀面色难看了些,郑观容道:“叶舍人,你陪他们走一趟吧。大理寺也要好好查,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莫冤枉了好人。”


    大理寺少卿走到叶怀面前,道:“得罪了。”


    叶怀一言不发,与大理寺少卿一道离开。他一走,阮舍人便道:“我这就把这些东西收走。”


    郑观容摇摇头,拿笔蘸了墨,写下与叶怀一般无二的字,补全那份奏章,“按照他安排的去办吧。”


    一路上,叶怀问大理寺少卿,“怎么回事,辛少勉怎么会死了呢?”


    大理寺少卿叫苦不迭,“我还想问问大人怎么回事呢!你走之后,狱卒过去查看情况,那时辛少勉就已经死了,碎瓷片划开了他的脖颈,血流得到处都是。狱卒说,那茶还是你吩咐端给他的。”


    叶怀眉头紧皱,“碎瓷片?会不会是自杀?”


    大理寺少卿摇头,“仵作验过了,应该是有人隔着牢房栅栏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辛少勉倒地之后,有挣扎着爬开的痕迹。”


    叶怀沉思片刻,问:“即使如此,又为何断定跟我有关系?”


    大理寺少卿道:“茶是你叫端的,人是你走之后死的,关键是后来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你把其他的人都遣走了,这是为什么?要不是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真觉得辛少勉是你杀的。”


    叶怀眉头紧锁,“辛少勉答应我指认郑观容,他要告诉我他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把其他人都遣走了。”


    “可是现在看来看去,还真属你的嫌疑最大。”大理寺少卿面色严肃,嘴巴发苦,人死在他大理寺,他无论如何难辞其咎。


    因为无法把自己与辛少勉的交谈完全说出来,也没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叶怀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扣留在大理寺,关在狱里。


    同样的牢房,不久之前他还站在外头问辛少勉,一转眼他也在牢房里头了。叶怀深觉事情太瞬息万变,又觉得整件事十分有郑观容雷厉风行的风格。


    聂香来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和叶怀算有交情的,叫他们见面了。这回他长了记性,全程陪在叶怀和聂香旁边,就怕再出什么意外。


    “母亲知道了吗,她还好吗?”叶怀问。


    聂香一边把带来的饭食拿出来,一边道:“你一连几日不回家,这怎么瞒得了姨母。不过姨母身体虽不好,心性却非同一般,大事面前,比我还稳得住,你就放心吧。”


    叶怀点点头,盘子里的点心被检查过,已经碎成一半一半的,叶怀掰下来一块块往嘴里塞,“你替我给这几个人传个话。”


    叶怀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他这边能用的人,“告诉他们,不必想办法救我,盯死辛少勉案,不要自乱阵脚。”


    聂香应下,叶怀又道:“你这段时间也要小心,照顾好母亲,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聂香眼睛有些红,“那你”


    “我就更不用你担心了,”叶怀笑着,“要是有证据,我不早拉出去斩首了?”


    “阿兄!”聂香急着打断他。


    叶怀其实还有一句,想跟她说若是自己真有不好,就叫聂香带着母亲去固南县找江行臻,但看聂香这般模样,这句话堵在嘴里,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大理寺少卿见两人已无话,便道:“聂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聂香看向叶怀,叶怀冲她点头,“天冷,回去吧。”


    大理寺少卿送走聂香,重又回到牢里,发愁地看着叶怀,叶怀问他:“查的怎么样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一死,刑部也掺和了进来,人多眼杂,忙的乱糟糟的,再加上年关将至,上上下下不免有些倦怠,实在是不好查啊。”


    叶怀道:“难道辛少勉案就要成个无头冤案了?”


    大理寺少卿道:“辛少勉贪污渎职等事,大都已经找到了证据可以定罪。但你想用他定太师的罪,却找不着证据,同样的,也没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叶怀默然无语。


    那天晚上,狱卒送来饭食和热水,叶怀就着热水吃了东西,躺在草席子和稻草堆成的床上,一头昏昏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身下不是粗糙的席子,而是柔软的绫子被,叶怀睁开眼,光线透过轻软的纱帐温温柔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叶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浑身上下有沐浴完之后的松快,他走下床,房门紧闭着,窗户只能开一个手掌的宽度,隐约能看见外面的雪光。


    叶怀在窗前站定,缓了缓脑袋的眩晕,身后忽然有人靠近,清雅的四和香味瞬间把叶怀淹没。


    “这是哪儿?”叶怀问。


    “家里呀,”郑观容嗔怪道:“你太久不来,都认不出来了?放春和迎秋可还在外头候着呢。”


    叶怀静默了一瞬,心里说是山呼海啸也不为过,“你怎么能这么无法无天。”


    郑观容道:“又怪我,我还不是怕大理寺的牢房太难熬,怕你撑不住,才想着把你挪出来。”


    “要是有人来找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成了逃犯!”


