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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与太师》 第71章
难得的休沐日,一大清早,宫里就来人请叶怀进宫议事。
等到了宣政殿,叶怀发现郑观容也在,他正和郑太妃唇枪舌剑。
景宁长公主在忙科举改制的事情,见叶怀来了,同他说了些事情,便匆匆走了。
叶怀在椅子里坐下来,上头郑太妃和郑观容还在吵。
郑太妃要在年节时为昭德皇后举行盛大的祭典,郑观容说人死已矣,不必在这上头靡费。
郑太妃说郑观容忘恩负义,郑观容说郑太妃久居深宫,不知道民生疾苦。
郑太妃认为此举可以昭示郑太妃和郑观容主政的合理性,郑观容嗤之以鼻,劝她别做无用功。
“不管是你还是我,姓郑的煊赫一时也就罢了,想千秋万代只会再生事端。”
叶怀坐在一旁,垂眸听着,等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郑观容。
为郑昭祭奠的事情暂且搁置,几人谈了些别的,午后外头开始落雪珠子,郑太妃便不再多留,叫两人先走了。
马车先将叶怀送回延康坊,叶怀进来不大去郑府,总待在家里,偏偏他严令禁止郑观容进东院。
郑观容疑心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再不然就是你东院里藏新人了。”
“金屋藏娇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太师已经教过我了。”
叶怀没理他,撩开车帘子要下车,却被郑观容一把拽回来,两只手钳着他的腰,不许他动作。
叶怀想了想,“你先前画的那幅画我裱好了,拿给你看看?”
郑观容道:“我同你一块到家里去看。”
“不行,”叶怀说:“叫人看到不好。”
郑观容皱眉,叶怀凑近他,环着他的肩亲了亲他的嘴角。
郑观容周身的气息平和了,叶怀趁机扯开他的手,快步下了马车。
他回到家,进东院把画拿出来,要出门时却被蕙嫂子拦住。蕙嫂子脸上都是担忧,她告诉叶怀,叶母今日去西华山烧香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叶怀顿住脚,“阿香跟着吗?”
“就是姑娘没跟着,我才放心不下。”蕙嫂子说:“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呢。我劝夫人等姑娘回来了再去,夫人却是今日是挑好的日子,不能迟。眼看外头又下雪了,我怕再晚些路上难走。”
叶怀立刻道:“去寻辆马车,我去接她。”
叶怀走出门,把画拿给郑观容,听叶怀说起叶母的事情,郑观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西华山上的寺庙建在半山腰,马车到了山脚下,还有一段石阶路要走。下着雪的空山十分静谧,石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条白绸带,隐在尽头挂着伸展着黑褐色枝干的林木之中。
叶怀走得急,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郑观容一把扶住他,掸了掸斗篷上的落雪,“仔细些。”
叶怀胡乱点头,长长的石阶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双手交叠着,以免谁再滑倒。到了寺庙正门,叶怀的面颊,连头发丝都是冷的,同郑观容牵在一起的手却温温热热。
寺庙里头比山下热闹,殿前广场上立着一座菩萨像,硕大的香炉中插满了手臂长的香,烟气混着雪花飞舞,有人跪在雪地中的蒲团上,虔诚地朝天叩拜。
叶怀同寺里的僧人表明了来意,僧人引着叶怀,绕过几重金殿进了后院,这里是供游人留宿的地方,一大间院子,几排厢房,院里洒扫的十分干净,屋檐下停着几个大水缸。
小丫鬟提着食盒穿过回廊过来,瞧见叶怀,十分惊讶,“郎君!”
叶怀问:“母亲呢?”
小丫鬟给叶怀指了方向,叶怀推门进去,屋里布置地十分清雅,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叶母坐在蒲团上,面朝墙壁,低头不知道念着什么。
叶怀走过去,看见炭盆是满的,整个屋子还算暖和。
见叶怀来,叶母有些惊讶。
叶怀道:“阿娘,你吓死我了。”
叶母起身:“我虽看不见,但身边几个人陪着呢,还能出什么事?”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榻上,“这么冷的天,这么想着来烧香。”
叶母将手炉放在腿上,温声道:“菩萨灵验,解解心中烦忧。”
叶怀望了望她,“阿娘,你有什么烦心事?”
