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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21章


    梵花轩里闹过一场,郑观容送叶怀回家,他此时心气平了,态度自然又和善下来,一路上揽着叶怀,闲聊了些事情。


    马车摇摇晃晃,带出叶怀几分倦意,郑观容想同他说些什么,每每开口又觉得词不达意。


    叶怀倒没察觉,他自觉将这桩事与郑观容说开了,心里便放下了,不再惦记。


    太阳已经偏西,红彤彤的嵌在一大片瑰丽的晚霞中,大片的天幕上,霞光橙红黛紫,浓淡不一,尽情渲染。叶怀听着马车外的人声,伸手去掀帘子,车帘一打开,灿灿的晚霞慷慨地洒进来,将他头上脸上都蒙上一层金红。


    马车到了叶怀家门口,郑观容拉住他的手,道:“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了,我母亲要知道你到了,恐要出来迎你。”


    郑观容点点头,仍不松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捏了捏,又道:“不若今日同我回家去?”


    叶怀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过郑观容总是莫名其妙。


    他回身靠近郑观容,耐心地说:“今日天晚了,又没同家里说,改日吧。”


    郑观容没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叶怀白皙修长的脖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从叶怀说出那句话开始,一下午,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又酸又软。


    “你去吧。”郑观容道。


    他终于放开叶怀,叶怀周身骤然轻松,下了马车进到门里去了。


    家里正准备晚饭,饭桌上叶母难得没有提叶怀的婚事,聂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晚间,郑家忽又来人,送来两篓新鲜柑橘,又为叶母准备一盒珍奇药香,说是每日晚间熏上,有益睡眠,久用还能延年益寿。


    叶母只知道叶怀与郑太师交好,倒不知郑太师对叶怀有如此看重,再三交待了叶怀要亲去致谢,叶怀随意应下。


    年尾事情越发得多,郑观容开辟海路之事已经如火如荼的预备起来,眼见是势不可挡了。清流们不再关注这个,反倒趁着吉兽的传言将皇帝议亲的事情重新拿出来说。


    郑观容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态,下了朝,郑博亲自登门,来找郑观容。


    郑观容对郑家家主总还是客气的,挥退了旁人之后,亲给他端了一盏茶,听他慢慢讲明了来意。


    厅前那株丹桂移走之后,这一块地方一下子空了下来,郑观容着人又栽了一棵,是玉兰,这会儿光秃秃的一杆树,有些萧索。


    郑博说完,看向郑观容,郑观容抿了口茶,问:“兄长怎么忽然操心起这件事了?”


    “满京城都在议论,由不得我不操心啊。”郑博道:“我看,这事你阻拦不了,皇帝想成亲,话都已经求到太妃娘娘那里,若是一味拦着他,来日太妃娘娘如何自处?”


    郑博也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今朝臣威逼日甚,不瞒你说,我实在是怕了,冷不丁什么人就敢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佞臣。虽说这些人不足为据,可是一直压制着,难保没有反扑那天。”


    郑观容神情依然很平静,“兄长的难处我知晓了,我再问兄长一句,兄长可是真的想好了,同意陛下娶亲?”


    郑博摸不准郑观容什么意思,可是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他道:“就算旁的都撂开不提,只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吧,她是你亲姐姐,那毕竟是你亲外甥。”


    郑观容沉默良久,道:“便依兄长所言,着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去做吧。”


    郑博没想到郑观容这么快便被说服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陛下若是知道了,也会感念你一片慈心的。”


    郑观容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这一笑,反叫郑博愣住了,问:“怎么?”


    郑观容摇头,郑博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实在看不透郑观容,虽是兄弟,但他年长郑观容太多,往往是以子侄看待,可郑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郑昭之后的这几个孩子,不管是郑太妃还是郑观容,行事都叫郑博看不明白。


    郑博离开了,郑观容放下茶盏起身,看着厅前的玉兰树。这株玉兰是好玉兰,枝干粗,开的花是粉白的,只是在秋冬天栽种,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活。


    叶怀从回廊中走过来,来寻郑观容,他到厅内,立时就察觉到郑观容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郑观容摇头,握住叶怀的手,道:“其实朝堂之上,最不该的就是心软,血亲挚友,全不必在意,站在对立面,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政敌。”


    叶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郦之记住了。”


    郑观容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转眼又笑开了,道:“难得你来,不提这些事了。”


    他看看叶怀,叶怀今日难得穿一身艳色,宝相团花的红罗袍,他这样严肃的人,穿这样端正的红,有种凛然不可犯之感。


    “谁给你挑的衣服,险些叫我以为是梅花幻化成的精怪。”


    叶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放春拿的衣服,叫冬天里穿明亮些。”


    “她眼光不错,穿上正衬你。”郑观容一面同叶怀说笑,一面与他一道走了。


    年关将至,又是好天气,郑观容的院子里正在清扫旧物,一些箱柜搬到院中擦抹晾晒,从那些金贵的书画之间,叶怀翻到了郑观容练画时的本子。


    那不是同一时期画出来的,纸,墨各不相同,但是被人细心裁剪装订成一卷厚厚的图册。叶怀从头往后翻,开始只画些简单的花瓣和叶子,笔触很稚嫩,后面就很像模像样了。


    郑观容画腻了花,也画些别的,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细长的笔,圆形的砚台,菱形格的花窗,屋檐上的瓦,还有鸟雀,荷包,灯笼,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这还是我长姐收起来的。”郑观容从叶怀手中接过画本,翻了几页,颇多感慨。


    郑观容父母早逝,他与二姐郑明都是郑昭一手拉扯大的。郑昭是长姐,做长姐的不容易,大家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长姐就得担更多的责任。


    郑昭短暂的一生,算得上丰富多彩,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然背靠郑家嫡系,但究竟大小事情还要自己做主,索性她从小也是个有主见的。她在本家的学堂里念书时,做的文章压过一众兄弟姐妹,她后来经商,短短几年就把郑家凋敝的家财翻了好几番。


    本家那些与郑昭同岁的姊妹兄弟,甚至是侄子侄女,都乐意跟着郑昭玩,老太爷年年春节都要把郑昭叫来,每次见了她,总要感叹可惜不是男子。


    “她及笄之后,婚事便不能不考虑了,那时还是庆王的先帝并不受宠爱,但长姐挑中了他,嫁与他为妻。婚后,有她的辅佐,庆王屡屡在皇帝面前立功,这皇位,其实是我阿姐替他夺下来的。”郑观容道:“大概也是因为慧极必伤,阿姐生育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早地便撒手人寰了。”


    叶怀看着郑观容,郑观容吩咐人将这画册仔细收起来,道:“长姐死后,我与二姐彻底闹翻,她看不惯我争权夺利,宁愿去边塞都不愿意留在京城。她觉得我凉薄,更觉得早晚有一天我会跟长姐一样,聪明太过,伤人伤己。”


    郑观容看向叶怀,“郦之,你觉得我会背万世骂名吗?”


    叶怀摇头,“老师是能臣,世上能人,没有不毁誉参半的。但我相信,十年后,百年后,会有人证明老师是对的。”


    郑观容笑起来,将叶怀揽进怀里。


    腊月二十前后,官署封印,叶怀便不必去上值了。一连几日叶怀都不在家,偶尔回来,脸上总是倦倦的。


    聂香有点看不下去,觉得不该这么放纵。


    叶怀略有些不自在,郑观容知道他这段时间无事,根本不放他走。两个人待在郑观容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不拘白天黑夜的胡混,若非是冬天,叶怀真是连件衣服也穿不上。


    聂香不好多说什么,只把礼单拿给他看,这是预备给同僚的节礼,聂香让他看看还缺什么,趁现在各种店都开着,倘或有缺,尽早采买了。


    叶怀领了活出门,同两个小厮出门采买,除了送礼的东西,自家过年也不能省了。叶怀去肉铺定了一只羊,几只鸡,去鱼行挑了十几尾活蹦乱跳的大鱼,边养边吃。酒和糖,聂香预备了,不用再买。一些果干,核桃,枣子,盐豆,柿饼,各订一担,由人送到家去。


    叶母特意叮嘱了,叫叶怀别忘了买些彩纸红烛,尤其要一匹红绸,祭祖时用。聂香想要花,叶怀便买了两盆兰花,卖花的说一定不能冻着了,但叶怀估计这样冷的天,就是放在炭盆边,也未必能开花。


    叶怀回到家,前院里支了个摊子,几个人围着看,叶怀走过去,原来是定的羊到了,肉铺的人正给切分。


    垂花门边聂香和两个小丫鬟都在看,屠户手里拿一把刀,手边还有一排各种不同的刀。刀不大,却十分锋利,羊肉在刀下面像豆腐似的,一划一切,新鲜完整地一块肉就掉了出来。


    叶怀走过去,聂香感叹道:“古有庖丁解牛,我今天真看到解羊了,动作那样流畅,真是赏心悦目。”


    “连卖羊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干,”叶怀很赞同,“我看他那功夫不是一日练成的。”


    他着人把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正要去同叶母说一声,聂香却拉着叶怀去了正房东次间。次间里堆些箱柜,当中放有一个二尺来宽的漆木箱子,上了一把铜锁。


    聂香把锁打开,里头全是金灿灿的金锭,叶怀惊讶道:“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这是卖糖和卖酒的钱,跟柳郎君分了之后,我全换成金子了。”聂香说:“是柳郎君的主意,他还教我换一箱铜钱给伙计们发年礼,你不晓得他们个个多高兴。”


    “柳寒山可真是个金宝贝。”叶怀看向聂香,感叹道:“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聂香把箱子重新锁上,笑着说:“忙是忙些,可我高兴啊。”


    除夕那一日,吃了早饭,厨房里就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炸鱼炖肉,香味一直往院子里飘。两个小厮洒扫庭院,小丫鬟把个人的新衣服都分好,回去陪着叶母,叶怀与聂香往正房门口贴对联。


    对联刚贴上,门外就有动静传来,是郑家的节礼到了。叶怀拍了拍衣服,走出去看,除了惯例的笔墨纸砚,布匹香料酒水等物,郑家还送来了好些梅花枝,有白有红,都含苞待放。


    叶怀吩咐人给了红封,叫人把东西都抬走,自己却去看那些梅花。


    他问聂香后面还有什么事没有,聂香摇头,叶怀就把梅花都拿到自己东厢房,找出好些梅瓶,一边修剪一遍随心所欲地往梅瓶插。


    这些梅花统共插了十来瓶,各个房间里都放上两瓶,还有两瓶好的,放到正房叶怀父亲的画像前。


    叶母正好从西厢房里走出来,道:“时辰差不多了,去给你父亲拈香。”


    叶怀回房换了身新衣服,走到正房厅中,叶母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聂香站在侧边,叶怀在地上跪下,恭敬地嗑了三个头。


    叶怀的父亲是吏部的官员,他性情刚肃,不苟言笑,为官时曾牵扯进一桩贪污案,因为替同僚仗义执言而被贬官,其后做了十多年的县令,再没能回到京城。


    “你父亲生平最厌恶不平之事,他虽遭遇不公,但牢记清风峻节,正己守道的祖训,不敢有一丝懈怠。如此,他去世之时,仍可说一句无愧于人。”


    叶母道:“怀儿,你也应当牢记清正的祖训,勿使你父亲面上蒙羞。”


    叶怀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重新跪在蒲团上,梅花的清幽弥漫在叶怀周围,他抬头看着父亲的画像,沉默不语。


    他想,他与郑观容之事称不上清正,但他并不觉得有何羞愧。


    我想往上爬,这是我之所愿,我不敢说行事全无愧于人,但我对得起自己。父亲,倘若你真的在天有灵,不要怪我,庇佑我能得偿所愿吧。


    第22章


    晚饭之前,一切收拾停当,没有别的事情了,聂香便叫着两个丫鬟月儿和杏儿一道剪些窗花,用各色彩绸扎成花朵,装饰在庭院里。


    她把叶怀买来的彩纸红烛都拿来,大冬天的,叶怀还买了些轻罗纱绢,聂香问他:“这做什么用?”