    “朝廷重案犯,谁敢去找你。”郑观容道:“放心好了,不会使你背上逃狱的罪名的。”


    叶怀胸口起伏了几下,勉强冷静下来,“辛少勉是你派人杀的吗?”


    “我是派了人去,”郑观容道:“如果他不多话,勉强保一保他,如果他多话,就除掉他。”


    郑观容看向叶怀,“你遣走其他人后,与他说了什么?”


    叶怀抿了抿嘴:“他告诉我,你窥探宫闱,经他的手在宫里安插了人。那人的名字,身份和证明她与你有关的信件被辛少勉藏了起来。如果他愿意指认你,此事算他戴罪立功,我可以请求陛下免他死罪。”


    “原来是这个,”郑观容摇摇头,“其实是白费力气,安插的宫人在两个月前就失去消息了。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皇后身体刚有异样,也许这人是知道了皇后有孕的事,被皇帝除掉了吧。”


    叶怀哑然,忙来忙去,竟忙成一场空,“那辛少勉岂不是”


    郑观容道:“自作聪明在前,背叛我在后,也不算错杀了他。”


    叶怀不再说话,面色在阳光里白的近乎透明,嘴唇裂了几道小口子,是他在狱中过得不好的证明。


    郑观容盯着他嘴唇上的小口子,伸手倒了杯热茶给他。


    叶怀没接,郑观容把茶杯放下,扭过叶怀的下巴,忽然低下头吻住他,舌尖舔过干裂的伤痕,还能尝到腥甜的血气。


    叶怀一愣,随即伸手去推郑观容,郑观容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摁着叶怀的后颈,气息越来越凶狠,越吻越深。叶怀被逼急了,只好用牙齿反击,那么亲密的唇齿相依,弥漫着血腥味。


    一个久违的吻结束,郑观容仍没退开,额头抵着叶怀的额头,呼吸中有更多汹涌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恨声道:“想跟你同归于尽。”


    郑观容低低地笑了,“那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和弹幕的评论我都看了,大家都好认真的在讨论,言之有物并且心平气和的探讨,也很包容我的瑕疵,超级感谢大家!


    我尽力讲好这个故事,也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50章


    这几间房子很宽阔,从书房到卧房,中间以绣画屏风隔开,处处透着主人的华贵与不俗。墙上挂着名家画作,条案上置着红釉春瓶,插着白梅。窗子是贝母磨成的明镜,上刻着花纹,天气晴朗的时候洒在地面上,随着日光的变化,姿态各不相同。


    清晨天还昏黑着的时候叶怀醒过一次,那时郑观容起身上朝,房间里点上蜡烛,烛火荧荧,下人动作再轻手轻脚也免不了这样那样的细碎声音。叶怀闷着头往被子里面拱,红绫被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一截腰,腰上有杂乱的淤痕。


    等叶怀再次睡醒,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叶怀起身,身边一件正经衣裳也没有,只好裹了一件素白的宽袖长衫,去屏风后略擦洗了一番。


    屋子炭盆多,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叶怀走到门边,门还是推不动,外面有人守着,听声音是放春。


    叶怀放缓了声音,“屋子实在闷得慌,便是不开门,窗子开大些也好呀。”


    门外的身影略踟蹰了下,便去开了窗,只宽了二指不到。叶怀还想再说,放春道:“郎君,你晓得家主什么性子,莫要为难我们。”


    一句话把叶怀堵了回去,叶怀叹口气,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可乘之机,便坐在长案后,写字静心。


    郑观容下了朝回来,进到屋内,脱下身上的狐裘。房门打开了,下人们进来,换茶的换茶,换香的换香,之后便都立在外间,房门也没关。


    叶怀往门口看了眼,郑观容看他端坐在书案后写字,笑道:“真沉得住气。”


    叶怀不答,道:“你怎么这么有闲暇。”


    郑观容端了盏茶放到叶怀的手边,“没有你同我作对,确实清闲了不少。”


    叶怀冷哼一声,郑观容拿起他手边一摞整整齐齐的宣纸,那是叶怀在默的《左传》。郑观容拿过来看了,到椅子上坐下,道:“心烦意乱,字写的不似从前长进。”


    叶怀去夺,郑观容没让他拿到,侧过身子慢悠悠的翻,却见里头有一篇不是左传里的文字,是叶怀抄来的一首词。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郑观容看完,微微一愣,叶怀趁机夺过来,一把都撂到炭盆里,火苗顷刻高涨起来,卷着宣纸化为灰烬了。