叶母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人同小丫鬟交谈的声音。
“外头是谁?”叶母问。
叶怀道:“是郑太师,他同我一起来的。”
叶母沉默下来,叶怀问:“母亲可要见见郑太师。”
叶母摇摇头,“不想见。”
叶怀不勉强,道:“外面雪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今日怕是不太好下山了。母亲,你下次要出门,千万同我和阿香一块。”
叶母打断了他的絮语,忽然问:“怀儿,你还打算娶妻吗?”
叶怀一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窗外雪地明亮亮的,郑观容站在屋檐下,有个修长模糊的影子。
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
叶怀带上兜帽,微微仰着脸亲上郑观容的唇,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这不是罪过,你少偷懒,下辈子也是要许给我的。”——
感觉在这里完结也很不错,但是还有点要写的东西,我怕我一懒下来就不想动了,所以大家再坚持几天吧
第72章
许是上山这一路受了风,晚间叶怀右边肩膀忽然疼了起来,又酸又胀,像有个石子在皮肉里滚。
揉揉按按不得缓解,一时整条胳膊沉得像压了石板,抬也抬不起来。
叶母来时,郑观容正在叶怀屋子里,坐在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
叶怀瞧见叶母来,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同郑观容太显亲密,伸手推了郑观容一下。郑观容将叶怀的外衫给他拉起来,走到旁边站着。
“一点小毛病,”叶怀道:“略歇一歇就好了。”
叶母知道郑观容在这里,倒也顾不得太多,道:“寺里有位大师,很通岐黄之术,你不如去瞧瞧?”
叶怀半信半疑,道:“回头正经找个医馆瞧瞧就是了。”
郑观容却开口,“去看看吧,若是疼得厉害,一晚上都不得睡怎么办。”
叶怀想想也是,他应下来,起身穿衣。这让叶母有些惊讶,叶怀是个脾气有点倔的人,她方才真怕说不动他。
郑观容将叶怀的斗篷拿来,对叶母道:“我与他一道过去,老夫人不必担心,早些安寝吧。”
叶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听着郑观容和叶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里的空山寺庙格外安静,空气干净而冷冽,数九寒天,没有鸟雀,偶尔听到一声细响,是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
郑观容提着灯笼,叶怀半张脸埋在斗篷的风毛里,同小沙弥问了路,两人走到一处小院,院外栽了好些竹子,翠绿的叶子上覆满了白雪。
进了院,厢房里点着灯,大师还未休息,一对衣着普通的夫妻从门里走出来,回过身对大师千恩万谢。
大师念了声佛,送走这对夫妻,看着门外的郑观容和叶怀,“二位也是来问诊的?请进来吧。”
叶怀和郑观容进了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南窗下的席子上铺了几个蒲团,桌上有纸笔,大师的经书还没有抄完。叶怀一眼就瞧见那一笔字,写的劲瘦有力,格外有风骨。
叶怀表明了来意,说肩膀疼,他将斗篷解下来,大师隔着衣服在他的肩背上摁了几下,剧痛刚升起一点,立刻被肩膀的轻松搅散了。
叶怀有些惊讶,郑观容扶着他的手臂转了转,叶怀道:“真不疼了。”
大师道:“经络淤堵不是一日所致,也不能一下子治好,施主日后要好生保养。”
叶怀点点头,立刻想起另一桩事,他低声对若有所思的郑观容道:“这位大师看着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如请入宫中为两位贵人看看。”
郑观容沉吟片刻,抬头问大师:“不知大师能不能把方才揉摁的方法教给我,若是日后再疼起来,要如何缓解呢?”
