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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31章
听得是皇帝传召,叶怀和郑季玉都不敢耽搁,借郑季玉的地方略整衣净面,便同小太监一道出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掀开帘子进去,却见郑观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光线从掀开的车帘子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是浓郁又刺目的红。
太监解释说郑太师也要入宫,顺路带上叶怀。
叶怀反应过来,忙躬身行礼。自那天从郑府离开,好几日他们都没再见过。
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了。
车帘子放下了,车轮开始滚动,郑观容睁开眼看向叶怀,叶怀白净的脸上正望过来,轻声喊他:“老师。”
郑观容笑了笑,他冲叶怀招手,叶怀略一侧身坐在他身边。
郑观容伸手捋了捋他的衣襟,道:“陛下听说了你在郑十七案上的刚正不阿,对你大加赞赏,所以下旨召见你,你不必太紧张。”
叶怀点点头,其实在这里见到郑观容,他就已经不紧张了。
“还有一件事,未免你再说我不明又不知,要同你说一声,”郑观容道:“女子科举已经定下了。”
叶怀有些惊讶,“女子科举?”
郑观容解释道:“景宁要再次参加科举,清徽也想凑热闹,不止她们,京中凡知道景宁参加过科举并榜上有名的贵女,都十分意动。与其让她们想法设法把自己塞进去,不如正正经经弄一个女子科举。”
叶怀问:“她们考什么?”
“同男子考的一样。”
“这不大公平,”叶怀道:“女子进学,念些诗词歌赋也就罢了,真正学经义文章的怕是不多。”
“那也要这样考,”郑观容道:“不然如何服众?”
叶怀皱紧了眉头思索,郑观容又道,“这只是刚开始,后面慢慢再改吧。”
叶怀想想也是,他笑道:“府上清徽姑娘这回可是开心了?”
郑观容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虽然举办了女子科举,但是女子考出来又该怎么办?景宁只想扬名,清徽却不满足于此。”
叶怀道:“科举选士选出来的自然都是贤才,不拘男女,都是可以重用的人。”
话说到这里,叶怀顿了顿,他心里斟酌着,谨慎开口:“用人之道,老师自然比我懂,郑家人的事我亦不该过问,只是我想,郑党枝叶繁茂,未必没有像郑十七那样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他日闯下大祸,恶名反倒要老师来担。”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郦之觉得当如何?”
叶怀抿了抿嘴,“或许该多加约束,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
他的这些话,郑观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垂下眼睛,指尖敲了敲桌面,没有说话,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告诉叶怀和郑观容已经到了。
叶怀下了马车,回身扶郑观容,他们的手掌交叠一瞬,很快又分开。
太监在前头引路,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往御花园去。
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时候,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玉兰树上绒绒的骨朵,海棠树上的花还未落尽,有晚开的牡丹,一大朵一大朵,嵌在绿油油的叶子中间,雍容华贵的花瓣尽情舒展。
八角亭边守着许多护卫和宫人,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挨着亭子的飞檐,合欢花扇子似的,染着轻盈的胭脂色,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皇帝坐在亭子里饮茶,不时眺望来路,见郑观容和叶怀过来,他脸上立时展开笑容,“舅舅,你可来了。”
叶怀跟着郑观容向皇帝行礼,起身的时候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小皇帝很年轻,脸是精致俊美的,眼睛神采飞扬,活脱脱的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这位就是叶怀叶郎中吧!”皇帝越过郑观容,看向叶怀。叶怀很年轻,比皇帝身边总围绕着的那些夫子先生们年轻多了,但那种严肃倒是一脉相承。
叶怀低着头走上前行礼,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爽朗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皇帝让郑观容和叶怀都坐下,宫人端来茶点,叶怀坐在郑观容身边,正襟危坐,始终微垂着眼,不敢有丝毫放松。
皇帝不是个很有架子的人,尤其是在郑观容面前,他对叶怀道:“朕早听过你的名字,景宁前驸马的案子是你办的,后来又有两篇惊世文章,说起来,朕那个时候就该宣你觐见的。”
“谢陛下夸赞。”鲸鱼🐳
“别客气,”皇帝道:“景宁皇姐本来对你很有意见,没想到朕上次见她,她竟然在朕面前夸你,连结怨之人都能如此说你,可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品了。”
叶怀道:“都是长公主殿下抬爱。”
见叶怀说话总是很谨慎,周身气息有些紧绷,皇帝道:“你这样年轻,又有这样作为,应该意气风发才对,为何总是这样严肃呢,还是说舅舅太过严厉,让叶郎中都放不开了?”
郑观容放下茶杯,“陛下对贤良臣子,应隆礼相待,不狎不怠,不可随意玩笑。”
皇帝悻悻地,“朕知道了。”
过后皇帝没再打趣叶怀,只问叶怀一些刑律相关,或许稀奇古怪的案件,叶怀稍微松了口气,挑拣了几个曲折的案件,权当给皇帝说书听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观容开口,提醒皇帝该回去温书了,皇帝意犹未尽,赏赐了叶怀不少东西,命宫人将他好生送回去。
叶怀起身告退,他走之后,皇帝对郑观容道:“叶郎中真乃大才,有这样的人物,舅舅应早叫朕知道啊。”
郑观容淡淡笑着,“朝中文武百官,廊庙之器栋梁之材数不胜数,陛下太抬举他了。”
“不一样,”皇帝道:“依朕看,叶怀当入中书省。”
郑观容沉默不语,皇帝笑着说,“以他的才能,必能成为舅舅的左膀右臂,有这样一位能吏在侧,舅舅也可以多歇歇了。”
那之后,皇帝又召见过叶怀几次,郑观容都不在,有一次,叶怀来时,皇帝正在批奏折。
这些奏折都是中书省过了一遍的,里面是些不算要紧的事情,郑观容已经做出了批复,皇帝拿来看看,名义上是学着亲政。
虽然不是要紧事,皇帝还是每份奏折都细细看过,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会问叶怀。叶怀没有进过政事堂,但他们这种官员才是实际执行的人,讲起其中缘由,深入浅出,倒比皇帝那几位老师更透彻。
皇帝听罢,豁然开朗,他把奏折合上,道:“你在刑部供职,实在太屈才了。”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皇帝笑笑,命宫人上茶,叶怀接过茶,揭开茶盖,热气氤氲出来,迷了叶怀的眼。上首宝座上的皇帝仪态懒散,随意道:“朕想擢你入中书省,中书舍人,你看怎么样?”
叶怀心里猛地一颤,中书舍人,那是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草拟诏敕,参议表章,最接近权力中枢的地方。张师道为钟韫,郑家为郑季玉,都谋划过中书舍人的位置。
叶怀稳了稳心神,他把茶杯放回去,看向皇帝,不知这是玩笑还是试探。
皇帝神情很认真,“京城这地方钟灵毓秀,天纵之才层出不穷,太师二十岁时已是辅政大臣。你毕竟是他的学生,二十五岁,做中书舍人,也不算辜负了。”
叶怀心跳越发急促,他起身跪下来,道:“陛下抬爱,只是微臣年少识浅,齿稚学疏,怕不能担此重任。”
“朕看你担得起,”皇帝不让他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叶郎中回去等消息吧。”
叶怀心事重重地出了宫,他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在张罗晚饭,糯米饭的味道醇香厚实,刚出炉的烤鸭子,剁成一块一块,滋滋冒油。
聂香给他盛了饭,放到他面前,叶母推着他先去洗手,饭菜香味交杂着,叶怀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中书舍人好不好呢,当然好,那是在郑观容之下,叶怀所能看到的最高的位置了。泼天的富贵临到他时,他不能不谨慎,但也不能因怯懦而躲避。
应当去见见郑观容,叶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次日清晨,一早起来就是个晴朗天气,天空飘着一团团的云朵,悠游地飘来飘去。叶怀出门上值,进了衙署碰见柳寒山,柳寒山怀里抱着个宝贝花盆,一脸喜气洋洋。
“这是什么?”叶怀看那花盆里的小苗苗。
“不知道。”柳寒山道。
叶怀看他一眼,“不知道你还这么高兴。”
“我问了周围所有的农人,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柳寒山兴奋道:“或许这就是从海外来的种子,新品种粮食!”
叶怀觉得这小苗有点脆弱,尤其是在柳寒山无微不至的呵护下。
柳寒山不知道叶怀心里怎么想他,他在叶怀的厅里转来转去,想给他的小苗苗找个风水宝地。
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天,这时,一个官吏跑进来,道:“大人,中书省有旨意。”
叶怀心里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其他大小官吏站在他身后,俱都跪下接旨。
“刑部刑部司郎中叶怀,年少气盛,行止有亏礼度,言辞每犯纲常,毁谤太原祈福赈灾之所,有伤陛下宽宏之德,着贬为固南县令,速速离京。”
第32章
叶怀去找郑观容,到了郑家,不顾青松和丹枫的阻拦,一路走到书房外。
书房里有人,叶怀进去时,郑季玉正在郑观容身边议事。
看见叶怀,郑季玉皱眉,“怎么直冲冲闯进来,不知道先使人通报吗?”
郑观容放下笔,面上倒很平静,他一直等着叶怀来找他。
叶怀顾不得许多,也没在意郑季玉的呵斥,他只是看向郑观容,“我有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他说的必定是贬斥旨意的事,郑季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站起身,背对着两人站在窗边,背影波澜不惊。
郑季玉便回头看向叶怀,“太师对你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太师的用意,你依令行事便是。”
叶怀不动,只是看向郑观容,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郑观容的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面容昳丽而冰冷。
郑观容摆摆手,止住了郑季玉的话,道:“你先去吧。”
郑季玉犹豫片刻,行了礼退下,在郑观容面前,郑季玉就是有话想跟叶怀说,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回身看向叶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怀心口激烈地跳动,“贬斥的旨意出自中书,但我此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对太原祈福寺庙的不满,这是太师的意思。”
郑观容淡声道:“是。”
“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想要中书舍人之位吗?”叶怀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用极大的力气来保证自己的语调冷静。
“如此心比天高,还不能算是错?”
“可这是你教我的!”叶怀道:“想要做事就得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是你教我的!”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在他周围,阳光,笑意全都是冷的,“我是教你往上爬,可我还教你只能向我要。”
叶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
郑观容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叶怀面前,他伸手去摸叶怀的脸,叶怀扭头避开,郑观容噙着冷冷的笑意,“怎么,这会儿忽然在意起清白了?”
叶怀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白净的面颊瞬间涨红,眼里满是被羞辱的愤怒,“你觉得我背叛你?”