    叶怀手里提着一个木头架子,半寸宽,一尺多长,方正对称的六角灯的模样,他拿过聂香手里那些布料,道:“我糊灯笼用。”


    聂香走在他身边看他,“这个木头架子好精巧。”


    叶怀一边裁了几尺素绢,一边道:“我在书上瞧见的,自己做来玩玩。”


    叶怀在这种事上手还算巧的,他将素绢严丝合缝地糊在灯笼架子上,又裁几条雪青色的绫子做边,糊好了,不错分厘,整整齐齐的,叫人看着就觉清爽。


    聂香把灯笼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问:“还有没有别的?”


    叶怀道:“你想要,就找些木头竹片来给我做灯架,我做熟练了也不费什么事。”


    聂香说着便去找,想要叶怀给她做一盏葫芦灯。东西还没找全,那边小丫鬟过来,叫叶怀和聂香收拾收拾,预备吃饭了。


    聂香跑过去,正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鸡鸭羊肉都炖的烂烂的,一碗肉圆,下面铺一层如意菜,圆圆满满好兆头,最后登上桌的是一尾大鲤鱼,浑身裹满了酱汁,鱼头正朝着主位的方向。


    聂香又催叶怀,叶怀把灯笼挂起来,点上蜡烛试了一下,柔和的光线从素白的绢布中透出来,在地上落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便笑了,扬声对外面道:“来了。”


    郑家过年,最忙的是下人,主人只是吩咐,并不亲力亲为,下人却要认真执行每一件小事,越到年关事情越多,越不敢怠慢。此时所有的事情都预备完毕,各自守在各自的地方,等着除夕夜里最重要的一场宴席。


    许清徽天昏黑了才走进正厅的门,厅内只有几个下人肃手立着,许清徽四下里看了看,郑观容还没回来。


    她先在侧厅等候,一坐下来,下人即刻端上茶。许清徽捧着茶,嗅着热茶的香气,一会儿瞧见自己新衣服上的绣纹,一会儿又看来时鞋底沾上了点积雪,不知道除了京城,边塞是不是也在下雪。


    谁家的爆竹声砰的一下炸开,惊散了许清徽的思绪,她瞬间又回到寂静的屋子里。


    等了不知多久,郑观容终于回来了,他踏着夜色大步走来,走到厅内,斗篷扔给下人,身上满是外面的寒意。


    “清徽到了,入席吧。”


    郑观容去换了衣服,洗手净面,不多时出来,许清徽已经坐在桌边。


    郑观容这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他先拿起筷子,许清徽就跟着举筷。


    满桌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但许清徽觉得,好像与平常的一顿饭并无不同。她强打起精神用了一些,等郑观容放下筷子,立刻也把筷子扔下了。


    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全被撤下去,换了各种精致点心,郑观容接过茶水漱口,问许清徽:“怎么了?”


    许清徽摇摇头,无精打采,“没怎么。”


    郑观容挥退下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许清徽,“本想吃完饭再给你的。”


    许清徽接过信,信封上是母亲神采飞扬的字——清徽亲启。


    几乎是立刻,许清徽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将信拆开,里头厚厚一匝,许清徽舍不得看似的,摸了又摸。


    郑观容没催她,许清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信里面一开始说些边塞见闻,说今年北地多雪,与蛮族矛盾频发,所幸几场战事都没让对面讨到好,除夕正是士兵思乡的时候,更不能放松警惕。


    接着郑明说她和平阳侯一切都好,问许清徽好不好,身体怎么样,长个子了没有,夜里睡觉腿还疼不疼。她说年节前后宴会多,叫许清徽注意饮食,少喝酒,她有一年就因为这个,整个春节都在床上过去的。


    许清徽不知道这事,郑观容倒是被勾起了一些往事,他沉默地听,郑明在信里又说起她们小时候过年,几个人常跑去放烟花,在摘月楼上,那里离水面近,又高,烟花炸在天上和水里,特别好看,问许清徽去过没有。


    许清徽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点头,“晚些时候叫人带你去。”


    许清徽高兴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看下去,“阿娘还说,谢你送她的那批酒,还问你,婚事有着落了没。”


    “多谢她了,”郑观容道:“少操心我吧。”


    许清徽把信念完,又看一遍,仔仔细细地收起来。


    “高兴了?”郑观容道。


    许清徽露出一个笑脸,郑观容道:“还想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许清徽说想吃冰糖雪梨和牛乳樱桃酥酪,郑观容即命厨房去准备。许清徽一边吃点心,一边陪着郑观容说话,问的都是她母亲小时候的事。


    郑观容耐心地一一回答,等许清徽吃完,他摆摆手,许清徽便同丫鬟小厮一块,兴高采烈地跑去摘月楼放烟花。


    人走之后,厅里就只剩郑观容一个,他召来管家,问府上诸事准备妥当没有,近来可有什么意外。管家说一切预备妥当,无事发生。


    郑观容点点头,他的思绪被许清徽问起的一些旧事搅扰,一个人坐了半晌,觉得无趣,便要去书房处理政务。


    下人为他披上斗篷,刚走出门,不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照的天地都亮了一瞬。郑观容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还在升起,映得他的面色忽明忽暗。


    夜色已经很浓郁了,叶家吃完了晚饭,几个人凑在屋子里守岁。厨房里的两位嫂子晚晌便领了红封回家去了,赶车的老王和两个小厮在外院吃酒,叶怀提了一坛酒过去,几人各敬了叶怀一杯。


    叶怀回到正房,聂香在跟几个人讲故事,她哪会讲什么故事,都是经商时碰见的人。商人么,好人多坏人更多,聂香越说,越叫两个小丫鬟义愤填膺。


    见叶怀回来,聂香松口气,道:“叫阿兄给你们讲吧,他看的书多,知道得多。”


    叶怀却道:“我还买了爆竹,要不要去放?”


    叶母说:“仔细崩了脸。”


    聂香不怕,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


    叶怀坐在母亲身边,替她剥干果,叶母听着外头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眼睛不自觉弯起来。


    忽然,小厮跑进来,隔着霹雳吧啦地爆竹声,道:“郎君,外头有人叫。”


    “大年夜的,什么人?”叶母道:“怕是过路的乞丐吧,你去给些铜板和吃食。”


    叶怀说知道了,便出门去看。


    打开门,却见满地雪光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叶怀惊讶地走上前,郑观容从车上下来。


    “老师,你怎么来了?”叶怀且喜且忧。


    郑观容披着件墨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冲着叶怀笑了笑,“想你了,来看看你。”


    叶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凑得很近,在雪地里的影子已经纠缠在一起。


    “今日除夕,怕是脱不开身。”叶怀环着他的腰,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郑观容笑起来,手掌抚上叶怀的侧脸,“不用你陪我,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他用宽大的斗篷将叶怀整个环抱起来,将他藏在自己的怀里,鼻尖蹭着叶怀乌黑的头发,那里面有香火的味道,有风雪的味道,有蜜酒的甜和果脯的酸,郑观容忍不住收紧了手臂,逼他无限紧密地靠近自己。


    叶怀若有所觉,不过下一刻郑观容便松开了他。


    他为叶怀整理了下鬓发,道:“回去吧。”


    叶怀点点头,往回走,临进门前又回头,“老师也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郑观容笑着点点头,看叶怀的身影闪进门里。


    他没有动,面上的笑一点点消散,此时万家灯火,到处欢声笑语,郑观容却觉得自己到哪里都差不多,在叶怀这里他还更安定些。


    青松小心劝道:“家主,该回去了。”


    郑观容点点头,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走到马车边。


    “老师。”身后忽然又传来叶怀的声音,郑观容一愣,他转过头,叶怀提着一盏六角灯走过来。灯笼的光洒在叶怀脚下,他踩着亮,一步一步走到郑观容面前。


    他把那盏灯送给郑观容,“我自己做来玩的,老师别嫌弃。”


    郑观容接过灯,雪青色的流苏晃来晃去,素绢上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


    “以前总是你画好了我题字,如今我题好字了,看你能画出什么来。”叶怀袖着手,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郑观容忍不住笑道:“轮到你考较我了。”


    叶怀眼睛弯弯,映着烟花和雪色。郑观容看着叶怀微干的唇,忍不住探身去寻,叶怀躲开他的索吻,却把整个身体沉进他怀里。


    郑观容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好像这一刻自己的贫瘠全被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爱上了我不说


    第23章


    年后开朝,第一件要紧事就是为皇帝议亲。皇帝的婚事从五年前开始议论,拖拖拉拉没个定数,一直到如今,其中多少人的呕心沥血,多少人的咬牙暗恨,终于盼到郑观容松口。


    于是上下一心,流程走得飞快,没多久,就议定了立后与封妃的名单。


    皇后自然出自郑氏,是郑季玉的妹妹。两位妃子,一位出自沈家,是平阳侯府的姻亲,以军功起家的将门女子,另一位出自张家,尚书左仆射张师道的侄孙女。余下又挑了几位婕妤和美人,不必一一细说。


    名单送到郑观容处,朝臣静候了几日,郑观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下发了圣旨,于是文武百官,全都忙活起来。立后封妃,这不仅是皇帝的喜事,更关系着整个朝局的变化,谁能青云直上,就看今朝了。


    作为准皇后的亲哥哥,郑季玉却不赞同郑博的行为。他从衙署回到家,家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又是打赏下人,又是设棚施粥,几位夫人还商量着要去寺庙里上香还愿。


    郑季玉到郑博的书房,先请了安,随即开口问道:“父亲为何同意陛下立后?”


    郑博正高兴着,被儿子一问,倒觉好笑,“皇后出在咱们郑家,这是喜事,为何不同意?”


    “可是陛下立后,之后亲政就名正言顺了,这是动摇太师权柄的事情啊。”


    郑博摆摆手,“我与太师商议过了,这事是他做得不像样,他是皇帝亲舅舅,总压着不让外甥成婚,九泉之下愧对昭德皇后。”


    郑季玉不这样想,什么舅舅不舅舅,倘若郑观容真是个好舅舅,一开始就不会从皇帝手中夺权。


    “郑家三姐弟年少是情深,可是时移世易,如今昭德皇后已去,太师对着皇帝能留下多少情分?明姑母还在呢,他不照样把许家表妹拿到京城,作为牵制平阳侯的人质吗?”


    郑季玉摇摇头,道:“无事时自然可以相亲相爱,但若真的触及权力底线,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郑博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其实,让皇帝立后已经是大势所趋,他再厉害,究竟不能违逆所有人。”


    这便是郑季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父亲也同清流一样,赞同陛下立后呢?”