叶怀皱眉,扯了扯他的袖口,“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郑观容顺手把叶怀的手握住,摁坐在蒲团上,请大师给他细看。
大师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密的两人,心里明白过来,面上仍和善的笑着。
他请叶怀伸出手,给他把脉,又看了看叶怀的面色舌苔,道:“这位施主内伤于忧思,外损于过劳,如此神劳精散,非养寿之相。”
一句话说的郑观容幡然变色,叶怀安抚地抓着他的手,看向大师,“大师这话言重了吧,我只是肩颈偶有不适。”
太师摇摇头,“我观施主面相,便知你思虑过深,持心过苛。你还这般年轻,一日尚睡不足四个时辰,长日以往,又该如何?须知心伤命短,不可不慎重。”
叶怀觑着郑观容的面色,对大师道:“从前是艰难些,近来已经柳暗花明,一切顺遂了。”
大师道:“有些病似流水,不是一日上来的。”
他提笔给叶怀写了个方子,叫叶怀睡不着的时候煎来吃,“最要紧还是施主心宽,莫要自己为难自己。”
叶怀还没伸出手,郑观容就把方子接了过来。叶怀转头看他,他当下并未说什么,只是对叶怀笑了笑。
叶怀也冲着他笑,但知他心中并不轻松。
这一晚叶怀早早便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难得的松快。屋里有新添的炭火,外头雪已经停了,叶怀站在窗边洗漱完,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明晃晃的雪光,远处的山顶披着银雪,深处有深褐色的树林,汇聚成浓淡不一的色块。
看着这雪后空山的景象,叶怀兴致勃勃,披了件斗篷就去找郑观容。隔壁房间敲门无人应,顺着小沙弥的指路,叶怀走出院子,去寻郑观容。
早起山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积雪堆到路两边,青黑色的石砖路上只留下一点雪屑。
叶怀走到金殿旁的莲花池,莲花池四四方方,水面没有结冰,有一层蒸腾起的雾气。寒冬腊月里莲花自然不开,水面多是纸扎的莲花灯。
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叶怀走到尽头看到一面墙壁。
墙壁上有菩萨的壁画,一个个小壁龛里供着一盏一盏的长明灯,金色的莲花底座,盛着澄明的灯油,几十几百盏灯烛,映着低眉的菩萨,静谧而庄重。
叶怀停住脚步,壁画前郑观容背对着叶怀,手中拿着蜡烛,去点一盏长明灯。
灯烛点亮,郑观容没有动,仰头看着壁上的菩萨,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信这个吗?”叶怀走过去。
郑观容回头,瞧见叶怀,面上露出一个笑。他把手里的蜡烛吹了,同叶怀走到旁边的亭子里坐下。
叶怀只简单梳洗了一下,头发用一条发带帮着,郑观容梳理着他的长发,道:“上天待我不薄,我没有什么妄念,那是求你平安的。”
叶怀看他一眼,郑观容道:“昨晚那大师说的不无道理,你这一二年过得颠簸,只怕你骤然放松下来,往日压着的病痛都找上门。”
“大师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了,我好得很呢。”叶怀倚靠着郑观容的肩,微微阖上眼。
郑观容不语,他想起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的时候,哭的喘不上气的时候,素来持重的人那样大怒大悲,怎么会不心伤呢。
郑观容亲了亲叶怀的额头,将他抱在怀里,“也不知我那时怎么这么心狠。”
叶怀睡意朦朦胧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笑过之后又叹息,“都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你总想着这个,不也是忧思多虑?”
他蹭了蹭郑观容的脖颈,“看以后吧,天长日久,还早得很呢。”
腊月过了二十,诸事落定,衙门封署,又该预备过年了。
聂香指使小厮去洒扫东院时,惊奇的发现叶怀居然在家。照常从前,这样的日子叶怀总是同郑观容混在一起,今年两个人历经波折才走到一块,聂香一直忧心忡忡,怕年节叶怀会去陪郑观容过。
没想到叶怀这会儿居然在家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确确实实是他一个人在家里。
叶怀见聂香站在门口半晌不动,“怎么了?”
