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熬盐

作品:《水浒:从罪囚营到铁血王朝

    天没亮阿石就醒了。


    他睡不着。那两囊湖水就搁在灶台边,皮囊表面还结着细密的霜花。他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生怕漏了。一夜摸了七八回,皮囊好好的,倒是他的手冻得通红。


    王虎起来添柴,看他蹲在灶台边发愣,说:“你干脆抱着睡得了。”


    阿石摇头:“抱怀里会化,化了水洒了咋办。”


    王虎哭笑不得,把自己的羊皮褥子扯过来垫在水囊底下:“行了吧?又保温又防摔。”


    阿石这才安心去睡,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回是林冲起来了。


    林冲走到灶台边,把两囊湖水拎到石板上。他先倒出一碗,对着光看了一息,又放下。


    “得做过滤池。”他说。


    地宫里能用的容器不多。最大的是一口破陶缸,缸口缺了巴掌大一块,缸底有条细纹,但没透。王虎把它从角落搬出来,用湿布擦了内壁,积年的灰尘擦掉后露出赭红色的胎体。


    林冲蹲在缸边量尺寸。他手指在缸口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王虎听见几个词:“体积……六十升……过滤层厚度……”


    阿石从药铺带来的细筛网还剩一小块,纱布早用完了,但这块铜丝编的筛网还能用。林冲把它绷在一个竹圈上,架在缸口。


    第一层过滤:铜丝筛,拦截粗颗粒。


    筛网下面铺细沙。沙是清风从暗河边筛来的,淘洗了三遍,水清了才用。细沙摊平在筛网上,厚约三指。


    第二层过滤:物理吸附。


    细沙下面铺木炭。木炭是前几天烧的——林冲让王虎把枯松枝烧透,闷熄,敲成指节大的碎块。炭块铺了厚厚一层,黑亮黑亮的,碰一下满手黑灰。


    第三层过滤:化学吸附。


    木炭下面铺碎贝壳。贝壳是明月从地宫墙根挖出来的——不知哪年哪月有人在这吃过贝类,壳扔在墙角,积了灰。贝壳敲碎,用石臼碾成粗粉,碳酸钙含量高,能沉淀部分镁离子。


    三层过滤铺好,林冲又在上头压了块平整的石板,防止水流冲散滤层。


    “行了。”他站起来,“倒水。”


    王虎抱起水囊,慢慢把湖水倒在石板上。水顺着石板边缘渗进滤层,先是快,几息后慢下来,像在犹豫。


    第一滴水从缸底裂缝渗出时,阿石拿陶碗接着。水滴很慢,滴答,滴答,像水钟。


    滴了半刻钟,碗底积了薄薄一层水。


    阿石端起来对着光看。水清澈了,没有之前的淡黄色,悬浮物也没了。


    他蘸了一点舔舔:“不苦了。”


    林冲接过碗,也尝了尝。还有很淡的涩味,但主要的苦味确实没了。


    “镁盐沉淀不彻底。”他说,“还需要石灰。”


    地宫里没有石灰。之前烧水泥用完了最后一点。


    林冲想了想,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块牡蛎壳——也是墙角刨出来的,比贝壳厚,钙含量更高。他把牡蛎壳扔进火灶,加柴猛烧。


    灶火舔着壳面,白色慢慢泛黄,边缘开始酥脆。烧了约两刻钟,壳裂成几瓣,内壁变成灰白色。


    林冲用石钳夹出来,晾凉,碾成细粉。


    “这就是石灰?”王虎凑近看。


    “简易版。”林冲把粉末倒进过滤后的水里,搅拌。水立刻变浑浊,泛起白色絮状沉淀——那是镁离子和钙离子反应生成的氢氧化镁。


    静置一刻钟。絮状物沉底,上层水恢复清澈。


    林冲再尝。涩味没了,只有淡淡的咸。


    “成了。”他说。


    接下来是熬盐。


    锅是那口补过三次的铁锅,锅底凹凸不平,但没漏。阿石把过滤后的盐水倒进锅里,添柴,大火烧开。


    水汽蒸腾,地宫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王虎把门帘掀开一半,冷风灌进来,把白雾卷成旋涡。


    林冲蹲在锅边,拿木勺慢慢搅动。盐水在锅里翻滚,边缘开始析出细小的白色结晶——那是盐。


    阿石盯着锅沿,眼睛一眨不眨。第一粒盐结晶出现在锅边,针尖大,在沸腾的水泡间闪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怕呼出的气把它吹跑了。


    第二粒,第三粒。结晶越来越多,连成细密的一圈。


    水渐干,盐渐稠。


    当锅底露出第一层雪白的盐霜时,阿石轻轻“啊”了一声。


    王虎凑过来看,咧嘴笑:“成了成了!”