“你没有吗?”郑观容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你就看不惯郑党行事了,你是看不惯郑党、郑季玉,还是看不惯我?叶郦之啊叶郦之,你想踩着我的脸面为你自己博清名吗?”
叶怀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除了愤怒,或许还有点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里漫无目的,一时为叶怀这样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心疼,一时又觉得叶怀这模样真漂亮。
他捏着叶怀的下巴,“知道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叶怀的一个机会,可叶怀只是冷笑,“我没有错。”
郑观容轻叹,“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必再为难了。”
他把叶怀拢进怀里,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他的衣服,他仍然能感受到叶怀的颤抖,如同无数次叶怀在自己手中一样。
“有我在一天,你就没有起复之日。”郑观容贴在叶怀的耳边,“你那么聪明,倘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会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叶怀闭了闭眼,“是,你早告诉过我,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还告诉过我,对政敌绝不可心软,多谢老师教诲,郦之都记下了。”
他念出自己的字,心里止不住的恨,这是一个人的字,跟着他一辈子的东西,郑观容给他取字的时候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郑观容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怀低着头,“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郑观容就是郑观容,权力铸就了他,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权力。
叶怀离开郑府,在街上走走停停,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眼前都是郑观容,他想要弄清楚,到底错在哪一步,可是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步都是错。
叶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聂香和叶母已经知道了他被贬官的消息,聂香她担忧地迎上来,叶怀只是摇摇头,走到正厅,径自跪在父亲画像前。
他面色苍白,神情羸弱,任聂香如何劝只是一言不发,聂香吓到了,忙去请叶母。
叶母从西厢房走出来,站在廊下急道:“不过是贬官,有什么大不了!圣人还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呢,你年纪这样轻,还要怎么争气,就是说给你父亲听,你父亲也绝不会怪你。”
说到最后,叶母眼睛忍不住湿润,叶怀二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立足朝堂,一朝从天下掉下来,她岂不知这是怎样的委屈。
叶怀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头顶是父亲的画像,香烛燃烧着,照不亮叶怀的脸。
聂香上来拉叶怀,叶怀只是摇头,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以色侍人是贪,以色侍人都还没能取得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蠢了。我竟是这样一个又贪又蠢的人。”
他重新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水迹一下两下砸在地面上,瘦弱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颤抖起来。
固南县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往返只需两日,叶怀离京是拖家带口,倒不必那么匆忙,他雇了几辆大车装东西,车夫预计最慢十日也一定走到了。
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装上马车,除了金银细软和四季衣裳,便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了。笨重的家具带不走,其他一些古董摆件,多是郑观容送的,叶怀让聂香全都变卖了。
宅子里的下人,两个丫鬟是有卖身契的,叶怀想把卖身契还给她们叫她们离开,可是两个丫鬟境遇都不好,就是回了家也是再被卖一次。
聂香从旁说情,叶怀便把她们留了下来,销了奴籍留在身边,仍旧照顾叶母。
厨房上两个嫂子各自回了家,两个小厮,一个要跟着叶怀,一个是赶车的老王的儿子,留下来没有走。
叶怀本想把宅子卖了,叶母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你还这么年轻,只是一朝失意罢了,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做什么卖房子呢?”
叶怀没法与叶母细说,只好依她,将房子留了下来。
老王没有去处,叶怀便叫他和他儿子留下看房子,许他住在这里。
这一群人在一块生活了好几年,这一下子四散开,不晓得有没有再见的日子,哪怕叶怀给了不少钱,仍驱不散离别的沉闷。
郑府正大摆宴席,这一日是郑观容的生辰,太师生日,文武百官都来贺,厅前设了四五十席,席上金盘玉盏,珍馐美味,席前几排伶人款款而至,丝竹竞奏,轻歌曼舞,席上众人一边观赏歌舞,一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是花草繁茂的夏月,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繁茂的树冠挨着端重华丽的楼阁,一派金玉满堂之景。
郑观容坐在院中主位上,背后铺设一架屏风,面前几案上堆满了盘碟,人声鼎沸,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靠着椅子,自己倒了酒来喝。
郑季玉坐在他下首边的位子,站起身走过来敬酒,郑观容抬手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郑季玉也喝了酒,他没回去,站在原地有些犹豫道:“叶怀今日就要离京了。”
郑观容淡淡应声,没有言语。
郑季玉道:“对叶怀此举,是不是太过不留情面,他怎么说也是大人一手培植起来的,能拉拢他,总好过打压他。”
郑观容转了转酒杯,笑着问:“你觉得我做错了?”
郑季玉背后布满冷汗,忙躬身道:“季玉不敢。”
郑观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厅前,那株玉兰枝繁叶茂,粉白的花冲着晴空尽情舒展。
为了叶怀一句不知能不能看到玉兰花开,整个郑府的花匠小心翼翼地把这株玉兰树当金子看,好不容易养出了这样无暇美丽的花,可落在郑观容眼里,却觉得刺眼了。
“把这棵树砍了吧,”郑观容道:“厅前这么多人,坐都坐不开,它太碍事了。”
叶怀的书房里,书卷收拾出来几大箱,书稿又装了几大箱,这些东西聂香不懂,也不去碰,让叶怀自己收拾。
房间里已经空下来,除了几样床柜和青色的纱幔,其他都没有了,阳光照进空旷的房间,光尘到处飞舞。
叶怀点起个炉子,就地盘坐在地上,把一些没用的书稿都给烧了。一些是整理完了,只剩下草纸,一些是信手写来的,留下无用,还有一些不便流出去,带走又太费事。
有用的书稿最后留下半箱,叶怀站起来四处寻觅了一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桶书画。
卷轴一点点拉开,露出凌寒傲雪的红梅,一朵一朵的梅花,颜色已经黯淡了,可是叶怀看着,又被拉回了那个被雪色与月色充满的冬天。
在每个安静的夜里,他怀揣着不知怎么的情愫,郑重地在画上添上一笔,品尝着那轻盈的满足和愉快。
叶怀手指拂过梅花,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笑意倏地消失不见。
面前的火盆还在燃烧,映着叶怀长而浓密的眼睫,他把画慢慢卷起来,扔进火盆里。
一幅又一幅,不细算他都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郑观容的画,人常说物以稀为贵,郑观容的画在自己这里还真是不值钱。
叶怀想,本来就是不值钱。
郑府的盛宴被人打断,宫中皇帝和太妃的赏赐送到,众人忙都起身,摆开席案,燃起香炉,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郑府,一件件珍奇异宝被人捧着观赏,待宫人离开后,宴席之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点。
歌舞重新换过,换成庄重宏大的庆典乐曲,一尊青铜鼎立在台前,刀兵与鼎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郑观容坐在上首,并没在意底下的情形,两只燕子交缠着飞向天空,他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在歌舞的韵律中,众人齐站起身向郑观容敬贺。郑观容收回目光,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青铜鼎中的火焰忽然炸了一下,焰花四溅,猩红的火光飞到半空中,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安静地寂灭,剩下一点雪花一样的灰烬。
那一瞬间,郑观容心念不能止。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摆摆手强行中断了这场煊赫至极的宴饮。
“都走吧。”郑观容道,为眼前这一切,你们不知道我放弃了什么。
第33章
叶家的东西都装上车,已经快中午了,东西装了十来辆大车,两架马车,一辆坐了叶母和两个小丫鬟,一辆是叶怀和聂香。
刚要出发,柳寒山赶来送他。
他一看见叶怀,眼泪汪汪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会这样的,之前还好好的。”
叶怀没回答,只道:“我走以后,你在衙署里要小心行事,多长个心眼,新来的上官还不知道会如何,但是依照你我的关系,你免不了受连累。”
柳寒山嘟囔了两句,道:“干脆我也跟着你走好了。”
“说什么胡话,”叶怀拍拍他的肩,“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聂香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柳寒山面前,她把京中的几个铺子交给了柳寒山,让他照应着。柳寒山心里没底,他捣鼓东西还行,经商实在是不懂。
叶怀劝他:“什么样的事不是一点点做起来的,何况又不是让你当伙计卖东西,不过是当个背后的东家,会查账会用人就是了。”
柳寒山点点头,又道:“对了,钟韫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钟韫的手令,柳寒山道:“他托我告诉你,有事可以寻他帮忙。”
叶怀拿着那手令,没有说话。钟韫一直觉得叶怀做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他拽回钟韫所认为的正道,叶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感动有一点,羞愧并不多,倒是实实在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把东西装回信封里,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他吧。”
柳寒山随着马车走了一会儿,直到出了坊门,叶怀上了马车,两人就此作别。柳寒山站在路边,看着大车一辆辆走过去,转个弯,慢慢消失在街角。
马车走了几日,因为叶母身体不好,也不敢走太快,到固南县的范围,路一下子变得难走起来,官道狭窄,路面都是野草,下雨下出来的泥洼让地面变得崎岖难行。
叶怀受不了颠簸,从车子上下来到后面去看叶母,车帘子刚打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说有辆马车陷进去了。
叶怀忙过去看,只见大半个车轮陷在泥地里,马儿在前头无力地倒腾着四只蹄子,赶车的人走过来连拉带拽,马车只是纹丝不动。
车队暂时停下来,叶怀到马车这边看情况,聂香和两个丫鬟扶着叶母到路边休息。路两旁都是树,树下遍布绿茵茵的野花野草。月儿和杏儿没走过这么远,同叶母说了声便往林子里去,不多会儿采回来好些野花。
叶母一面叫丫鬟别走太远,一面叫聂香去叶怀那里看看情况,聂香走到叶怀身边,叶怀正同几个人商议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再推试试。
赶车的说再陷下去马累了更难出来,他说着就去解绳子,路那边过来几个农夫,看样子是从地里刚回来,身边跟了两个半大小子,也像模像样地扛着锄头。
见叶怀的车陷进去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抬车子,年轻力壮的农夫,个个有一把子力气,还真帮着把车子抬了出来。
叶怀松口气,一面从袖中掏荷包一面走上来道谢,“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可做谢礼的东西,些许铜钱,绝非轻慢各位之意,还请千万收下。”
他话说的文绉绉,众人半懂不懂,只看他往外拿钱,忙摆手拒绝,“小事,顺手帮一把的事。”
聂香见状,从前头马车里拿出来一篮子红枣,红枣个大,肉厚,是路上当零嘴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直捧着递到各人面前。
这次众人没有推辞,或是拿手捧着,或是揣进怀里,或是用帕子包着。剩下一些全倒给两三个小孩子了,让他们用衣襟包着。
叶怀与为首的那人交谈,他说他们都是固南县的人,此地离县城没多远了,叶怀他们的大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于是一行人同叶怀的马车一块往城里走。
说起此地路面难行,农夫叹口气道:“这路还是八年前朝廷下旨修的,刚修出来的时候别提多好了,用的都是上好的夯土,修得又宽又平。可是我们县人少地稀,十分贫瘠,早几年还时不时修一修,这两年实在是顾不上了。”
八年前郑观容下旨修天下驰道,沿途设置驿站,关卡,固南县离京城不远,自京城至太原的北路确实通过这里。
几人边说边走,不多时已经能看到固南县的城门,城门不大,一片灰扑扑的景象,比京城的恢弘庄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怀进了城,城门口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吏候着,瞧见叶怀的马车,上前问道:“可是新任县令叶怀叶大人?”