聂香有种哥哥没有被抢走的放松,“没什么。”
这种放松持续到晚上,叶怀凑到叶母面前,故作不经意地问,能不能让郑观容同他们一道过年。
“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多少年都是一个外甥女陪着过年,如今外甥女也不在京城,大年下的,只他一个,未免太凄清了。”
叶怀尽力对叶母和聂香解释,“咱们家里人口也简单,多他一个不多么。”
叶母放下碗筷,想了想,勉强道:“也是应当。”
聂香默默无语,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忙了两天,一转眼郑观容居然都能登堂入室了。
隔日郑府送来年节的礼物,几十抬礼物,整齐的金饼银饼,给聂香的金玉首饰,各色上等绫罗绸缎,杭绸,湖绸,花绫,云罗,各种上等的药材,燕窝阿胶,人参甘草。
满院子都快放不下,聂香随手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居然放了好些地契。
“这也是年节的礼物?”聂香问青松,“你们府上送礼这样贵啊。”
郑家抄过一次家,剩的东西不多,差不多全在这儿了。青松装听不懂聂香的意思,笑着说:“几个庄子是送与府上夫人调养身体,闲暇游玩的去处。”
聂香把东西拿去给叶母看,叶母知晓了之后,心里盘算一回,叫聂香看看叶怀素日攒下多少东西了,够不够相当。
这算聘礼还是嫁妆,叶母一时想不明白。
除夕那一日,郑观容早早便来了,穿一身赭红的圆领花罗袍,衣绣忍冬纹,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珍珠同心结垂在衣摆上,越是繁复华贵的衣着越显得他金质玉相,气势迫人。
叶怀站在门口迎他,看他摄人心魄的好样貌,郑观容走到叶怀面前,冲他一笑,好不得意。
“怎样?”郑观容问。
叶怀不答,只是笑,郑观容握着他的手,“我先去同你母亲问安。”
进到屋里,叶怀与郑观容都站在堂下,同叶母拱手行礼。
叶母端坐着,她虽然看不见,可有一时半刻二人的欢欣感染了她,让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将先时自己嫁妆里最珍贵的一对羊脂白玉簪拿了出来,分给叶怀和郑观容,“盼望你们二人守望相助,一生和顺。”
退出正房,叶怀把玩那支玉簪,簪子的质地很温润,对着太阳散着莹莹的光。
他只听叶母提起过这对玉簪,还从没有见过。
郑观容将自己的那支玉簪收起来,看叶怀对着光把玩那支,就跟他要过来,“你小心不要弄碎了。”
叶怀调侃他,“太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郑观容道:“偏这对玉簪子没见过。”
除夕叶家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叶怀带着郑观容去看养在水缸里预备着年夜饭的大鲤鱼,看厨房门口的一对兔子,鸡鸭都已经拔了毛下锅,兔子聂香舍不得,可以平平安安过这个年了。
小厮抬着一箱蜡烛出来,叶怀叫他们把蜡烛抬去东院,等郑观容看过来,叶怀又叫他去写些吉祥话,预备贴春联。
等夜幕降临,各处点上灯烛,正堂洒扫出来,叶怀与郑观容一道在叶怀父亲的画像前上香。
年夜饭谈到叶怀父亲,叶母谈兴大发,或许是因为此时是除夕,又或许是因为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叶母难得的愿意说话,从她与叶怀父亲成婚,到叶怀长大,竟有许多叶怀都没听过的事。
叶怀小声道:“母亲怕是又感伤了。”
郑观容只认真地听,从她的字句中拼凑从小到大的叶怀。
外头轰隆一声燃起了花炮,惊得众人都去看。饭食已毕,叶母也累了,叫聂香他们都出去放炮仗。
聂香看着人收拾了桌子,又把烟花爆竹抬出来,一转眼,叶怀和郑观容都不见了。
她莫名其妙,但也不想找他们,同小丫鬟和小厮走到院外,花炮响起来,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东院里,郑观容眼上蒙着绸带,叶怀走在他前面,拉着他的手,引着他慢慢走上回廊。