    郑博沉默下来,他坐在书案后,一双深沉的眼睛望向郑季玉。郑季玉很年轻,但也没有那么年轻,郑观容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权倾朝野了。


    “难道你不想做第二个郑观容吗?”郑博问。


    郑季玉愣住,再无言语。


    开春了,天还冷着,柳寒山约叶怀去逛西市,说近来西市多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从议定海运开始,虽然朝廷建造的大船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原来就在海上的那些商人,最是精明,趁早出发,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商船往往只在熟悉的航道上往返,这些商人去的都不远,有去新罗的,有去倭国的,还有的人从广州下去南海诸国,叶怀和柳寒山路过码头,运河码头停靠的船只快把整个码头挤满了。


    船上的人看叶怀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说起朝廷建造的大船,虽还没有开始航行,但是已经下水了,就停在各大港口,据他们所说,大船试水时的景象蔚为壮观。


    叶怀还想再听听这些人说的见闻,柳寒山却拉着叶怀去看带回来的货物。


    西市有专门代卖这些东西的地方,一走进去,就觉得一股异香扑鼻,再看过去,店里东西琳琅满目,各种香料,皮料,木料,珍珠,宝石,更奇怪一点的,大乌龟的壳,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鱼的骨架,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都摆出来。


    柳寒山进门,径自走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帮我留意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掌柜道:“郎君出手阔绰,我当然记得。”


    他从地下搬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零零碎碎什么都有,几包种子柳寒山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都不对,一个圆滚滚的大椰子,还有点干了。


    “你想找什么?”叶怀问。


    柳寒山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上面一页页画好了图画,下作了批示,叶怀分辨了一下,前几张是植物,但是不认得是什么。


    “这是稻子,比南方的稻子好,这个叫番薯,也是一种粮食,这个呢,是一种树的汁液,用处很大,还有这个”柳寒山一一告诉叶怀。


    叶怀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柳寒山支吾了一下,“书上看的。”


    叶怀正色道:“如果你能发现一种新粮食,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应当上报朝廷。”


    柳寒山拉住他,“问题是,我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花钱拜托掌柜的帮我留意,也是想着按图索骥能找到的几率大些。”


    如果把这事报给朝廷,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这些东西,那时候柳寒山就要倒大霉了。


    叶怀点点头,问他要册子,“我也帮你留意着。”


    一旁掌柜见二人聊完,热情地迎上来,“二位不再逛逛?我这都是西市的稀罕东西,你到别处再找不到。”


    柳寒山悄悄对叶怀道:“老板可精明了,你不买东西不让你走。”


    叶怀不吃这套,“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柳寒山道:“但我还得拜托他找东西呢。”


    叶怀去论理的心便作罢,跟着柳寒山在店里转了转,柳寒山买了些香料,想回去试试炖肉吃。叶怀则只挑了一种明亮圆润的,据说会散发特殊香味的珍珠。


    他只拿了一颗,是个买东西的意思,没想到这一颗珍珠价值也不菲。


    从店里出来,柳寒山还想再逛,叶怀却不能作陪了。路边停着郑府的马车,叶怀同柳寒山告别,坐上马车离开。


    到了郑家,郑观容正有闲暇,坐在窗下看书。叶怀一走进来,郑观容抬起头,先是对他笑了笑,随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想起来去逛西市了?”郑观容问。


    “西市多了很多海上来的玩意儿,我听他们说起停泊在港口的大船,个个都心驰神往,”叶怀道:“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能看到。”


    郑观容冲他招手,叶怀走过来坐在郑观容身边,郑观容捏了捏他清瘦的肩膀,道:“我倒有机会出游,只是不去海边,去北地。”


    郑观容不日就要启程巡边,叶怀算算日子,大约在京城留不了几日了。


    “预备能去多久?”


    郑观容道:“去年一整年边塞都十分艰难,我此行既是巡边也是犒军,算上来回,怎么也要三个月。”


    大臣的奏折每隔一旬快马加鞭送去给郑观容,朝中还有张师道,这人虽与郑观容政见不合,不过处理琐碎朝政是一把好手。


    叶怀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道:“等你回来,玉兰花就该开了。”


    这话里有叶怀也没察觉的眷恋,郑观容心念一动,抓起叶怀的手,抚了又抚。


    晚间放春和迎秋侍奉叶怀沐浴,屏风后头,放春悄悄走出来,将叶怀身上的荷包交给郑观容。


    郑观容一拿起来就摸到里头有东西,他打开看,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他手心里。郑观容皱着眉,珍珠只有一颗,妥帖放在荷包里,一股幽幽的异香全沾在叶怀身上。


    他把珍珠放回去,心里思忖,叶怀平日不是好穿戴的人,这东西难道是有人给他的?


    叶怀沐浴完,换了身素白绸衣从屏风后走出来,抬眼就见郑观容拿着他的荷包看,他想起上一个被郑观容丢进水里的荷包,忙快步走过去,从他手上拿下来。


    “这么宝贝?”郑观容睨他一眼。


    “荷包里头有东西。”叶怀道。


    郑观容用一种既漫不经心又阴阳怪气的语气,“我知道。”


    叶怀看了他一会儿,把珍珠倒在手心里,“这是我买的。”


    郑观容顿了顿,又问:“你买这个做什么,是要送给人?”


    叶怀被郑观容架在这儿了,他想了想,把手掌伸到郑观容面前,“是,买来送给你的。”


    郑观容有些惊讶,却也是个欣然的模样,“送给我?怎么会想到送我这个?”


    叶怀道:“我见有人用五色丝线结成平安结,坠一颗珠子做装饰,很漂亮呢。”


    郑观容捏着那颗珠子,总算高兴了,他将叶怀拉进床帷,抓着他的双手,“你的手怎么能就那样巧,又能做灯笼,又能编穗子,还能做别的不能?”


    叶怀挣了两下,没有挣动,珠子滚到床里面,叶怀躺在枕上,脸上脖子上都泛着红。


    临别在即,又有郑观容那样低声细语的哄骗,叶怀心里的羞耻被不舍压过了,张开手脚随郑观容动作。


    第24章


    轻幔笼罩的床帷之间,郑观容提着那盏六角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叶怀洁白的肩背上,越发衬得他的皮肤细腻地像丝绸。


    郑观容俯下身,轻嗅着叶怀的皮肤,一会儿说他身上有香味,一会儿贴着他的耳朵说下流话。叶怀只是把头埋在手臂里,无论如何不抬头。


    “你要看看我做的画吗?”郑观容温声哄他。


    除夕那天,别人阖家团圆,郑观容就在书房里摆弄这灯笼。叶怀给他出了题,他当然要好好破题,几番斟酌想好怎么画,落笔却是落在纸上。


    在灯笼上作画不能出错,他先在纸上画了一遍,又做了些添改,这才小心翼翼地往灯笼上画,一幅不算大的画,直给他画到五更天。


    叶怀好奇,终于肯抬头看,六角宫灯上有一幅连续的长画,以灯笼架充当画中的屏风,门等物隔开,画上只有叶怀一个人,或者是在读书写字,或者是在折梅插瓶,或提一盏灯笼站在雪里,脚下影子长又长。


    郑观容环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道:“等我回来。”


    梆子“咚”地响了一声,叶怀从梦里惊醒,梦里的人和物迅速远去,只给叶怀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郑观容已经离京月余,往来过几封书信,常说些边塞和京城事务。叶怀本已经习惯,没觉得多思念,却不期然在这个早晨做一个这样的梦。


    晨光微微,叶怀没再发愣,是要起床上值的时候了。


    初春的天还没彻底回暖,早上出门已经见路边树上发了嫩芽,高高大大的树,像是披了一层毯子一样变得绒绒的。


    路口卖胡饼那家,摊子上多了好些人,都是些年轻士子,穿得朴素,神采却飞扬。春闱将近,士子来京,为这座古城增添了许多生机。


    郑观容不在京城,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郑博,叶怀听人说,郑家门前来投行卷的人从早站到晚,任何时候去看都有人等着。


    下了值,柳寒山约叶怀去晚照楼看士子吵架,他是这样跟叶怀说的,其实不是吵架,是各地士子就着时事议论,作诗作赋。


    左右叶怀闲了下来,不必一天两处上值,便同柳寒山一道去了。


    晚照楼的掌柜是个精明人,京城士子多,他便把原先楼下大堂腾出一块地方,放上擂台,两边挂上诗文,预备笔墨纸砚,专门有人誊抄各士子的言行,还请了几位歌女,随时以诗入曲。


    叶怀和柳寒山进得晚照楼,便要往楼上走,柳寒山拉住叶怀,道:“别去楼上,要凑热闹就得在大堂。”


    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叶怀在靠窗户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伙计上了一壶茶,一碟红枣,一碟梅干和两样花糕,叶怀就着茶吃了一点,问柳寒山:“你怎么这么喜欢凑热闹。”


    柳寒山摇摇头,高深莫测道:“我是来见证历史的。”


    见叶怀不明白,柳寒山道:“大人,你别看这些士子还没有参加春闱,越是没有官职的士子越有无限可能,考过了科举就成狗官了,没有考过科举的读书人才叫读书人。”


    “这话传出去,是大不敬。”


    柳寒山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叶怀没搭理他,他仔细琢磨了下,又觉柳寒山这话不无道理。


    台上有人上去了,柳寒山道:“如果这些人里有一两个天之骄子,诗文千古流传,那咱们两个不就是见证历史吗?”


    他总有这种独到的见解,叶怀没有再说话,一边听着台上人作诗,一边四处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人以士子居多,朝中官员愿意过来凑热闹的人多遮遮掩掩地往楼上去。


    叶怀望了一圈,却瞧见两个熟悉的人,钟韫和他师兄杨秀。


    他们两个也坐在大堂,叶怀看钟韫的时候,钟韫也看到了叶怀,两个人隔着人群望了一眼,又都扭回头,点头示意也没有。


    “我说你们这群读书人,都做的什么诗,”楼上有人走下来,语气轻慢嚣张,“陈词滥调,无病呻吟,就这还打算参加春闱?及早回家,免得饿死在京城。”


    被打断的士子不满,想要反驳,却被身边的人拉住,“这位是郑家郎君。”


    士子面上有些瑟缩,不过很快重又振作起来,“郑家又如何?我未曾冒犯郎君,郎君为何口出恶言。”


    “你站在我面前,我便已经觉得污秽。”郑十七郎道:“你们就是再学十辈子,有我郑家的家学渊源吗?我笑你们不自量力,丢人现眼,这下总听懂了吧。”


    这话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你这般轻狂,又有什么好诗?说出来大家听听!”


    “凭你们也配?”郑十七郎站在楼梯上,“我看你们这些人,连我家的下人都不如。这会儿在我面前演的如何不屈不畏,转过头还不是要舔着脸把行卷往我家里送,不过是些废纸”


    “住口!”楼上有人呵住了郑十七,叶怀抬头看去,却见郑季玉和辛少勉从雅间里走出来,郑季玉走到郑十七面前,厉声喝道:“给人道歉!”


    郑十七轻蔑一笑,“一群卑贱之人。”


    说罢,他扬长而去。台上台下的读书人群情激奋,那被郑十七羞辱过的几个士子指着郑季玉道:“你们郑家欺人太甚!”