叶怀道:“是我。”
中年人忙躬身行礼,“下官固南县主簿梁丰拜见叶大人。”
随行的几个农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和和气气的年轻人竟是新任县令大人。
叶怀安抚住他们,“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还没有上任交接印信,如今我到了固南县,有幸居县令之位,诸位若有什么难事,只管来找我。”
送走几个农夫,梁主簿忙上前带着叶怀去县衙,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寒暄客套话。
固南县的县城不大,街上也有各种店铺和商贩,只是人少,没有那么繁华,叶怀的十来辆大车走在街上,像是一件稀罕事,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到县衙门口,叶怀大概扫了一眼,县衙打扫得很干净,只是透着一股破旧,后头几处屋子看得出来是修整过的,门柱新漆过,窗户纸是新糊的。
梁主簿叫几个衙役帮着人把叶怀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他们的屋子不大,可以住人,但叶怀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铺摆不开。还是聂香做主,只把常用的铺盖衣物翻出来,其他的东西还收在箱子里,找个空屋子放。
梁主簿见叶怀身边还有个眼睛不好的母亲,便道:“要不大人先休息几天,我同他们说,过两日再接风洗尘?”
叶母听见这话,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我先夫做了半辈子县令,我到这种地方怕是比你们叶大人还适应呢。”
叶怀也道:“不必设什么接风洗尘,我不好那些。”
聂香带着叶母去安顿,叶怀便同梁主簿在县衙里到处转转。
梁主簿再三请叶怀先去吃饭,在叶怀平静的目光里,他搓了搓手,只好说实话,“本县县尉去村里办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本想着请大人歇几日,等人齐了再来拜见大人,不然真是失礼。”
叶怀道:“我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况县尉是尽忠职守,若是因此责怪,岂非太不讲道理。”
梁主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他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被贬下来的,一看他那么年轻,神情那样冷肃,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不曾想竟这样随和。
“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叶怀看见梁主簿的神情,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否把这个恩典求下来,你知道,我是京城出来的贬官,也是趁着人刚走,希望茶没有凉,勉强一试吧。”
京城里,刑部刑部司叶怀被贬,这个职位暂时无人接替,由代侍郎郑季玉主官刑部司事务,辛少勉由郑季玉举荐到了郑观容面前,他在庶务上是一把好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郑观容便将他调去了户部。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与吏部一样一向是由郑观容自己掌管,辛少勉此举算是得了郑观容青眼。
其实自叶怀被贬,郑观容提拔官员便随心所欲多了,个个都说受郑观容赏识,仿佛个个都要成为郑党中的新贵。
这些人里,辛少勉算是谨慎的,他见过叶怀在郑观容身边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因此不敢自视甚高。
今日是他到户部第一天上值,好巧不巧的,看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折子。
既不是荒年,又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张口就要免三到五年的税收,真是好大的口气。辛少勉看完一遍,把折子放下。
叶怀被贬,在辛少勉这里,一定是人走茶凉了。但辛少勉这人谨慎,所以不会轻易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他把这份折子给了郑季玉,郑季玉又把这封折子递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大概看了眼,“说的合情合理,照他的意思办吧。”
他只这么一句话,既没有对此事的评价,也没有对叶怀的感伤——郑季玉觉得,怎么也该有点感伤。
他把折子拿回来,因为心里的思绪而显得动作迟缓,郑观容抬头,“怎么?”
郑季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郑观容放下笔,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谁知道,看郑观容之前的态度,不止叶怀这个人,连叶怀这个名字都要从京城清扫出去。
郑季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打听。”
郑观容看向窗外,忽又摇摇头,“不必了。”
第34章
清晨的固南县笼罩在薄薄的清雾中,天边微微亮,太阳还没出来,城里早起劳作的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一个人骑在马上飞掠过长街,在衙门门口停下,下了马往里走。
梁主簿正准备出门,一见他忙迎上来,“江县尉,你的事情办完了?”
江行臻把马牵去系好,抱了些草料过来喂,又就着凉水洗了手和脸,“办完了,跟人扯皮磨蹭了好半天,新任县令到了没?”
“早到了,”梁主簿道:“不仅到了,还一来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江行臻看向梁主簿,梁主簿背着个小包袱,看样子要出门。
“县令大人给添了钱,叫把衙门里的俸禄给发了,还叫我去买种子,令那些没有春耕的人家补种。”
江行臻有些惊讶,他是固南县本地人,见过来来往往几任县令,不从衙门拿钱就是好官了,这还是头一次往衙门里添钱的。
“那你快去吧,我叫阿南陪着你,”江行臻道:“别去河阳县,那儿贵。”
梁主簿去了,临行又嘱咐江行臻,“快些去见过叶县令,不要失了礼数。”
江行臻喂好了马,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拜见新任县令,他刚要走出去,却听见后堂传来动静。
后堂两侧院子,都拿来库房了。江行臻走过去,在月亮门边往里看,只见东墙边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炉子前生火烧水。他对生火的事不是特别熟练,但是手边软柴火硬柴火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在生火,像在做法。
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江行臻忍不住道:“火不是这样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头,眼睛已经被烟气熏得发红。
江行臻走过去,帮他把火点起来,两人还没说话,一个衙役跑过来,“叶县令,江县尉,怎么能让你们二位干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江行臻让开一些,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旁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湖白色的衫子,模样漂亮地不像话,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江行臻。
这也太年轻了,江行臻想,也太清瘦了。
“下官江行臻拜见县令大人。”江行臻行了礼,他是刚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和脸,衣服还有些脏。
叶怀倒不在意,“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了。”
江行臻弯起眼睛一笑,“大人客气了。”
聂香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江行臻见院里还有女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聂香看了江行臻一眼,又看向叶怀,“阿兄怎么起这么早?”
叶怀道:“夏日天长,醒的早一点。”
炉子的热水也烧好了,聂香提了水送到叶母那里去洗漱,不多时又出来,跟两个小丫鬟一道预备饭食。
江行臻再来的时候叶怀正好吃完早饭,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在议事厅中,等叶怀进来,他便站起来,正式拜过。
叶怀看着江行臻,这人很年轻,生的高高大大,眉目疏朗,一笑起来身上就有一种随性不羁的潇洒。
不像衙门里的人,像是绿林游侠。
叶怀坐定,把日常公务翻出来,趁江行臻在这里,不明白的情况仔细问一问。
他问的事无巨细,江行臻心里有些惊讶,此时已经知道这一定是个做实事的人。他把叶怀的问题一一解答,显见得对各种事情都了然于心,同样使叶怀对他高看一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叶怀叫江行臻同他一块出门,在县衙或者各乡村里转转。
固南县下面十来个村子,一天逛不完。下午他们回来,江行臻牵着马,与叶怀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江行臻问:“我听说叶大人申请免除赋税,上面能同意吗?”
叶怀走在他前面,打量着街道两边的房屋,时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不同意就接着上书,上面若是不信,随便派个人下来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怕会引起周围几个县的不满,大人们总是要考虑这些。”
叶怀摇头,“公平也要因地制宜,固南县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不公平。”
江行臻没说话,叶怀看了看他,觉得应该给他一些信心,“此地离京城又不远,倘若上头真的不同意,我与你一道进京告御状也未尝不可啊。”
江行臻笑了,“大人这么说,我必定是与大人患难与共的。”
晚间叶怀回到衙门后堂,手里提着一包油滋滋,香喷喷的炙羊肉。
“江行臻买的,一定要我带回来尝尝。”
聂香一边摆饭一边道:“正好加餐,阿兄,你外头奔波一天了,快多吃点。”
米饭是稻米掺了粟米的饭,闻着仍是香甜的,只是菜色少些,也没有在京城时精致。叶怀挑软烂的肉放进叶母碗里,问:“阿母,还能适应吗,可有什么不适?”
叶母道:“适应的不能再适应了,此地没有京城的炎热,也没有京城的吵闹,早早晚晚阿香还陪我出去走走,我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呢。”
叶怀不语,聂香给他添了碗汤,“阿兄放心好了,有我照顾姨母,你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
叶怀点点头,晚饭后叶怀烧了热水,给叶母烫了脚,服侍她安睡。
聂香和两个小丫鬟在外间,预备裁些夏天穿的衣服,正在商量花样和布料。
“你们预备自己的就是了,”叶怀道:“总归布料多的是,我不用了,我往年的衣服还穿不完。”
聂香与月儿杏儿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小丫鬟回到叶母那边陪伴叶母,聂香则与叶怀一道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空房间,一半做了库房,一半放了书,叶怀看书的时候在这儿,聂香打算盘的时候也在这儿。
叶怀点上灯,去箱子里翻出几卷书,放在聂香面前。聂香正在纸上画花样子,看见这堆得高高的书,问:“做什么?”
“索性晚间无事,”叶怀道:“以后我便教你读书。”
聂香识字,读书看账都没问题,只是经史上不精通。
她不大想学,叶怀劝她:“如今女子科举已开,日后早晚会加上明算科,这是与天下英才竞争,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的。”
聂香翻开书卷,又放下,灯下她认真地看着叶怀,“阿兄,自来到固南县,你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歇。我晓得你心情烦闷,要找些事情做,可是你这样夜以继日,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叶怀不答,沉默半晌,只道:“这些东西有用处,你多学一点,以后会用得上。”
京城一入夏,整个城就像放在热锅上烤着似的,燥热的气息无孔不入。越热的天气,树上的蝉越是声嘶力竭,尖利的叫声仿佛能把自己的身体劈裂开。
郑观容回到家,穿着那件朱红色的端庄肃穆的官服,在这样的天气里,越发像一团火,只是靠近一点就觉得灼人。
许清徽在书房等他,一张俏丽的脸紧绷着,一点也没有往日活泼的笑意。
见了许清徽,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徽站在桌子前,“我有事情,想问太师。”
这句话,这样质问的语气拨动了郑观容心里不知道哪一处的弦。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的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难道对你我还有亏心的地方?你想考科举,我给你开科举,如今你也榜上有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清徽争辩道:“你是开了女子科举,可是你不公平。同样都是科举取士,同样的试题,为什么男子考出来,授官的授官,进翰林的进翰林,女子考出来就只被授予内廷品阶,既无实职,又不让我们做事,那你开这个女子科举做什么,举办一场选美看谁能得这个花魁吗?!”