“可以睁眼了?”郑观容问。
叶怀松开他的手,道:“睁开吧。”
绸带摘下来,郑观容眼前闪过刺眼的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成百上千的花灯如同画卷在他面前缓缓流淌开。
回廊两边挂着各种不同的花灯,六角灯,羊角灯,滚灯,连枝灯,琉璃灯,绛纱灯,剔纱灯,石子路两边也摆满了不同形状的座灯,兔子灯,荷花灯,牛角灯,燕子灯。千百盏灯笼,玲珑百态,美不胜收,一整座漆黑的庭院被晕上一片一片的光,连路边草叶都蒙了层暖黄的光影。
郑观容微愣,不等他开口,一盏花草灯出现在郑观容面前,姿态舒展的兰草迎着灯烛,影影绰绰。
“我画不好,就寻了兰花压干了嵌入其中,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到兰花的清香。”
郑观容接过灯,叶怀催他细看兰花,郑观容却总忍不住,看向被灯烛照亮半边脸颊的叶怀。
“你这段时间不许我来你这里,就是因为在忙这个?”
叶怀点头,“你不是喜欢灯笼吗?这些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我买的。那夹纱灯太难做了,我怎么学也学不成,你看,我的手”
郑观容忽然凑上前,蛮横地咬住他的嘴巴,将他未完的话全都吞吃了下去。
“我还喜欢你呢。”郑观容说。
叶怀吃吃地笑,“我不已经是你的了。”
叶府是怎样的热闹,郑府就有怎样的安静。
郑明与许清徽千里迢迢终于在除夕夜赶到京城。
郑观容免罪回朝了,许清徽也知道他当日劝自己离开是为了让自己避祸,如今一切风平浪静,许清徽就想回京城,一是因为她的志向在此,二是不放心郑观容。
母女两个紧赶慢赶,生怕这个年节郑观容一个人凄凄惨惨,没想到回到郑府一看,到处安安静静的,正堂里灯烛都没点,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郑明问下人,“郑观容呢?”
下人们赶着收拾庭院,整治饭菜,管家回答郑明,说家主去叶太傅那里了。
许清徽微愣,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只要舅舅有人陪着就好。
郑明却摇摇头,“怎么这样,大过年的还要上门,好没礼貌。”——
叶怀:就是,大过年的怎么亲我,好没礼貌
第73章
天昏黑着,越是快要到黎明,越是黑的浓重。
郑观容先起身,走到门外,外头还有爆竹响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日早晨的寒冷,一丝丝地钻进人鼻子里。
院里下人们也已经起身,动作轻悄悄的,满院的花灯燃尽了蜡烛,花团锦簇又安静地挂在一起,郑观容叫人把这些灯仔细收起来,不能有一点磕着碰着。
一时聂香过来了,瞧见郑观容站在廊下,微微一愣。
郑观容看过来,聂香道:“今日不是有正旦朝会么?厨房预备了些饭食,姨母叫我同你们说一声,叫你们别迟了。”
郑观容点头,叫人把饭食端到屋里,对聂香道:“郦之还在睡,我去叫他。”
聂香应了一声,站在那里,有些忍耐的样子。
郑观容想了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多谢小妹。”
聂香觉得有点悚然,一张脸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僵硬着离开了。
真是上门的难做,郑观容心想,他回到房间,撩开床帐,凑到叶怀身边,亲吻还在昏睡着的叶怀。
叶怀被他摆弄醒了,“什么时辰了。”
“该起身了,”郑观容握着他白皙的腕子,“再晚些,大朝贺便要迟了。”
叶怀听见这话,终于能把自己的眼皮子撕开了。他下了床,一双腿酸软无力,慢腾腾挪到屏风后换衣服。
郑观容跟过去,倚着屏风看,叶怀一身缎子似的柔软洁白的皮肤,和斑驳暧昧的深深浅浅的吻痕,尽数被衣料掩去。
郑观容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等叶怀洗漱完坐在镜子前,他便站在叶怀身后,给他梳理那头长发。
叶怀洗了脸,坐到镜子前,还有些朦朦胧胧。