    郑季玉神色抱歉,“诸位,诸位,十七郎是家中幼子,我叔父娇惯太甚,以致蛮横无礼,我替他向诸位道歉。”


    说罢,他深深作了一揖。


    他身边辛少勉很乖觉,立刻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大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息了,不管这些人心里服不服气,至少明面上,没再说什么。


    郑季玉又吩咐人,将今日晚照楼所用的费用记在他的账上,为台上几位被郑十七冒犯的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和金银布帛做赔礼。


    叶怀看向钟韫,钟韫眉头紧皱,他身边杨秀神情愤愤,明日必定要参郑家一本了。


    台上几个人,或站或坐,面上仍有些不平之意,冷笑着道:“今日郑家的家学渊源,我们是领教了。”


    郑季玉很沉得住气,着人将赔礼拿到几人面前,长匣子里各自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四块金银锭,有人对这样的重礼不屑一顾,有些却犹犹豫豫。


    郑季玉始终彬彬有礼,温声劝道:“舍弟冒犯诸位,小小赔礼,不成敬意。来日我设宴,再押着他亲向诸位致歉。”


    这几个人里有人坚决不要,有人犹犹豫豫,有人要伸手,却在旁人的怒目而视中倍感煎熬。


    叶怀看去,想要拿赔礼的这个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衣着朴素,腰上挂着个并不精巧的平安结,脚上的鞋子打了补丁,虽是初春,天并不算暖,他穿的很单薄。


    柳寒山忽然开口问叶怀,“大人,要换做是你,你要不要?”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气氛僵滞的大堂里也吸引了一些人望过去,叶怀沉吟片刻,道:“如果是我,我会要,出身贫寒之家,求学多不易,今日虽卑微,来日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柳寒山笑嘻嘻地说:“要我我也要,有钱就分我点,算给他们积德了。”


    他这样一说,楼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底下有人说:“是啊,这么多银子,就不为自己,拿回去贴补家用也好啊。”


    “反正他们郑家有钱,给他们积德嘛!”


    有了这些人的声援,几个士子终于去拿这份赔礼了,仍有几个人坚决不受,见友人拿了赔礼,愤而与其割席,甩袖离去。


    叶怀望着这一幕,问柳寒山:“来日史书之上,会怎么记载这些人,又会怎么记载你我?”


    柳寒山想了想,觉得有点复杂。


    他们二人起身,叶怀看见钟韫也站了起来,他是对这些士子说,也是对叶怀说:“败坏风气!”


    钟韫和杨秀走了,叶怀和柳寒山去郑季玉面前见礼,郑季玉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方才解围了。”


    叶怀不是为他解围,他心里是向着那些学子的,郑季玉也知道。


    不多时郑季玉和辛少勉走了,叶怀和柳寒山也要走,却被掌柜的拦下。掌柜的拦住叶怀,道:“楼上有贵客相请。”


    叶怀和柳寒山对视一眼,随着掌柜往楼上去。


    厢房里干净雅致,景宁长公主一袭红衣坐在椅子里,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怀和柳寒山一见是长公主,忙跪下行礼,长公主摆摆手,叫他们落座。她端着茶水看向叶怀:“我听到你刚才说话了,你说那话是向着谁?”


    明确向着谁是立场问题,叶怀自然不认,只是道:“我看再僵持下去,对他们都不好。”


    景宁哼笑一声,又道:“我琢磨着,郑季玉是不是有点阴险,他把这几个士子推到风口浪尖,以后人再议论,只会说谁拿了钱,谁没拿钱,就没人追问他郑家的跋扈了。”景宁问道:“是这个意思吧。”


    叶怀沉默片刻,道:“殿下聪慧。”


    “我就知道,跟郑家碰上,哪怕再占理,也不能全身而退。”景宁垂下眼睛思索了一阵,忽然道:“我也要参加春闱。”


    柳寒山被景宁的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叶怀也有些惊讶,立刻道:“科举乃国之大事,恕微臣不能赞同。”


    景宁却道:“你先前同我说,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以长公主尊贵之尊,不能参加科举吗?我也是自小学诗书,我不用人让我,亦不求功名,只是想在这场天下群英的考试中试试我的水平。”


    景宁看着叶怀,“还是你觉得,只要是男人,不管是出身市井还是寒门都能参加科举,只要是女人,尊贵如长公主也不配进入贡院,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这话说出来,已经有些威胁的意思,叶怀道:“殿下当然可以参加科举,我也认为以殿下的才华,必能榜上有名,可殿下不需要功名,如此岂不是平白占了一个人的名额?寒窗苦读数十年,若只因殿下心血来潮便功亏一篑,微臣无论如何不能应允。”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景宁想了想,道:“这事简单,我去同陛下说,今年春闱多加一个名额就是。”


    叶怀还要说什么,景宁却一摆手,“这事不要你来管,但若是走露风声,我唯你是问!”


    作者有话说:


    群星闪耀时


    第25章


    景宁长公主说要参加春闱,后来叶怀再去晚照楼,果然看见她穿着男装,和几个年轻士子作伴。长公主母家姓谢,于是便化名谢宁,像模像样地弄了个举子的身份。


    她倒不怕在这里碰见叶怀,只是挤眉弄眼地要挟他不能泄密。


    叶怀依照她的意思,装没看见不认识的样子,总归这件事叶怀没经手,到时候就是出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与景宁同行的几位举子,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差不多的年纪。一位周举子,人很沉稳,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京赶考,一位田举子,活泼非常,看什么都觉新鲜。还有一位叫谢照空,生的腼腆清秀,景宁挺喜欢他,对他最为亲近。


    此时几个人凑在一块,正在商议该向谁投行卷。


    主考官郑博所在的郑家,这几个人再不愿意去,周举子此前打听了,道:“尚书左仆射张师道,那是位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咱们这些读书人,不能不去拜谒他。”


    景宁要了几样茶点,道:“老大人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周举子知道景宁是京城人士,“钟韫钟拾遗怎么样,我听说那是个有名的清正君子。”


    景宁跟钟韫不大熟,她想了想,道:“怎么不去找叶怀叶郎中。”


    她身边,谢照空忽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他,他有两篇惊世文章,我向往他已久,只是无从得见。”


    景宁道:“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春雨过后,巷子的石板路冲刷的干净,门口石阶长满了茂密的青苔,扎根在黑褐色的泥土里,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叶怀听闻有客,从院里出来,打开门,抬眼就看景宁长公主那张笑脸。


    他愣了愣,刚要说话,景宁就拱手行礼,“晚生谢宁拜见叶郎中。”


    她身边几位举子也都行礼,向叶怀表明来意。


    叶怀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觑着景宁那张笑脸,和煦地说:“快请进来吧。”


    叶怀将他们引到外院待客的厅上,即刻命人去沏茶预备点心。景宁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整个小院,路过影壁,没几步就走到厅上,小厅虽古朴雅致,倒也看得出叶怀平时没什么客人。


    几位落座后,向叶怀呈上各自的书卷,叶怀略寒暄几句,并没把行卷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看。


    底下几人瞬间有种被老师考问的感觉,都紧张起来。


    这几篇文章做得很不错,以叶怀的眼光来看,有的略缺火候,有的水平是够的,或是解得偏了,或许不得主考官喜欢,有些犯忌讳的言辞,叶怀直接就指了出来。


    景宁也在认真地听,她身边自幼不缺名师,若有向学的心,随时可向张师道请教,就连郑观容这个大忙人,也曾教过她几节史课。


    同谢照空几人认识之后,景宁才发现普通人想读书有多难,能找个举人做老师已经是挤破头,遇见曾做过京官的乡绅则是天大的机缘,更多人的老师甚至没来过京城,根本不知道朝堂什么风向,主考官什么喜好。


    叶怀一篇篇看过,大部分都可圈可点,其中有一篇很对他的胃口,文风朴实清新,读完只觉口齿生香。


    叶怀看了名字,做文章的人叫谢照空,是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景宁很喜欢他,有向叶怀举荐的意思。


    “这篇文章真是好,以我的水平怕给不出什么指教。”叶怀道:“如不介意,我再请名师来看。”


    谢照空一和叶怀说话,脸上就激动地泛红,“自然不介意,大人请便。”


    其他人的书卷叶怀也一并留下了,他让众人都留了地址,等他仔细看过,会把书卷一一送回去。


    几位举子都有些激动,不管叶怀心里对他们的文章有何看法,他的做法至少表明了他是认真对待这些行卷的。


    接着,叶怀封上一些礼物送给几人,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几人谢过后,叶怀又交待了一些事情,譬如少去平康坊宴饮,注意身体不要感染风寒,及至考试前,每日读书不要懈怠。


    “近来,一些浮浪子弟又兴起吸食五石散之风,此为大害,一旦发现,革去功名,就是天纵之才也定弃之不用。”


    几位举子俱拱手称是,叶怀又叫了景宁的名字,请她留下来。


    景宁看了看几人,道:“我马上就出来,等着我别走。”


    其他人都走了,叶怀起身走到景宁面前,道:“殿下身份贵重,只身在外太过危险,就是乔装也当留几个侍卫。”


    景宁摆摆手,“这里是京城,我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叶怀,“我今天听你讲这些,真是受益良多,我的行卷你也要好好改,你等着看吧,我肯定会中进士的!”


    景宁长公主走了之后,聂香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她听到了叶怀和景宁的话,有些惊讶地问:“那是长公主殿下?”


    叶怀点头,“够离经叛道的了。”


    聂香看着景宁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叶怀看看她,“怎么,你也想参加科举?”


    “我哪有那个本事?”聂香道,“不过我听说,除了进士明经还是明算科,说不准那个我能试一试。”


    叶怀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聂香已经忙自己的去了。


    天气渐渐回暖,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出门踏青。叶母近来身体好了很多,有赖于郑观容送来的药香,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所好转,不再那么干涩,正午日头好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字。


    到她这个年纪,身体康健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又听闻宝相寺前后桃林正值花开,叶母便与聂香一道出门游玩。


    晚间叶怀回到家,聂香和叶母都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接,刚走出巷子,就见叶母和聂香的马车,两人买了些不少东西,什么平安扣如意符,回到家里还在谈论寺庙的盛况。


    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伤了风,次日一早叶母忽然发起了烧,叶怀请来大夫,大夫看了诊,道:“春日多伤风,好在老夫人底子好,退了烧慢慢养着就是。”


    叶怀点点头,他交待聂香看顾着叶母,自己随大夫一道去医馆里拿药,又把叶母往常生病时的方子拿来给大夫看,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近来伤风的人多,年纪大的尤其要注意,”大夫走到药柜边,一边分了纸包药一边说:“铺子里卖有祛风消毒的丸药,郎君要不要备上一些,你们虽年轻,也不要轻忽了。”


    叶怀道:“那便拿一些吧。”


    他正同大夫说话,门外忽然嘈杂起来,惊叫喧闹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叶怀走出去看,只见一个形状癫狂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路上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


    一个挑着豆腐筐子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出来,迎面撞上跑疯了的马,躲闪不及被马蹄当胸踏过,筐子到了,豆腐摔烂了,那人倒在灰尘四溅的路面上,身体抽搐着口鼻往外吐血沫。


    凄厉地叫喊声撕破了静谧的清晨,叶怀身后,医馆里的人忙冲出去救人,受伤的年轻人被人抬着从叶怀身边过去,大夫过去瞧,不过几息之间,他摇摇头,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叶怀还没反应过来,街面上又跑过一群人,看装束是京兆府的衙役,他们追着之前纵马的人跑过去,留下几个人善后。


    叶怀刚要找他们问问情况,柳寒山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馆,“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二月中旬举行的春闱,半月之后礼部放榜,郑十七郎得榜眼,状元与探花俱是郑家姻亲。


    景宁也榜上有名,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但在她那些举人朋友里,名次仅在谢照空之下。


    在乔装改扮与人交游的这些日子里,景宁确实见过不少人才,对他们的文采心服口服。如今上了榜,景宁当然高兴,于是大摆宴席,将所有中进士之人全邀来赴宴。宴上各人吟诗作对,其中有位进士,在景宁问答时居然说《离骚》是南朝谢灵运所做。


    此人名次不低,乃二甲第六,问其姓名,更是惊讶。


    “你猜这人是谁?”柳寒山道:“郑十七郎的乳母哥哥,只略认得几个字,背过几篇书,居然得了二甲第六。”


    景宁长公主气疯了,郑家一个奴仆,名次居然在她之前,她还在皇帝和太妃面前洋洋自得,岂不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于是长公主亲自去敲登闻鼓,把郑博郑大人,郑十七郎全给告了,”柳寒山拉着叶怀往衙署走,脚步越走越快,“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都惊动了,把那郑家奴仆押来一问,说是从郑十七郎那儿看到的考题,他提早花钱找了人作答,考试的时候原样抄上就是。”


    “今日一早,京兆府就派人去抓郑十七郎了。”


    叶怀猝然定住脚步,“方才纵马的人是郑十七郎?”