郑观容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不由得冷笑,“公平?你以为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假如你没有出身贵族,你能读书识字吗,假如你的舅舅不是我,你能参加科举吗?你真当这世上的事是件件圆满,桩桩顺心的吗?”
许清徽辩不过他,咬牙道:“我却知道,有人不顺心也是自找的。”
她愤愤地看向郑观容,“叶郎君之前总来咱们家,你那么赏识他,为什么把他贬出京城?”
郑观容忽然之间沉默了,他脸上讥诮和不耐的神色消失,只剩下在这暑天也让人觉得心惊的冷漠。
许清徽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道:“那你干脆把我也外放好了,就同叶郎君一样,左不过是有人嫉贤妒能。”
郑观容放下茶杯,杯盏磕在桌子上,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清响。
“什么时候外放为官也是好事了,你觉得有人嫉贤妒能,把有才能的人排挤出京城,那留在京中的就都是些庸碌之徒了?”
许清徽没敢接话,但看她不服气的脸上是这样想的。
“出去。”郑观容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许清徽退出去,满心的愤懑不平。外面还是酷热难耐,书房里的气氛几乎凝滞成冰,郑观容坐在椅子里,只一个劲儿的冷笑。
“一个两个的,都敢忤逆我了。”
第35章
上头减免赋税的举措下来了,种子也买回来了,江行臻很高兴,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大人实在佩服。
叶怀坐在椅子上,看着盖着章的敕令,思索了一会儿,他本来觉得这事不容易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如此看来,京城以下也算政通人和。”叶怀把敕令收起来,让梁主簿把消息公示在衙门口。
之后,叶怀和江行臻用半个月多的时间把固南县下面的村子转了个遍,种子全都补种了下去,大热天的,地里总能见到有人劳作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村口树边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婆在一块,趁着明亮的光线做针线活。
平整的地面一走过去就扬起一阵灰尘,叶怀和江行臻从村子里走出来,在村口歇脚。
村口有口井,缠着水桶和水瓢,这是给过路的人行方便,旁边还有个石磨盘,磨盘上的纹路因为年久已经看不清了。
江行臻把马拴在一旁,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给叶怀洗脸。
叶怀靠在石磨上,夏天的衣裳薄,他背后已经汗湿透,脸上也蒙了层细汗,这样闷热的的天,他的脸仍然是白的,没有血色。
江行臻把水瓢递给叶怀,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甘甜,叶怀懂得养生之道,小口小口地喝。等到觉得暑意消退,他才挽起衣袖沾水洗脸。
江行臻站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个芦苇条一样瘦弱的叶县令会受不了酷暑,他劝道:“大人先回去吧,剩下几个村子我去看。”
叶怀摇摇头,他用帕子擦了擦脸,又递给江行臻,江行臻动作比他粗放得多,就着水洗了脸,脖子和手臂,一边接过帕子一边道:“我怕大人会中暑。”
叶怀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瓶丸药,“我带了药,不会中暑的。”
他自己吃了一粒,又倒出来一粒给江行臻。江行臻说不用,叶怀一定要他吃,江行臻只好从叶怀手心里捻起那一粒丸药,送进嘴里。
薄荷混着藿香的清凉气味直冲脑袋,江行臻咂摸着,苦是有点苦,倒不难吃。
叶怀看向树下面几个聊天的大娘,大槐树后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不算宽,一面挨着路,一面挨着地,里头野草长得老高。
“那是做什么的?”叶怀问:“我看一路上田地边都有这东西。”
江行臻又打了一桶水,提到他的马儿面前,“那是早先挖出来的沟渠,原来是为了防备洪涝,所以挖沟蓄水。但近几年也算风调雨顺,像今天这样的晴天多,没犯过洪涝,渐渐的,就被杂物泥土堵上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道:“这些沟渠既是防备不测,就不能弃之不用,都挖开了,引水浇田不是也方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顾不上。”江行臻往他的马身上扑水,他忙活完了人,又去忙活马,这么一个豪爽洒脱的人,竟然十分细心。
叶怀心里嘀咕几句,道:“趁现在种子都种上了,我打算重整水渠。”
江行臻忙里偷闲看他一眼,神情不大赞同,“正是农忙时节,这时候让人服徭役”
叶怀摇头,“是花钱招工,每日做半天活就足够,管吃给钱,按天结账。”
江行臻松了口气,“这法子是不错,清沟不算太重的活,男女都能干,只是,”
他看向叶怀,道:“钱从哪儿来?大人不会还想自掏腰包吧。”
这事叶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固南县的富商都有哪些?”
找当地乡绅富户募捐也是个办法,江行臻道:“固南县富户不多,总分两派,一户姓杜,一户姓彭。”
“姓杜的是个读书人家,先时家里有人做过官,不过现今的几个当家人都只是念书怡情,并不打算考科举。这家人,说好听点是乐善好施,说难听点就是耳根子软,手里用钱散漫,找他们募捐倒是不难。”
叶怀点点头,“另一派呢?”
“另一派是商户,姓彭,固南县最大的酒楼是他开的,”江行臻道:“这人虽然不偷奸耍滑,但十分精明,从他手里白拿钱可没有那么容易。”
叶怀点点头,“明日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彭老板。”
叶怀请彭老板,是在彭老板自己的酒楼,这地方叫五思楼,上下共三层,一楼客堂吃饭,二楼有雅间,三楼和后院都可以住宿。
地方很宽敞,看得出是仿照平康坊中的酒楼修建的,只是没有那样精致,少了几分浮华,只显得古朴又热闹。
叶怀拎着两瓶甜酒,没让江行臻跟着,他到了雅间,推门进去,不想彭老板已经到了。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脸见人就笑,挤得快看不见眼睛。
叶怀道:“我请彭老板,反倒来迟了,彭老板勿怪。”
“岂敢岂敢,是我来得早了。”彭老板请叶怀入席,拍拍手吩咐伙计立马上菜。
叶怀把甜酒放下,道:“这是京城正流行的风味酒,我拿来给彭老板尝个新鲜。”
彭老板忙道:“多谢县令大人。”
伙计上完了菜,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彭老板让叶怀快动筷子,叶怀道:“饭不忙吃,我并不是蹭彭老板这顿饭来的。”
他伸手拿来彭老板的酒杯,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彭老板生意做得好,我早有听闻,今日”
“大人说这话可千万折煞我了,”彭老板截住叶怀的话头,“叶县令初到固南,就为固南争取来了三年的赋税减免,我慕大人高义,大人说什么我自当是无有不从。”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放在叶怀面前,“这是五千两银子,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也是为固南县清渠耕作尽一份心。”
叶怀神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彭老板就把钱拿上来了。
“此外,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彭老板搓着手,有些犹豫。
钱摆在这儿,叶怀就是笑也笑得真心些,“彭老板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彭老板道:“不瞒大人,我彭家世代商户,虽攒下一点家财,却深受商户为人所视之苦。如今小人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儿,生的聪慧非常,我实在不想让他为商贾之名耽误,恳请大人能允我儿入县学读书。”
五千两买个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不便宜,一定程度上也不合规。事情若是不被人翻出来,黑不提白不提也就罢了,若是被人要查,说不准就是钱权交易的一件事,说也说不清了。
叶怀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的仕途向上已经无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人拿那点事去攻击一个小小县令。
“彭老板”
见叶怀面色不定,彭老板唯恐叶怀要回绝,忙道:“小人还可以再奉上五百石粮食,请县令大人务必给小儿一个机会。”
叶怀笑道:“彭老板舐犊情深,我看在眼里实在感叹,哪里忍心让你失望呢。何况朝廷恩泽万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来日小公子学成,未必没有金科及第的一天。”
彭老板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怀扶住彭老板,“是我该替固南百姓谢谢彭老板。”
固南县城里的富户,由彭杜二人带头,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汇总起来总有两万两。叶怀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为这些人立了块碑,就放在县城西南月老祠旁边。
这些人家如何吹嘘得意暂且不提,衙门招工的告示一放下去,乌泱泱各个村子的人都来报名,若是家里几个儿子的,情愿分出一半的人来挣做工的钱,若是家里人丁单薄,丈夫下地干活,妻子一样可以来做工。
钱帛动人心,这既是叶怀到固南县后的第一场大动作,也是叶怀本人立威立信的大好机会。一个月不到,各个村子的沟渠全都清了出来,赶巧连下两场大雨,新清出来的沟渠一夜之间灌满了水,连通固南县附近的平河,一些大水渠里还能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
江行臻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走进县衙,下大雨的天气,县衙里很昏暗,只叶怀的议事厅中点着蜡烛。
他把斗篷斗笠挂在门边,点了几盏蜡烛都放在叶怀面前。
叶怀道:“蜡烛够用了,我看得清。”
江行臻仍然自顾自点蜡烛,等他觉得灯光足够明亮了,才在叶怀对面坐下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有仁心善心,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两场大雨,提前让百姓们清了渠。”
“还有人说,这几场大雨就是你召来的,不忍看百姓在暑天受苦,还说你要清渠也只是想找个由头给百姓们发点钱。”
叶怀失笑,“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怎么样,今年秋天一定有个好收成,你不是菩萨是什么?”江行臻走到叶怀身边,推着他站起来,“不能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叶怀站起来,有点不适应。
江行臻是个极入世的人,办案的时候嫉恶如仇,办完了案子又能笑吟吟的和门口小孩玩石子,他的喜怒哀乐都格外轻松自在。
他是叶怀的下属,但总把叶怀当琉璃人儿看待,觉得他太瘦,太忙,太辛苦。叶怀以前的下属都是柳寒山这样的,虽然亲近,但总有几分威严在,可叶怀觉得自己在江行臻面前,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叶怀在江行臻的目光中绕着议事厅走了几圈,江行臻又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两包柿饼和枣仁,分给叶怀吃。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该歇就要歇。”江行臻递给他一块柿饼。
叶怀掰开,只吃一半,另一半还给江行臻,“秋收是大事,应该及早准备。”
江行臻摇头,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门外聂香撑着伞踏雨走进来,走到厅内跟江行臻打了招呼。
叶怀给聂香倒了杯热茶,让聂香在旁边坐下,问:“什么事?”