郑观容的指腹穿过叶怀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揉捏他的后颈,“我昨晚纵情了,真是对不住。”
自那日从山上寺庙回来,郑观容便按照大师的要求,克制着不能纵欲。昨日叶怀心中百转千回的都是柔情,自然没有拦他,等到受不住的时候,再如何推拒郑观容只当听不见。
他现在想明白了,郑观容根本不吃亏,为了不再把自己逼到这样崩溃的地步,有些账还是不能攒。
叶怀心里慢吞吞地想,眼皮子沉得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来。
“你给我拿盏茶吧。”叶怀道。
郑观容沏了盏茶,端给叶怀,茶并不酽,郑观容说喝那么酽的茶不好,又把厨房送来的炖的酥烂的乳鸽汤喂给他。
鲜美的汤一入口,一路暖到肠胃里,叶怀总算醒了,收拾好自己同郑观容去参加大朝会。
百官按次列在太极殿前,向皇帝拜贺,皇帝照旧不露面,百官对着一个空悬的龙椅行礼。之后郑太妃代皇帝赐下柏叶酒,对有功之臣进行嘉奖,赏赐彩绸,金银器皿。宴后,百官移步东宫,向皇太子朝贺。
郑宫人抱着小太子坐在上首,一向爱哭的小太子看着这样的场面,竟咯咯笑了起来。一些老臣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瞧见小太子,将对他的忧虑短暂的挪开,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等到仪式结束,众人都散去,郑明才找到机会和郑观容碰面。
“舟车劳顿的,竟还真回来了。”郑观容看着郑明,“清徽怎么样?”
“好着呢,”郑明问:“昨夜除夕,你去哪儿了?”
郑观容道:“同郦之在一块。”
他身边的叶怀对郑明见礼,郑明也忙回礼,背地里悄悄对郑观容道:“人家一家团圆,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怕失礼。”
郑观容看她一眼,伸手揽住了叶怀,叶怀把他的手拿下来,斗篷遮掩着握在手里。
郑明莫名其妙,郑观容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这都不明白?你可真是我亲姐姐。”
郑明还是一头雾水,她嫌郑观容有话不直说,有点想骂他。那边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肩挨着他的肩,低声说些什么。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郑明不管郑观容了,反正他看着很春风得意。
郑观容问:“什么?”
郑明停顿了下,“我想去见一见皇帝。”
郑观容沉默下来,叶怀觑着他的神色,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着。
“去吧。”郑观容道。
郑明去了清净殿,郑观容和叶怀出了宫,回到郑府。许清徽早已经让人把郑府上上下下洒扫干净,贴上春联,换上新灯笼,勉强凑出一个迟来的新年气氛。
她正在厅堂里琢磨一对美人瓶应该放在哪里,那边郑观容和叶怀相携着走到厅前。
见了叶怀,许清徽且惊且喜,“叶郎君,现在当称你为叶太傅了。”
叶怀道:“不请自来,打扰了。”
“怎会!”许清徽同叶怀说完话,又看向郑观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圈有些红,“舅舅,还好你没事。”
“你舅舅什么样的人,想让我认栽可不容易。”郑观容一面同许清徽说话,一面拉着叶怀坐下。
许清徽兴致勃勃地同两人讲边塞的事情,她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去边塞,那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地方,许清徽到了那里,才知道怪不得郑明是郑明。
边塞郑观容去过,但叶怀没去过,他在一旁安静地听,听得满脸向往。
郑观容看叶怀脸上又露出一点困倦,低声同他道:“忙了一上午了,我叫人给你弄点吃的,你吃完睡一会儿好吗?”