    “应该是他吧,”柳寒山问:“我好像看见马撞着人了,现在怎么样?”


    叶怀沉声道:“人已经死了。”


    柳寒山立时噤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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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郑十七郎慌不择路,没敢回家,躲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很快就被京兆府的人抓到了。


    叶怀得到消息时刚到衙署,他皱着眉,“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御史台都知道,怎么没人通知刑部?”


    “通知了的,我就是得了京兆府的消息才赶来找你的。”柳寒山道:“他们说,事出匆忙,怕走漏风声,所以先抓人,再通知的各部。他们还说,正式流程上,刑部肯定是要参与进来的。”


    叶怀摇摇头,“都是敷衍人的话。”


    “我看也不全是,”柳寒山道:“起码怕有人通风报信是真的。”


    叶怀没说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寒山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京兆府吗?郑家郎君被抓了,现在估计正在审呢。”


    叶怀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的刑部司衙门,忽然道:“我今日要告假,母亲病了,我要留在家里侍疾。刑部司大小事情,你决断不了的,只管报给侍郎大人。”


    柳寒山不解,“大人,这可是科举舞弊的要案,你怎么能在这个关口告假?”


    叶怀只是摇头,“你留心着,但也别太往前凑。”


    说罢,叶怀也不往衙署中去,转身便回了家。西厢房里,叶母已经服了药睡了,大门关上,挡去了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叶怀坐在房中,思索这件事,心中总是不静。他提笔要给郑观容写信,不过很快又放下,事情还未明了,他想静观其变。


    三天后,叶家的门再次被敲开,来人是柳寒山。


    叶怀不在这几天,柳寒山按照他的要求,事事交由侍郎大人做主,但到底是跟着上司的上司,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郑十七郎招供了,他在京兆府挨了几板子,大刑摆出来还没有上身,他便受不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据郑十七所说,试题是他从伯父郑博那里偷来的,他没找人代笔,中进士的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可是他的乳母哥哥知道这件事,也想求取功名,就花钱找人提前准备了答卷。郑十七对此事知情,他早有言论说寒门士子比不上他家的下人。


    “还有第二个消息,朝堂上有人以此攻讦郑博郑尚书,他们说郑博做主考官,郑十七就不该下场,瓜田李下,谁知道试题是郑十七偷看的的,还郑博给他的。”


    “还是咱们郑侍郎,他因为是郑十七的堂兄,为避嫌不能参与这件事,”柳寒山道:“尚书大人命你主理郑齐玉舞弊案。”


    郑齐玉科举舞弊,加上拒捕时纵马踏死人,负责此案的主官给他定了个死罪,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无异议,案子递到刑部,只等刑部复核完毕,报到中书省,就可以择日把郑齐玉推出斩首了。


    叶怀回到衙署,案卷已经放到了他桌上,到这一步,连柳寒山都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郑十七郎可是郑家人,就这么顺利的给判了死罪了?”


    叶怀把卷宗打开,从头到尾看下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事发到郑十七被抓,再到审讯,一切都进行得飞快,没有给郑家人任何运作的时间和机会,说明这是早有预谋。


    至于郑十七,他承认了提前看过考题,进士里也确实混进来半个文盲,而踏死人更是叶怀亲眼所见,判他个死罪其实不算冤枉。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到了叶怀手里,假如叶怀复核准允,郑家人岂会善罢甘休,他在郑观容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半晌,叶怀合上案卷,“卷宗里说,郑十七拒捕时吸食了五石散,神志不清,问问他们五石散是从哪来儿的,这是违禁品,应查尽查。”


    柳寒山应声,知道叶怀是想先拖着,他对这案子还是一头雾水,只听叶怀吩咐行事。


    叶怀拿着卷宗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个老油条,一向是谁都不得罪。但他做事并不含糊,他告诉叶怀,郑十七的罪行全部属实,如果不够判他,他这儿还有不少往日郑十七横行霸道的罪证。


    至于为什么案子断得这么快,大理寺少卿揣着手笑道:“这当然是因为办案的诸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啊。”


    这话同废话没什么两样,叶怀又跑了一趟京兆府,京兆少尹出来接待叶怀,他一向是郑家派系,叶怀在郑观容那儿见过他,他很不明白为什么京兆府在郑十七案上如此积极。


    京兆少尹摆摆手,“这案子没办法,景宁长公主告的状,民间多少士子要求给个说法,朝堂上各方神仙虎视眈眈,我要敢徇私,这会这身衣裳都保不住,我只能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怎么扔给了你,我也实在没想到,要我说,你也想个办法尽早脱手吧。”


    叶怀沉默不语,门外衙役忽来报,说钟韫到了。


    “你与钟韫也有交情?”叶怀问。


    京兆少尹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叶怀只好起身告辞,京兆少尹将他送出去,重新整了整衣服,预备接待钟韫。


    等钟韫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叶怀站在街口,背对着人的地方,倚着墙,盯着脚下一丛野草看。


    钟韫停下脚步,叶怀若有所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来。


    “案子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叶怀道:“你这是在逼我。”


    钟韫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叶怀,“你不也逼过我吗?”


    “我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你并非全然的郑党,你有才能,做事也很正派。可我觉得,品德一定是高于能力的,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比一个庸碌的人更危险,”钟韫认真地看着叶怀,“你已经在学着郑观容的不择手段了。”


    叶怀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钟韫叹口气,没再多话,径自离开了。


    叶怀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回到衙署,堂中有个仆役打扮的人候着,柳寒山站在一边,见叶怀回来,仆役上前一步,道:“郑家有请。”


    叶怀今日去过不少地方,郑家自然也该去一趟,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郑府。


    郑家本家的宅邸比郑观容那儿要大,子嗣多,院子多,仆人多,这么一比较,郑观容家里简直冷清。转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人工凿砌的奇山异水,叶怀终于在一个厅中见到了郑六爷。


    郑六爷阴沉着一张脸,因为儿子入狱而焦头烂额,此时双眼浮肿着,更显憔悴。


    “叶郎中,”郑六爷道:“请落座。”


    叶怀行了礼,便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儿子的卷宗,此时应在你手里吧,”郑六爷道:“这案子不能判。”


    “大人,此案”


    “你不必说那么多,”郑六爷一摆手打断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十七是太师的侄子,他今日要是在京城,十七根本连京兆府大狱都不必待,一群宵小之徒,只会在背地里搞名堂!”


    叶怀沉默一会儿,道:“郑齐玉毕竟踏死了人。”


    郑六爷摇摇头,“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把他从牢里弄回来。”


    叶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恕下官无能为力。”


    郑六爷本就为郑十七的事着急,如今被叶怀这样拒绝,当即火冒三丈,“你个小小的五品官,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郑家,没有郑太师,哪有你的今日!你真是不识好歹,你——”


    郑六爷指着叶怀鼻子骂的时候,郑季玉匆匆赶来,他拦下了郑六爷,道:“六叔,六叔,你别急,我来同叶郎中谈。”


    郑季玉好说歹说把郑六爷劝走,叶怀站起身,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郑季玉忙又拦住叶怀,让人上了茶,道:“我替叔父向叶郎中道歉。”


    叶怀淡淡道:“侍郎大人怎么总在替人道歉?”


    郑季玉顿了顿,脸上笑意有些无奈,“一个大家族,想拧成一股绳不容易,大家一荣俱荣,自然也要一损俱损。我想,太师应比我更能明白其中辛苦。”


    叶怀听见郑观容的名字,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郑季玉亲自把茶递给他,“你应该察觉到了,这事有蹊跷。”


    叶怀接过茶,却没应声。


    郑季玉道:“清流此举只是以十七为引子,实际是想给我父亲扣上科举舞弊的罪名,倘若十七的案子真的判了下来,我父亲即使没参与舞弊,也脱不了泄露试题的罪责。”


    案子牵扯到郑博,这就是神仙打架的范畴了,叶怀管不了,他只是担心最后矛头会指向郑观容。


    “其实,十七的案子不是没有疑点,他人虽说轻狂,可是在弘文馆学了十多年,文采是连太师都认可了的。他中榜眼那份文章也是他自己写的,从动机上来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偷看考题。至于拒捕伤人,”雅雅


    郑季玉道:“那是他因吸了五石散而神情恍惚,踏死人应属过失。”


    叶怀一愣,抬眼看向郑季玉,他想起钟韫说的那句话,不择手段的人比庸碌的人更危险。


    “如此一来,这岂不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郑季玉听得出叶怀话中的讽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被踏死的人家,我已经送了重金安抚,他家里老母和妻子两个,都已经搬进临街的新宅邸,小儿子如今是郑家义子,可以进学,来日亦能考取功名。单靠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几辈子也挣不来这样的前途。”


    郑季玉看向叶怀,“你应该能理解吧,当日晚照楼,你不也选择接下赔偿吗?”


    第27章


    叶怀仿佛被一锤重重敲在了心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人已经死了,万事皆休,这是多少金银财帛都补不回来的!”


    郑季玉看着他激动的神色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冷静和笃定,“其实是一样的,你也是那样选择,所以你心里很明白,不愿意只是因为价格不够高。”


    叶怀看着郑季玉,那胜券在握又置身事外的冷漠,一瞬间竟然像是郑观容。


    郑观容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怀忽然发现,或许这才是自己与钟韫的区别,钟韫有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底线,叶怀也有,但可以看价钱。他与郑观容,不是好风凭借力,不是良禽择木而栖,只是郑观容出的价码足够高,叶怀把自己卖的足够贵。


    这个念头让他立时感到一种来势汹汹的羞耻,从心里直烧到脸上,烧得他几乎呕血。


    “恕我不能从命。”叶怀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出来。


    郑季玉不知道为什么叶怀的脸色忽然之间变得煞白,他拉住叶怀,还要再跟他讲,叶怀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有种仓皇之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聂香出来接他,问:“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叶怀没回答,问:“母亲呢?”