聂香道:“我同姨母商量着,这两日回一趟京城,姨母想叫我看看宅子有没有漏雨,我也想去看看铺子怎么样,再采买些东西回来卖。”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看叶怀的神色,道:“这几日大雨,办不成事情,大人不若歇一歇,去京城玩玩也好。”
叶怀摇头,“我不去了,你替我捎些东西给人好了,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多留几日也使得。”
他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几个字便透露了他对京城是如何的心绪复杂。江行臻看着叶怀,没有说话。
几场大雨下完了暑气,再是艳阳高照也没有三伏天那样把人晒到昏厥的酷烈,一转眼,秋天就快到了。
京城政事堂中,郑观容和几位大臣在议事,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发诡谲莫测,郑观容没有一点要还政的意思,只有越来越独断专行的脾气。
天已经晚了,众人还没商讨完,钟韫在门外等候,等着接张师道。
郑观容大有事情不完都不能走的意思,张师道只好使人先叫钟韫进来,安静的政事堂里,钟韫走进来,与其他几位大人见了礼,便走到张师道身边。
他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几样点心,张师道捻了个柿饼吃,道:“这柿饼滋味不错,很清甜,哪里买的?”
钟韫道:“是我一位友人从固南县捎回来的,那边盛产这个。”
郑观容抬眼看过来,张师道正把东西分给几位同僚,分到郑观容手里,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块柿饼,果肉莹润丰腴,上头挂着雪白的糖霜。
暗通款曲,他心里想。
第36章
政事堂里众人略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互相聊些闲话。唯上首的郑观容沉默不语,既不吃东西,也没有休息,笔杆子没停过。
郑观容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让几位大臣来说,就是跟他作对,也是无论如何耗不过他。宫中陛下倒是年轻,可郑观容只比皇帝大十二岁,以他随心所欲的脾气,怕不是比憋屈的皇帝还能活。
这点事情在众人心里转过一圈,再不服也没法说出来。张师道端起茶杯,道:“说起固南县,我倒想起一件事。固南县民生困苦,因此申请减免三年赋税,我想这样的县城不是个例,这等减免和优待是否应该推广出去。”
户部尚书道:“各个州府确实有几个县每年总交不上赋税,但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这就不好说了。”
张师道想了想,道:“这便需要派遣钦差实地去看看。”
众人说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若确有其事,减免三到五年也无妨,只是这法子易使人生惰性,除非能保证三到五年之后赋税能交上,不然岂不是一直占便宜。”
“就是固南县,若是三年五载还是一个样子,”郑观容淡声道:“提出此法的县官也要问罪。”
钟韫有些不服气,张师道压下他,笑着对郑观容道:“固南县县令乃叶怀,此人之才能太师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治理不好一个区区的固南县呢。”
郑观容神情冷下来,钟韫跟着道:“恕下官多嘴,听闻固南县令一到任,立时劝农耕,清水渠,今秋田地硕果累累,又有朝廷恩典在前,一定是个丰年了。”
郑观容看向张师道和钟韫,这师徒两个一条心,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生厌。
他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慢悠悠道:“钟拾遗既然对固南县令如此推崇,不如也择个地儿去做县令,学着固南县令劝农耕,清水渠,好惠泽一方。”
钟韫抬头看向郑观容,不等他说话,张师道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小子多嘴,太师见笑了。”
对郑观容的冷淡和不耐烦,张师道表示理解,亲手打压叶怀这样的良才对郑观容来说不亚于剜掉身上一块肉,任谁都会舍不得的。
郑观容收起脸上的神色,“各州府收不上税的地方报个名录上来,着钦差下去查探虚实,钦差的人选,就定钟拾遗吧,明日拿个章程出来。”
钟韫惊了一下,忙躬身称是。
郑观容站起身,走下来,“今日天晚了,诸位散了罢。”
这天晚上,钟韫没有休息,他对对民生的事情极为在意,连夜整理出个条陈,递给郑观容。
按照他的意思,钦差第一站应该去固南县,实地探查固南县的情况,看是否能依照叶怀治理固南县的方式治理其他地方,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郑观容把这一条划了,告诉钟韫去固南县的人选他另有安排。
固南县的秋收进行得如火如荼,平整田地上的粟米或稻子像蚂蚁搬家一样被一点点收割干净,农户握着锄头,一扬一挥,将深褐色的土地翻出来朝向天空,远远望去,静谧而隆重。
江行臻不知道从哪儿来,身上沾了许多稻壳,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里面叶怀一边写字一边和梁主簿商量事情。
“这封折子尽快递上去。”梁主簿接过来,神态有些犹疑,他把折子递给江行臻,江行臻打开一看,发现是要钱的折子。
秋收完之后,叶怀还打算鼓励开荒,兴修水利,按照叶怀之前招工的办法,募捐来的钱可不够。他打算问上面要钱,种子,农具,怎么都要给些支持。
梁主簿觉得不可行,伸手要钱这事他真是做不来。
江行臻反倒觉得无妨,“有什么不能要的,要到了最好,要不来再想办法嘛。”
“为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厚,”叶怀笑着打趣,“梁主簿,这点你不如江县尉。”
梁主簿笑几声便拿了折子出去了,江行臻却看向叶怀,叶怀为人有些清冷疏离,这样的笑意真不常见。
“怎么了?”叶怀问江行臻。
江行臻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四条街赶大集,又正是秋收完,人都有闲暇,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这是咱们固南县最热闹的一次集会了,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是普通百姓的盛会,叶怀自然要去看,他换了身石青色长衫,便随江行臻一道去看。
四条街在东城门口,地方宽阔,没有集会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买活鸡活鸭的人在这儿。
今天叶怀到这里,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东西五里地的连着城门外的一条长街,全都摆满了摊子,卖米面粮油的,卖刀卖锅盘子碟子碗的,卖布匹成衣新衣旧衣的,还有卖各种果子炒货的,摊子多,人也多,吆喝声冲天。
叶怀走到买米面粮油的摊子边,旁边磨出来的香油香的不得了,他抓了一把稻子,摊主赶紧道:“今年新见下来的稻米,又白又香,买点回去尝尝吧。”
叶怀同他交谈了几句,摊主告诉叶怀,今年不论是粟、麦、稻米收成都很好,往年还要添些荞麦,今年能吃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了。
摊主见叶怀穿得干净,晓得一定是吃得起稻米饭的,在他热情招呼之下,叶怀也撑起袋子买了些。
江行臻转一圈回来,手里用油纸捧着刚炸出来的绿豆面丸子,他问叶怀:“买了点什么?这地方买东西得讲价,你可别被骗了。”
叶怀给他看米袋里的米,“买得不多,尝尝本地的新米什么味道。”
他们两个一路走一路看,到东城门附近有许多卖小吃的,再往外,就是卖活鸡活鸭活羊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集会的时候都去哪儿?”叶怀问。
江行臻道:“四条街没有大集,其他地方还有小集,或者去村子里转着卖,总能挣个温饱。”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道:“还有个卖马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说着,江行臻便把叶怀带出了城门,卖马的地方在集会最旁边,他们的马是运到京城去的,有时候路过固南,会停下来凑个热闹。
“这样,我们比京城的人还是看个先。”江行臻跟马行老板好像认识,把手里的小吃塞给叶怀,上去就跟马行老板招呼,他们身后有几匹黑马,鬃毛油亮,拴在树边,姿态闲适。
叶怀吃着绿豆面丸子,一匹马朝叶怀这边看,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往叶怀手上闻。
叶怀手里拎着一包碎芝麻酥糖,他抓了两块往前送,马儿还真的过来舔了。
“哎,哎,”马行老板叫道:“你给我们的马喂了什么?”
马行老板指着叶怀,江行臻一步闪过来把叶怀挡在身后,“几块酥糖而已。”
他从叶怀手里摸出块酥糖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马行老板嘴里嘟嘟囔囔的,神色还是很不满意,把两人赶走了。
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回走,江行臻咬着酥糖,“本来想着给你看匹马的。”
“我要马干什么?”叶怀道。
江行臻捏了捏叶怀的肩,“你太瘦了,跟着我学骑射,长得壮壮的。”
叶怀就笑,他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江行臻面色微变,拽着叶怀忙往一旁站,叶怀反应不及,手里的丸子撒了一地。
“你们怎么赶车的,没看见这里有人吗!”江行臻扶稳叶怀,转头看向路中间的马车。
“放肆!”辛少勉骑在马上,呵斥出声。
江行臻一点不怕,“你才放肆,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了就不让别人走,你也太横行霸道。”
前面两个执刀的侍卫立刻抽出刀,横在江行臻面前。
这是军中制式,江行臻认出来了,他眉头紧皱。
“住手,都住手。”叶怀把江行臻拉到身后,江行臻扶着他的胳膊,“大人,这是”
“我知道。”叶怀小声道:“别说话。”
他拱手行礼,“下官叶怀见过辛郎中。”
辛少勉下了马,人群中间簇拥着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辛少勉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子,里面端坐着郑观容。
叶怀垂下眼睛,“见过太师。”
江行臻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行礼,小声道:“这是太师?”
郑观容看着不远处的叶怀,叶怀低着头,他看不清叶怀的神色,只是觉得他瘦了许多。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他说小话,真是没规矩。
人群安静了许久,直到江行臻都觉得弯累了腰,马车里那人才淡淡道:“起来吧。”
叶怀站直身子,郑观容刚要说话,叶怀就和江行臻往路边站了站,摆出一副请郑观容先走的样子。
郑观容轻嗤一声,车帘子落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
辛少勉没有走,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怀身边,客客气气地问好:“叶县令。”
叶怀回了礼,道:“不知太师此行是路过还是?”
“怎会是路过?”辛少勉道:“太师是特地来固南县考察的。”
叶怀神色淡淡的,“这样。”
辛少勉瞧着叶怀的神色,“叶大人,你”
叶怀道:“辛郎中,我此前没有接到消息,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怕是会怠慢了太师大人。不知太师大人打算留多久?”