叶怀扯了郑观容一下,“主人家还在这儿,我去睡觉算什么。”
郑观容轻嗤一声,指腹摸了下他的脸,“你怎么这般见外啊。”
许清徽一回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说小话的两个人。
郑观容清咳了一声,“他如今正保养身子,一定要睡足了觉,叫他去歇着吧。”
许清徽自然不会反对,叶怀要开口,郑观容只是推他,“去罢。”
送叶怀离开之后,郑观容看向许清徽,许清徽惊奇地看着郑观容。
郑观容端起茶,神态自若,“看什么。”
“舅舅,你有点不一样了。”
“死里逃生一回,自然有些变化。”
“不是,”许清徽笑起来,“是舅舅变得温柔了。”
郑明直到晚间才回来,许清徽等着她,拉住她要同她说话。
郑明看起来有点着急,道:“我先找你舅舅,晚一会儿同你说。”
许清徽叫了一声,没拦住郑明,郑明已经大步往郑观容的院子走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叶怀睡足了觉,此时已经醒了,散着头发穿着中衣,坐在桌前写字。
郑观容挨着他,他给郑观容看自己的新字帖,“寺里大师的字写的十分有风骨,怪不得是隐士高人呢,我同他要了些字帖,你看我写的怎样?”
郑观容点点头说不错,又问:“你真不打算学画了?我能学你的字,公平起见,你也应该学我的画啊。”
“学来做什么?专做你的赝品吗?”叶怀笑道:“我学不成,你又不是不晓得。”
郑观容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捻了捻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脖颈探进衣领里,他在叶怀面颊上亲了一下,“那我要画三幅画。”
叶怀看他,“什么画?”
郑观容目光缠绕着他,“第一幅,我要画你。”
他在叶怀耳边低声说什么,叶怀横了他一眼。
“第二幅,我要在你身上作画。”
叶怀气笑了,“第三幅呢。”
郑观容道:“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叶怀哼了一声,“我又欠你了?”
郑观容笑着同他索吻,郑明就在此时走进来,猛地站住了脚。
青松紧赶慢赶没赶上通报,重重咳嗽了一声。
叶怀从郑观容怀里走开,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了眼郑观容。
郑观容走出去,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郑明按捺不住好奇,往里头看了一眼,郑观容把她推出去,跟她一块去书房,
“你故意的吧,”郑明道:“故意让我看见的。”
郑观容眼也不抬,“倒打一耙。”
“到底什么事?”郑观容问郑明,“你今日去见皇帝,同他说什么了。”
郑明想起正事,“皇帝说要走,说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皇帝了,他要离开皇宫,如果再这么困着他,他就去死。”
郑观容沉吟片刻,问:“你的意思呢?”
郑明沉默良久,叹口气,“让他走吧,他不适合做皇帝,父亲要杀母亲,固然悲惨,然而人活于世,有几个人是不悲惨的。让他做个平民百姓吧,去看看人间有多少苦楚,看到了,就不会那么自怨自艾了。”
郑观容道:“你让他想好了,要做个平民百姓,就做不回皇帝了。他至少现在还衣食无忧,多少百姓一生的愿景就是衣食无忧。像他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什么吃拿什么喝?你就不怕他一个人饿死。”
郑明道:“倘若他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饿死,那就趁早离去,免得给阿姐面上蒙羞。”
郑观容不语,郑明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自愿放弃皇帝的位置,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郑观容垂下眼睛,“我要再同叶怀商量。”
他的语气已经软和下来,大约是同意了。郑明看着他,想起另一桩事,“你和叶怀”
郑观容看她,郑明默了默,道,“这样也好,你终于不是孤独终老了,就你那个性格,很难说不是父母和长姐暗中庇佑你。”
郑观容笑了笑,气氛轻松了些。
“还有你。”郑观容道。
郑明一愣,郑观容说:“是你告诉我,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