    “姨母已经睡了。”聂香给他撑开西厢房的帘子,跟他一道走进去。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不大明亮,叶母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叶怀过去摸了摸叶母的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叶怀的面色不太好,聂香有点不放心,问:“阿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叶怀给母亲掖了掖被子,道:“我去给父亲上柱香。”


    聂香点点头,叶怀却不让聂香陪着,自己走去了正厅。


    厅堂里挂着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叶怀站在灯下捻了香,檀香的味道飘散在他身边,他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叶父的画像,心里总不平静。


    叶怀与郑季玉没谈拢,隔没几日,忽有人把柳寒山带走了,说是柳寒山涉险贪污受贿,官商勾结。


    柳寒山稀里糊涂地就被下了狱,旁人都知道他是叶怀的心腹,今日这一出,是郑家的报复,也是他们的威胁。


    叶怀去找京兆少尹,京兆少尹也很为难,“柳寒山确实与商贾交往过密,从他家里搜出来不少金子。”


    “与他交往的商贾是我妹妹聂香,”叶怀坐在京兆府衙门里,“若有真凭实据,怎么不把聂香一块抓了,到时再判我一个官官相护岂不更好?”


    他冷笑一声,看向京兆少尹,“分明没有证据,也敢胡乱抓人。”


    京兆少尹坐在叶怀身边,好声好气道:“叶郎中,叶大人,上面的吩咐,我不敢不从。这样吧,柳寒山在我这里,我不会动他,你若有办法,随时可以为他洗清冤屈嘛。”


    叶怀想了想,道:“我要见他。”


    “这好说。”京兆少尹立刻同意了,召来一个衙役,让他领着叶怀去狱里看柳寒山。


    大牢里光线昏暗,一进去就有一股夹杂着灰尘的臭味,牢房狭窄逼仄,柳寒山蹲在角落的草堆里,揣着手呜呼哀哉。


    见到叶怀,柳寒山大喜过望,忙站起来走到牢门前。


    衙役把牢房门打开,叶怀走进去,手里提着食盒。


    他看柳寒山,柳寒山身上虽有些狼狈,精神倒还不错,随便擦了擦手就去拿食盒里的栗子糕,一边吃一边道:“你们这里的人也太吓人了,真是的,我都想回老家了。”


    叶怀问:“他们对你用刑了没有?”


    柳寒山摇头,“但是翻来覆去的审问我,不给吃的,不给水喝,也不让睡觉。”


    叶怀交代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能认。”


    “我知道的。”


    叶怀看柳寒山吃的那么香,索性席地坐了下来,单手撑着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看叶怀的的神色,问:“大人,你怎么了?”


    叶怀问:“你觉得郑十七该判吗?”


    柳寒山想了想,“他撞死了人,杀人偿命,得判吧。”


    “事情倒没那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柳寒山道:“大人不是总教我,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管别人怎么说吗?”


    叶怀一瞬间豁然开朗,他长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既然已经于己有愧,那就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了。


    一旁狱卒小声催促叶怀,叶怀从牢房里走出来,回头一看,柳寒山靠着牢房栏杆,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样子又惨又可怜,叶怀看了直想笑,“你在牢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前程,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转身把腰间装着银锭的荷包交给狱卒,“柳大人这人胆小,从来不敢做什么贪污受贿之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段时间劳你多看顾。”


    狱卒接过荷包,“一定一定。”


    叶怀点点头,又让狱卒领着去见郑十七。


    郑十七的处境比柳寒山好得多,衣食住行都被人打点好了,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柳寒山还不如,短短十来天,他整个人像被扒了一层皮,简直是形销骨立。


    看守他的狱卒说,郑十七有时候大声谩骂,有时候又哭嚎,大概外面的人也在想办法安慰他,他这几天冷静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一见到叶怀,郑十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你是来放我的吗?”


    “你觉得以你的罪名,你还出得去吗?”


    郑十七双眼突出的格外厉害,看着有些吓人,“我姓郑,我是太师的侄子,谁敢动我!”


    叶怀不语,他看了郑十七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样的子侄,迟早会连累他。”


    叶怀见过了郑十七,回到衙署找出几分积压的案卷,或是巧取豪夺买卖田地,或是因公务疏忽所致过错,他一一复核后递了上去。


    这几桩案子,涉案的人都是郑家姻亲,清流倒也警觉,拿这几桩案子撸掉了礼部和工部的几个官,郑季玉堂姑母家的表兄还被判了流放。


    御史台的奏折越来越多,攻讦郑博治下不严。


    郑季玉没有办法,又来找叶怀,“你如今的举动暗通清流,有背叛之嫌,太师回来,你如何向他交待?”


    “一码归一码,”叶怀神情冷淡,“这次是因为你们动了柳寒山。”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郑季玉思来想去,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这样吧,你把案子退回大理寺,就说有异议,再递到刑部时,我找别人来办。你要清白,我给你清白还不行吗?”


    叶怀回头看了郑季玉,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叶怀没见过比他更会做官的人。


    “案子既然到了我手里,我就不打算让出去。”


    郑季玉一下子站起来,“你还真打算判十七死罪?”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叶怀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说服我,而是想办法与他割席。”


    郑季玉从没见过叶怀这个样子,没有勉强的寒暄客套,也不在乎官职高低,他冷静而沉着地看着郑季玉,那双冷肃的眼里分明在告诉郑季玉,这是个如何坚韧和坚定的人。


    叶怀不是郑党,郑季玉意识到,即使他向郑观容投诚,即使他叫郑观容老师,他与郑观容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算你复核判郑十七死罪,十七也还有机会,我妹妹是皇后,我姑母是太妃,我郑家权势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叶怀,你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郑季玉仍在劝,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是徒劳。


    叶怀最终复核允准郑十七死罪,案卷呈了上去,交由中书省做最后的判决。


    与此同时,大朝会上,侍卫送来郑观容不日抵达京城的消息。


    郑博,郑六爷和郑季玉都松了一口气,郑观容就要回来了,一切都有转机。


    “太师要回京了?”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满脸喜色,想了一会儿,一拍手掌道:“太师回来之前,京城里积压的事情能办的都办了吧,别让太师觉得,他不在你们就都不成事。”


    郑季玉心里微微一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年轻的皇帝兴致勃勃,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杨御史手持笏板走出来,说起郑十七案,“科举是为国选材,乃致治之本,诸贡举非其人,当以欺君罔上论。郑其玉身受圣恩,明目张胆行此科举舞弊之事,即当严正法纪,以儆效尤!”


    皇帝点点头,又问刑部怎么说。


    在郑季玉越发急促的心跳声里,刑部尚书走出去,道:“刑部复核允准。”


    皇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郑齐玉科举舞弊,纵马伤人,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推出午门斩首,即刻行刑。”


    “陛下——”郑博跪地高呼,皇帝没有理,径自退朝了,郑六爷瘫软在地,郑季玉僵直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朝堂上的人都还没有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多少年来,旨意从来从中书省郑观容手里发出,如今高位之上的皇帝终于发了他人生中第一道旨意,这群人惊愕之余纷纷意识到,属于郑观容的,笼罩在朝堂十余年的,说一不二的权威被打破了。


    大牢里,郑十七还在得意自己被放了出来,直到押往午门时,他才手脚瘫软,走不得路。


    辛少勉等在衙门,等来面色苍白的郑季玉,郑季玉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的发展,思考每个人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他身边的辛少勉心里藏着难言的惶恐和焦虑,连郑十七这样的郑家子弟说死也就死了,这世上有多大的权势,多坚固的依仗才能保住自己永远高枕无忧呢。


    叶怀又去牢里看柳寒山,这次他给柳寒山带了一尾鲜美的鲫鱼,两人聊天的时候狱卒告诉叶怀今日郑十七被推出午门斩首。


    柳寒山道:“也是罪有应得。”


    是罪有应得,叶怀思索着,可怎么是皇帝判的呢。


    第28章


    皇帝下旨处死郑十七,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清流认为这是皇帝有意对郑家出手的信号,于是接连不断的上书攻讦郑博,一定要做实他参与舞弊之事,最好能在郑观容回来之前将郑博拉下马。


    郑博为表清白,写了几封请辞的折子,如今告病在家。可这时皇帝的态度又发生转变,对朝臣的上书置之不理,明摆着是要护住郑博。


    御史杨秀不明白皇帝的意图,“我先时觉得陛下年幼被人蒙骗,可看他在朝会上的那道旨意,分明心有沟壑。陛下若欲摆脱郑党掣肘,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


    张师道背对着杨秀,看江上春水泛起涟漪,“陛下这是打算拉拢郑博。”


    “郑十七是陛下下旨处死的,这分明是陛下对郑党的警告。”


    张师道历经三朝,没什么看不透的,“你觉得陛下心里的郑党指的是谁?郑家吗,不,是郑观容。”


    “陛下立了郑博的女儿为后,他是想拉拢郑博的。”张师道背着手,“虽然他亲自下旨处死了郑十七,但他也对郑博表明了回护的态度。郑博想保住侄子,可侄子和女儿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如何抉择?”


    清流对付郑观容,是想通过对付郑家一步步削减郑观容的势力,皇帝要对付郑观容,却是以利相诱,说动郑博反水。


    杨秀想了想,道:“这样看来,是陛下操之过急了,郑十七案他本不必表态的。”


    “恰恰相反,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钟韫忽然插话,“陛下若想立威,非在此时不可。”


    一道生杀予夺的旨意,既打破了郑观容的权威,也向群臣宣告了皇帝亲政的决心,不管是清流还是郑党,都该抬起头看看,高位之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张师道看了眼钟韫,钟韫少言寡语,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下去。


    杨秀思索片刻,脸上带出些喜色,“如此郑观容岂不是腹背受敌,老师,为国除此大害,指日可待了。”


    张师道不觉得高兴,他眼中还是那样忧心忡忡,心头有许多不可与人说的事情。


    杨秀走了,钟韫起身为张师道重新煮茶,看着老师沉思的神情,他道:“郑十七一案,虽有意外,总归是有惊无险,还让老师知道了陛下亲政的决心,老师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张师道走到窗前,“我在想,国朝有奸佞,陛下能卧薪尝胆,是好事。可是身为一国之君,行事不能光明磊落,这便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钟韫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他站在张师道身后,正色道:“设计郑十七案,非我所愿,老师,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只有学着郑观容那样操纵权术,才能做成事情吗?”


    张师道没有说话,他心里多少是清楚的,郑观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若是承认郑观容的为国之心,又学着郑观容如此行事,那与郑党有何不同。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有些事情的界限总是很容易模糊,所以你才需时时自省,以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钟韫拱手,“学生受教。”


    郑观容回京那一日,宫中特为他设家宴,宴上有郑博,郑季玉,郑皇后和郑太妃也在。由皇帝起头,或寒暄或聊天,其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等着郑观容回来。


    郑观容步入殿中,撩起衣袍行礼,皇帝还是那样亲热,“舅舅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请入座。”


    郑观容起身再拜,这才在皇帝下首,郑博对面落座。


    皇帝兴冲冲地问起郑观容的巡边之行,问他边疆怎么样,是不是风景壮美。


    郑观容摇摇头,道:“边疆苦寒,百姓多艰,便是有壮美的风景,只怕也无人欣赏。陛下仍应奉先祖遗志,安民定邦,泽被苍生。”


    皇帝悻悻的,“舅舅教导,朕知道了。”


    郑观容微微颔首,一派欣慰之相,他忽又问:“臣不在京中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舅舅给我留足了得用的人,能出什么大事?”皇帝想了想,道:“不过确有一桩稀罕事情,要请教舅舅。”


    他说起郑十七科举舞弊案,从景宁乔装参加科举,到郑十七案发,说到自己下旨处死了郑十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觉得朕做得对吗?”