    叶怀走进内室,郑观容跟进去,叶怀很快又出来,一面理着衣襟一面快步往外走,到有下人守着的外间,叶怀在窗下长榻边坐下。


    郑观容撩开帷帐,坐到长榻另一边,叶怀看了他一眼,郑观容随意翻了翻抽屉,道:“摆局棋来玩吧。”


    叶怀不想跟他玩,“辛少勉的案子结了吗?左右牵扯不到你身上了,这局又是你赢。”


    郑观容不语,只是催着叶怀落子,叶怀随便放下一枚黑子,心里十分愤慨。在辛少勉案上,他认为郑观容的做法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郑观容不用政治手段,而是直接杀死了辛少勉,即使结案了叶怀也不服。


    “就像你如今把我关在这里一样,”叶怀强调,“是完全不符合程序的事情。”


    郑观容道:“有用就行了,我哪有功夫在这件案子上纠缠。”


    “那你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叶怀问:“陛下和皇后吗?”


    郑观容顿了顿,看向叶怀,叶怀冷嘲热讽的表情之下,分明藏着试探。


    郑观容没回答,他掐着叶怀的下巴,对他简直又爱又恨,“郦之,我什么时候能看见你真正崩溃的样子。”


    叶怀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他把郑观容的手拍开,在棋局上落下一子,“你不回答我也知道,只关我一个有什么用,我看你如今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朝堂上,叶怀在剪除郑观容的爪牙,宫里皇帝和郑太妃正想法设法动摇郑观容的根基,最好是从十多年前郑观容辅政时,就否决他的正当性。


    郑观容捻了捻棋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逐个击破呢。”


    叶怀手上捏着一粒黑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多了几分犹疑,看了棋盘上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合适。


    恰在此时,青松忽然快步走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平阳侯夫妇进京了,陛下传郑观容入宫赴宴。


    郑观容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凛然,他放下棋子,对叶怀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他起身,叫上青松一道离开,外间守着的人呼啦啦也全都退下去。


    叶怀略等了等,他看郑观容离去的匆忙,有些犹豫地走到门前。门一推,是松动的,叶怀心中一喜,他用力推开,眼前一片殷红色的衣摆摇曳,郑观容站在门外,负着手望他。


    叶怀神色有些僵,待在原地没有动。


    郑观容上前,拿起叶怀冰凉的手,将他推回到屋子里面,道:“你待在这儿,外人眼里你还待在大理寺,走出这道门,你可就是逃犯了。”


    平阳侯夫妇回京一趟极为不易,边疆的事情不能有丝毫轻忽,等震慑了塞外敌寇,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定了,两人才能放心离开。


    冬天雪路难走,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前进了京。皇帝即刻在宫中为他们设宴庆祝,郑观容到的有些迟,他来时其他的宾客都已经坐定了。


    少顷平阳侯夫妇进殿,平阳侯身形高大,虽然年近不惑,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气势很重。他身边站着郑明,郑明同样是武将,她有一副郑家人惯有的好相貌,却不似郑观容那样深不可测,一举一动都十分爽朗洒脱,宫装穿在她身上,雍容里另有一股锐利。


    平阳侯夫妇的席位都在郑观容身侧,平阳侯与郑观容打了个招呼,郑明目不斜视,只笑着看向许清徽。


    许清徽有些犹豫,皇帝道:“这是家宴,不要拘束,把你的席位挪到你母亲身边吧。”


    许清徽这才走到郑明身边,郑明揽着许清徽,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许清徽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亲近中更有一股崇敬,这是她的母亲,如参天大树一般坚不可摧的母亲。


    “真好,”郑明感叹道:“一转眼,清徽就是大姑娘了。”


    皇后笑道:“何止啊,清徽妹妹不仅是个姿容无双的美人胚子,还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姨母有此英才,实在让人羡慕。”


    这事郑明早从许清徽的信里知晓了,她看向清徽,许清徽道:“谢皇后娘娘夸奖,只盼不让父母面上蒙羞。”


    郑明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对皇帝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疼爱,皇帝投桃报李,郑明身份又非同一般,也乐得给郑明和许清徽面子。


    “清徽不要谦虚,闲暇时大可进宫陪陪皇后,”皇帝道:“皇后多看看你,日后的孩儿也能有你这般才思。”


    “皇后有孕了?”郑明还没听到消息。


    皇帝点头,郑明当即举起酒杯,“好,恭贺陛下!”