人还没进城,倒先问什么时候走,辛少勉沉了脸,“叶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怀一张脸面无表情,“哪敢有什么态度,就是怕招待不周。”
“招待不周也要招待,”辛少勉道:“何况太师大人到固南县,难道是图你什么山珍海味,锦绣楼台吗?叶大人,这是太师大人在给你机会啊。”
叶怀只不说话,辛少勉左劝右劝,他认为叶怀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太师大人,以便重回京城。
叶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不算平整的路,忽然道:“今日四方街有集会,太师从这里进城,可能要堵住了。”
第37章
马车走四条街,走得慢吞吞,叶怀和江行臻跟在马车后面走,也不敢走快了。比起叶怀的心事重重,江行臻倒没有冒犯太师的自觉,不一会儿从哪儿买来了一包酥角,刚炸出来,里头裹着切碎的虾仁。
江行臻递给叶怀一个,“尝尝。”
叶怀被打断了思绪,江行臻总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给他拿吃的,他都习惯了。还热着的酥角接到手里,叶怀尝了一口,里头虾仁裹着汁水,十分鲜美。
“味道不错吧,”江行臻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儿鱼虾卖多贵。”
叶怀又吃了一个,前头领路的辛少勉回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意思,”江行臻哼笑一声,“让我们给太师也买一份?”
他对辛少勉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有种挤兑他的意思,叶怀拍拍手上的酥渣,道:“你少说两句吧,京城里来的官,咱们得罪不起。”
江行臻不以为意,不过听叶怀的,没再说什么。
马车终于走出四条街大集,到县衙门口,梁主簿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知道了太师要来的消息,赶着回来找叶怀,叶怀却不在衙门里,不得已只好自己先使人迎接。
等郑太师的车架过来,他竟从随从的人员里看见了叶怀和江行臻,梁主簿仔细眨了眨眼,脸上的惊讶盖不住。
等车架停下,叶怀和江行臻走出来,走到梁主簿身边,衣裳也来不及换,一齐躬身预备迎接太师。
车帘子掀开,太师却不动,四下里静谧了一会儿,有股视线直直地停留在叶怀身上。叶怀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去扶郑观容。
郑观容伸出手,不是搭着叶怀,而是直接握住了叶怀的手腕,几乎是抓着他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叶怀眉头越发得紧,等郑观容一下来,他立刻挣开了郑观容,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郑观容没回头看,径自进了衙门到后面议事厅落座。
长案上书卷纸笔摆的整整齐齐,玉色的方形长镇纸压在宣纸上,镇纸与宣纸等长,一丝不苟地合在一块。
郑观容只是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
少顷,叶怀和江行臻都换了官服,与梁丰一块到议事厅拜见太师。
郑观容叫他们都起来,目光掠过梁丰,刮过江行臻,最后变成一副和煦的模样,“到底是郦之身边的左膀右臂,个个都很精神。”
叶怀听见这句话,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梁主簿不知道缘由,既有些被太师夸奖的诚惶诚恐,又有些惊讶,不曾想太师与叶怀是如此的亲近。江行臻没被骗到,他不了解郑观容还不了解叶怀吗,叶怀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可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
等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叶怀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天晚了,太师舟车劳顿,请先休息吧。”
郑观容微一颔首,叶怀等人退出来,门口到处是郑观容带来的侍卫,梁主簿等着叶怀吩咐如何安置众人,辛少勉也在一旁听。
叶怀道:“我已经着人去五思楼打过招呼了,把他们楼上和后院的雅间都定了下来,吃住都在那里。”
梁主簿对辛少勉陪着笑道:“五思楼是我们固南县最大的酒楼,就在几道街之外,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辛少勉摇摇头,他把叶怀拉过来,“我说的你怎么听不懂,这穷乡僻壤的酒楼再怎么好,能入太师的眼?”
叶怀不耐烦,“县衙后堂里头还剩几间库房,若是能入太师的眼,就让太师去住吧。”
辛少勉没奈何,到底是在五思楼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辛少勉便到县衙,围着县衙转了一圈。县衙后堂有两处院子,一边院子是叶怀和家里人在住,另一边腾做库房了,堆些杂物。
“就这处院子,”辛少勉道:“快些修整出来,太师要住在这儿。”
叶怀眉头微微皱着,“太师打算留多久,还要专门修房子吗?”
辛少勉道:“太师就算留一天,也要住他愿意住的地方。”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叶怀抬起头,看房顶的黑瓦映着蓝天,“固南县这么穷,账上哪有钱修房子。”
辛少勉咬牙切齿道:“衙门账上没钱,我出。”
他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叶怀吃了一惊,他打量着辛少勉,想他们初见的时候,辛少勉凑几车土仪都凑得捉襟见肘的,如今一万两银子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掏了出来。
这才跟在郑观容身边多久,就染上了骄奢淫逸的毛病。
叶怀接过银票,辛少勉拍拍他的肩,“太师在这里,你不要替我俭省,须知银子花到哪儿都是白费,只有花到太师身上,才是真正有用处呢。”
叶怀脸上的神情都褪去,他望着辛少勉,正色道:“你不该跟着郑太师,你是个有才能又能办实事的人,做这些曲意媚上的事情,岂不有违你的初心?郑太师与郑党不是你这等人的坦途,趁早回头吧。”
辛少勉看着叶怀的模样活像叶怀失了智,他有时候觉得叶怀身上有和郑观容一样的霸道蛮横,想他辛少勉,从登科及第至今,如此辛苦才爬到这里,叶怀就那么理所当然的说,不要和郑观容同流合污。
辛少勉走了,再没有劝告叶怀去讨好太师大人,叶怀想着他离开时的神色,心里发闷。他捏着那一万两银票,半晌才想起来办正事,正好江行臻路过,他叫住江行臻,把银票给他。
“后堂另一处院子,也收拾出来,门窗坏的修补修补,墙面粉一粉,添些家具。”叶怀想了想,道:“索性多找几个人,把衙门前后都修一修。”
江行臻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叶怀心想郑观容一行人的吃喝不要钱吗,衙门没钱,叶怀也不想出,他对江行臻摆摆手,“先留着,花钱还不容易么。”
到用罢早饭,郑观容再来县衙,在议事厅里听叶怀详述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不管是劝农耕清水渠还是申请减免赋税,桩桩件件都做得很像样。”郑观容道:“民以食为天,今年免去了所有的赋税,才有了一个丰年。叶县令,你下一步该做的是如何使百姓交上赋税之后还有盈余。”
叶怀躬身听训,郑观容道:“固南县人少地贫,城中百姓年长者多,年轻者少,商户不繁荣,大部分人仍是以耕种为生。你既要劝农桑,也要为固南县寻找新的生计。”
他在这些事情上总是举重若轻,一针见血。
叶怀道:“我想过这件事,固南县虽然贫瘠,但离京城近,自京城到太原的官道已经修建完毕,来往多商队,若能抓住机会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为一座繁荣之城。”
郑观容点点头,心中颇觉畅快。
叶怀在他面前低下头,露出后颈一片细白的皮肤,郑观容望着他,温声道:“你年轻,虽有才能,做事未必能服众,好在固南县民风淳朴,手下都是可用之人,你能做成事,少不了这些人的帮扶。”
叶怀忙向梁主簿和江行臻躬身行礼,“多赖二位鼎力相助。”
两人忙回礼道:“大人言重了。”
郑观容这时心情很不错,他拿起叶怀没写完的文章看,道:“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退出去,叶怀现在对那一万两银子有新的安排,他追上江行臻,江行臻正同梁主簿说话,见到叶怀,梁主簿面上有些心虚,忙脱身走了。
叶怀站住脚,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啊大人,”江行臻笑道:“我原来只当你是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固南县的,没想到能将郑太师带来,你哪是什么贬官,你是个实实在在的金疙瘩。”
叶怀方才心中的喜悦和舒畅一扫而空,他扯了扯嘴角,“哪儿的话,我与郑太师无甚干系。”
江行臻看着他骤然冷淡的脸色,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方才你还谢我呢,我不要你谢我了,不怪我就行了。”
叶怀心里结成疙瘩,倒不好冲江行臻发脾气,江行臻道:“不过我觉得,郑太师不像传闻中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来咱们固南县才多久,已经事事了然于心,见微知著,洞若观火,不愧是当朝太师。”
叶怀不语,江行臻更进一步,“我看他很赏识你,又是亲自来固南县考察,又是替你做人情,你这么年轻,总不能一直待在固南县,该为自己前程想想。”
叶怀嗤笑一声,“你要知道我是如何到固南县的,就不会说这话了。”
叶怀心里冷笑,郑观容什么毛病,把叶怀赶出京城的是他,如今来惺惺作态的也是他。
“别被他的身份地位迷了眼,”叶怀道:“到他这个位置,早已经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嘴里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是另一套。”
“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使人感恩戴德了?其实刻薄寡恩,反复无常,所有你能想到的讨人厌的特质,套在他身上都不为过,除了一张面皮,真真正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行臻哑口无言,郑观容站在两人身后,对身边的辛少勉道:“言辞机敏,慧眼如炬啊。”
第38章
辛少勉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前头叶怀和江行臻两个人。两人回头看见郑观容,神色都有些变化。
江行臻怕叶怀说的那些话被郑观容听到耳朵里,叶怀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还不大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郑观容缓步走过来,笑着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多的缺点,郦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叶怀不吭声,低着头心想,还要再加一条虚伪。
江行臻想要说点什么打圆场,辛少勉却走过去,把江行臻叫走了。
廊下只剩郑观容和叶怀两个,叶怀抿了抿嘴,“太师还有什么吩咐,如无吩咐,那我”
郑观容的衣摆出现在叶怀视线里,轻轻摇曳了一下。
“真是翻脸无情。”他的声音含着笑,透着亲昵,仿佛有实体般从叶怀脸上蹭过。
叶怀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极为反感,极难接受。
郑观容微微一顿,他把叶怀的神情清晰地收归眼底,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道:“朝廷打算推广减免赋税,就以固南县做示例,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提到正事,叶怀收起了心里的情绪,陪着郑观容出了县衙四处走动。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上飘着悠闲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闲的,地面的路是土路,这样的天总是免不了扬尘。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看黄土灰尘扑在他的衣摆上。
郑观容与固南县实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进灰尘里,但有些时候又无比自然。大约他心里觉得这固南县,这从京城绵延出去的天地与万民,全都是属于他的杰作。
叶怀是此地县令,但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只有郑观容会用一种雕琢的目光看待这座城。
当然,他也那样无数次看过叶怀。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聪明的人编了顺口的吆喝,声音清脆悠长,像是唱歌一样。
郑观容站在买绿豆面丸子的小摊,进城时他看到叶怀吃这个东西了。
他示意叶怀去买,叶怀不动,装看不懂。郑观容只好纡尊降贵自己去买,他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这种东西不过是尝个鲜,吃两个就不吃了。
叶怀心里骂他浪费,郑观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了,送给路边玩耍的小孩子。
“别总吃这些东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饼,不是正经东西,”郑观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叶怀别开脸,看向一旁,当听不见,也不接话。
两人沿着街走向城东,城外是叶怀和郑观容进城时走的路,晴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泥泞,看着只是不平整,宽阔的路面被野草侵蚀,变成窄窄的小道,勉强过一辆马车。
叶怀对这条路总觉得可惜,郑观容并不觉得,他只是感叹,“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该如何。”
叶怀忍不住望向郑观容,这是他选定的要追随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有时候又觉得,非君不可。
郑观容若有所觉,回望过来,叶怀飞快挪开视线,眨了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走吧。”叶怀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这一块多是民宅,房屋旧旧的,没有很华丽的建筑。街口一颗大榕树下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怀和郑观容走过去,只见大榕树下有尊土地爷的石像,系着红绸,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祭着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满满五大筐,堆得冒尖儿。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张罗,旁观的百姓说,今年丰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爷,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将分给穷苦百姓。
他虽是商人,但也买了不少田地,是为日后往耕读之家做准备。
叶怀点点头,略站了站便要同郑观容离开。彭老板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怀,他忙走过来,“叶大人,县令大人!”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纷纷打量着这位新县令,彭老板挤过来,把叶怀迎到前头,郑观容跟着他走过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着叶怀,看向他身后的郑观容,问:“这位是?”