    下首的这几个人,郑博呼吸声有些粗重,郑季玉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神色温和,“陛下做得很好。”


    皇帝微微一顿,他紧盯着郑观容,这张阔别三个月的脸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沉着从容,皇帝从中分辨不到一点异样的情绪。


    郑观容又道:“郑十七欺君罔上,郑尚书在这件事上,行为亦有不妥之处。”


    郑博忙起身出来,跪在殿中,“老臣愧对陛下!”


    皇帝叫他起来,“朕看这事与郑尚书不相干,郑家那么大,总有一二个不肖子弟。”


    郑观容看着殿中仍在告罪的郑博,开口道:“陛下能如此体恤郑尚书,已有明君风范。如今皇后已立,郑尚书除了是陛下舅父,亦是陛下岳丈,按例,当封承恩侯。”


    郑博一愣,他满心以为郑观容在论罪,却不想郑观容忽然提起给他封侯之事。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先开口了,“郑十七案上,兄长怎么说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不领罪就罢了,哪有颜面受封侯这样的恩典呢。”


    在这风口浪尖上还要给郑博封侯,是生怕郑博还不够惹眼,郑博反应过来,坚决不受。


    郑观容道:“郑尚书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若因为科举舞弊案闹得尚书晚节不保,我实在于心不忍。倒不如辞去礼部尚书之位自证清白,陛下再以承恩侯爵位表明恩宠,岂非两全其美。”


    郑博总算明白了郑观容的打算,郑观容要以一个他早晚都会得到的爵位换他礼部尚书的实职,郑博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皇帝反驳。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看着郑观容平静的脸,感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自己,挥之不去的压迫感重新萦绕在他心头。


    “舅舅说得有理。”良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同意了郑观容的提议。


    不久之后,郑博卸任礼部尚书,郑六爷丧子后病重,卸任工部侍郎,好在他们保住了郑季玉的代侍郎之位,只是原先这个代字是为行方便,如今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那场迎接郑观容的宫宴上,皇帝到最后才想明白,怪不得郑十七的案子进展的如此顺利,不仅是清流在其中谋划,更有郑观容暗中推波助澜。


    他人不在京城,郑家的乱子没闹到他身上,他反倒给了郑博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让郑博和其他人都看清了,立场不坚定是什么样的下场。


    黄昏时分,叶怀往家走,家家户户已经升起了炊烟,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玩弹弓。叶怀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把装葡萄干的油纸包打开,每个人都过来抓了一点。


    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宝贝也给了叶怀,那是一颗圆润的发黄沁的石头,叶怀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落日余晖中,他的眼睛显得十分明净。


    郑观容忍不住开口叫他,叶怀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郑观容,他聪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显出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笨拙与稚气。


    “你回来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忍不住喃喃。


    郑观容对他笑,秾丽的眉眼像是梦里摄人的妖精,叶怀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他便被郑观容迫不及待地拉进了怀里。


    手脚全被郑观容禁锢住,郑观容贴着他的耳畔问,“三个月不见,郦之想我了吗?”


    叶怀眼睛有点酸,他见到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怎样纷乱的情绪,也不管郑观容看不看得到,只是点点头。


    郑观容便笑,扭过他的脸亲他。一开始只是舔舐着他的唇肉,后面便越探越深,有些掠夺的意味。


    叶怀有些恼,他乍见到郑观容,心里思绪万千,郑观容却只顾着亲他。


    马车外面还有青松和丹枫,叶怀压抑着呼吸声,怕被人听见,可郑观容却越发肆意,环着他纤细的腰,埋首在他衣襟里,听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回到郑府,卧房里床帷放下,掩去了人声与烛光,叶怀看见床头挂着一枚平安结,圆润的珠子挂在丝线之间。那平安结做的并不精巧,可是被郑观容带去了边疆,又妥帖地带了回来。


    叶怀看着它一直在晃,也许是叶怀自己在晃,时而它颠倒过来,叶怀被弄得眼睛发迷,什么也看不清了。


    三个月不见,郑观容很有些失分寸,等他温柔下来,叶怀已经变得软塌塌,湿淋淋。他的腹部微弱地起伏,一开始总是很紧绷,现在已经捣软了。


    “所以京中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叶怀爬起来,离郑观容远一些,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郑观容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抓过来,抽身时叶怀的膝盖磕在了床边,他嘶了一声,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


    郑观容随便揉了揉,便把叶怀整个揽进怀里,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亲自给他喂水,给他擦脸。


    “给出去的权力想收回来,总要费些周折。”郑观容的声音漫不经心。


    “郑十七吸五石散,本来就是废棋了,清流让人引诱他去看考题,他居然还真的去了。案发之后,如果他咬死了不承认,或许案子不会进展得这么快。不过大概他也做不来,身边一个下人都敢舞弊,可想而知他们素来是怎样的猖狂。”


    “至于郑博,他也不无辜,明知道自己是主考官,还放任郑十七下场考试,两头都想占,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些人里,只有皇帝让我感到一点惊喜,好歹是我教养了这多年的,不算太蠢。”


    京城的一切都在郑观容的掌控之下,就像现在他手里的叶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摆弄这座城如同摆弄叶怀那样简单。


    叶怀用他还没被弄坏的脑袋想了想,郑家人最多的吏部和工部已经被郑观容替换了,但他没动郑季玉。


    “你还想用郑家吗?”叶怀问。


    “自然,除了几位心大的,大半个郑家仍唯我马首是瞻。”郑观容的手指在叶怀身上滑动,“何况没有人是不能用的,就连郑十七,不也发挥了他最大的用处。”


    叶怀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郑观容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出过汗又相贴着的皮肤滑腻腻的凉,叶怀攥紧了纱帐,止不住地颤抖。


    第29章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跪在地上,他的腰挺得直直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便不大明亮了,与外面晴朗的日头是两方天地。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观容走过来,从他身边过去到书案后落座,郑季玉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见太师。”


    “我来替我父亲请罪。”郑季玉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郑观容的声音居高临下。


    郑季玉道:“我父亲被皇后之位迷了眼,我无法说动他。”


    郑观容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这话我教过叶怀,今日说给你听。做人和做官,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既然已经奔了不同的阵营,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郑季玉心里当然明白,他道:“叶郎中也曾告诉过我,独善其身才最重要。我与父亲意见不一,但他是他,我是我,我愿意追随太师,求太师成全。”


    郑观容打量他两眼,问:“今日这么坚决,当日你父亲是怎么说服你的。”


    郑季玉沉默片刻,道:“他问我,想不想做第二个太师。”


    郑观容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凡姓郑的,少有没野心的。”


    “但我其实已经不大需要你了,”郑观容倚着座椅,“我身边得用的人很多,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反倒更谨慎,更在意忠诚。”


    郑季玉膝行几步,靠近书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太师吩咐,不论对错,不论缘由,哪怕让我背弃家族,我也在所不辞。太师身边能人众多,但有些事有些人是不会去做的,譬如叶怀,他有自己的底线,除非你说服他,不然有些事情他宁死不为。但我可以!叔父,我可以!”


    郑季玉说到最后,身体几乎有些战栗。


    郑观容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道:“起来吧。”


    郑季玉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十七是庸才,你不一样,我对你寄予厚望。”郑观容的态度和缓了下来,“你是要成为郑家家主的人,须知道,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好,不害虫病更重要。”


    “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我不是逼你们父子相残,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两面下注,左右逢源。”


    郑季玉把头压得低低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院里,郑观容一进门就见叶怀坐在廊下,仰着头,眯着眼在晒太阳。


    他约莫是刚醒没多久,身上穿着件素白衫子,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来,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衣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水墨画一般。


    郑观容走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叶怀睁开眼,看见是郑观容,对他露出一个笑。


    郑观容便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挨着衣摆,颜色混杂起来。


    听得方才来人是郑季玉,叶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郑季玉,想到郑季玉,不免想到晚照楼的选择,又跟着想到更多。他原来觉得郑季玉手段太狠,但郑季玉在郑观容面前又是相形见绌了。


    如此一来,他表达对郑季玉的不满,好像是在表达对郑观容的不满似的。


    郑观容伸出手,揉了揉叶怀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心,“你和郑季玉有过节?”


    叶怀摇摇头,道:“大概不是一路人。”


    郑观容温和地看着他,“你说与钟韫不同路,如今又与郑季玉不同路,你到底想走哪条路呢?”


    叶怀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郑观容有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正他自己听着,觉得郑观容在责怪自己。


    连日纷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一个顶点,叶怀问出从重逢开始就很想问的一句话,“郑十七的案子落到我手里,是老师有意为之吗?”


    郑观容顿了顿,道:“郑党这些人里,唯一能让钟韫给出些信任的,只有你,他会把案子交给你的。”


    “老师也想把案子交给我吗?”叶怀执着地追问,“是为了试探我?”


    郑观容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我怎么会试探你。”


    他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不高兴,在这种压迫感下,叶怀默默地低下头,半晌,忽然又道:“那老师满意我做出的选择吗?”


    郑观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郑季玉的话,叶怀有自己的底线,他不可能对郑观容言听计从。


    叶怀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他盯着郑观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愤怒。然而郑观容只是淡淡笑着,“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怀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滋味,或许是多日不见,思念太美化郑观容,或许是浓情蜜意太过,叫叶怀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许是有些事情没法再自欺欺人,总之这一刻,叶怀感到极大的落差。


    青松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家主,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郑观容点点头,脸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与叶怀一道去见许清徽,许清徽早在厅中等着,见到郑观容,草草请了安,便道:“听说景宁长公主参加了科举,还取得了功名!”


    春闱时,许清徽随郑观容巡边去见了父亲母亲,回到京中才听说这些事情。


    “春闱有舞弊之举,全不作数,端阳节前后会重新举行科举。”郑观容道。


    许清徽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郑观容神情懒怠,“就是景宁,我也不可能放她再胡闹一回!”


    “为什么不行!”许清徽据理力争,“长公主殿下可没有舞弊,她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她有不逊于天下士子的才情。我受舅舅多年教导,亦有此信心,天下读书人都想以此出将入相,我也是读书人,我也要考科举,封侯拜相!”


    郑观容此时心里本极不痛快,许清徽偏不依不饶,郑观容懒得多说,一扬手,“回去禁足。”


    许清徽故技重施,又看向叶怀,叶怀却没看到许清徽,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清徽急得直接开口,“叶郎君觉得呢!”


    叶怀抬起头,想了想道:“女子确有不逊于男子的才华,开科举取天下士,女子也应在其列。”


    郑观容看向叶怀,冷冷笑着,“你是打算事事都跟着我对着干了?”


    叶怀心里憋闷,“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意有所指!”