    皇帝心中微定,不自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除了他,还有一个郑太妃,神色都淡淡的,郑太妃对郑明还没有对郑观容的热络,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奉陪。


    郑明接连喝了几杯酒,心中重重地叹口气,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女儿,借她驱散心中的阴霾。


    宫宴散了之后,平阳侯夫妇和许清徽郑观容结伴出宫,宫道上,许清徽就忍不住和郑明说起自己的事,说她如今在政事堂做主事,虽为官员,却处处受人排挤,女子为官,实在不易。


    “还有人敢排挤你?”郑明道:“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清徽却不愿意以权势压人,“他们诟病最多的,就是我的出身,我偏要堂堂正正的,叫他们对我有所改观。”


    郑明摇头,“你还是太年轻,顾虑太多,难道你舅舅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吗?不耽误他现在做太师。别总想着体面,体面人最容易被欺负,撕破脸闹一场你就知道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


    郑观容沉默不语,平阳侯似乎觉得应该为妻子的话找补一二,抬眼却见郑观容垂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到宫门口,平阳侯夫妇便要回平阳侯府,许清徽自然是跟着他们,可是看着孤身一人的郑观容,许清徽有些犹豫,“阿娘,你刚回来,还未同舅舅好好说过话呢。”


    郑明看一眼郑观容,郑观容登上马车,“你们自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郑明冷笑,“是,你最不耐烦这种场面,别人的温情你看着扎眼。”


    郑观容瞥了眼郑明,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马车。


    郑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清徽抱着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不安。


    “算了,”郑明道:“今日舟车劳顿,我跟你父亲都累了,明日再聚吧,又不是明天就见不着了。”


    她哄了许清徽两句,许清徽这才露出笑脸。郑明扶着女儿上了马车,对走过来的丈夫低声道:“你看他那个死样子,真恨不得揍他一顿!”


    郑观容回到叶怀这里,夜色已深,窗外明月高悬,洒下一地冷冷银辉。叶怀躺在床上,背对着郑观容,他其实没睡,但是闭着眼睛不想搭理郑观容。


    郑观容脱掉外裳走上前,张开手臂,整个压上去。叶怀被压得呛了口气,没办法装睡了,不得不回过身推他。


    郑观容顺势把叶怀抱住,脑袋往他衣襟里探,冰凉的面颊紧贴着叶怀温热的皮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他身上有股风雪的冷冽,因为刚洗漱完,还有种湿漉漉的气息,叶怀偏着头,皱着眉,“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酒味。”


    叶怀越这么说,郑观容抱得越紧,叶怀挣扎,郑观容蹭了下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叶怀微愣,或许是因为深夜,郑观容呢喃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起青松带来的消息,立刻想起郑观容说过,他与他的二姐不合。


    郑观容是为此而难过吗,叶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在想这会儿要不要说些什么,可是他没见过郑明,不知道二人什么情况,什么也不便说。


    他正思考的时候,锁骨上忽然被人舔了一下,湿湿热热的,叶怀恼怒,“你——”


    “给我做个灯笼吧。”郑观容想一出是一出。


    叶怀一愣,“什么?”


    “灯笼,你之前给我做过的,”郑观容道:“给我做个灯笼,我可以让你给你妹妹写封信。”


    “真的?”叶怀把他从怀里拽出来。


    郑观容道:“真的。”


    叶怀仔细看着他,“你喝了酒,明天不会不认账吧。”


    “没醉到这个地步。”郑观容摩挲着叶怀的腰。


    叶怀重重拍开他的手,“好,我答应你。”


    隔日郑观容便把材料都送来了,方方正正的木料,上好的轻纱彩绸,各种丝绦穗子。叶怀先找了两本书看,想做一种剔纱灯,就是在轻纱上刻出各种图案,点上蜡烛之后投出各种花纹。


    不过这活太精细,叶怀失败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做了一盏六角灯,坠上丝绦,拿去给郑观容。


    郑观容正在煮茶,一见这灯笼,十分高兴。叶怀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拿着信。郑观容示意青松,青松接过信,郑观容才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你家里一切都好,”郑观容一边摆弄灯笼一边道:“我着人去看过了,有一个大夫专门守着你家里人,你不必太担心。”


    叶怀没理他,径直进了内室。


    郑观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怀没有注意,他到书房去时,郑观容已经出去了。书房桌子上摆着那个灯笼,叶怀拿起来看,郑观容在上头做了画,画的是叶怀临窗写字时的场景。


    叶怀看了一会儿,转着灯笼,最后一幅画上,郑观容写了一句诗。


    到今犹恨轻离别。


    叶怀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出离愤怒。他扬手砸了灯笼,撕碎了提着诗的那一片纱,木头框架比他想的脆弱的多,但劈裂的刺猝不及防扎了他一下。


    郑观容走进门,看到地上狼藉的灯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怀!”郑观容语气愤怒。


    叶怀回头看着他,“什么至今犹恨轻离别,太师大人在意离别吗,有一星半点后悔的意思吗?写这句话,平白使人生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