    林冲没笑,手里的木勺还在慢慢搅。他盯着盐的成色,观察结晶颗粒的均匀度,估算水分残留。等锅底只剩薄薄一层湿盐时,他撤了灶里大半柴火,用余温慢慢烘干。


    又过了一刻钟,盐彻底干了。


    锅底铺着浅浅一层盐,白中微微泛青,颗粒粗细不匀,但确实是盐。


    阿石用竹片小心刮下来,装进洗净的陶罐。刮了很久,刮出小半罐。他捧起罐子摇了摇,盐粒沙沙响。


    “够吃半个月了。”他说。


    那天的午饭,白菜汤里终于有了咸味。


    不是以前那种舍不得放的浅尝辄止,是实打实的一小撮。盐粒在热汤里化开,把白菜本身的清甜吊了出来。王虎喝了一口,愣住,又喝一口,然后埋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


    “MD,”他放下碗,“这才叫汤。”


    清风明月小口喝着,没说话,但把碗底也喝净了。


    林冲喝得很慢。他尝出了杂质——硫酸镁没有完全沉淀,有极淡的苦底。但够了。比起没盐的日子,这点苦不算什么。


    他放下碗,看向系统监控界面。


    菜畦的光点脉动了一下,发来一段能量波动:


    「今天大家喝汤很开心。」


    「汤里有盐。」


    「盐是父亲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水,王虎搬缸,阿石筛沙,清风淘洗,明月烧火,一起做成的。」


    「原来家也是:很多人一起做一件事,然后一起喝汤。」


    林冲看着这段话,没说话。


    王虎凑过来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爷,咱们给这盐起个名吧。”


    “起名?”阿石抬头。


    “对啊,自己熬的盐,得有个名。”王虎抓抓脑袋,“叫……北疆盐?太普通。地宫盐?也不好听。”


    清风说:“叫雪盐?颜色像雪。”


    明月说:“白盐就好,简单。”


    阿石想了想,小声说:“叫……家盐?”


    大家都安静了。


    阿石脸红了,赶紧低头搅锅:“我瞎说的,不好听就算了。”


    王虎看着他,忽然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家盐!这名字好!”


    他把陶罐捧起来,对着光看里头的盐粒。白中泛青的细末,在罐底铺了浅浅一层。


    “家盐。”他念了一遍,“咱自己熬的,自己吃的,不是外面买的,也不是抢来的。这就是家盐。”


    林冲看着那罐盐,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陶罐从王虎手里接过来,放在灶台最里边的架子上。


    那个架子平时放调料——目前只有这一罐。


    放好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调试热电装置。


    王虎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


    傍晚,阿石又煮了一锅汤。这次放了更多的盐,还切了两片干肉——最后一点存货,王虎说今天是个日子,该吃。


    汤端上来时,棚子里的菜苗亮了。


    蓝白的光透过门帘缝隙漏进来,映在地宫的石板上,和灶火的金红色混在一起,明明暗暗。


    林冲捧着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盐味刚好。


    他忽然想不起上一次喝这么合适的汤是什么时候。


    但没关系。


    他放下碗,看着灶台上那罐盐。


    以后还有很多次。


    窗外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门帘上,簌簌响。


    地宫里没人说话,只有喝汤的轻响,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


    菜畦的光脉动了一下,频率很慢,像吃饱了的孩子在打盹。


    监控界面上,那行备注更新了:


    「今天家里多了一罐盐。」


    「罐子放在灶台最里边,不会碰倒。」


    「父亲放的时候,手很稳。」


    「这就是家吧。」