    郑观容笑眯眯道:“我是那个意有所指,意在言外的人?”


    叶怀不答,郑观容面色倏地一变,“倘若我就是不允呢?”


    叶怀深吸一口气,“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老师若一味守旧,岂非不明又不知。”


    “叶怀!”


    他这一声呵斥把围观的许清徽都吓了一跳,许清徽怕他们的争吵是因为自己,仔细听一听好像又不是因为自己。下人劝着许清徽,连哄带推地将她带走了,堂上一时只留下叶怀和郑观容。


    叶怀站起身,冲着郑观容行了礼,“学生冒犯,先告辞了。”


    “站住。”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这是在堂上,叶怀怕有来往的下人看见,忙站直身子,躲开郑观容的手。


    郑观容却不放他,一低头咬上叶怀的唇,牙齿刺破唇肉,叶怀疼得挣扎了一下。


    郑观容将他抱在怀里,拇指抹开他唇上艳红的血,“你可真是厉害,这么一张伶牙利嘴,我说不过你。”


    “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叶怀到这个时候还在犟。


    郑观容笑了,他把叶怀揽进怀里,抚摸他柔韧又挺拔的背,“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没过多久,郑家出了件事情,郑季玉被过继给了郑观容,他从郑家搬了出来,搬到了郑观容这里,成了郑观容更紧密意义上的继承人。原本的郑府则改名承恩侯府,显见已成为皇帝一派。


    宫中郑皇后听闻此事,找太妃哭诉,“哥哥怎么能这样,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啊。”


    郑太妃亲自捻了香,插进香炉里,香炉两边摆放着几瓶梨花,壁上的画像,先帝那一幅已经撤下去了,如今只有昭德皇后的。


    “如果是血脉至亲,陛下和太师才是血脉至亲,凭这个有什么用。”郑太妃波澜不惊,“怪只怪我的哥哥,你的父亲,一点也不够果决,要么当日卧薪尝胆给郑观容致命一击,要么今日不放郑季玉,就是废了他也不能让他为郑观容所用。”


    皇后吓了一跳,“那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他怎么舍得。”


    “如果换了郑观容,他就会舍得。”郑太妃抬眼,那副平静而冷漠的模样让郑皇后一瞬间不敢再开口。


    郑太妃看着面前昭德皇后的画像,眼中是浓重的不甘,“所以我说,我不如郑昭,我的兄弟也不如郑昭的兄弟。”


    郑皇后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她早听闻这位姑母在家做姑娘时便常与昭德皇后争上下,不曾想,及到如今还不算分出胜负。


    第30章


    殿外有宫人通秉,说皇帝到了。


    郑皇后忙起身相迎,郑太妃站起身,只见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走进来,两夫妻很和睦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可是朕有什么地方惹恼皇后,皇后怎么还来姨母这里哭起来了。”


    郑太妃道:“与陛下不相干,还不是郑季玉,这孩子实在不该,皇后正因此事觉得无颜见陛下呢。”


    皇帝却很大度,“原来是因为郑侍郎,皇后多虑了,那可是太师,谁想与太师为敌啊。”


    他走到里间,给昭德皇后上了香,又看向郑太妃,“姨母,说句实话,如果朕是郑季玉,朕也觉得跟着太师能赢到最后。”


    郑太妃摇头,“人总说盛极而衰,太师声名煊赫到这个地步,总该走下坡路了吧。”


    “这话说的有道理,”皇帝笑起来,在榻上落座,“朕不是太师,不似他那样多疑,以我们如今的处境,非得紧密信任不可。朕已经着人去见了承恩侯,郑季玉如何与他不相干,姨母也要多劝劝承恩侯,让他保养好身体,来日重回朝堂为朕效力。”


    郑太妃心中稍安,又对皇后笑道:“听见啦,别再为此事自责了,到头来还叫陛下哄你。”


    皇后面颊微红,虽是凤仪万千的装扮,仍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京兆府衙门,叶怀去接柳寒山,他在偏厅里等,不多时门口传来动静,柳寒山跟在京兆少尹身后,俩人一道走过来。


    柳寒山已经沐浴过,重新换了身干净装束,他看见叶怀,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叶怀身后站定。


    京兆少尹笑着道:“这小友在我这儿怕是吓到了,其实不碍的,真金不怕火炼嘛,这不是囫囵个出来了?”


    柳寒山小声嘟囔:“要是缺胳膊少腿的那还得了。”


    京兆少尹只是乐呵呵的笑,叶怀站起来,向他道了谢,便领着柳寒山走了。


    路上他同柳寒山简单提了几句,无非是让他注意形势,以后别得罪人。柳寒山对于上头那些人,郑观容,郑博,知之甚少,只是听一听,其实不大能明白。


    他只需要弄清目前叶怀是哪一派的就行了。


    “我自然是跟随太师,”叶怀默了默,又道:“郑季玉也跟随太师,但你不要跟他走太近,那人手段太狠。”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将他送回家,给他放了几天假,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回走。


    家门口那条巷子,几个小孩围着一个大人蹲在树下,钟韫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他们看,小孩子嘻嘻哈哈,他不觉烦扰,只是很耐心地教。


    叶怀止住脚,钟韫抬头看他,将树枝放在一边,站起来道:“我在晚照楼设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叶怀一点也不客气。


    “是我老师请你。”钟韫道。


    尚书左仆射张师道,叶怀停下脚步,这个人连郑观容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叶怀自然不能拒绝。


    钟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叶怀沉默半晌,跟在他身后。


    马车在晚照楼前停下,钟韫领着叶怀上楼,到门口,钟韫却止住脚。


    “你不进去?”叶怀问。


    钟韫目不斜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只是老师想见你。”


    叶怀心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张师道一个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袍,坐在椅子里,撑着头昏昏欲睡。


    叶怀站在旁边,安静候了一会儿。


    张师道打了个盹,很快便醒过来,他睁开看见叶怀,道:“叶郎中到了。”


    叶怀上前行礼,“下官叶怀拜见张公。”


    张师道摆摆手,叫叶怀不必多礼,“人老了,精神不济,叶郎中莫见怪。”


    叶怀道:“不敢。”


    张师道叫叶怀坐下,叶怀微微拱手,便在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人上了茶,叶怀接过来,问道:“不知张公找我来,所为何事?”


    张师道端起茶,左右看了看,道:“沉辞怎么不见?”


    沉辞是钟韫的字。


    叶怀没有说话,张师道心里了然,“也罢,沉辞这人就是这么个石头脾气。”


    他放下茶,端正了身子看向叶怀,这位老先生是个方正阔朗的面相,脸上皱纹多,却常常笑,他是个一辈子与书作伴的文人,但说起话来并不迂腐,反而有一种年长者的聪敏与祥和。


    “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在郑十七案上的抉择,可有招致郑太师的不满。”


    对张师道,叶怀除了尊敬,也怀揣着警惕,他反问道:“郑十七罪有应得,我是恪尽职守,太师怎会不满?”


    张师道乐呵呵的笑,没在意叶怀的冒犯,“没有不满就最好了,其实,这案子就算落在郑太师手里,以他的性格,也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叶怀看向张师道,张师道神情有些追忆,“多年前,我曾教过他,那时我断定他有大才,后来他也果然扛起了一整个王朝。他有想做事的心,也有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力,我真正不满的,是他行事太过肆无忌惮。”


    “拿郑十七案来说,不管是审他判他,都是恪尽职守,没什么可犹豫的,但就因为郑十七姓郑,才有了这些人那些人的博弈,有了这样那样的诸多顾忌。”


    张师道看着叶怀,“今日犯了罪的人是郑观容不想保,来日倘或有一个郑观容想要保下来的人,你是判还是不判,朝廷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叶怀沉默片刻:“郑太师绝不是个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张师道叹口气,“你不是被牺牲的人,自然只能看得见他的英明。”


    叶怀有些坐立不安了,“张公为何同我说这些。”


    “我怕他有朝一日真把整个朝堂变成他自己的一言堂,我怕他的雄心万丈要将黎民百姓填进去做养料。”


    这是张师道对钟韫都没有说过的话,他其实是赞同郑观容的,但同时他也害怕郑观容失败。


    “或许在你看来这是党争,但我从没这么觉得,”张师道摇摇头,“如今我已经老了,无力与他相争,如果你是真的为他好,就不能不替他稳一稳。”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肃手立在郑观容身边,回禀一些事务。


    郑观容站在书案后,正执笔作画,两人轻描淡写几句交谈间,定下不少大事。待这些事情谈完,郑季玉心里斟酌片刻,说起另一桩事情。


    郑观容手中的笔顿了顿,“叶怀去见了张师道?”


    “是,”郑季玉道:“叶怀停留了半个时辰,他们屏退了旁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郑观容命郑季玉监视叶怀的行踪,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郑季玉很上心,一方面,他觉得这是郑观容对自己的考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叶怀这个人太过特殊。


    “他近来与清流的交往确实频繁了些,”郑观容语调很冷静,“张师道人老成精,最是巧舌如簧,你觉得叶怀会被他蛊惑吗?”


    郑季玉打心底里觉得叶怀有清流的风骨,但他没有开口,以他现在的处境,说这句话有挑拨之嫌。


    思来想去,郑季玉谨慎道:“不如敲打敲打他,让他认清立场?”


    郑观容摇摇头,“你也说过,很难强迫叶怀做什么事情,他若下定决心,那就是真的无从更改了。”


    郑季玉放轻了呼吸,不敢言语,郑观容看着笔下这幅新画,忽然问:“如果让你对付叶怀,你有把握吗?”


    郑季玉沉思片刻,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


    郑观容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郑季玉行了礼退下,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慢慢充满整间屋子,郑观容只觉得这雨下得无孔不入,耳边心里都是嘈杂声。


    哗啦一声,整个桌子上的东西都被他挥到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驱散了无处不在的雨声,郑观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郑十七的案子告一段落,朝中近来在商议重新举办科举的主考官该定谁,一部人认为应该是郑观容,他身份地位在这里,名望也够,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张师道,在经历过科举乱象之后,这位大儒最能给士子信心。


    郑观容懒得管这摊子事,张师道也拒绝了,他身体已经不行了,最后只能让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陆致思来,这是个看似老实的精明人,也是近来郑党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些事情叶怀只了解个大概,他照常上值,但总觉得别扭,原因是他的上官郑季玉。


    郑季玉原来与他没什么恩怨的时候,只谈公事两人相处还算和睦,如今他对郑季玉有意见,就觉得跟这个人一块共事太难受。


    又一份被按住不能往上递的卷宗,叶怀压着心中怒气,“是太师的意思吗?”


    郑季玉抬眼看叶怀,“好歹我还是你上官,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那恕我不能从命。”叶怀本来就有些刚正严肃,如今在郑季玉面前,一丁点的掩饰也没了。


    郑季玉站起来,叫住他,“是太师的意思!”


    叶怀停住脚,转身把卷宗拿回来。


    他是不情愿的,郑季玉看得出来,虽然郑观容说不必敲打他,但郑季玉还是想提醒叶怀,似叶怀这等人物,倘不能为己所用,那必成心腹大患。


    “你不是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清流了吧。”郑季玉按住卷宗,看向叶怀。


    叶怀身形微顿,“什么清流不清流,我只求行事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郑季玉张了张口,他刚要说话,门外忽然来人禀报,说陛下召见叶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