郑观容也看向叶怀,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这是——京城来的客人,姓郑,行三。”
“郑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郑观容微微颔首,他心里嗤笑一声,京城来的客人,这话推得真干净。
彭老板抓着叶怀的手不放,一定要让他上前参与祭祀仪式,说今年能有个丰收,叶县令功不可没。
叶怀推拒不过,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着一条红缎带缠绕在叶怀手臂上,纷杂的人群里,明媚的阳光中,那抹红缠绕在叶怀身上,为他总是水墨画一样浅淡的气质中添上浓重的一笔。
说是祭祀,其实就是大家热闹一场,流程并不特别严肃。
彭老板在旁边唱和,叶怀依次捧起五谷,随着他的声音洒在土地爷的石像上。
黄澄澄的粟米从叶怀手上撒出去,他手臂上的红缎随风轻扬,迎着阳光,浅色的眼眸呈现出琉璃一样的质感。
等撒完五谷,彭老板捻了香递给叶怀,叶怀举着香,微微仰着头,烟气弥漫中,他的神情庄重而虔诚。
他有一双琉璃眼,望向每个人的时候都是平等而悲悯的。郑观容站在下面看他,某一瞬间,他觉得叶怀好像真的不像是人,是个神仙,是个菩萨。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然后接连不断的,围观的人都跪下去了。
礼成之后,叶怀从上头下来,百姓们都去领米面了,叶怀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解手臂上的缎带。
郑观容上前,替他解开红缎带,布料裁剪的很整齐,稍微有一点褶皱,郑观容仔细折好,拿在手里。
“天色不早了,太师该回去了。”叶怀道:“若是不尽兴,明日我找个本地人,带太师接着逛。”
叶怀说罢,拱手就要离开。
“县衙修缮的怎么样了?”郑观容问。
叶怀站住脚,“总要七八天吧。”
郑观容点点头,“你母亲身体不好,县衙施工,叮叮咣咣的惹人心烦,我命人将她挪去五思楼了,你妹妹陪着。”
叶怀不得不转过身,神情冷下来,“这不是太师该费心的事吧。”
“不费心,小事而已。”郑观容负着手,“走吧,一道回去。”
他越过叶怀往前走,叶怀站在原地,清俊的一张脸挂满冰霜,只是拿他没有办法。
第39章
到五思楼时,天色已晚,楼门外挂上了灯笼,一楼客堂坐着几桌客人,吃饭喝酒吵吵嚷嚷的,穿过客堂到后院,立时安静下来。
叶怀先去见母亲,叶母住在一楼。推开门,房间里燃着昂贵的药香,聂香坐在外间写字,自叶怀提起教她念书,她在这上头也用了些心思。
聂香见是叶怀,摆摆手示意轻声,叶怀走进来,悄声问:“母亲在里头?”
聂香点头,“刚用过饭,说困了要睡一会儿。”
叶怀转过屏风看了眼,又问:“没出什么事端吧?”
聂香摇头,“只是没想到太师也来了固南县。”
自叶怀离开京城,聂香就知道他与郑观容一定是闹翻了,如今郑观容来固南县,又把姨母和自己挪到他眼皮子底下,在聂香心里,她觉得自己和姨母就是拿捏叶怀的人质。
叶怀默了默,道:“不至如此。”
他这样说,聂香也就这样信,“用饭了没,我去给你端点饭来。”
叶怀还没回答,房门忽然被敲响,青松站在门口,轻声道:“家主请郎君去用饭。”
叶怀犹豫片刻,站起身,聂香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忧愁。
看看太师大人的风评吧,叶怀心里想。
叶怀跟着青松上了二楼,屏风后,一张圆桌上摆了各种精致菜色,郑观容换了身衣服,正在等叶怀。
这边叶怀洗了手入座,那边下人将砂锅盖子掀开,鲜嫩的鱼脍,热气腾腾的虾炙肉圆,不算太奢靡,总算有些可吃的东西。
郑观容拿起筷子,叶怀不动,郑观容慢条斯理道:“倘若一日三餐都教你陪我,你这个样子,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叶怀撩起眼皮子看他,默不作声的拿起筷子,郑观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夹了块鱼腹上的肉,放进叶怀碗里。
叶怀盯着那块鱼肉,有点想发作的意思,郑观容忽然开口,“秋收完,下一步预备做什么?”
叶怀微微一顿,道:“预备开荒,固南县人少地也少,新开出来的地,除了免除三年赋税,衙门还发种子和农具,按田亩数发钱。”
郑观容点点头,“如此一来,周遭几个县没有田地的人岂不都会来开荒?”
叶怀低着头把那块鱼肉夹开,“固南县原来搬出去不少人,正好借此机会重回故土。”
“话说得好听,”郑观容看他一眼,“其他几个县令怎会同意?”
叶怀神色坦然,“又没有那条律法明令禁止,若有不满,只管去告我。”
郑观容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笑起来,“你主政一县尚且如此强势,可知我主政一国,若不要求绝对的权力,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叶怀微愣,郑观容脸上并没不赞同的神色,反而笑盈盈的,“虽然强势有强势的好处,但不可太锋芒毕露,做事强势,待人大可宽容些,尤其是对下属,须知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聪明和远见,多点耐心总是好的。”
叶怀抬眼看着郑观容,他听着郑观容这些肺腑之言,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情绪,好笑有一些,怨恨更占了上风。
看看他吧,他是如此言传身教的一位老师,又是如此狠辣无情的一个情人。
叶怀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告辞了。”
“着什么急,刚吃完,静坐歇一会儿。”郑观容叫住他,着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漱口净面后端上茶水。
叶怀一会儿也坐不下去,心火炙烧着,烧得他鼻子眼睛都酸涨。郑观容不晓得他的心事,他把茶水推到叶怀手边,叶怀端起茶喝了两口,便迫不及待站起来,“天太晚了,我还得回县衙,实在不”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眼前天旋地转,郑观容站起身,正含笑望着他。
“你——”叶怀一句话没说完,栽进郑观容怀里。
郑观容把叶怀抱了个满怀,一只手臂将他的腰整个环起来,另一只手贴在他背上,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
下人预备了热水,郑观容把叶怀从层层的衣服中剥出来,放进热水里。雪白的皮肤顷刻间漫上一层薄粉,郑观容疑心是水太烫了,试试水温又不是,他哼笑着捏了捏叶怀的鼻尖,“娇气。”
叶怀真瘦了不少,原来面颊还有些肉,这会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只剩下冷肃了。
郑观容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和身体擦干净,换上细软的白绸中衣,将人抱到床上。叶怀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郑观容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亲他,衔着他的唇肉不轻不重地研磨。
等郑观容松开叶怀,他的唇瓣已经变得水汪汪的,嫩而红润。
“你这样辛苦,我本来不想的。”郑观容低头轻嗅他脖颈处的肌肤,叶怀一动不动,人事不知地睡着,郑观容叹口气,亲了亲他的脸,拿起他的双手。
五思楼的后院院落并不深,越是寂静的早晨越能听见鸡鸣狗叫,叶怀眉头皱了皱,身上沉地好像压了一床厚被子,他想把厚被子推开,可手脚并用也无济于事,一气之下睁开了眼睛。
郑观容那张脸与他相隔不过咫尺,呼吸俱都洒在叶怀脸上,他的手环在叶怀腰上,藤蔓一样将人箍地密不透风。
叶怀气死了,他一把将郑观容推开,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也就是这儿没有刀剑吧,不然一定忍不住砍在郑观容身上。
郑观容醒了,他坐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叶怀站在床边,穿着单薄的中衣,衣领松散着,面上发红,像被轻薄过。
“天凉了,别光着脚站在地上。”郑观容声音还有些沙哑。
“无耻!”叶怀指着他骂,“卑鄙!下作!”
“我又没动你,是怕你忙起来就不知道休息。”郑观容坐起来,被子盖在他腿上,乌黑的头发散在身后,一张秾丽的脸上是不常见的风流肆意。
叶怀不听他的话,只冲他要衣服,郑观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叶怀手上,他细嫩的手掌心微微发红。
叶怀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一句叱骂还没说出口,郑观容抓住叶怀的手,“别那么大动静,被人听见了。”
叶怀劈手甩开他,涨红的面颊这会儿气的发白,郑观容看他真是气得很了,起身给他拿了套衣服,温声道:“你递到京城的折子已经批复了,如你所愿,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叶怀穿衣服的动作不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太师今日倒是大方了,这是什么?缠头还是局账?太师若是从前也明码标价,我就不至会错意了。”
这话说得难听,郑观容沉了脸,“你是轻贱我还是轻贱你自己。”
叶怀冷笑,“我不嫌羞耻,您也别怕难听。”
说罢,叶怀穿好衣服,甩袖走了。
叶怀回到县衙,朝廷的消息已经下来了,梁主簿和江行臻等在议事厅上,两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的。
叶怀把文书接过来看,朝廷批了一大批钱,用来开荒,修路,还命司农院给了一批新种子和新农具。
“我本来以为最好就是朝廷给一半,咱们县衙出一半,”梁主簿喜道:“没想到这次上头这么大方,简直面面俱到。”
叶怀心里冷笑,太小气了岂不是有损太师颜面。
他面上还算冷静,道:“把告示贴出去,叫那些愿意开荒的都去开荒,临县也走动走动,若是没有农具只管来县衙领。”
梁主簿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他考虑的与郑观容提醒的是同一件事,“这可能会引起周遭几个县的不满。”
“无妨,”叶怀道:“去做就是了。”
梁丰只好应是,叶怀翻开新的卷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梁主簿,“依你看,我是不是太过强势专横了?”
梁丰停住脚步,有些为难,不自觉看向江行臻。江行臻接收到梁丰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梁丰放下心,他觉得江行臻与叶怀年龄相仿,又总是一道跑进跑出,关系比跟自己好些,有些话也更容易说。
只见江行臻往前一步,“大人那是有魄力,做事果断,何况固南县大小事情你都向我们问询后再做决定,分明虚怀若谷,何来强势专横一说。”
叶怀心气顺了,看吧,我跟他可不一样。
江行臻给梁丰递了个眼神,满脸欣慰,梁丰看看江行臻,欲言又止。
众人一气儿忙到中午,叶怀刚要让众人散了,那边青松进了县衙,说太师大人念诸位辛苦,送了些酒菜过来。
说是一些,其实是满满三大席,其中两席给衙门的官吏衙役,一席单给叶怀。
叶怀叫江行臻和梁丰过来和他一起,表示自己平易近人。
青松没走,站在叶怀身后,叶怀回头看他一眼,青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叶怀又把脑袋扭了回去。
他虽然一句话没说,可单用眼神也让青松觉得悻悻然,青松只好再退一步,往不显眼的地方站。
他本来是受郑观容的嘱托,让看着叶怀多吃点,多休息。谁知道这桌上根本用不到青松,叶怀身边的江行臻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似的,知道他哪样吃得多,哪样吃得少,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叶怀刚把他夹过来的鱼肉吃了,他又给叶怀舀了勺豆腐羹,叶怀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我也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夏天过去了,到秋天慢慢会长肉的。”
江行臻点点头,道:“也是巧了,今天的饭菜都是大人爱吃的。”
叶怀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看向江行臻,江行臻也正看着他,眼里藏着些思绪。
如果说赏识叶怀是因为叶怀有能力,那连饭食喜好都晓得,就有些太亲密了。
第40章
叶怀往嘴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语气保持着平静,“这有什么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那是我日日留心呢,”江行臻道:“恐怕大人真如梁主簿说的那样?”
“说什么?”叶怀问。
江行臻道,“说你是郑太师门生,虽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郑太师,但如今郑太师也亲临固南县,大约不日就要升回去了。”
梁主簿私心里肯定是不希望叶怀走的,固南县好不容易来了位锐意开拓的县令,他若走了,这一摊子事又要放下了。
可拦着人家高升,又实在不像样子。为此,梁主簿心里不知道转过多少回,才忍不住在江行臻面前显露一二。
“要为这事,实在不必担心。”叶怀道:“太师到固南县与我关系不大。”
江行臻哼笑,他慢悠悠地把花生米往碗里夹,“咱们这小地方,除了县令大人,还有什么能得太师垂青的?”
叶怀眼中忍不住流露嘲讽,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郑观容装起深情来太容易。
江行臻觑着叶怀的面色,忽又道:“我胡乱猜的,大人别见怪。”
他其实至少知道了叶怀和郑观容确有一段过往,但是没再追问,叶怀不愿意说,他就不再提。
“我不管太师是不是真心为大人,我可一定是真心的。”江行臻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真心希望大人身体康健。”
叶怀笑了一下,不大明显,低头把江行臻夹过来的菜吃了。
青松站在两人身后,把两人的话听了个正着,他打量着江行臻,心里想这人是谁呀,踩着我们家太师作筏子,过会儿他又琢磨,这该怎么跟太师回禀。
吃完午饭,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开荒的地方巡查,干活的人不少,也都热火朝天,路上遇见些小孩提着饭盆往回走,蹦蹦跶跶的。四处转一转就磨去了一个下午,晚间回来,江行臻简单吃过饭,又带着人去抓赌。
叶怀在县衙处理完事务,抬眼瞧见青松正从门口往这儿来,他猜这是要堵自己去五思楼。叶怀卷了两本书,起身往后堂走。
后堂里如今没什么人,叶怀一个人住还觉得清净,他把房门推开,却见昏黄的烛火边坐着一个郑观容。
叶怀回头看了看,虽然没看到青松,但很难不生起些被前后包围的感觉。
郑观容坐在榻边,撑着头阖着眼,看样子在休息。叶怀走到他面前,把书撂到桌上,声音惊动了郑观容。
“回来了。”郑观容睁开眼睛。
“是,”叶怀望着他,“太师大人怎么在这里。”
郑观容没回答,只伸手拨弄了下烛火,灯花捻掉了,烛火亮堂一些。
青松端着茶进来,不敢惹叶怀的眼,很快又退出去。
叶怀站了一会儿,便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来,郑观容打量着整间屋子,屋子里除了必要的桌椅长榻,其他的玩物一件没有,光秃秃的墙壁上挂着固南县的地图,上头叶怀做了很多标准。
郑观容摇摇头,“也不能太废寝忘食。”
叶怀不语,伸手去端茶,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把手放下。郑观容从杯子里倒出些茶水,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推给叶怀。
“怎么不拿些画挂起来。”郑观容问。
叶怀低下头喝茶,“我这里没画。”
郑观容看向他,“我以前给你的那些画呢?”
叶怀顿了顿,“都烧了。”
郑观容倏地沉默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静谧蔓延,叶怀没有动,一时半刻他真以为这句话伤到他了。
“怎么烧了。”郑观容再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
叶怀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既是有罪之臣,不敢再与太师有什么牵扯。”
郑观容像是听不出来这句话里的分割意味,笑着说:“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叶怀看见了,他腰上挂的珍珠平安结,莹润的珍珠挂在他身上,很相得益彰。
“你打的络子不结实,都散开了,我后来自己学着编的。”郑观容温声道。
叶怀安静地坐着,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老师告诉我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他重新叫郑观容老师,郑观容心里一动,“郦之。”
“我知道错了,离了老师,每一日都在后悔。”叶怀抬眼,剔透的眼睛映出房间里交错缠绕的光线与阴影,“老师想听我说这些吗?”
郑观容微微一顿,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到他的心上,足够使他坚硬的心脏感到一点痛意。
“我以为”
“你以为怎样?”叶怀问:“你以为我后悔了,你以为你说动我了?”
郑观容声音沉下来,带几分警告的意思,“叶怀。”
叶怀嗤笑,“怎么,我的样子不够谄媚吗,还是没能如你所愿表现得那样爱恨缠绵?”
叶怀问他,带着真切的痛恨,“你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呢!”
郑观容挪开眼,语调是一贯的冷静,“我以为这段日子你已经尝到苦头了。”
叶怀嗤笑,“这么说,你到固南县是想给我一个机会?那何必这样小意温存,低声下气呢?”
叶怀被贬,是郑观容在以此警告叶怀吗,并不是,“你贬我出京城的那一刻,就打算摁死了我,我要是连这点也看不清,还怎么配做你郑观容的学生。”
“我倒要问问太师大人,为什么来固南县,”叶怀挑着眉,满眼嘲讽,“是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还是没找到合心意的情人?
郑观容一言不发,在昏黄的灯光中,他面无表情,侧脸呈现一种冰冷的质感。
叶怀几乎想笑出声了,“堂堂太师大人,宦海沉浮十几年,竟不晓得落子无悔吗?竟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光线不大明亮的房间,一张窄窄的长榻,成为两个人的公堂,郑观容终于开口,他道:“若是把所有的画烧了,能换回你的清白,倒也不亏。”
一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刺中了叶怀,叶怀收起了脸上的笑,浑身上下的尖刺都竖起来。
郑观容望过来,面容在烛火里变得清晰,他脸上没了气定神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的冷漠。
他居然真的生气了,叶怀想,我居然真的戳到了他的痛楚。
“跟我作对,你能得什么好。”郑观容的声音轻轻的,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叶怀嗤笑一声,“已经这般田地,我还有什么可怕你的。”
“是吗?”郑观容问:“固南县这摊子事,你打算撂这儿了。你的那位县尉,江行臻,年轻又有才能,你不打算帮帮他,让他再进一步?我一句话,固南县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同样我一句话,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叶怀面色微变,“这也是你的子民,百姓民生之事,你就这样任意妄为!”
“你既然都说了我是如此卑鄙无耻的人,我还有什么可遮掩的,”郑观容靠近他,掐着他的下巴,摸着他冰凉的唇,“权力就是这样好用,你在我身边待这么久,竟不明白?”
叶怀一言不发,郑观容松开他,站起身,“叶郦之,你知道我要什么,我等着你。”
蜡烛快烧完了,烛火最后摇曳一下,渐渐归于黑暗,郑观容走出房门的下一刻,房间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早起来,江行臻到衙门上值,他来得早,天还没完全亮,风刮得人身上透凉。江行臻算来得早了,可叶怀已经坐在议事厅上了,正沉着脸写字。
江行臻手里拿着吃的,他去烧热水泡茶,找了个碟子把吃食盛好,放在叶怀桌子上。
叶怀轻声道谢,江行臻一看他的脸,吓了一跳,“眼睛怎么了?”
叶怀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红,江行臻疑心是病,叶怀却摆摆手,“没睡好而已。”
江行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别写字了,快闭上眼睛缓缓。”
叶怀叫他别大惊小怪,他去找纸笔,江行臻不让,叶怀只好把茶水拿过来,倒了杯茶拿在手上。
两人就着茶水吃了胡饼,聊了些事情,江行臻搓热了手,想给叶怀按按眼睛,叶怀不让他碰,说自己来就行,两个人推搡间,青松重重咳嗽了一声,走到厅中。
江行臻让到一边,叶怀看着青松,“你来干什么。”
他往日对青松总是客气的,今日看着青松,眼里简直有刀子。
青松道:“奉太师之命,给大人送幅画。”
他把手里的画卷展开,画的是深山溪水,白芷幽兰,上写两句诗: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郑观容写这句话,没什么意在言外,他写叶怀昏聩负心,写自己顾影自怜,谣诼诽谤的人就多了,前有钟韫后有江行臻,反正一块骂进去。
叶怀气笑了,他大笔一挥,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江行臻,“找个唱曲的去五思楼,就按这个唱。”
江行臻一看,上面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你也回去吧,”叶怀又看向青松,“回去保护好你家太师,就他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恨得牙痒痒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